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電影《寄生蟲》：聚焦底層的倫理敘事與人文關懷池水涌

[摘要] 韓國影片《寄生蟲》以自由資本主義經濟發展下的當代韓國社會為背景，通過精心設定的情節、緊湊的節奏、刺激性的反轉等藝術手段，講述了以基澤一家為代表的底層人到富人階層“寄生”的途徑、過程，以及由此引發的各種倫理沖突乃至社會倫理悲劇。以基澤一家為代表的底層人到樸社長家“寄生”，是他們所做出的倫理選擇，而正是這種倫理選擇導致了“寄生者”和“宿主”家破人亡的社會倫理悲劇。值得關注的是，影片并沒有把底層人的“寄生”行為簡單地歸結為違背社會倫理的不道德行為，而是把它與當代韓國社會中的一系列問題，如財閥壟斷市場、底層越來越激烈的生存競爭和相對貧困、日益嚴峻的階層分化和階層歧視等結合起來加以展現，讓觀眾領略到“寄生”這種底層人的倫理選擇背后的社會動因，體現了影片對社會底層的關注和人文關懷。

[關鍵詞]《寄生蟲》；底層；倫理敘事；人文關懷；韓國社會

[中圖分類號]I312.6.0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007（2025）02-038-07

[收稿日期]2024-07-29

[作者簡介]1.池水涌，朝鮮族，華中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研究方向為韓國文學、中韓比較文學、中韓翻譯；2.崔海蓮，女，朝鮮族，華中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韓國文學。（武漢 430079）

電影《寄生蟲》是由韓國導演奉俊昊執導的一部韓國影片，它在2019年戛納國際電影節上斬獲了韓國電影史上首個金棕櫚獎，并且在2020年年初又獲得了奧斯卡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國際影片、最佳原創劇本四大獎項，向世界展示了韓國和亞洲電影的力量。影片以自由資本主義經濟發展下的當代韓國社會為背景，通過精心設定的情節、緊湊的節奏、刺激性的反轉等藝術手段，講述了以基澤一家為代表的底層人到富人階層樸社長家“寄生”的途徑、過程，以及由此引發的各種倫理沖突乃至社會倫理悲劇。文學倫理學批評認為，倫理是人之所以成為人的本質特征，一個人所做出的每一種選擇皆為倫理選擇。影片中以基澤一家為代表的底層人到樸社長家“寄生”，是他們所做出的倫理選擇，它成為了影片故事展開的線索和鑰匙，同時也成為了影片的主要內容。毋庸置疑，以基澤一家為代表的底層人的“寄生”行為不符合社會的倫理規則，是不道德的倫理選擇。然而值得關注的是，影片并沒有把他們的“寄生”行為簡單地歸結為違背社會倫理的不道德行為，而是把它放在自由資本主義時代韓國社會這個大環境中，試圖從中去尋找造成底層人的倫理困境與道德失范的社會動因，體現了影片對社會底層的關注與人文關懷。

一、貧富兩極分化與基澤一家的倫理混亂

電影《寄生蟲》的故事背景是在自由資本主義經濟發展下，貧富差距和階層分化日益嚴峻的當代韓國社會。隨著韓國社會進入自由資本主義時代，新的工業資產階級為了獲得最大的利潤，提倡自由貿易、自由競爭和自主經營。在這個過程中，出現了私人壟斷資本與國家政權相結合的一種壟斷資本主義，國家的經濟命脈牢牢地掌握在少數財閥手中。壟斷資本主義以其巨大的力量對整個社會經濟活動進行干預和調節，從而導致越來越多的中產階級因難以維系自己的社會地位而開始沒落，中產階級的下沉又造成社會底層的生態受到擠壓與沖擊，就業競爭變得更加激烈，失業率激增，貧富差距加大，階層對立和階層固化日益嚴峻。

