
八月英國的劍橋盡有寒意濃濃的雨天。清晨的時候常常被遐逸的風聲雨聲吵醒。這時候我認為是人生最美好的時刻。尤其毯子里的溫暖和拂在臉上的涼意構成令人舒爽的反差。一個人靜靜聆聽外面所有自然界的聲音。這時候我會伴著動聽的雨聲思想自己最為喜悅的事情。仿佛,人生最美妙的時光在此凝固。許久,才懶懶地起來。拉開窗簾,我看到豆大的雨珠,穿過刺眼的太陽,從容地打在地上,泛起一片白色的泡沫。灰黑色的云朵,像是掛著白霧狀的水簾,為太陽罩上面紗,由濃到稀,云情雨意。我會沏好第一杯上好的清茶,坐在窗前,觀賞盛夏多雨的早晨。劍橋夏季的街道是如此的安靜。品完第一杯茶還看不到有行人路過。偶爾有汽車,會打破一時的寧靜。從我二層的小閣樓里抬眼向遠處眺望。由于有霧我無法看得很遠,但我知道,在前方大約兩英里的地方就是蜿蜒的劍河和古老的劍橋城。雨,終于停了。但仍可以看到高空漫天翻滾的云彩。我端起茶杯,沿著狹窄的木樓梯去樓下。每走一步地板都會發出沙啞的呻吟。這聲音一直隨我來到廚房,像是我孤獨的伴侶。不知為什么,樓上和樓下的感覺儼然不同。在樓上我想起美麗的故事,誘人的芳香,動聽的音樂和暖和的被窩。而在樓下,我想起令人垂涎的德國香腸,法國紅酒,工作計劃,還有我那輛英國鳳頭跑車。而在上樓梯的時候我會想到一位朋友的油畫。這油畫里美麗的色彩和線條有時會讓我分神。于是我從來上樓都緊緊地抓住樓梯的扶手,因為我上樓的速度是以秒種計算的。
每次上班,都要穿過這綠樹成蔭的甬道。劍橋的鄉間小路有典型的英國田園風光。我看見隱蔽在鮮花叢中的英式院落和門前屋后的果樹。走出樹林,眼前是剛剛雨洗過的天際,層次分明地和大片的綠草和諧地銜接。然后是悠閑的馬群和奶牛,還有走向天際的白柵欄。或許是多雨的關系,劍橋的草地是名副其實的草綠,有時綠得使我開始懷疑它的真實性。這條小路上,在劍橋的歷史上曾經走過無數名人。他們提著雨傘,背著行囊,和我一樣呼吸著這里的空氣。我低頭尋找著他們的足跡,品味著也許還掛在樹葉上的靈感。即便是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劍橋的思想者仍然往來于此。我常常看到這里的學者與我擦肩而過。我慶幸這條小路的隱蔽。因為那蜂擁而來的旅游者們定會擾亂劍橋智者們的思緒。夏日的傍晚寧靜,安逸。西去的殘陽把樹影長長地拉過彎彎的木橋,并和爬山虎一道躍上青苔遍布的石墻。劍橋古老學院的餐廳如同中世紀的古堡。那教堂式的雕刻,色彩鮮麗的壁畫,還有那典型而頎長的\"高桌\"使我一時無法感識到現實的存在。餐廳的侍者富有典型的英國風度。那雪白的襯衣,紫紅色的坎肩和極有分寸的微笑讓你必須在進餐的時候保持咀嚼的節奏和刀叉的分寸。用拉丁文做餐前祈禱的教授披著黑色的學袍,使我第一次真正感到學術的威嚴。那純厚的拉丁文穿過長長的餐桌,飄至耳際,陡然讓我感到自己的意義和學者的身份。我似乎開始認識到:學術不僅僅是發表文章和索取經費,而更在于它特殊的理念,飄逸的思維以及宗教般的位置。學術還是關于美的定義,自由的樂趣和探求沒有任何邊界的真理。在劍橋的殿堂里,我好像第一次明白了自己工作的目的。
然而,我面前劍橋教授的儒雅使我把對晚餐的興趣全部轉向對純正英國紳士的觀察。記得第一次進餐,我周圍的同事形成全新的方陣。我忽然發現,那紳士的風度,似乎是在他們站起來之后才真正顯山露水的。那是一種如此自然的英國動作,毫無做作,尤其那位年長的老者。他的背讓歲月打磨成一條均勻的弧線,像一副柔韌的弓。他站起來的姿態是如此的瀟灑,如同用高速電影攝影拍出的一棵老樹,悠然生出它的主干。他站起來了,優雅地轉身,微微揚起下巴,眼神掃過長長的餐桌。他行走的時候,修長的身體不隨步伐而左右搖擺。脖頸和雙肩像是微風里的船帆,在一種動態中保持穩健的方位,緩緩向前推進。他在高大的窗前悠然駐步,然后雙手抱肘,水平地凝視前方。如果有攝影師就其定格,如果有雕塑家為他塑像,那一定是件令人注目的藝術品。這時我想起電影里演員的裝模做樣。我忽然笑起來了。我是如此地慶幸自己在劍橋終于看到英國的紳士。我于是明白了一個道理:真正的紳士無論如何是裝不出來的。事實上你甚至無需認識他們。就在長桌的對面,你就能感覺到他們的存在,以及對你無形的吸引。這種人格魅力滲透著難以描述的感染力。

