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的追問與批判

中圖分類號：A81 文獻標志碼：A文章編號：1002-7408（2025）05-0094-08

引言

拜物教批判理論是馬克思批判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重要理論。馬克思在分析資本主義復雜的社會現實時，并不是以上帝視角直擊資本主義社會的癥結所在，而是歷經早期抽象的人本主義的勞動異化批判理論和多次直面資產階級政治經濟學的特殊思想實驗下，才逐漸生成成熟的拜物教批判理論。這也是阿爾都塞認識論斷裂指認的馬克思擺脫德意志意識形態壓迫所誕生出來的歷史科學[1]：一種對古典政治經濟學現成在手的，永恒、抽象的經濟學概念的反叛，以歷史辯證法的方法論超越歷史終結論的悖論，擊碎資產階級意識形態幻象的科學。

“拜物教”（fetichisme）一詞在不同語境下的運用并沒有固定的“所指”，追溯其發生學起源，來源于\"物戀\"（fetish）一詞[2]2。不管是“fetichisme\"還是“fetish”，“物”的問題皆是二者遭遇的核心問題。此外，興起于20世紀七八十年代的“物轉向”在21世紀成為一個新的研究范式，對“物\"的討論成為當前批判理論界的熱點問題[3]。不同于馬克思所處的“商品堆積世界”，進入數字時代，人們被卷入“數碼物堆積的世界”，如何辨識數字資本主義下的“物”，如何重新激活拜物教的批判性話語，是拜物教批判理論亟須解決的問題，因此需要回到馬克思拜物教批判理論，回到拜物教源初的“事物本身”。

基于歷史發生學的視角，對拜物教批判理論中的“物\"進行可能性探，并不是對“拜物教”的概念進行歷史考辨，而是旨在追問馬克思拜物教批判理論中的“物”之物性何以可能，以豐富馬克思拜物教批判理論分析當代現實問題的理論視角。

一、“物”何以走向歷史的前臺：從對象到物的理論序曲

歷史唯物主義作為一種唯“物”主義存在，“物\"的問題理應被置于理論的前臺[4]，馬克思的三大拜物教批判理論（商品拜物教、貨幣拜物教、資本拜物教）更是圍繞著資本主義社會運行中最基本的經濟物而展開。“‘物’，（Ding）是什么？‘物’之物性（Dingheit）何以可能？\"一直是形而上學的基本問題。要探究馬克思拜物教批判理論中“物”的問題，需先對“物”在思想史的位置進行準確的定位。

（一）跳出主體性的窠白：逐步敞開的“現實”

海德格爾曾在弗萊堡大學開展題為“形而上學的基本問題\"的講座，以追問“物”之物性。他在開篇以女仆的譏笑指出，進入到哲學中的人，“擺在眼前和腳下的東西就已經對他隱藏起來了\"[5]6。經驗傳統和理性主義將科學的邏輯帶入對“物\"的追問之中，借由科學知識將事物歸納為“物”。科學技術追問“物”的方式，“堅持事實以及對其準確的考察\"[5]\"，本質上仍受制于理性主義。

人的理性能力并不是晚近才有的，最早可追到古希臘時期蘇格拉底的“認識你自己”。但回到近代哲學思想史，隨著近代以來科學帶來的人的理性能力的增長，自我反思的理性土壤才孕生了主體性哲學。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笛卡爾的“我思故我在”。在笛卡爾那里，哲學的基本問題體現為“意識的內在性\"[2]33。“我思\"的內在性將現實納入意識之內，唯有能被意識所經驗的存在才是現實。“我思”的“我”位于主體的位格，具有自立自足的規定性。“物\"只有與之相關，才得以規定自身[5]%。意識的內在性也帶來“我思\"的封閉性，阻礙了意識對現實的追問。意識與現實具有了同一性，陷入主體性的窠臼，“現實”失去了哲學的存在根基。

“我思”湮滅了現實，也引出“現實”的出場。自笛卡爾以降的德國古典哲學力圖恢復對“現實”的追問，走出封閉的自我意識。其中，以“物（Ding）\"為核心重新解釋思維與存在關系的康德，提出了“物自體（Dingansich）”。康德將人所面對的“物\"的世界，分成了“物”所呈現的現象界與“物”自身的“物自體”。現象界能夠被感性認識所經驗，是可知的，而作為統攝人認識論結構的先天綜合——“物自體”是不可知的先驗之物。“物”的世界開始以現象的形式逐漸向人敞開，人可以把握現象界所構建的現實。以德國古典哲學為參照系，“現實”成為哲學家們關注的敞開域。但現象之外“物自體”的超越性未能突破主體性哲學的弊病，“康德在追問物的過程中展開了介于物和人之間的一個維度”，反而帶來一種典型的主客二分的思維范式，“它越向物并返回到人[5]216”，“物\"作為客體始終被奴役于人的主體性之下。