影片中的新貴樸社長家和“寄生”于樸社長家的基澤一家，是自由資本主義時代韓國社會日益嚴重的貧富差距和階層分化的典型縮影。IT公司老板樸社長年紀輕輕卻在事業上獲得巨大成功，住在豪華敞亮的大別墅，過上了高人一等的優越生活；基澤一家四口則是無業游民，住在昏暗、潮濕的半地下室，每天過著得過且過的日子。其實，基澤一家四個成員各有所長：基澤有三十年駕齡且開車穩重，女主人忠淑曾經拿過全國鏈球錦標賽亞軍，兒子基宇英文不錯，女兒基婷有繪畫和設計方面的特長。即便如此，在競爭激烈的高壓社會，他們也很難找到一份相對穩定且體面的工作。按照美國心理學家馬斯洛的理論，人的基本需求分為五個層次，依次為生理需求、安全需求、愛與歸屬感、尊重和自我實現。如果這些需求得不到滿足，則往往會引起身心的某種“病態”。對基澤一家人來說，人的這些基本需求或多或少得不到滿足，這就難免造成其身心上的某種“病態”，而基澤一家人身上呈現的最主要的“病態”為“倫理混亂”。什么叫倫理混亂？倫理混亂就是指因倫理秩序、倫理身份的混亂或倫理秩序、倫理身份的改變所導致的倫理困境。

在影片中，基澤一家并非一開始就是無業游民。基澤曾經是在商海中打拼的無數創業者中的一員，他曾經營過炸雞店，投資過臺灣古早蛋糕店，還做過代客泊車和代駕，但沒有一件事獲得成功。基宇前后四次參加高考均以失敗而告終。在就業競爭日益激烈的自由資本主義時代，普通家庭的孩子只有考入國內頂尖高校才有機會進入財閥企業，謀求一個比較好的職位。因此，基宇每次參加高考都把目標定為國內頂尖高校，而這也是他高考屢次失敗的主要原因。盡管基宇仍不死心，準備來年再戰，但誰都不能保證他會被錄取。隨著家長基澤在事業上的屢屢失敗，基澤一家人逐漸淪為了社會邊緣人群。“人的身份是一個人在社會中存在的標識，人需要承擔身份所賦予的責任與義務……倫理身份是道德行為及道德規范的前提，并對道德行為主體產生約束。”基澤一家人淪為社會邊緣人群，意味著他們的社會身份發生了變化，而社會身份的改變造成了他們的倫理混亂。這一方面表現為倫理價值觀的扭曲，另一方面則表現為倫理意識的缺失，即淡忘作為人的社會責任與義務，其行為不再受社會道德的約束。在影片中，基澤一家人身上的倫理混亂，通過導演奉俊昊精心安排的細節，一一展現在觀眾面前。

在影片中，基宇母親忠淑的倫理混亂主要表現在其扭曲的倫理價值觀上。當基婷假扮人力派遣公司顧問與急于尋找新管家的樸社長夫人通話時，一旁的忠淑對基婷的“演技”贊不絕口，說這個孩子加入詐騙團伙一定會賺大錢。如果忠淑具有正確的倫理價值觀，她就不會放任甚至支持孩子做這種詐騙的勾當。還有，基澤一家借樸社長一家外出野營的機會，在他家寬敞的客廳里一邊享用主人家的美酒美食，一邊還高談樸社長夫婦“善良”的人品：“樸社長夫婦為人善良，是因為他們有錢，如果我也有那么多錢，我會變得更加善良。”事實上，貧富不是善惡的源頭，貧富和善惡之間沒有必然的聯系。富人也好，窮人也罷，都可以成為善良的人，也都可以為人不善。在這個意義上，善惡只是一種倫理選擇而已。從另一個層面講，倫理的核心要素是善，善恰恰又是價值觀的重要內容，因此倫理觀和價值觀是密切聯系在一起的。顯然，忠淑關于貧富和善惡關系的這番言論，直接透露出她那扭曲的倫理價值觀和道德判斷標準。再者，樸社長夫婦很難被稱為善良的人。他們表面上正直、溫和，實際上卻虛偽、自傲。他們是精致的利己主義者，擁有富人的優越感和冷漠感。他們嫌棄基澤一家人身上難聞的氣味，而且只聽信基澤一家人的一面之詞，隨便找個借口把前任司機和管家掃地出門，缺乏對人起碼的尊重和關懷。忠淑的這番言論混淆了判斷是非善惡的道德邏輯，說明她的倫理價值觀已經嚴重扭曲。

