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A811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2-7408(2025)05-0088-06
農業是人類歷史上最基礎的產業,其獨特性使得馬克思恩格斯從一開始就十分重視對農業問題的考察研究,相關論述散見于他們不同時期的著作中。馬克思恩格斯關于自然科學研究的筆記內容十分豐富,涉及化學、地理、地質、土壤、農學等眾多學科。馬克思恩格斯十分贊同威廉·配第關于“勞動是財富之父,土地是財富之母\"的觀點,對農業尤為關注,在自然科學筆記中深入考察了不同國家的農業類型、經營方式、土壤肥力狀況、農作物產量、農產品價格等。《馬克思恩格斯全集》歷史考證版第二版在德國的陸續刊出,為當前乃至今后很長一段時間研究馬克思恩格斯的農業思想及生態思想提供了嶄新文本。當前,研究馬克思恩格斯對資本主義農業的生態批判具有重要意義,既可以加深對其關于資本主義社會批判理論的系統性、全面性認識,又能夠為思考如何建立資源節約、環境友好的生態循環農業提供方法論基礎。
一、馬克思恩格斯對資本主義農業生態批判的出場
19世紀,歐洲因土壤肥力日益枯竭引發了“那個時代發生的第二次農業革命\"[I],這次農業革命圍繞礦肥派和氮肥派之爭進行,引起了眾多政治經濟學家以及農業化學家們的關注。在對馬爾薩斯、李比希、弗臘斯等人有關農業思想的深入考察中,馬克思恩格斯以深邃的思考將表面上看似簡單的“自然問題”歸結為社會問題,運用生態的思維方法分析資本主義農業生產領域及其存在的問題,最終形成了對資本主義農業的生態批判思想。
(一)駁斥馬爾薩斯人地理論
出于為自己的人口論奠定經濟學和自然史基礎的考慮,馬爾薩斯引用了蘇格蘭經濟學家安德森關于“土地肥力遞減規律”的觀點。在《人口原理》《政治經濟學原理》與《地租的性質和增長及其調節原則的研究》等著作中,他曾多次提到土地肥力遞減規律,對當時及此后各國的經濟學界都產生了較大影響。但馬爾薩斯并未對“土地肥力遞減\"進行完整且明確的論述,他認為這一點是無需證明的,相關論述零星散布于其一系列經濟學著作中。在《人口原理》中,馬爾薩斯寫道:“人口的增殖力無限大于土地為人類生產生活資料的能力。人口若不受到抑制,便會以幾何比率增加,而生活資料卻僅僅以算術比率增加。懂得一點算術的人都知道,同后者相比,前者的力量多么巨大。\"[2]馬克思恩格斯對馬爾薩斯關于人地關系的論述展開了尖銳批判,他們反對其將人與土地之間的現實關系以自然級數作抽象化理解,認為馬爾薩斯拋開了人口運動的歷史規律,其所說的人是被抽象化而不是由歷史決定的人,深刻揭示出其關于人地關系的論述是消極的和絕對化的。馬克思指出:“與馬爾薩斯所說的這種自然的人相適應的幾何級數的繁殖法,也只存在于他的頭腦里。\"[3]馬克思恩格斯認為,馬爾薩斯所謂人口對生產力造成壓力的問題,實際上恰恰相反,是生產力對人口的壓力。換言之,馬爾薩斯把生產力低下歸咎于過剩的人口,但這實際上是資本主義社會經濟動蕩所造成的,危機、失業、貧困以及生態環境的破壞等都是資本主義私有制統治下的必然產物。除了對馬爾薩斯本人思想的直接批判外,馬克思還廣泛閱讀并詳細評注了李嘉圖、羅斯等人對馬爾薩斯及馬爾薩斯主義的批判。其中,李嘉圖主義者羅斯直指土地問題,引起了馬克思的強烈興趣。與馬克思的批判不同,恩格斯從正面直接反駁了人地理論并指明:“人類所支配的生產力是無窮無盡的。應用資本、勞動和科學就可以使土地的收獲量無限地提高。”[4]616誠然,馬克思恩格斯雖指出馬爾薩斯認為土地不能養活人類的見解是荒謬的,但也明確表示這一理論“是一個不停地推動我們前進的絕對必要的轉折點,由于他的理論,總的說來是由于政治經濟學,我們才注意到土地和人類的生產力\"[4]620。
(二)回應李比希土壤貧瘠論