（二）彌合“物自體”的鴻溝：“事情本身”的實在性

以對康德“物自體\"批判作為邏輯出發點，德國古典哲學開啟了突破意識封閉性、彌合“物自體\"鴻溝的新的問題式。費希特提出“自我意識”，嘗試將哲學解脫于“我思”困囿的主體位格。在費希特這里，主體與客體的關系是相互依存、相互指認的，“自我\"對象化為“非我”的過程，構成思維與存在的統一。此處的“對象化\"即被拋客體通過主體理性的外化（Ent?uβerung）而得到確立。“外化”一詞最早來源于英國經濟學，表示貨物的出售。謝林將外化稱為“物化（Bedingen）”，指將某種觀念的東西轉化為物或者事物[6]538-539 。

黑格爾沿襲這種“外化”與“自我確證\"的邏輯，以絕對精神的自我演化與展開來描述主體與物的世界。在盧卡奇看來，黑格爾的“外化\"可以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與人一切經濟活動中的勞動密不可分的復雜的主客關系；第二階段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所特有的“外化”，也是馬克思拜物教理論中所涉及的“外化”；第三階段是“外化”的哲學外延，在這里“外化”“物性（Dingheit）”和“對象性（Gegenst?ndlichkeit）\"具有相同的意義，是客觀的絕對精神通過意識、自我意識、理性三個環節復歸自身的辯證時刻[6]539-541。“精神和它的各個環節都寓于表象并寓于對象性的形式\"[7]366，這是絕對精神自我外化和自我確證的辯證運動，絕對精神以揚棄物性沉淪的絕對知識的形式實現奧德賽式循環。精神自我外化為一種他性存在（Anderssein），但這種他性存在被當成了具備自然屬性的“物”，成為一種外在的、對自我意識具有否定性規定的東西。這種自我意識對象性的存在物，對自我意識來說是一種陌生的、異己的現實，這種自我沉淪的物性對象也是自我意識的消逝，自我意識在其中認識不出自己[8]

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摘錄了黑格爾關于對象的論述：對象本身對意識來說是正在消逝的東西，而毋寧說，是自我意識的外化設定物性[7]366-367。在此，可以看到黑格爾筆下的“物”之物性何以可能。黑格爾進一步區分了感性確定性的“物\"與對象性的事物（Sache），對象性存在的事物本身就是一種與人發生關聯的關系性的存在，“事物本身\"（Sacheselbst）的確定性和實在性來源于其對象性本質，而感性確定性階段的“物”僅僅通過自我意識才有意義[9]。黑格爾看到了斯密分工背后的主體性勞動，將勞動作為思考市民社會的主要對象。人的主體性勞動將“物\"塑形和構形為對象性存在的事物，勞動成為人與物之間的辯證中介，主體性要在“事物本身”中確證自己。

在資本主義的社會關系空間中，作為勞動對象性產物的產品，顛倒異化為異己的、物役性的經濟物，呈現為“與人漠不相干”的物性自然，其也被黑格爾稱為“第二自然”。這種物化在經濟學語境下進一步具象化為掩蓋價值關系的貨幣。在這里，作為觀念物化的貨幣奴役了人，“事物本身\"成為人崇拜的對象。馬克思的拜物教批判理論或許緣起于此。但黑格爾借經濟學展開自己的哲學體系，嘗試從經濟現實中驗證哲學，本質上是一種邏輯建構的現實歷史確證[10]168，并不能等同于馬克思借由政治經濟學批判話語而生成的歷史唯物主義。

（三）透視物象化的現實：顛倒的“社會存在”