基宇父親基澤的倫理混亂主要表現為倫理意識的缺失。在影片的開端，基宇為了順利通過樸社長家的英語家教面試，讓基婷為自己偽造延世大學在學證明。基澤作為家長，非但沒有阻止孩子們的這種行為，反而大夸基婷的偽造技術精湛，還鼓勵帶著偽造文書赴試的基宇：“兒子，你是我的驕傲！”人和動物的本質區別在于人具有倫理意識，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惡；知道什么事情該做，什么事情不該做。從基澤的上述言行中，我們不難看出他已經喪失了作為正常人的倫理意識。在影片的后半部，基澤把前任管家雯光和她的丈夫綁起來關在樸社長家地下室后，帶著基宇和基婷從樸社長家逃了出來，冒著傾盆大雨趕回家。在回家的路上和臨時賑災的體育館里，驚魂未定的基婷和基宇先后問基澤同樣的問題：“對關在樸社長家地下室的雯光夫婦有什么計劃？”面對孩子們的提問，基澤煞有介事地拋出了他的“計劃無用論”。他說：“最好的計劃就是沒有計劃。”“人生永遠都無法跟著計劃走，所以人不該有計劃，沒有計劃就不會出錯。如果我們一開始就沒有計劃，那么，發生什么事情都無所謂，殺人也好，賣國也罷，全都無所謂，懂嗎？”基澤的“計劃無用論”顯然是一個謬論，它清楚地表明基澤在殘酷的現實面前迷失了方向，脫離了正道，其良知已然泯滅。如果說忠淑扭曲的倫理價值觀表現為分不清是非善惡，那么，基澤倫理意識的缺失則表現為不再去問是非、辨善惡。

在基澤和忠淑的言傳身教下，他們的兒子基宇和女兒基婷也逐漸失去了正確的倫理價值觀，不僅漠視作為人的社會責任與義務，而且肆無忌憚地做出違背社會倫理道德的行為。在影片中，基宇舉著偽造的延世大學在學證明理直氣壯地對爸爸說：“爸爸，這不算偽造文書或犯罪，我明年就會考上這所名校，所以這只是提前拿到在學證明而已。”基宇用這種自欺欺人的托詞，把自己不道德的行為正當化，這說明他已經喪失了正確的道德標準。還有，基宇能夠擔任樸社長女兒多慧的英語家教，離不開高中同學敏赫的出手相助，但他最終卻辜負了朋友敏赫對自己的期望。當敏赫把擔任多慧英語家教的機會讓給基宇時，明確表示自己喜歡多慧，等多慧進入大學以后，要跟她確立戀愛關系。但是，基宇為了一己之私，不顧對朋友敏赫的承諾，以欺騙的方式獲得了多慧的芳心，與之建立戀愛關系。在基宇身上我們根本看不到羞恥、義氣之類的倫理情感和倫理意識。無獨有偶，基婷也通過欺騙的手段獲得了樸社長兒子多松的繪畫家教職位。不過，基婷的野心并不止步于此。她一方面采用栽贓的方式陷害樸社長的前任司機尹司機，一方面把父親基澤包裝成資深專業司機推薦給樸社長，使他順利地成為了樸社長的專屬司機。基婷還伙同父親用誣陷的方式，逼走樸社長家的前任管家雯光，讓母親忠淑來頂替雯光的職位。基宇和基婷兄妹為了達到目的，可謂無所不用其極！健康的家庭環境對一個人的成長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如果一個家庭缺乏倫理教誨，那么，下一代就不會擁有健全的人格和正確的倫理價值觀。這里所說的家庭倫理教誨，是指由上而下的道德榜樣作用和倫理說教。a很顯然，基宇和基婷兄妹所做出的一系列有違社會倫理道德的行為，在很大程度上與基澤一家家庭倫理教誨的缺失有著密切的關系。

