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觀,是人類對自身生命及自然界生命物體的一種態度,是世界觀的重要組成部分。在標準化教育浪潮席卷全球的今天,一位九旬老者仍執著地守護著語文教育的生命本真,他用75年的教育實踐,在工具理性與人文精神的交鋒中,開辟出一條回歸生命原點的教育通途。這位語文教育界的“守望者”,就是先生,他以其深邃的生命哲思重構了語文教育的價值坐標,響亮地提出了語文教育生命觀
在先生看來,語文就是人類的生命家園,語文教育是需要用生命從事的事業,應當義無反顧地去歸順、祈求與追尋生命的發展。成功的語文教育必須從生命觀上去建構,和諧融通于人的生命活動。語文的原點是人類的生命,語文教育的原點應當是對人類生命發展的關愛和支持。可以說,語文的世界就是生命的世界,語文教育的過程也是生命成長的過程。語文教育生命觀不僅是對傳統語文教育的反思與超越,更是對語文教育本質與價值的重新審視與定位。周一貫先生的語文教育生命觀恰似一盞不滅的明燈,照亮了語文教育前行的道路。

一、語文教育生命觀的基石:從“認知體”到“生命體”
傳統的語文教育過分強調傳授知識的功能,語文課堂被異化為知識傳輸的流水線。灌輸知識成為至高無上的追求,教學過程就圍繞著知識的傳輸而展開,教師注重的是如何將知識準確無誤地傳授給學生。在這樣的教育意識指導下,學生就是一個個接受知識的“容器”,是一個個“認知體\"而已。一旦把學生僅僅看成“認知體”,就必然會以傳輸知識的正確結論為目標,簡單、反復地呈現知識,以形成深刻的記憶,從而達成把知識“注”人“容器”的目的。在忙忙碌碌、反反復復地傳輸知識的過程中,師生的多種生命發展需求被冷落,被遺忘。
周一貫先生敏銳地洞見到這種被異化的危險,他旗幟鮮明地提出語文教育生命觀的基石便是從“認知體\"到“生命體”。他反對將學生視為等待灌輸的“認知體”,認為“語文教育應是生命體之間的對話”。“認知體\"強調的是學生的認知功能,“生命體\"強調的則是學生生動、豐富、活躍的生命活動。語文教育的對象是一個個鮮活的生命個體,語文教育不能只滿足于知識的傳授,更要關注學生的生命成長和發展,這是教師必須堅守的主流價值。周先生認為:將學生從“認知體\"轉變為具有豐富內涵及獨立見解的“生命體”,正是“讓課堂充滿生命活力\"的邏輯基點。
每個學生都是獨立的“生命體”,理應受到教師的尊重。為此,周先生呼吁:廣大教師要從課堂的主宰者轉變為平等的對話者,從知識的輸出者轉變為學習的合作者,從答案的裁判者轉變為探究的引導者,從規矩的維護者轉變為潛能的激發者。這樣的轉變,充分體現了教師生命意識的喚醒、生命激情的伸張。在語文課堂的特殊時空里,一個個獨立的“生命體”呈現著自己鮮活、真實的“生命態”,充滿著各種各樣的旺盛“生命欲”,比如求知欲、表現欲、交流欲。有些知識,他要質疑;有些講述,他有補充;有些交流,他需反駁而多種多樣的“生命欲\"在不斷碰撞、匯合、消亡、滋生等過程中發生著質變,最終匯合成課堂奔騰的“生命流”。這樣的“生命流”是巨大生命活力的載體,我們必須十分珍惜,須如大禹治水那樣加以引導。對“生命流”的引導,有很強的生成性、隨機性,因時、因地、因人、因文而異。從大量的課堂實踐中,周先生歸納提煉出了一些具有普遍意義的操作策略:直敘式的指導、遷回式的誘導、解惑式的疏導、借用式的開導、引渡式的利導、啟迪式的暗導、震懾式的反導。這樣有針對性的引導,讓東奔西突的“生命流\"煥發出更有利、更靈動的沖擊力,形成課堂蓬勃向上的生命活力。每一個“生命體”的“生命態”“生命欲”“生命流”,最終指向的就是生命活力,充滿生命活力的課堂才能更好地發揮育人價值。沒有一堂課可以復制,每一堂課都是成長旅途中有意義的生命驛站。
二、語文教育生命觀的內核:從“一分為二到“一分為三”
“一分為二\"是一個哲學概念,指事物具有兩面性、可分性、矛盾性,事物均可以“一分為二”,找出各種矛盾的對立面。矛盾雙方既統一,又斗爭,推動著事物的發展和轉化。語文教育當然也不例外一文道之爭、工具性與人文性之爭、傳統與現代之爭、學生主體與教師主導之爭,等等。我國小學語文教學改革曾一度在“一分為二”對立斗爭的小路上跌跌撞撞地前行。在“一分為二”對立斗爭的思想影響下,語文教學似乎也一度在“二律背反\"的糾偏中進行。當我們刻意糾正某種偏向時,很容易就從一個極端轉向另一個極端,結果就出現了另一種新偏向。子曰:“過猶不及。”這值得我們深省。