“唯物主義”的問題一直是馬克思關注的重要問題域，這與馬克思不斷嘗試用哲學討論或介入“現實\"的抱負相呼應。博士論文時期的馬克思，嘗試回到古希臘哲學開啟自己的研究，雖然滲透著黑格爾的底色，但此時的馬克思卻已被\"唯物主義\"所展現的“現實”深深吸引。隨著馬克思對資產階級社會的深入了解，社會現實問題對馬克思的吸引力只增不減。社會現實中的“物質利益問題\"成為馬克思亟待探究的難題。在《萊茵報》時期關于林木盜竊案的論辯中，馬克思就強烈抨擊了資產階級經濟活動中盲目逐利的“下流的唯物主義”將干樹枝當成私有財產的惡劣行徑。但這種價值邏輯上的批判，并不能揭示這種經濟物所遮蔽的歷史本質。此時，馬克思還未能正確地區分自然物與經濟事物之間的本質差異。受到赫斯、蒲魯東、恩格斯等同行者的影響，在巴黎的馬克思開始了第一次經濟學研究，也是在這里，馬克思面對復雜的社會經濟現實，開始關注到異質于“物\"的事物。馬克思在這次走向現實的研究中，再次確定了基于斯密主體性勞動的社會批判的主體向度，也開始走向關系性存在的事物。“勞動愈來愈成為事物（Sache）、成為商品，與其理解為人的活動，不如理解為資本的形態。\"[]馬克思看到了資產階級社會中的“物”不只是簡單的實體物或者能夠被認識論所納的抽象物，而是能夠以用具的上手性、在手性形成“在世存在\"的周圍世界、一種關系性存在物。而馬克思真正區分“物”和事物的哲學革命的科學話語基礎，是在批判費爾巴哈等哲學唯物主義者過程中生成的：“對對象、現實、感性，只是從客體或者直觀的形式去理解，而不是把他們當成感性的人的活動，當成實踐去理解。\"[12]馬克思進一步批評費爾巴哈沒有把人的活動本身理解為對象性的（gegenst?ndliche）活動，費爾巴哈用感性的概念將黑格爾的思辨哲學倒置為一種直觀的唯物主義，本質上這種感性是一種抽象的感性，難以擺脫隱性唯心史觀的窠白。直觀的唯物主義，只能達到對社會的直觀，只能停留在物性對象感性直觀的“第二自然”。馬克思的新唯物主義并不是一種強調絕對客觀性的唯物主義，其旨在解蔽被資產階級社會中作為經濟關系物性結晶的、現成性的感性經濟物遮蔽的主體對象性活動的關系。

馬克思曾評價資產階級經濟學家所認為的唯物主義是一種“粗俗的唯物主義”。這種將社會經濟關系場域中“物”之物性歸之于“物”本身的自然屬性的唯物主義，使“物”之物性的追問蒙上神秘的面紗，是一種“粗俗的唯心主義，甚至是一種拜物教\"[13]。馬克思在《哲學的貧困》中指出，李嘉圖經濟學將人變成了帽子，黑格爾將帽子變成了觀念[14]。李嘉圖揭示了資產階級社會中經濟范疇取代人的現象。黑格爾則透過李嘉圖經濟學看到經濟活動中抽象經濟范疇實際上是經濟物的顛倒呈現，經濟物本質上是人對象性活動的產物，是“事物本身”。馬克思在逐漸深化的經濟學研究中，慢慢形成對資產階級社會中“物”之物性的正確認識，完成對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科學透視。

在資本主義的社會關系語境中，資本主義社會是一個“著了魔的、顛倒的、倒立著的世界”，這是一個無法被顯微鏡式的科學直觀所勘破的“物堆積的世界”。在那里，“資本先生和土地太太，作為社會的人物，同時又直接作為單純的物，在興妖作怪\"[15]940。這不由讓人想起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社會中經濟關系的物化批判隱喻，人在經濟物堆積世界的歷史劇中既是劇作者，又是劇中人，物的人格化與人格的物化被體現得淋漓盡致。經濟世界中的人無法意識到商品、貨幣等“物”是由自己所創造的對象物，而將其當成具有自然屬性的經濟物，形成拜物教幻象。人逐漸被物性對象所支配，這種物性對象成為經濟舞臺上“幽靈般的對象性”。

二、拜物教拜的何物：經濟舞臺上“幽靈般的對象性”

馬克思是以資本主義社會的“細胞\"—商品作為起手式追問經濟世界中眾多“物\"謎一般的性質。理解商品、貨幣、資本三大拜物教的歷史譜系，要

在社會關系的存在論基礎上考究三大經濟物之物性以及商品一貨幣一資本難以辨識的\"蛹化”。

（一）作為“可感覺而超感覺的物”的商品

在《資本論》第一版序言中，馬克思提出對經濟活動過程的復雜經濟形式進行研究，“已經發育的身體比身體的細胞容易研究些\"[16]8，所以對商品的分析是最難理解的。商品是經濟生活中同人打交道最多的“物”，是一種“二重物”，具有使用價值與價值的雙重規定。這一在經濟活動中看似普通的“物”，卻\"充滿形而上學的微妙和神學的怪誕”。商品之物性究竟是具體的、可觸及的實體性內容，還是價值的形式規定？馬克思以桌子為例，揭示商品物性的遮蔽來源于商品本身“可感覺而又超感覺\"的特性：可是桌子還是木頭，還是一個可感覺的物。但是桌子一旦作為商品出現，就轉化為一個可感覺而又超感覺的物。它不僅用它的腳站在地上，而且在對其他一切商品的關系上用頭倒立著，從它的木腦袋里生出比它自動跳舞還奇怪得多的狂想[16]88 。

