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多年前,一邊閱讀馬爾克斯的《霍亂時期的愛情》、克萊斯特的《智利地震》,一邊播放著背景樂曲《藍鳥》,兩部小說混合了多種聲音,既顯現了人性之美,又揭示了殘殺、毀滅、蒼涼之景,與《藍鳥》的原始、雄渾、空曠十分相似,音樂與小說的結伴,在這兒得到完美的融合。之后讀了加繆的《鼠疫》、卡爾維諾的《阿根廷螞蟻》以及斯托揚諾夫的《霍亂》等,感受頗為相似。
以霍亂、地震等災難為題材的小說不算多,可能如此題材過于悲壯、過于戲劇化,進入小說反而有一種不可信感。這符合了這樣的法則,即生活中的真實進入小說,常常變得虛假,小說中的虛構故事有時比生活更為真實。在《鼠疫》中加繆轉引了盧克萊修描寫古代雅典發生的故事,很難讓人相信是真實的:雅典發生了疫病后人們在海邊架起柴堆準備焚尸,為了爭奪安放親人尸體的位置,活人卻各不相讓,舉起火把相互廝打。這種場面對人的刺激往往大于疫病本身,雖含有口述實錄之特征,但令人不堪,而且在尸體面前如此戲劇化的“舞蹈表演”正暗合了生與死的某種對應,它具有的經典性、闡釋性能適用一切類似的事件。在《智利地震》中就有相似的呈現,女主角英秀嫵心地善良(地震的恐怖之音尚未走遠,他們夫婦及孩子都是幸存者,糧食短缺,自己的孩子只能靠喂奶來維持生命,然而另一對幸存者的孩子正嗷嗷待哺,乳房干癟的母親耷拉著腦袋,唉聲嘆氣,英秀嫵毫不猶豫地接過對方的孩子,讓有限的生命源泉流入孩子的嘴里),然而她的命運卻與之相悖。這座城市里的所有幸存者去教堂聽演講,試圖聽到天國之音,然而許多罹難的人尚未得救,新的生命有受戕害之虞。人們尋找著地震的緣由,卻把災難的發生怪罪到英秀嫵夫婦身上,這對年輕善良的夫婦很快被憤怒的人們活活打死,之后一個暴徒還舞蹈一般地揮動偉力之手,把孩子揮舞到了柱子上。讀了這樣的故事,誰也不愿相信這是真實的。當然無論故事的真實與否,在其中顯示出警醒的力量是最重要的。從這兩部小說中可得出這樣一個嚴峻的事實:災難降臨時,人們與其的關系成了災難的最重要部分。可以認定的災難并不可怕,如果能像《鼠疫》里面的里厄醫生一樣具有清醒與良知,那么這場鼠疫可以縮小范圍。是的,里厄醫生從一開始發現一只死老鼠起,隨之接二連三地出現,以至蔓延到全城的各個角落,而且這些老鼠滿身是血。憑著醫生的職業敏感,他認為這是鼠疫,但鼠疫這個名稱太可怕了,人們不愿把它掛在嘴邊,不愿相信災難的真正降臨,政府當局也不相信,為了控制市民可能產生的恐慌,用封鎖消息來達到抑制的目的,這樣的愚蠢行為最終導致了大面積鼠疫的爆發,死亡人數每天增加。如果不是里厄醫生的大聲疾呼,政府當局仍然不愿采取封城等強硬措施。
在小說中,里厄醫生是一個極少數,代表著真理有時不被人接受的脆弱一面,但人類文明發展到今天,像里厄醫生這樣的清醒者畢竟不少,否則無數的疫病不會逐漸地被戰勝。事實證明,可以認定的災難并不可怕,而那些無法認定的精神疫病,那些老處在渾噩狀態的人,不自覺地建立了人與災難的夸張與退縮的關系,卻難有良藥可救。正是這些人才導致了《鼠疫》故事里最后大面積的死亡。
加繆殘忍地展現了鼠疫帶來的殘忍,顯然這是迫不得已,只有把現狀表現到逼真的地步,才具有象征意義,才具有警醒力量。這個警醒在提醒人們,在災難發生時,人們用什么樣的方式、態度來面對,是多么重要。災難與生活中的任何事件一樣,主觀的反應往往比客觀自身的呈現更為強烈,同樣來自主觀的傷害要比來自客觀的大得多。
(本文選自程庸所著的《一個人的百部經典》,該書由上海文化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