周一貫先生清楚地知道:“一分為二\"本沒有錯,事物之間矛盾斗爭是推動進步的內在力量,但這只是思維過程的一個階段。語文教育一旦把“一分為二\"絕對化,非此即彼,便只能看到事物的對立面,那是對生命的割裂,語文教育只會慢慢陷入死谷。他贊同儒學大家龐樸“一分為三”的觀點,響亮地提出:語文教育生命觀的內核在于從“一分為二\"走向“一分為三”。“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我想,周先生真正領會了此中的真意。
從“一分為二\"走向“一分為三”,周先生并非否定矛盾分析法,而是對簡單化思維的修正,體現了一種哲學思維方式的拓展,即從傳統的二元對立視角轉向更包容、更動態的三元辯證框架。如果說“一分為二\"強調的是它的對立性,那么“一分為三\"強調的是對立的統一性,對立復歸于生命的統一,亦此亦彼,和諧共生,將語文教育中各類對立的矛盾統一融合于人的生命發展之中。語文教育的真實世界往往在二元之間存在著更豐富的中間地帶,而生命的成長需要更開放、更具彈性的多維空間。
周先生從語文哲思的宏觀視野展開對“語文是什么”的求索,形成了語文教育生命觀的“一分為三\"的宏觀認知:正視民族文化傳統與當代的對立,統一于“母語教育”;克服工具性與人文性的對立,統一于“學語習文\"之中;認清學生主體與教師主導的對立,統一于教學相長之中;梳理生命的自由表達與規則指導的對立,統一于“兒童的精神文化\"之中;整合課堂多要素的相互對立,統一于教學生態平衡之中…他又從語文哲思的中觀視角來辯證地看待教與學的統一:消除“預設\"與“生成\"的“矛盾”,共融于教學現場;理順\"教什么\"與“怎么教\"的關系,重視文本細讀;融通“多元感悟”與“價值引導”的沖突,統一于平等對話;化解“熏陶”與“訓練”的對立,統一于樹立科學的訓練觀;轉換以“秀”評教為以“學”評教,注目于評教與評學的統一…其語文哲思的微觀視野則注重于課堂中生命交往的教學智慧,用“有效交往”的實踐來發展生命。“教會\"與“學會\"在于智慧提升,“有法\"與“無法\"在于智慧融通,“機遇”與“機智\"在于智慧把握,“敏感”與“鈍感”在于智慧應對,“示強”與“示弱\"在于智慧轉換這一切,均揭示了語文教育的生命內核之所在。
三、語文教育生命觀的本質:生命存在與發展的依憑
語文不僅是重要的交際工具,更是思想的載體、情感的寄托和精神的家園。在日常生活中,我們通過語言展開交流,表達自己的思想、情感和需求,從而確立自己的生命存在。本質是事物的根本性質,語文的本質不僅僅是字、詞、句、篇,還是人類生命的表達與交流、心靈的存在與呈現。語文教育生命觀的本質是什么?周一貫先生深刻地指出,語文教育生命觀的本質在于它是生命存在與發展的依憑
周先生一直強調語文教育不是孤立的,而是與生命存在和發展緊密相連的。從牙牙學語階段開始,語文就在塑造著我們的生命,我們在語言的學習中建構著自己對世界的認知系統。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們又通過語文學習不斷地豐富、深化這種認知。周先生認為,生命在“聽”“讀\"的吸納中成長。語文教育中的“聽”與“讀”,不僅關乎知識的增長、能力的發展,而且關乎素養的培育、生命的成長。“聽”與“讀”,其實就是生命面向外部世界的交際與溝通,讓我們廣泛地吸收外部的信息,在不斷吸納中養育我們的生命。語文教育打開了“聽\"與“讀\"的綠色通道,傾聽生命,呼應生命,更好地促進生命的發展。周先生指出:語文教育中的“說”與“寫”是無法封閉的生命歌唱,“說\"是口舌的“寫”,“寫”是筆頭的言。“說\"與“寫\"促進生命的思維、表達、交流和創造,促進精神成長和生命發展。從“聽”“讀\"的廣泛吸納,到“說”“寫\"的生動表現,正是思維的循環往復,奏響生命的不息強音。