李比希是德國農業化學家,在農業和生物化學領域曾作出重大貢獻。馬克思恩格斯認為李比希比同時代政治經濟學家的高明之處就在于,他從自然科學的觀點出發,科學闡明了現代農業的消極方面。通過對英國以及北美等地發展的高效農業的考察,李比希逐漸認識到,自己對土壤肥力的分析雖引起了資本主義農業家的危機感,但并未從根本上解決資本主義農業違反土壤肥力補償定律進行掠奪式經營所帶來的危機,礦物化肥的使用也并非解決土壤危機的有效途徑。這一農業化學思想深刻影響著馬克思恩格斯,為他們對資本主義農業的生態批判提供了自然科學基礎。在季比希的影響下,馬克思恩格斯開始深入考察資本主義工業大發展下的農業發展狀況。僅在1840至1850年的十年間,康涅狄格州、馬薩諸塞州、羅得島州、新罕布什爾州、緬因州和佛蒙特州等地的小麥產量就比早期減少了一半,馬鈴薯產量比早期減少了三分之—[5]138。這是因為田地的增產不可能與施加在田地上的工作量成正比,每年收獲時土壤中都將有固定一部分的養分會永遠流失。在英國,為了給土壤增肥,人們采取了進口鳥糞和骨頭的方法,甚至洗劫了萊比錫、滑鐵盧和克里米亞戰場上的骸骨[5]143。恩格斯也注意到,“在北美洲,絕大部分的土地是自由農民的勞動開墾出來的,而南部的大地主用他們的奴隸和掠奪性的耕作制度耗盡了地力,以致在這些土地上只能生長云杉,而棉花的種植則不得不越來越往西移\"[6]184。資本主義制度下的農業資本家將自己視為土地的主人,對土地肥力進行無節制劫掠。馬克思恩格斯認為,這種缺乏土地養護意識的資本家對土地肥力的掠奪行為,歸根結底是資本主義制度的必然產物,并指出“土地所有權本來就包含土地所有者剝削地球的軀體、內臟、空氣,從而剝削生命的維持和發展的權利\"[7]875。
(三)超越弗臘斯沖積土理論
同季比希利用礦物肥料恢復地力的看法恰恰相反,對土壤學與植物學有著深入研究的德國科學家、農學家弗臘斯主張,自然界本身就能對土壤進行肥力補償。弗臘斯以小亞細亞和希臘種植葡萄樹為例,證明人們只是稍加栽培從不施肥,即使在自然肥力極低的山坡上也能年年豐收[5]470。他提出了沖積土理論,這一理論以歷史上大型河流下游地區河口三角洲誕生的農業文明史實為理論依據,倡導通過人為建造沖積平原,利用水流沖擊力將河流的巖層沖碎,憑借水流沖擊、巖石風化、河水漫灌等自然力的作用提供各種肥料中所含的礦物元素,以此對周邊農田的土壤肥力進行補償,最終達到節省成本和長期有效的雙重作用。起初,弗臘斯是作為李比希的學術對手引起馬克思恩格斯關注的。在1868年致恩格斯的信中,馬克思請恩格斯幫忙詢問農業化學家肖萊馬“知道慕尼黑農學家弗臘斯的沖積土論嗎?\"[8]從恩格斯的回信中,馬克思得知肖萊馬對弗臘斯的沖積土理論并不了解,于是他便認真閱讀了弗臘斯的《農業的性質》這一著作。除此之外,馬克思還仔細閱讀了《各個時代的氣候和植物界,二者的歷史》《農業科學歷史百科概論》《農業史》等書,書中詳細記載了弗臘斯在對植物學的研究中是如何發現森林銳減對氣候變化影響的,以及氣候變化對農業種植等的危害,為馬克思恩格斯提供了更為廣闊的生態視野,即關注資本主義農業經營對生態環境的影響。同年3月25日,在致恩格斯的信中,馬克思稱贊弗臘斯“既是化學家、農學家等等,又是知識淵博的語言學家…具有不自覺的社會主義傾向\"[9],直言其所著的《農業史》很有意義,必須認真研究全部近代和現代農業文獻。當然,弗臘斯的沖積土理論也存在著限制條件,即農業生產的上游必須有充沛的水源。此外,弗臘斯雖然看到了資本主義農業生產對生態的破壞,特別是對土壤及森林等的損害,但他并未提出有效的應對之策,因而只是一種“不自覺的社會主義傾向”。馬克思恩格斯在此基礎上對土壤、植物及其環境進行的全方位專業研究,不僅使得人們更加關注人類農業活動引起的自然變化以及自然物質變換與社會物質變換之間的關系,而且使生態學成為一門“自覺的\"科學。
二、批判中心城市人口集聚“破壞人和土地之間的物質變換”