二、基澤一家的倫理選擇與社會倫理悲劇

如前所述，基澤一家到樸社長家“寄生”是他們所做出的倫理選擇，同時也是這部影片的核心構成。基澤一家的這種倫理選擇始于基宇的高中同學敏赫的一次家訪。敏赫是在韓國一所名牌高校讀書的大學生，他兼職做樸社長女兒多慧的英語家教。因為要以交換生的身份出國留學，他不得不找人來接替自己的工作。但是，敏赫沒有在大學同學中尋找接替自己的人選，而是想到了高中同學基宇。敏赫找基宇來接替自己的工作自然有他的想法，即他一方面考慮到基宇擅長英語，比自己身邊的同學更適合做多慧的家教，更重要的是，他覺得只有高中學歷的基宇不會對多慧產生“非分之想”，把多慧交給基宇比較“安全”，不會影響自己和多慧之間建立起來的好感。敏赫在基宇面前也沒有遮遮掩掩，他明確告訴基宇自己喜歡多慧，希望他在自己出國期間好好照顧多慧，而基宇也欣然答應。敏赫的這次家訪，給基宇送來了進入富人家做家教的機會，讓掙扎在底層的基澤一家看到了改變現狀的一抹曙光。但是，任何機遇都伴隨著一種倫理選擇。面對敏赫送來的千載難逢的機遇，基澤一家也做出了自己的倫理選擇。

人的倫理選擇往往取決于各種倫理因素，其中人的倫理身份和意志尤為重要。人需要承擔身份所賦予的責任與義務，人的倫理身份是道德行為及道德規范的前提，故對人的倫理選擇產生約束作用。再說人的意志，它分為理性意志和自由意志。理性意志是人關于善惡的高級認知能力，是人性因子的體現，它與人的動物性本能相對。理性意志主要以善惡為標準約束或指導自由意志，使自由意志變得有理性，從而引導自由意志棄惡從善，使人做出符合社會倫理和道德規范的倫理選擇。反觀自由意志，它是獸性因子的體現，屬于動物性本能的范疇。人在正常的情況下，其自由意志始終處于理性意志的控制之下，而在出現倫理混亂的情況下，其自由意志往往擺脫理性意志的約束而棄善從惡，使人做出背離社會倫理和道德規范的倫理選擇。

在影片中，基澤一家在競爭激烈的當代高壓社會，不管是在事業上還是在學業上，均遇到了嚴重的挫折。他們在貧富差距和階層分化日益嚴峻的殘酷現實面前深感迷茫，每天渾渾噩噩、得過且過，把僅有的一點自信心和上進心也消耗殆盡，淪為社會邊緣人群。基澤一家社會地位的變化和社會身份的改變，造成了他們的倫理混亂，使他們失去了正確的倫理價值觀和作為一個正常人的倫理意識。他們分不清是非善惡，甚至不再去問是非、辨善惡。作為社會邊緣人的基澤一家人的倫理混亂，使他們身上的人性因子在與獸性因子的博弈中總是處于下風，以致于不再具有對其行為的道德約束力。正因為如此，當基澤一家面對突如其來的“天降大運”時，沒能用理性意志去控制自由意志，做出符合社會道德的倫理選擇，而是在自由意志的驅使下，做出違背社會道德的倫理選擇——全家通過不正當的手段搬到富人家“寄生”。倫理選擇的性質不同，其途徑、過程和結果也必然會不同。由于基澤一家“寄生”于樸社長家的倫理選擇，是在其自由意志驅使下做出的一種不道德行為，因此，其途徑、過程和結果都呈現出反人性的負面傾向。