周先生大聲疾呼:從課改到改課,讓課堂成為學生生命成長的樂園。讓學生自主解讀課文乃改課之命脈,體現學生的生命存在,促進學生的生命發展。板塊式的自主解讀、主問題式的自主解讀、質疑式的自主解讀、換位互助式的自主解讀、讀寫一體式的自主解讀,等等,把解讀課文的學習權利歸還給學生,讓解讀課文這一重要的學習過程真實地發生在學生身上。周先生倡導:在課堂學習的各個環節,給學生更多的“自助”,以此來喚醒學生的自主意識。自助解題入文、自助識字學詞、自助厘清層次、自助圈點畫注、自助設計提問、自助表情朗讀、自助歸納中心、自助辨析明理、自助作業安排每一個個體生命在自助中大膽亮相,在真實學習中收獲生命成長。當然,在這樣的學習過程中,學生會出現這樣或那樣的錯誤,但錯誤正是學情的鮮活反映,是生命發展的成長節點。教師因學設教,因勢利導,深層次地調動學生學習的積極性,讓每一個生命體均“學習在場”,一起感受語文的魅力。在這種境界下,語文教育便成為一種永恒的生命力量,使每一個個體生命在語文的滋養下變得更加充實、豐富、有意義。
四、語文教育生命觀的境界:語文與生命同在
在周先生的語文教育生命觀中,與語文相伴的是生命,語文與生命是融為一體的,語文即生命,生命即語文。語文教育不僅是一種知識的傳授和技能的訓練,更是一種生命的體驗和成長的過程。在實踐語文教育生命觀的過程中,他不斷加大對生命的自我開發,去努力抵達其最高境界。
語文教育生命觀的最高境界是語文與生命同在,這意味著語文是貫串生命始終的元素。周先生認為語文教育需要用生命去踐行,值得用一輩子去奉獻。周先生出生于1936年,1950 年參軍入伍擔任文化教員,開始了語文教育的人生之旅。1952年因病轉業,選擇到農村小學當教師,從事語文教育實踐,在語文課堂里一路摸爬滾打,在實踐研究中獲得更多的生命成長感悟。不管職務如何變遷,不管崗位如何變動,唯一不變的是那一顆“語文與生命同在\"的心。退休前10年,周先生在紹興市紹興縣(今柯橋區)教育局教研室擔任副主任,不忘語文教育實踐與研究。退休之后,他分別接受紹興市、紹興縣(今柯橋區)教師進修學校聘請,指導市級、縣級名師研修班;應多所學校邀請,出任顧問。直至當下,他又進行了近30年的語文教育實踐與研究。在周先生整整75年的語文教育生涯中,他一直沉浸于語文世界,他的生命就在其中熠熠生輝。他以語文教育事業為畢生守望,發表的相關研究文章及出版的相關專著總字數約達4000萬之多。
周一貫先生更是以老馬識途的體驗,培養了大量名優教師,為語文教育事業不斷輸送青春生命的血液。他將自己的人生經驗毫無保留地傳授給我們,教會我們無論順境、逆境都“一以貫之\"地堅持成長;他更是用自己語文教育生命觀的思想來浸潤、影響我們,播下了更多“語文與生命同在”的種子。記得他80歲的時候,曾跟我們談起他的生命觀。他說:到了這個年紀,就是處于“向死而生”的狀態,加倍珍惜當下的“生”,潛心在語文教育實踐與研究的世界里,繼續作出力所能及的貢獻,用這樣的方式來拓展生命的厚度及寬度。他還說:“生命的意義不在于你活了多少年,而在于你影響了多少人。\"已經很難計算周先生影響了多少人,但可以肯定的是,很多受周先生影響的教師也像周先生一樣滿懷激情地投身于語文教育事業,精神抖擻地行走在追尋教育神圣的道路上。
周一貫先生,這位90歲的語文教育家,用一生的時間為語文教育生命觀的傳承與發展耕耘不輟。他在實踐中探索,在研究中創新,在教學中奉獻,始終關注生命的成長與活力的綻放。其語文教育生命觀,不僅具有深刻的理論價值,更具有重要的實踐指導意義。在標準化測評與人工智能技術重塑教育形態的今天,這種回歸生命本真的教育哲學顯得尤為珍貴。它在提醒我們:真正的教育革命不只在于技術迭代,更在于對生命本質的永恒追問。當語文教育真正成為生命的詩意棲息,在文字中躍動的將不只是知識的火花,更是生命覺醒的光芒。周一貫先生的一生,是對語文教育生命觀的最好詮釋,也為后來者樹立了一座不朽的豐碑。
(作者單位:浙江紹興市柯橋區漓渚鎮中心小學浙江紹興市柯橋區中國輕紡城小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