在恩斯特·海克爾提出生態學這一概念之前,研究者們常常把由動物、植物以及人類形成的整體關聯用“物質變換\"這一生理學概念進行考察。不僅如此,這一概念還被廣泛應用于哲學、生物化學和經濟學等領域,因受當時生理學快速發展的影響,馬克思也把\"物質變換\"概念引入自己的經濟學批判中。可以說,正如馬克思恩格斯對資本主義農業的生態批判離不開他們對中心城市人口集聚是如何破壞以及在多大程度上破壞人和土地之間物質變換的深入考察一樣,馬克思的生態學也離不開“物質變換\"這一理論支點[0]。在馬克思恩格斯看來,歷史過程的結果是人與自然界進行物質變換的相互分離,之后這種分離在資本與雇傭勞動的關系中得到了最完全的發展。從資本主義農業發展的視域看,這一表現主要體現為城市與鄉村、人與土地之間的分離。關于這一點,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一卷中就曾用幽默的語氣借愛爾蘭人口和農業生產的變動及其所帶來的問題隱喻英格蘭。馬克思稱贊英格蘭是一個資本生產發達和極具工業優勢的國家,但是也直言如果英格蘭的人口像愛爾蘭一樣放血般地往外流,它早已失血而死。與英格蘭以工業發展為主相反,愛爾蘭卻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農業國。馬克思既看到了兩者間的不同,又看到了他們發展資本主義手段的相似之處,即都是通過對農村、農民以及被迫到城市中去的農業工人等的驅逐為工業發展源源不斷地提供后備力量,同時他們將自然作為一個可以永久無限獲取資源的藏寶庫和納污場,最終導致人和土地之間的物質變換關系被割裂,造成資源枯竭、土地退化、環境惡化等一系列自然異化問題。
思想是時代的先聲,一定的思想產生于一定的時代。關于馬克思“物質變換裂縫”思想的產生,巖佐茂在《環境的思想》中指出這與馬克思所處時代中出現的嚴重的農業危機密切相關[]。關于這一點,福斯特在其著作《馬克思的生態學》中也有提及。眾所周知,在馬克思恩格斯生活的時代,人與人之間的矛盾而非人與自然之間的矛盾是那個時代的主要矛盾,也是他們進行理論批判的矛頭所向。盡管如此,馬克思恩格斯還是憑借超前的生態意識和敏銳的生態嗅覺,注意到在資本主義社會中居于次要矛盾地位的人與土地之間的矛盾。馬克思強調:“資本主義農業的任何進步,都不僅是掠奪勞動者的技巧的進步,而且是掠奪土地的技巧的進步,在一定時期內提高土地肥力的任何進步,同時也是破壞土地肥力持久源泉的進步。\"[12]這是因為受利潤驅使的農業資本家為了利益最大化,雖然在農業生產中通過施肥、輪作、套種、排水等的改良推動了農業技術及其生產力的發展,但是也間接造成了掠奪式農業經營的出現,破壞了土壤養分的正常循環流動,引起農業生產中的消耗與補充失衡,最終致使土壤肥力長期處于凈流失狀態。
馬克思揭示了不合理地使用化肥進行農業耕種是一種更為隱蔽的掠奪方式,越是以大工業為發展基礎的國家,對土地的破壞過程就越迅速,破壞的后果也就越嚴重。這是因為在受資本邏輯宰制的生產方式下,化肥工業及其技術的發展不僅未能如愿彌補長期以來不合理耕作導致的土壤肥力的缺口,反而因其能夠在短期內迅速提高農作物產量而激發了農業資本家的逐利本性,進而不停地擴大農業經營的范圍和規模,最終導致土壤肥力的進一步枯竭。隨著工業與按工業方式經營的大農業的不斷崛起,資本主義農業生產中的大土地所有制逐漸取代了土地的小塊經營,農民和土地間緊密的依存紐帶被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切斷了,工業和商業的快速發展更是直接為農業提供了導致土地貧瘠的各種手段。在《資本論》第一卷“大工業和農業\"專題中,馬克思辯證地論述了農業與大工業在對立的基礎上聯合成為一種新的更高級的綜合,既不斷創造著社會發展所需的物質前提,又前所未有地破壞了鄉村勞動力結構。與此同時,正是由于鄉村農業人口不斷減少并逐漸流向城市,才使得不斷激增的城市工業人口最終造成中心城市人口擁擠。馬克思恩格斯批判資本主義私有制下農村人口與土地的這種分離往往不是自動產生的,而是資本家通過強制手段實現的,比如15世紀至19世紀英國著名的“羊吃人的圈地運動”。恩格斯指出:“在古代出現大地主的地方,例如意大利,他們不是把荒地變為可耕的土地,而是把農民已經開墾的土地變為牧場,把人趕走,使整片整片的土地荒蕪。\"[6]184在近代則是從農藝學的發展使得劣等土地也能適于耕種開始的,這種對農民公地的掠奪行為在英國和德國都是同樣的。