當桌子被當成具體“物”用于放置物品或者其他功用時，是一種可感覺的“物”。當作為商品形式出現時，這種可直觀的“物\"遮蔽了商品形式背后的價值規定。商品形式背后只剩“幽靈般的對象性”。這種對象性，是凝結在商品中無差別的人類勞動，是在商品交換中發生的現實抽象[16]52。“物”具有價值，是抽象勞動物化在商品的結果。商品“物\"的有用性直觀遮蔽了勞動的社會性質，呈現為“物\"本身所具有的天然屬性。身處經濟世界的人失去了出類拔萃的主體性，無法看到經濟活動過程中交換的勞動產品上“正在消逝的東西”，本質上是人與人之間的勞動交換關系。商品“物”之物性，不在于有用性的實體內容，而在于它是“人手的產物”，是人與人之間社會關系的顛倒呈現。這種顛倒以人的對象化產物之間的關系表現出來：商品形式和勞動產品的價值關系，是同勞動產品的物理性質以及由此產生的物的關系完全無關的。這只是人們自己的一定的社會關系，但它在人們面前采取了物的關系的虛幻形式[16]89-90

。

商品“物\"的神秘性在于人與人的關系成為一種不在場的在場的“正在消逝的東西”，形成一種“幽靈般的對象性\"的“物\"的形式。盧卡奇也認為商品的物性基礎是人與人關系的物化，從而獲得一種“幽靈般的對象性”，這種對象性以合理的自律性（Eigengeset-zlichkeit）掩蓋著人與人之間關系的所有痕跡[17] 。

人在社會經濟生活中創造的東西，取得了“物”的獨立化的形式。被物質外殼所遮蔽的社會關系無法被感性直觀，“物\"的自然屬性顛倒了人與物的位置，成為奴役人的他性存在，反過來統治人。人跪倒在自己創造物的身下。列斐伏爾認為人與自然之間存在分裂關系（Cedechirement），人為了加強對自然的控制不得不將自己對象化為一種社會存在物，但這種存在物卻成為同人背道而弛的“自然存在（la nature） \" ①[18] 。

拜物教幻象的生成正在于誤認直觀的他性存在、自然存在，無法辨識經濟“物\"之物性本質。但商品世界的完成形式，“作為交換關系物性結晶\"的貨幣造成了“更耀眼”的貨幣拜物教。因此，真正被遮蔽的物性必須被正確地追問，需要更進一步透視更加復雜的經濟偽象。

（二）作為“交換關系物性結晶”的貨幣

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基礎上，不僅堆積的商品具有神秘性，貨幣的出現，讓人更難勘破貨幣“物\"帶來的謎一般的性質。馬克思通過分析價值形式的歷史譜系，揭示了貨幣之物性的歷史發生。貨幣具有雙重使用價值的屬性，使貨幣帶來的拜物教無意識更加嚴重。“金銀作為貨幣代表一種社會生產關系，不過采取了一種具有奇特的社會屬性的自然物的形式。\"[16]101首先，貨幣本身是一種商品，具有其本身所具有的功能用在性。其次，貨幣又在價值形式的演進過程中發展成一般價值形式的物性結晶，貨幣成為表現價值的價值形式。在商品世界中，貨幣的出現劃分了兩極：一極是作為一般等價物的貨幣，一極是眾多的商品，其他商品只是貨幣的特殊等價物。貨幣的一般等價物形式是商品交換關系投射在一種固定商品上的結果。當一個商品作為一般等價物出現時，它的物質形式就成了一般的社會的蛹化[19]824 。

馬克思用“蛹化”的生動比喻，說明在資本主義的社會關系語境中，商品一貨幣形式轉化中社會關系的偽物象從簡單到復雜的演變。貨幣本質上是抽象人類勞動的物化形式，是抽象人類勞動的直接社會化身[19]69。貨幣因此被馬克思戲稱為“口袋里裝著的社會關系”。貨幣可見的物質性外觀，并不是貨幣物的物性本質，這種實體性的在場恰好掩蓋了貨幣物上\"正在消逝的東西”——人與人之間勞動交換關系一一價值關系的不在場。

這種物質性的外在形式是“物”本身之外的物質外殼，阻止人透過其雙重物象化后的感性直觀，發現人與人的社會關系聚合成“物\"之物性的隱退。貨幣“物”從地底下出來，就是凝結人類勞動的商品。因此貨幣拜物教的迷就是商品拜物教的迷，只不過變得明顯了，耀眼了[16]12-113 。