我想任何文化都有自己的典范。尤其對于人的修養。做人的標準東西方雖各有異,但都以道德,學識,風度作為衡量的基礎。古典東方學者大多強調思維上的嚴謹與深邃,品性方面的高風亮節,舉止談吐里的斯文和儒雅。對于古典的英國,或許在人格的塑造上與東方有十分相似的一面。但由于社會嚴格的等級結構,對于個人的內在發揮有極大的限制。所以,過去的許多典型學者,在思維上不免迂腐,作派上失于古板,體形上弱似清瘦。這是古典東西方學者十分共同的一面。只是在西方,尤其是英國的文化傳統里,幽默感是其極為獨特的行為特征。即便是在當代的英美文化中,在對一個人的贊美詞里,幽默感仍至關重要。幽默是人類對任何人文現象深刻但詼諧的評判。它在理念上遠遠地高于笑話。因為笑話是編出來的,所以是可學的,可重復的,也是人人可講的。而幽默感是即席的,風格各異的。幽默感甚至是天生的,或是在特定的文化下熏陶出來的。幽默感來自于對人文世界深刻的認識。但一個對人文世界有深刻認識的人不一定有幽默感。劍橋的學者們的幽默感,使他們的人格魅力在世界上獨具風騷。因為這種特征具有很強的文化屬性,因而是不可學的。我甚至認為,劍橋就是一個感染、熏陶英國文化中獨特幽默的地方。只有在那里,你才會感識到劍橋的思維、英國的幽默和紳士的風度。所以在古典的傳統教育里,核心的東西,不僅僅在于知識的灌輸,更重視對人格特性的培養。而當今大多學校的教育,僅僅注重社會競爭和生存所需要的能力。這種教育很像對某種技能的訓練班。但教育和訓練卻完全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于是,從劍橋走出風度翩翩的智者和紳士,而許多現代的大學只能訓練出雄心勃勃的專家。前者不僅風雅,深刻,而且富于幽默感;后者訓練有素,善于拼搏與競爭,但貧乏,枯燥,淺薄。或許,這正是古典與現代的反差和區別。

剛來劍橋,我第一次駐足于這智者的甬道。在牛頓思考過的地方,我忽然醒悟到他當年靈感的來源。因為劍橋到處都是蘋果樹和落滿地上的蘋果。我看到那位英國教授在雨水打濕的土路上漫步。人影與樹影平行地反襯在灑滿金色陽光的草地上。雪白的襯衣,讓高高的衣領立出灰色的西裝。我們相遇的時候,他禮貌地向我問候。我此時突然感到他像是英國古典小說里的人物,陡然走到我面前。\"您好,知道您來我們學院,希望您還喜歡這里。\"我幾乎是在窒息中聽完這純正的英文。過去僅僅是在電影或靈格風(注:Linguaphone,一全球語言界的領導者,1901年創立于英國倫敦,目前在全球60多個國家提供33種語言的培訓)里聽到,那抑揚頓挫,節奏鮮明,聲調清晰的英國口音。而今天,我面前的并不是演員,而是一位真正的英國紳士。我對他無需了解,全憑直覺。\"承蒙您的好意,我十分喜歡這里。\"我盡最大的努力用十足的英國腔作出回答。好似在做英文口試。他似乎有些詫異,眼睛微微睜大。但很快他回報以紳士的微笑,然后慢慢遠去。望著他的背影,我看見通往叢林的甬道,碧綠的草坪,鮮花環繞的圍墻和典型的英國農舍。簡直就像十八世紀的一幅精美油畫。不知為什么,我在美國的時候卻僅僅感覺到現實的嘈雜。在那些地方,我幾乎得不到任何遐想的空間。英國古典文學里的故事和大英博物館里的油畫屬于一個已經過去的、十分遙遠的時代。這個時代,對于我來說是如此的不真實。只有來到劍橋,我好似在夢幻中走進十八世紀的英國田園,周圍的學者講著地道的英國紳士的英語。古老的校舍滲透著維多利亞時代的氣息,尤其是在掌燈的時候,走在劍橋的校園里,十二世紀建立的校舍和教堂,尤其那些整齊排列的煙囪,像是從古堡里走出的騎士。這時候我的感覺如此奇異,好像現實世界忽然消失。那沿街漫步的人仿佛就是王爾德和勞倫斯。
