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哲學家歌德曾說,凡是值得思考的問題,無一不被人思考過,我們必須做的只是重新加以思考而已。對多數人來說,他們是通過羅斯福新政了解的國家干預與自由放任之爭。其實,回顧歷史,我們發現“要干預還是放任”也是一個爭論不休、反復被思考的問題。在我國,對這個問題的思考最早可追溯到春秋戰國時期。因為春秋戰國時期是中國原創思想的爆發期,各種理論學說表現出的豐富性、多樣性和深刻性都是后世無法比擬的。這個時代留下的思想智慧不僅滋養了華夏民族,而且成為全人類的寶貴精神財富。
一、中國古代史上的干預與放任之爭
著名學者吳曉波認為,中國從公元前7世紀開始,以“管仲變法”為標志,開始探索國家積極干預經濟的試驗。他在《歷代經濟變革得失》一書中這樣評價管仲:“他重視制度建設,思想務實,以發展經濟為治理主軸,所涉及的許多經濟命題,如產業政策、財政、稅收、價格、消費、國際貿易等,幾乎涵蓋了所有的治國范疇,這位沒有上過一堂經濟學課程、屢次創業失敗的商人無疑是一位無師自通的經濟天才。細數其經濟政策便可以發現,他其實是一位尊重市場規律的國家干預主義者,在這一點上,我們不妨視其為中國古代版的‘凱恩斯’。”
此后國家干預政策多有演進。重農抑商和閉關鎖國政策都是國家干預經濟的體現。古代“抑商”的手段有兩種:一是加重商稅,增發貨幣,搜刮商人的錢財。自漢以后,歷代王朝莫不重征商稅,“寓禁于征”。二是實行國家專賣制度,限制民營商業范圍。從漢代起,官營商品的范圍不斷擴大。閉關鎖國政策禁止國人出海貿易和限制外國人來華貿易,阻礙了中外經濟文化交流,體現了國家干預對外貿易。
管仲變法之后比較有代表性的國家干預是漢武帝的鹽鐵官營和王安石變法。鹽鐵官營的設想最早是由管仲正式提出的,并且春秋時期的齊國也采用了這一政策。可是真正將鹽鐵完全掌握在手中的大一統國家,是漢武帝時期的西漢。在著名的理財學家桑弘羊的建議下,漢武帝把原來允許民間私營鹽鐵的政策調整為官府壟斷。在出產鹽鐵的地區,分設鹽官與鐵官,把鹽和鐵的生產和經營納入了官方壟斷的體系之內,收入歸國庫所有,用于軍費的支出。
鹽鐵官營的實施引發了激烈的爭論,其中最為著名的就是漢昭帝時期的“鹽鐵之議”。反對者認為鹽鐵官營“起于利國之策,落于與民爭利”,而且官方完全掌控鹽鐵經營,無論是價格方面還是質量方面都不能滿足百姓的需求,甚至過度的壟斷讓鹽鐵脫離了百姓的監督,會成為滋生腐敗的溫床。支持者是以桑弘羊為首的朝廷官員,他們提出了著名的“桑弘羊三問”:帝國運轉需要巨額的財政開支,光靠農業稅根本不夠,如果不執行這些制度,問錢從哪里來?一旦遇到戰爭、災荒等緊急事務,國庫卻空空如也,怎么辦?如果中央在財政等各個方面不對地方形成壓倒性的優勢,一旦地方勢力膨脹起兵造反,怎么辦?鹽鐵官營的實施不僅使西漢王朝的財政收入大幅提升,也在一定程度上解決了富豪富商因為經濟獨大而威脅中央集權的隱患。
王安石變法與管仲變法、桑弘羊變法一脈相連,是歷代治國者在進行國家干預、實行經濟集權的一次試驗。自宋之后,到明清兩代的數百年間,王安石是政治史上的“失蹤者”,大家頂多說說他的那些詩歌散文。一直到1908年,梁啟超撰寫《王安石傳》,宣告“翻中國歷史上第一大冤案”,王安石突然再成政治大明星。王安石的“復活”,與當時的國家境遇及世界環境有關。鴉片戰爭之后,中國開始淪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為了尋求強國之道,推行國家集權主義便成為政界和知識界的主流意識,正如錢穆所說:“至晚清而主變法者,爭言荊公政術。”放眼世界,無論是1917年蘇聯的誕生,還是20世紀30年代納粹德國的崛起、日本軍國主義擴張或美國的羅斯福新政,都被看成是國家主義的勝利。從此以后,王安石成了主流意識形態中無可爭議的大改革家。郭沫若認為,秦漢之后第一個大政治家就屬王安石;毛澤東晚年最推崇的兩位改革家,一是商鞅,一是王安石。
反對國家干預的思想則可追溯到春秋時期的老子。以新經濟自由主義治國的美國前總統里根曾在國會咨文中引用《老子》中的原話“治大國若烹小鮮”等。里根經濟學主張減少政府干預,重視發揮市場的作用,認為“政府并不是解決的方法,政府本身才是問題所在”,這與老子無為而治的思想不謀而合。在中國歷史上,每當戰亂結束,休養生息之時,多采用道家“無為”的政策,而無為而治也確實起到了重振經濟的作用。吳曉波在《浩蕩兩千年》一書中寫道:“我們這個國家,只要沒有外患內亂,放縱民間,允許自由從商,30年可出現盛世,50年可成為最強盛的國家,可是接下來必然會重新出現國家主義,必然再度回到中央高度集權的邏輯之中。”
二、世界近現代史上政府與市場的拉鋸戰
近代以來,世界經濟發展的一條主線就是政府與市場的拉鋸戰。總體上看,經歷了重商主義—自由放任—凱恩斯主義—新自由主義這樣一個變化過程,政府與市場交替在拉鋸戰中占據上風。