（三）作為“一種社會關系”的資本

如果說貨幣以一種更加耀眼的形式掩蓋了經濟世界中“物”之物性，資本則以“普照的光”的形式將一切資產階級社會生活吸納為自我增殖的養分，這種自動增殖的形式則更難以辨別資本物中人的痕跡。唯有對資本物進行歷史現象學的科學透視，拜物教批判理論才得以祛除資本主義社會“物”的神性。作為“貨幣的貨幣”的資本在經濟活動過程中以“物\"的形式再次現身，但在這里“物”的外觀仍然不是它自身的本質，而是對象化勞動以物性對象的形式的多重顛倒呈現。商品的一切關系與勞動的一切規定，以貨幣物和資本物的形式出現[20]210 。

在資本主義生產過程中出現的以作為資本的貨幣所購買的機器、廠房等勞動資料，在經濟活動的復雜交換與生產中逐漸失去了能夠被人所直接辨識的特征，成為一種與人漠不相干、異己的物性存在。這種“物\"被誤認為具有自然屬性的感性“物”，而實質上這種“物”是資本主義社會中復雜經濟關系的織物，更準確地講，這是一種經濟事物。資本是一定的、歷史的社會關系在物上的映射，是被賦予獨特社會性質的物[15]922 。

而正是因為在現代性的座架下，占統治地位的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生成了關于經濟世界中“物\"的規定方式，并形成一種思維定式。這種思維定式，讓人無法正確經驗“物\"的存在，這是一種不假思索的自明性。這種“先入之見”阻礙了對“物”之物性的沉思[21]I5，在經濟世界中的人只能看到資本的諸如貨幣、原料、廠房與機器等物性外觀，無法思考資本之物性的顯示，忽視資本的形式規定。“資本被理解為物，而沒有被理解為關系。\"[20]214

馬克思深入資本主義的生產過程，從資本的形式規定入手，懸置現成的對于資本“自動增殖\"的本質判斷，還原資本在生產過程中各種形式的轉換，從而回到關于資本的“事物本身”。馬克思發現，資本仍然是這樣一種“物”，“物”的外觀不是它自身，而是一種掩蓋資本物性的“視差”。資本以價值的形式規定在生產過程中不斷地物化，不斷地變化它的存在方式，但這些純粹是現象，價值在這種存在方式的變化中始終不變，“只是采取了另一種物質存在方式，體現在另一種實體和形式上\"[20]272。面對經過多重變身后的資本物，人們只能以一種現成在手的狀態來觀察“著魔的資本”，看不到資本背后是對象性勞動多重的物化與顛倒，是資本主義生產關系不在場的在場。用海德格爾的話來說，這是一種對“存在者之存在”的遺忘。

相比資本的生產過程，資本的再生產過程則是更難以還原的存在之遺忘。馬克思指認資本的再生產過程是純粹的神秘性，當資本發展到生息資本時，資本以“自動物神”的完成形式來到了經濟世界，是一種最富拜物教性質的形式：物（貨幣、商品、價值）作為單純的物已經是資本，資本表現為單純的物；總再生產過程的結果表現為物自身具有的屬性……在生息資本上，這個自動的物神，自行增殖的價值，會生出貨幣的貨幣，純粹地表現出來了，并且在這個形式上再也看不到它的起源的任何痕跡了。社會關系最終成為一種物即貨幣同它自身的關系[15]441 。

對經濟“物”之物性的誤認，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占統治地位的社會，在那個“著了魔的世界”中發展得更加厲害。這種顛倒的社會經濟定在與被遮蔽的“物”之物性構成了資本主義社會的拜物教現實，也生發了資本主義的拜物教意識形態幻象。馬克思的拜物教批判理論不同于資產階級所奉行的那種抽象、非歷史的唯物主義之處，就在于馬克思不是要在社會經濟現實中抽象出李嘉圖式的“帽子”，不是停留在經濟“物\"的感性直觀中考察現實，而是科學地認識商品、貨幣、資本等經濟“物\"的歷史發生，以一種歷史認識論追問被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顛倒的“物”之物性何以可能。正如馬克思所言：“通過分析找出宗教幻象的世俗核心，比反過來從當時的現實生活關系中引出它的天國形式要容易得多。”后面這種方式正是拜物教批判理論的方法論，“是唯一的唯物主義的方法，因而也是唯一科學的方法\"[16]429。