“由此產生了各種條件,這些條件在社會的以及由生活的自然規律所決定的物質變換的聯系中造成一個無法彌補的裂縫,于是就造成了地力的浪費,并且這種浪費通過商業而遠及國外。\"[7]918-919表面上看是以衣食等形式將農產品源源不斷地運往大城市,實際上相當于把土壤中的肥力也轉移到了大城市。由于城市中的生產排泄物和生活排泄物未能作為有機肥料回歸鄉村土地,因而造成了人與自然間新陳代謝的斷裂。關于這一點,恩格斯在《反杜林論》中表示:“只有通過城市和鄉村的融合,現在的空氣、水和土地的污染才能排除,只有通過這種融合,才能使目前城市中病弱群眾的糞便不致引起疾病,而被用作植物的肥料。\"[6]313通過對大規模資本主義農業生產帶來的中心城市人口集聚以及城鄉對立發展帶來的人與土地間物質變換斷裂的考察,馬克思恩格斯深刻認識到如果資本主義農業生產一味追求高利潤,只會導致土壤貧瘠并最終造成人與土地之間的異化,農業生產應是可持續的且能夠為人類的世代繁衍提供便利,而資本主義農業的生產方式顯然是不可持續的。三 判次木農業士地右制妨寶。
代永續生存
無論在何種社會制度下,土地權益問題都是構建經濟體系和發展經濟理論面臨的重要問題。馬克思恩格斯對土地權益的分析以土地所有權為一般前提,從一開始就將其置于具體的、歷史的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中,并同現實的、具體的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相結合進行考量,科學揭示了資本主義農業生產中的土地及其生產資料皆歸私人所有。換句話說,勞動者對土地的這種最初的占有,從勞動的前提轉變為必須通過勞動才能進行,所有權與使用權之間的天然必然性關系被徹底摧毀了。基于此,不論是出于土地私有制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基礎考慮,還是出于對資本投入農業產生的一定的生產與交往關系的考察研究,馬克思恩格斯深入考察了土地所有權的形式。可以說,馬克思恩格斯對資本主義農業的生態批判也正是通過對土地私有制的批判逐漸走向深入的,并且這一批判不僅立足當代人的生存發展及其需要,還極具前瞻性地考慮到后代人永續生存的問題。
通過對所有權形式的考察,馬克思恩格斯發現進入資本主義社會后,土地所有權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壟斷行為,而這正是馬克思恩格斯所嚴厲批判的。按照馬克思恩格斯的分析,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統治著資本主義社會的一切部門,其剝削性質導致它不僅剝削工人,而且剝削自然界,在農業領域中則突出表現為資本家對土地的濫用和破壞。馬克思恩格斯認為資本主義農業是一個攫取自然資源的系統,資本主義農業下的土地私有制更是短視的,其本質是剝削和不平等。資本主義農業通過對直接生產者的土地的剝奪使得勞動者失去土地,有土地者不勞動,對地力的無節制榨取最終導致土壤退化乃至枯竭,嚴重威脅著社會的可持續發展和子孫后代的未來。馬克思恩格斯對資本主義農業的關注與重視,特別是對土地私有制的批判,將對資本主義的生態批判理論向前推進了一大步,拓展了其生態理論的研究視閥。
馬克思恩格斯認為,土地私有制不僅導致對土地的濫用還造成土地買賣,侵犯了后代人平等享有自然資源的權利,是對子孫后代的“犯罪”。馬克思在1865一1866年的農業筆記中直言:“出售土地對子孫后代是不公平的。\"[5]297土地資源作為天然的自然資源是豐富社會關系的承載,應該為所有人而不是少部分人謀福利。因此,馬克思恩格斯強烈反對資本主義農業下的土地私有制,認為其得不到大多數人的認可應該被取消,土地國有化才是社會發展的必然,這一歷史發展趨勢是不可阻擋的。