劍河蜿蜒,但莊重地穿過劍橋那些古老的學院。兩邊綠色的河堤上會有席地野餐的劍橋人。往往是雪白的襯衣,深色的領帶,布制背帶長褲,老式的籃子和帶有英國花色的線毯。女士的連衣裙被雙手盤壓在兩膝整齊并攏的腿上。連那棕色皮鞋上的皺紋也似乎是劍橋曲線。然后是醬色的面包,林立的酒瓶,艷麗的水果,在罐頭里整齊排列的沙丁魚和乳白的奶酪。即便是如花似錦的劍橋,他們也會帶來一瓶五彩繽紛的鮮花。當然,對于英國人來說紅茶和點心是他們永遠的摯愛。他們的背景是一望無際的田野,被風吹彎的野蒿和遠處一排排高傲的白楊。難怪十八世紀的油畫總是富于生動的主題。沿著劍河,我泛舟而上。撐篙的一位劍橋學生,是我的同行。他深知我的感慨,并告訴我,即便對于他,這劍橋的一切也好似舊世紀的夢幻。因為只有在劍橋,歷史的音符宛然休止,英國的傳統永恒地凍結。

小船悠然,像是回到古老的時代。我們的右側就是古堡一樣的校園。它使我想起中世紀的兵器和比利劍還要敏銳的思想。在劍橋,不僅舊城依在,古風猶存,而且這里又是開辟現代思維的圣地。二十世紀初的現代派大師們就是在劍橋誕生的。就在劍河的堤岸上,精通數學的羅素思考過現代的哲學;修長的狄拉克在劍橋酒館的餐桌布上推理出量子物理的概念。美麗的弗吉妮亞·伍爾夫在蘋果園里把人類最細膩的感覺寫進她的《燈塔》。當今世界,一日千里。只有來到劍橋,時間才由此駐步,思考的空間可以延伸到宇宙的原點。劍橋的校園似乎在空氣里都布滿了靈感。劍橋人在這里不僅享受文化的滋養而且采集所有人類最神奇美妙的靈感,然后把他們智慧的碩果播種人間。一個世紀之后,當代的大師們又來到劍橋,其中包括蜷縮在輪椅里的霍金博士。我在劍橋忽然領悟出文化與環境對思維的重要性。即便是一個智者,如果在文化荒蕪的地方也會使自己的靈感喪失殆盡。所以人必須置身于某種氣氛而受其感染,借助環境而思考,依托文化而升華。劍橋的文化經近千年的陶冶,得于沉淀,發展,流傳。幾乎所有的傳統都保留至今,包括校規,制度,禮儀,風格以及劍橋最原本的教育理念和方法。但我認為最為絕妙的是,即便如此古老的學校,卻在思維和創造上非常現代。當代最偉大的思想家仍然出自劍橋。劍橋就像是一條學術文化的歷史長河,自古典從容地流向現代和當代。
我們的小船溯流而上。彎彎的河道或寬或窄漸漸離開劍橋城。那悠悠濃綠的河水扯著柔軟的河草輕輕地撫摸我們平滑的船舷。下午溫暖的陽光在墨鏡里變成一片和煦的暗黃。長長的船篙深深地插入深不可測的河床,然后有力地把小船向前推劃。和諧的水聲讓人感到徹底的愜意和安靜。我想,此時的任何一個人都會希望世界應該永遠這樣繼續下去。但我們終于在這美麗的劍河旁靠岸了。因為我要去一個坐落在蘋果園里的小茶館。這個建于1868年的茶館從十九世紀到今天都是劍橋師生常來小憩的地方。其中包括劍橋最有名的學者和名流,比如羅素和弗吉妮亞·伍爾夫。與其說是來喝茶,不如說是慕名這劍橋的名勝。但我更有興趣的是尋訪智者們的足跡和捕捉也許還停留在蘋果林里的靈感。夏天的果樹早已果實累累。但泛青的蘋果仍然酸澀。棗紅色的茶汁,滲出茶袋在滾熱的水里悠然地擴散,很快便把這濃烈的茶色布滿白亮的瓷杯。坐在樹下,我慢品這典型的英國紅茶。我想即便一百年前的紅茶也一定沁透一樣的清香。我拿出剛買的傳記《羅普特·布魯克的生活》。布魯克是英國現代最偉大的詩人之一,不僅畢業于劍橋,而且曾在這蘋果園生活過。羅素和弗吉妮亞·伍爾夫是他的摯友,曾經常常在此一起喝茶,談天。他后來從軍到意大利等地,最后病故他鄉,葬在一個希臘的小島上。他的詩浪漫,幽默,充滿愛情,不乏對祖國深情的向往和懷念。我看著封面上他的肖像,是一位極為瀟灑的英國紳士。丘吉爾稱他為\"英國歷史上最英俊的詩人\"。他最著名的詩《永遠的英國》寫于去世前的幾個月,讓我對這劍河旁的果園充滿對那個時代夢幻般的遐想。
\"If I should die,
Think only this of me:
That there is some corner of foreign field,
That is forever England......\"
By Rupert Brooke, 1915
2002年夏天寫于英國劍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