三、拜物教何以拜物：糾纏的物象化社會定在與顛倒的物象化觀念

拜物教批判理論是馬克思社會批判理論的核心問題式，在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總問題的批判中，馬克思揭露了經濟周圍世界（Welt）的經濟“物\"的靈力從何而來，也正是在對“物”的批判中展開其成熟的歷史現象學批判方法論。馬克思以科學的現象學批判方法透視顛倒的資本主義社會現實，與之相應的是“回到事物本身”的歷史認識論下經濟世界所呈現的，作為社會定在的拜物教現實與作為社會觀念的拜物教幻象。

（一）回到事物本身：一種呈現社會現實的歷史現象學

馬克思拜物教批判理論的研究對象是資本主義的社會現實，總問題式是政治經濟學批判。資產階級政治經濟學以資本主義社會的經濟現實作為自己的研究對象，卻將自然性強加于這個“被給定的存在\"（cedonné），這無疑是一種非歷史性的吊詭[22]政治經濟學在切近經濟世界中存在物研究的同時反而是一種對存在者之存在的遠離。馬克思則以歷史現象學切近經濟世界存在者，實現對經濟“物\"之物性的表露。

拜物教一開始是馬克思挪用于人類學中的宗教概念，在遭遇復雜的經濟現實后，馬克思在三次經濟學研究的基礎上發現：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占統治地位的社會，人與物糾纏所生發的拜物教，不是一種認識論上的顛倒，而是資本主義經濟社會中實實在在發生的客觀現實。馬克思的歷史現象學，不是人學現象學主體位格上價值懸設的顛倒，而直接是社會歷史本身本質結構的自我客觀顛倒[10]605。這不是一種現實對“應該”的顛倒，而是一種“現有”本身的顛倒。馬克思也以歷史現象學對顛倒社會現實的呈現實現對精神現象學的“顛倒”。但是這種顛倒不是簡單地剝去神秘性的外殼、保留合理內核的那種簡單的“頭足倒置”，因為顛倒的形而上學仍然是形而上學。

黑格爾的《精神現象學》是一部關于絕對精神自我演化的歷史，社會現實就是絕對精神運動所呈現的現象學。但在黑格爾那里，真實存在者都是以精神為其現實性的現實事物[2I]II8。而馬克思的歷史現象學是一種對現實世界的直接呈現，換句話說，在馬克思那里，現象就是現實本身。這種現實是顛倒的經濟世界，“物”的關系蛹化取代主體間性，“物”之物性的顯露是對社會現實的直接呈現。因此馬克思的拜物教批判理論所關切的社會現實，就是對“物”之物性的追問。

所謂商品世界（Warenwelt）中“物\"之物性的遮蔽，就是一種“物”與“物”的關系對人與人之間關系的呈現所造成的物象化。廣松涉認為在馬克思思想的斷裂之處，存在著一條從異化論邏輯到物象化論的邏輯，他將物化（Verdinglichung）和物象化（Versachlichung）作了區分[23]。物象不是主體“投射\"于客體的二元對立的東西，主客二分的認知圖式無法透視物象的神秘，需用關系存在論加以闡明。在廣松涉看來，物象化不是“純粹客體的變化”，而是作為一定的關系規定態在直接當事意識中以物象的形式存在，也就是關系化約為物象化存在[24]。主體間性所構成的事物才是社會的現實。人與人之間的社會關系通過商品、貨幣、資本等物象呈現，物象之本質無法被人正確地經驗。人們所關涉的不是事物本身，而是被自然物所規定的直觀物的存在形式。馬克思的歷史現象學所要回到的“事物本身”，就是人與人之間的社會關系，也是資本主義社會特定的生產關系。作為一種呈現社會現實的歷史現象學，拜物教批判理論以現象學式的認識論，讓人從顯現的東西本身那里如它從其本身所顯現的那樣來看它[25]。

（二）人與物的糾纏：占統治地位的物的依賴關系

馬克思拜物教批判理論的價值指向是“現實的人”自由而全面的發展，因此人的生存境遇是馬克思亟待解釋與研究的問題。人不是抽象的類本質，而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人是被拋之于經濟世界之中的“在世存在”的此在。人的生存境遇和此在每天所打交道和關涉的經濟“物”息息相關。但在資本主義經濟世界中，現實的人遭遇的是“物\"對人的奴役與統治，也正是馬克思所說的“以物的依賴性為基礎的人的獨立性”階段。