在《資本論》第三卷中,馬克思再次強調,“土地是人類世世代代共同的永久的財產\"[7]918,資本這臺\"永久抽水機\"無知地消耗地力,不僅損害當代人生存發展的權利,還妨害后代人及其權利的享有。馬克思指出:“土地與大多數的財產不同,無論我們多么小心地使用房屋、機器或者其他任何物品,它們都會逐漸腐朽,價值會逐漸降低,使用的越多它們就越快變得不適合使用。對于土地財產幾乎不能說是這種情況。如果我們按照正確的原則開發其潛在能力,我們就會增加其價值,而不是減少其價值。”[5]278關于人類在短期內對地力的剝奪,馬克思表示如果當代人認為自己有權破壞土壤中的養分,那他們就違背了最明智的自然法則。流通中的東西屬于當代人,但地球上的資源不是當代人的私產,它同時屬于子孫后代[5]133。“甚至整個社會,一個民族,以至一切同時存在的社會加在一起,都不是土地的所有者。他們只是土地的占有者、土地的受益者,并且他們應當作為好家長把經過改良的土地傳給后代。\"[7]878此外,馬克思還通過對資本主義國家從國外進口骨粉、鳥糞以及殖民擴張等行為的批判,揭示這種為了緩解本國危機而對世界上其他國家的領土與資源進行劫掠的行為,不論是從人道主義來看還是從自然主義的角度來看都是非正義的,不僅可能會造成世界性的物質變換裂縫,更是對子孫后代永續生存的侵害。
恩格斯在《自然辯證法》中也表示:“到目前為正的一切生產方式,都僅僅以取得勞動的最近的、最直接的效益為目的。那些只是在晚些時候才顯現出來的、通過逐漸的重復和積累才產生效應的較遠的結果,則完全被忽視了。\"[6]562他以西班牙種植場主在古巴焚燒山坡上的森林并用木灰為肥料種植咖啡樹盈利為例,說明后來熱帶的傾盆大雨是如何沖毀毫無保護的沃土直至使之變為赤裸的巖石的,而資本家被利益所遮蔽對自然方面的長遠影響卻毫不關心。由此可見,在資本理性的主導下,資本家們眼中看到的有且僅有土地的經濟價值,而對土地的生態價值毫不關心,更不要說認真呵護地球上的土地生態系統。基于對資本主義農業下土地私有制的批判,馬克思恩格斯得出了“資本主義制度同合理的農業相矛盾\"[7]137這一結論,并認為只有實行土地國有化才能“徹底改變勞動和資本的關系,并最終消滅工業和農業中的資本主義生產方式\"[13]。
四、批判室內集約化畜牧業造成農場動物生命力嚴重枯竭
在農業發展的歷史中,動物特別是可馴養的動物們一直扮演著關鍵角色。它們既是可供農業使用的機器,其生產過程中的殘留物又能夠為土壤提供肥力滋養牧草的生長,同時還能將生產中的副產品諸如奶、肉類、皮毛等轉化為動物產品。
歷史的發展已經證明,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是在舊有生產方式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資本主義農業生產自然也不例外。馬克思認為,資本在農業生產中作為一種獨立的主導力量起作用有一個循序漸進不斷發展的過程,但首先占領的就是畜牧業。關于這一點,可以在馬克思對級差地租的考察中得到確證。馬克思曾指出:“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是從生產資料在事實上或法律上為耕者自己所有的舊生產方式上發展起來的……就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正是在這里表現出自己的特征來說,這首先特別是發生在牧羊業和畜牧業上。”[7]761-762盡管馬克思在這里的主要關注點是畜牧業產生的超額利潤如何轉化為地租的問題,但卻從側面反映出他對畜牧業的關注與重視。