在影片中，基宇從敏赫那里得到做樸社長家家教的機會以后，基澤一家便走上了全家搬到樸社長家“寄生”的征程。他們為了達到目的，極盡欺騙、陷害之能事：基宇為了獲取樸社長家的家教職位，偽造延世大學的在學證明，并順利通過樸社長夫人的面試，成為樸社長女兒多慧的英語家教；基宇在與樸社長夫人的一次交談中，意外得知樸社長的小兒子多松患有心理障礙，但又喜歡畫畫，于是把正在復讀的妹妹基婷偽裝成擁有海外留學背景的美術治療專家推薦給樸社長夫人，成功騙取樸社長夫人的信任，使基婷成為多松的美術老師；基婷成為多松的美術老師之后，為了讓父親基澤成為樸社長的專屬司機，她一方面栽贓陷害樸社長的前任司機尹司機，另一方面把父親包裝成資深專業司機推薦給樸社長家，讓父親頂替尹司機成為樸社長的專屬司機；基澤成功“上岸”之后，與基婷合謀利用樸社長家前任管家雯光患有花粉過敏癥的弱點，造成雯光患有肺結核的假象，促使樸社長夫人解雇雯光，讓基宇媽媽忠淑冒充高級家庭管家來頂替雯光的位置。

從倫理的角度而言，“寄生”是由人身上的“獸性因子”引發的一種社會倫理之殤，是人在其自由意志驅使下所做出的一種損人利己的行為。在影片中，基澤一家通過不正當的手段成功入駐樸社長家以后，開始顯露出作為“寄生蟲”的本性，不斷地做出各種“越線”行為，在滿足自身貪欲的同時損害“宿主”的切身利益：基宇成為樸社長女兒多慧的英語家教以后得意忘形、得寸進尺，找人來接替自己的工作。但是，敏赫沒有在大學同學中尋找接替自己的人選，而是想到了高中同學基宇。敏赫找基宇來接替自己的工作自然有他的想法，即他一方面考慮到基宇擅長英語，比自己身邊的同學更適合做多慧的家教，更重要的是，他覺得只有高中學歷的基宇不會對多慧產生“非分之想”，把多慧交給基宇比較“安全”，不會影響自己和多慧之間建立起來的好感。敏赫在基宇面前也沒有遮遮掩掩，他明確告訴基宇自己喜歡多慧，希望他在自己出國期間好好照顧多慧，而基宇也欣然答應。敏赫的這次家訪，給基宇送來了進入富人家做家教的機會，讓掙扎在底層的基澤一家看到了改變現狀的一抹曙光。但是，任何機遇都伴隨著一種倫理選擇。面對敏赫送來的千載難逢的機遇，基澤一家也做出了自己的倫理選擇。

人的倫理選擇往往取決于各種倫理因素，其中人的倫理身份和意志尤為重要。人需要承擔身份所賦予的責任與義務，人的倫理身份是道德行為及道德規范的前提，故對人的倫理選擇產生約束作用。再說人的意志，它分為理性意志和自由意志。理性意志是人關于善惡的高級認知能力，是人性因子的體現，它與人的動物性本能相對。理性意志主要以善惡為標準約束或指導自由意志，使自由意志變得有理性，從而引導自由意志棄惡從善，使人做出符合社會倫理和道德規范的倫理選擇。反觀自由意志，它是獸性因子的體現，屬于動物性本能的范疇。人在正常的情況下，其自由意志始終處于理性意志的控制之下，而在出現倫理混亂的情況下，其自由意志往往擺脫理性意志的約束而棄善從惡，使人做出背離社會倫理和道德規范的倫理選擇。