要明晰“物統治人\"的原因，需要從人與物的關系出發。作為勞動產品的“物”是主體性勞動的對象化產物，一旦進入交換流通領域，凝結于“物”中的抽象勞動卻以商品、貨幣、資本等物質外觀顯現。處于經濟活動中的人無法辨識經濟“物”不是它自身，而是附著自己本質力量的“正在消逝的東西”。人與人之間的社會關系，在交換領域，表現為對他們本身來說是異己的、獨立的東西，表現為一種物[20]107。人與物在經濟活動糾纏中，逐漸失去自己位于統治地位的主體位格，淪為物的奴隸。人的社會關系轉化為物的社會關系；人的能力轉化為物的能力[20]107。“物\"在人面前取得了獨立化的地位，反過來支配人。在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下，主體性勞動只能被迫成為謀生的手段，人反過來成為自己勞動以及勞動產品的奴隸。“勞動陶冶事物”，奴隸卻在尋求相互承認的過程中取代主人的位格。在《詹姆斯·穆勒lt;政治經濟學原理gt;一書摘要》中，馬克思指出：“創造物的主人，則表現為創造物的奴隸。”[26]人在經濟活動中，只有勞動產品能夠在交換過程中換得商品或貨幣才能得到承認，這是一種主客體顛倒的主奴辯證法。馬克思早期的異化勞動思想則在拜物教批判理論中得到了更加成熟的表達：這種“物的依賴關系\"只是資本主義生產過程與當事人本身相對立而獨立化的、他們互相間的生產關系[20]1I4。隨著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占據統治地位，普遍的社會物質交換帶來社會關系物化的普遍化。商品與商品交換的發展，必然需要固定充當“一般等價物”的貨幣作為中介物。貨幣以更加神秘的形式掩蓋自身附帶的對象性，并且在交換過程中逐漸固定下來，成為價值的符號表達，同時也成為能夠“無限制自我增殖\"的資本。貨幣一躍而成為商品世界中的統治者和上帝[20]173。而資本對于雇傭勞動的支配和剝削，是“物統治人\"最形象、也是最難以勘破的階段。資本在流通過程中購買原料、廠房、機器、勞動力商品時形式上的交換平等掩蓋了在生產過程中對剩余價值的剝削與占有。資本主義的生產過程一方面是物質資料的生產，另一方面也是資本統治性生產關系的再生產。資本家和工人只是資本與雇傭勞動的人格化。資本來源于對雇傭工人剩余價值的無償占有，本質上是過去時間的勞動積累。因此資本家對工人的統治，就是物對人的統治，死勞動對活勞動的統治，產品對生產者的統治[27]。

馬克思在指認資本主義社會中“物統治人\"的社會現實時，厘清了拜物教幻象歷史發生的社會歷史基礎——顛倒的社會經濟定在。在“物的依賴關系\"占統治地位的社會，拜物教現實就是人最真實的生存境遇。

（三）抽象成為統治：現實抽象的歷史發生與錯認

馬克思在談及“物的依賴關系\"時，也看到了這種外部的關系變成了普遍的形式，隨之帶來的是“個人現在受抽象統治，而他們以前是互相依賴的。但是，抽象或觀念，無非是那些統治個人的物質關系的理論表現\"[20]1I4。而這種抽象，不是在思辨邏輯中的觀念抽象，而是在資本主義社會中每天都在實際發生的現實抽象。馬克思反思了舊哲學停留在思維層面談論抽象的問題，在對資產階級經濟學的抽象范疇進行現象學解蔽后，發現這種抽象的形式規定是一種真實的現實抽象。不僅是“人腦的產物”，而且是社會現實的產物。索恩－雷特爾對馬克思的現實抽象作出了科學判斷：“一種源自社會存在的意識形成是以一種作為社會存在之一部分的抽象過程為條件的。\"[28]8

資本主義社會中的抽象何以成為統治人的力量？又何以形成拜物教幻象？對這個問題的考察需要回到經濟世界中最平凡的物一一商品那里去。正是商品成為商品的存在形式或者說商品“物”之物性規定，也就是商品的價值形式，是現實抽象最基本的范疇。商品的價值形式是一種歷史性的生成過程，呈現為從偶然的價值形式、簡單的價值形式到一般的價值形式，這也是在價值形成的歷史過程中實際發生的現實抽象。正如前文所述，在價值形式的諸多可能性存在方式中，始終不變的是等同的價值對象性。商品形式的神秘性、抽象性在于“人類勞動的等同性取得了勞動產品等同的價值對象性這種物的形式\"[16]89。但是這種價值對象性卻不是商品“可感覺的粗糙的對象性”，因為“價值對象性中連一個自然物質原子也沒有”，這種超感覺的對象性正是價值的社會性，正是體現于價值對于社會關系的映射上[16]61 。