資本主義農業經營方式既包括以谷物為中心的運作方式,也包括以畜牧業為中心的運作方式。畜牧業因其雙重效益——既能夠大量生產農作物所需肥料,又能夠獲取更大利潤而受到農業資本家的歡迎,北美和英國等地的高效農業在很大程度上正是依賴畜牧業才獲得了快速發展。因此,馬克思恩格斯對資本主義農業生產管理自然資源方式的尖銳批判,除對種植業破壞土地肥力的批判外,還包括對畜牧業導致農場動物生命力嚴重枯竭的批判。馬克思在對資本主義農業的考察中尤其關注畜牧業問題,通過對拉維涅《英格蘭、蘇格蘭、愛爾蘭的農村經濟》中所記錄的室內集約化畜牧業發展的詳細了解,發現農業資本家的迫切需要是皮毛、牛奶、肉類等。甚至在只追求肉食的地方,農業資本家還會通過“精心培育\"減少骨量、增大動物體型,而動物們則會在它們達到最大重量即貢獻最大的時候被宰殺。針對這一“新”動物品種,馬克思批評道:“明顯早熟、完全病態、骨量不足、過多脂肪和肉質等等。所有這一切都是人造的產物。”[5]234馬克思認為動物們應該自由自在地待在露天的環境中,在對哈姆的《英格蘭的農業用具和機械》的摘錄筆記中,馬克思再次明確表達了對資本主義農業中室內集約化畜牧業的反對。馬克思寫道:“可悲的是在那里,牛群被關在圍墻里,只有去屠宰場時才能離開這樣的肉類、牛奶和油脂工廠把活生生的動物完全當作機器來對待,令人厭惡。\"[5]303不難看出,馬克思從生態學的角度深刻批判了資本主義農業過度開發導致畜牧業及其物質環境的改變與惡化,真切表達了其對動物深受工業化剝削以致生命力枯竭的擔憂。
五、馬克思恩格斯對資本主義農業生態批判的當代啟示
一直以來,人類農業活動都極大地影響著生態環境,綠色循環可持續發展的農業對生態環境無疑是友好的,但不合理的農業生產活動則會導致生態環境惡化。關于后一種情況,卡遜在《寂靜的春天》一書中已經發出了嚴重警告,著重強調農藥殺蟲劑對水源、土壤、鳥類等的危害問題。早在《寂靜的春天》問世之前,馬克思恩格斯就在對資本主義農業生產方式的研究中注意到其制度的反生態性。在馬克思恩格斯看來,資本主義生產與農業是有矛盾的,前者在資本理性的驅動下以利潤最大化為目的,看重的是眼前的經濟利益,而后者注重可持續性,它要為人類的世代延續提供自然條件[14]。基于此,馬克思恩格斯從城鄉和人與土地的物質變換裂縫、預支子孫后代自然資源、畜牧業畸形發展等生態角度對資本主義農業展開了深刻的批判。
馬克思恩格斯對資本主義的批判是深刻且全面的,涉及法哲學、政治經濟學、意識形態、生態學等領域,深入挖掘他們關于資本主義農業的生態批判,無疑能夠為我國加快建設農業強國,更好推進鄉村全面振興提供助力。黨的二十大報告明確要求:“加快建設農業強國,扎實推動鄉村產業、人才、文化、生態、組織振興。\"[I5]譜寫好鄉村振興生態篇章,加快構建現代化農業經營體系,建立健全生態循環農業,提升鄉村農業可持續發展等,均離不開對馬克思恩格斯關于資本主義農業生態批判的深入思考。首先,馬克思恩格斯對資本主義農業生產方式導致土壤肥力枯竭的批判,啟示我們要站在自身及子孫后代長久生存發展的角度對自然資源取用有節,實行宜糧則糧、宜林則林、宜荒則荒等,特別是要結合“以地適種”和“以種適地\"不斷提升我國耕地地力:引導我們更好探索實施耕地有機質提升活動,大力推進土壤資源庫、農作物種質資源庫建設等。其次,馬克思恩格斯對資本主義農業中室內集約化畜牧業導致農場動物生命力枯竭的批判,啟示我們在推進鄉村生態振興中應注重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積極發展生態畜牧業。作為一種新型畜牧業發展方式,生態畜牧業不是對傳統工業化畜牧業的全盤否定,而是對其進行積極揚棄的結果。具體來說,就是在畜牧業中推廣綠色健康養殖技術,不斷提升和完善促進畜牧業物質循環與能量流動的養殖配套設施,因地制宜促進畜牧業實現凈化環境與增加效益的統一,最終實現畜牧業穩定可持續發展。再次,馬克思恩格斯對資本主義土地私有制的批判,啟示我們在鄉村振興中重視社會整體生態利益,特別是要建立起更加公平的資源分配機制,以更好推行和實現環境正義。最后,馬克思恩格斯對資本主義農業中生產關系的批判,啟示我們要關注農業領域科學技術的改進與生產關系的變革,根據不斷發展的實踐需求建立符合生態原則的生產關系,從而推動農業發展綠色轉型并不斷向生態循環農業邁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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