第一回合:重商主義與自由放任
近代西方最早的國家干預思想可以追溯到重商主義,它產生并流行于15世紀至17世紀的西歐。始于15世紀末的地理大發現使統一的世界市場開始形成,隨之而來的殖民爭奪愈演愈烈,西歐一些國家建立起開明專制的中央集權國家,運用國家力量支持工商業資本的發展。誕生于這一背景下的重商主義主張通過金銀積累、貿易保護、工業扶植等國家干預手段,實現富強并趕超先進。
自由放任是對重商主義國家干預經濟活動主張的一種反動,其倡導者是“現代經濟學之父”亞當·斯密,他在代表作《國富論》中第一次提出了“看不見的手”的理論,認為看似雜亂無章的市場經濟能夠自行調節達到平衡。這一思想主張在國內自由競爭,反對政府干預,在國際間則實行自由貿易。自由放任的提出體現了英國經濟實力的變化。隨著工業革命的完成,資本主義世界市場初步形成,英國憑借雄厚的實力和物美價廉的商品,摒棄了重商主義政策,以極強的競爭力推行自由主義政策,搶占原料產地和商品市場。此后一個多世紀,亞當·斯密的自由市場思想被西方資本主義國家奉為圭臬,直到1929經濟大危機的爆發。
第二回合:自由放任與凱恩斯主義
1932年,羅斯福在總統大選中以壓倒性優勢戰勝篤信自由放任的胡佛。羅斯福上任后,開始了大規模的政府干預。經濟大危機中政府干預的理論概括就是凱恩斯主義。凱恩斯主義是建立在凱恩斯《就業、利息和貨幣通論》基礎上的經濟理論,主張通過增加需求促進經濟增長,即擴大政府開支,實行財政赤字,刺激經濟,維持繁榮。凱恩斯主義開創了國家干預經濟的新模式,資本主義進入國家壟斷資本主義階段。二戰結束后,凱恩斯主義被西方資本主義國家廣泛接受并在戰后的經濟恢復中大顯身手。20世紀50—70年代成為西方資本主義國家的黃金時代,凱恩斯成為“戰后繁榮之父”。
在這一回合政府與市場的拉鋸戰中,政府取得了勝利。這一勝利不僅表現在西方資本主義國家普遍對自由市場沒有信心,紛紛加強了對經濟的國家干預,還表現在實行計劃經濟體制的蘇聯取得了社會主義建設的巨大成就,贏得了反法西斯戰爭的勝利,成為與美國匹敵的超級大國。二戰以后,社會主義從一國走向多國,先后有十幾個國家走上了社會主義道路。這些國家和蘇聯一樣建立了高度集中的計劃經濟體制,國家控制了經濟活動。這種體制建立之初,表現出了一定的優越性,亞非拉近半數的國家獨立建國后也效仿了蘇聯的計劃經濟體制。
第三回合:凱恩斯主義與新自由主義
20世紀70年代,長期的、過多的國家干預導致各國政府財政開支過大,造成財政赤字和通貨膨脹嚴重,西方資本主義國家普遍陷入“滯漲”危機,即經濟停滯和通貨膨脹并存,凱恩斯主義者束手無策,凱恩斯本人仿佛一夜之間由“戰后繁榮之父”成了“戰后滯漲之母”。自由市場經濟再次得到人們的認可,20世紀80年代,美國總統里根、英國首相撒切爾祭起改革的大旗,減稅、削減社會福利、去國有化、減少國家對經濟的干預。他們的改革大獲成功,有力地促進了本國經濟活力的恢復。
在政府與市場拉鋸戰的這一回合中,市場取得了勝利。這一勝利不僅表現在西方資本主義國家普遍回歸自由市場經濟,紛紛減少了對經濟的國家干預,還表現在社會主義國家和許多走“民族社會主義”道路的第三世界國家放棄了計劃經濟體制。20世紀90年代以后,先是蘇聯解體,接著是中國放棄了計劃經濟,轉而實行社會主義市場經濟,計劃經濟的地盤急劇縮小。當今世界,只有個別國家,如古巴、朝鮮等仍然實行計劃經濟,他們現在的經濟困境也提醒我們不能重走計劃經濟的老路,正如著名經濟學家茅于軾先生所說:搞計劃經濟的國家無一成功。
三、歷史的終結
1992年,日裔美籍學者福山出版《歷史的終結及最后之人》,提出著名的“歷史終結論”,認為美國式的自由民主制與市場經濟體制是人類文明發展的“最高峰”,昭示著歷史發展的“終點”,贏得西方社會一片喝彩。《歷史的終結及最后之人》一度登上《紐約時報》的暢銷書排行榜,風行一時。
但是,“歷史終結論”并未經受起時間的檢驗:奉行西式民主和迷信自由市場不僅未能如愿給世界帶來發展,反而將不少國家拖入苦難的深淵。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理論和實踐,是戳穿“歷史終結論”理論迷思的利器。在經濟方面,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制度優勢集中表現為對“有效市場+有為政府”模式的開創和運用。福山曾斷言自由市場經濟是通行于世界的“最優解”。但自由放任市場必然成為資本狂歡的舞臺,只有資本家和買辦政府能夠從中受益,而普通百姓則需要為日益上漲的物價、高昂的公共服務、動蕩的社會治安買單。
中國特色的“有效市場+有為政府”,既善用市場的力量,又善用政府的力量,科學處理政府和市場的關系,將“看不見的手”和“看得見的手”有機結合、共同發力,成為推動實現“中國奇跡”的經濟引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