這種現實抽象發生在感性的商品交換領域，私人勞動只有抽象化為勞動一般才能夠成為交換領域的社會勞動，商品也只有實現使用價值到價值的“驚險一躍”才能夠完成交換。但是價值形式只有通過商品可感覺的使用價值表現出來，抽象的社會勞動只能通過物象的形式呈現出來。身處交換過程中的經濟人，只能看到價值形式的物象呈現，將現實抽象的價值當作是“物”天然所具有的自然屬性，好像商品天然地擁有價值的屬性。“商品抽象的本質是，它不是由思想家創造出來的，它的起源不在人的思維之中，而在人的行動（Tun）之中。\"[28]9-1人與人之間生產關系的抽象采取自然物的形式呈現，成為一種\"無人的”、抽象的統治。商品、貨幣、資本等現實抽象的物象遮蔽以一種似自然性的存在，壓迫和奴役著現實的個人。對資本主義社會中發生的關系的現實抽象與物象呈現的錯認，正是謎一般的拜物教幻象的根源。

結語

資本主義社會中的拜物教幻象，是由經濟活動中的“物”所生成的。馬克思以商品作為邏輯起點，從抽象“物”上升到具體“物”之物性的考究，實現對經濟世界中“物”之物性何以可能的追問。商品、貨幣、資本之物性，不在于可感覺的用在性物質外觀，而在于資本主義社會中人與人之間生產關系的顯露。但這種顯露被商品、貨幣、資本等感性物象所遮蔽并為人所誤認，本質上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建構的顛倒社會現實。“一旦我們逃到其他的生產形式中去，商品世界的全部神秘性，在商品生產的基礎上籠罩著勞動產品的一切魔法妖術，就立刻消失了。\"[16]93數字資本主義時代，商品形態與價值形式的現實抽象更加難以直觀辨識。數據積聚的數碼“物\"之物性，更難以被澄明。數據虛擬化、抽象化的形式掩蓋其實在性，使之成為更難以被捕捉與透視的“幽靈般的對象性”。因此，考察拜物教批判理論中“物\"的譜系與方法論，不僅能夠探究拜物教批判理論對當代現實問題的啟示，還能夠探求資本主義何以垂而不死的秘密。

注釋：

① 此處中譯文為：這個分裂說明，在人對自然日益增加的控制中，自然依然控制著人。人的產品和人的勞動的功能就像自然的存在一樣。人必須對象他自己，社會對象變成了出賣他的東西、頂禮膜拜的東西。以凸顯商品作為人對象化產物同人之間的悖反關系，也突出商品呈現出來的虛假的自然性。參見：HenriLefebvre.Critiquedelaviequotidienne，tome 1：Introduction[M].Paris：L‘ArcheEditeur，1958：82.

參考文獻：

[1] ALTHUSSERL. Pour Marx[M].Paris：LaDecouverte，2015： 71.

[2] 夏瑩．拜物教的幽靈：當代西方馬克思主義社會批判的隱性邏輯[M]．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4.

[3] 汪民安．物的轉向[J]．馬克思主義與現實，2015（3）：96-106.

[4] 劉森林，物與無：物化邏輯與虛無主義［M]．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3：233.

[5] 海德格爾．物的追問[M]．趙衛國，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6.

[6] LUKACSG.The Young Hegel[M]. Trans.byLIVING-STONE R. London： Merlin Press，1975.

[7]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2.

[8] 黑格爾，精神現象學：下卷[M]．賀麟，王玖興，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42-43.

[9]黑格爾．精神現象學：上卷[M]．賀麟，王玖興，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336.

[10］張一兵．回到馬克思：經濟學語境中的哲學話語[M]．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20.

[11］北京圖書館馬列著作研究室．馬恩列斯研究資料匯編[G]．北京：書目文獻出版社，1982：44.

[12]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499.

[13］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8：85.

[14］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58：138.

[15］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7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16]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17］盧卡奇．歷史與階級意識［M]．杜章智，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149.

[18]列斐伏爾．日常生活批判：第1卷[M]．葉齊茂，倪曉暉，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8：67.

[19]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6.

[20]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21］海德格爾．林中路[M]．孫周興，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9.

[22]ALTHUSSER L，BALIBAR E. Lire le Capital[M]． Par-is：Francois Maspero，1969：24.

[23]廣松涉．唯物史觀的原像[M]．鄧習議，譯．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9：35-36.

[24]廣松涉．物象化論的構圖[M]．彭曦，莊倩，譯．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2：217-218.

[25]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M]．陳嘉映，王慶節，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6：50.

[26］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25.

[27]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8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469.

[28］索恩－雷特爾．腦力勞動與體力勞動：西方歷史的認識論[M]．謝永康，侯振武，譯．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15.

【責任編輯：張曉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