在影片中，基澤一家在競爭激烈的當代高壓社會，不管是在事業上還是在學業上，均遇到了嚴重的挫折。他們在貧富差距和階層分化日益嚴峻的殘酷現實面前深感迷茫，每天渾渾噩噩、得過且過，把僅有的一點自信心和上進心也消耗殆盡，淪為社會邊緣人群。基澤一家社會地位的變化和社會身份的改變，造成了他們的倫理混亂，使他們失去了正確的倫理價值觀和作為一個正常人的倫理意識。他們分不清是非善惡，甚至不再去問是非、辨善惡。作為社會邊緣人的基澤一家人的倫理混亂，使他們身上的人性因子在與獸性因子的博弈中總是處于下風，以致于不再具有對其行為的道德約束力。正因為如此，當基澤一家面對突如其來的“天降大運”時，沒能用理性意志去控制自由意志，做出符合社會道德的倫理選擇，而是在自由意志的驅使下，做出違背社會道德的倫理選擇——全家通過不正當的手段搬到富人家“寄生”。倫理選擇的性質不同，其途徑、過程和結果也必然會不同。由于基澤一家“寄生”于樸社長家的倫理選擇，是在其自由意志驅使下做出的一種不道德行為，因此，其途徑、過程和結果都呈現出反人性的負面傾向。

在影片中，基宇從敏赫那里得到做樸社長家家教的機會以后，基澤一家便走上了全家搬到樸社長家“寄生”的征程。他們為了達到目的，極盡欺騙、陷害之能事：基宇為了獲取樸社長家的家教職位，偽造延世大學的在學證明，并順利通過樸社長夫人的面試，成為樸社長女兒多慧的英語家教；基宇在與樸社長夫人的一次交談中，意外得知樸社長的小兒子多松患有心理障礙，但又喜歡畫畫，于是把正在復讀的妹妹基婷偽裝成擁有海外留學背景的美術治療專家推薦給樸社長夫人，成功騙取樸社長夫人的信任，使基婷成為多松的美術老師；基婷成為多松的美術老師之后，為了讓父親基澤成為樸社長的專屬司機，她一方面栽贓陷害樸社長的前任司機尹司機，另一方面把父親包裝成資深專業司機推薦給樸社長家，讓父親頂替尹司機成為樸社長的專屬司機；基澤成功“上岸”之后，與基婷合謀利用樸社長家前任管家雯光患有花粉過敏癥的弱點，造成雯光患有肺結核的假象，促使樸社長夫人解雇雯光，讓基宇媽媽忠淑冒充高級家庭管家來頂替雯光的位置。

從倫理的角度而言，“寄生”是由人身上的“獸性因子”引發的一種社會倫理之殤，是人在其自由意志驅使下所做出的一種損人利己的行為。在影片中，基澤一家通過不正當的手段成功入駐樸社長家以后，開始顯露出作為“寄生蟲”的本性，不斷地做出各種“越線”行為，在滿足自身貪欲的同時損害“宿主”的切身利益：基宇成為樸社長女兒多慧的英語家教以后得意忘形、得寸進尺，騙取單純的多慧的好感，偷偷地與多慧建立戀愛關系。基宇的這種行為不僅僅是對朋友的背信棄義，更重要的是，它觸犯了雇主與傭人之間的倫理禁忌。同時，它又給基宇的父母造成一種倫理錯覺，以至于他們把自己當成樸社長家的座上賓，妄想通過與樸社長家的聯姻改變自家的困窘。基澤成為樸社長的專屬司機以后，在與樸社長的交流過程中，試圖打探樸社長的私人領域，雖然分寸拿捏得剛剛好，但足以引起樸社長的警覺和不悅。在現代社會里，個人的隱私越來越受到重視和保護，哪怕是最親密的人之間也需要保留適當的私人空間。樸社長和基澤只是普通的雇傭關系，因此彼此之間更應該保持應有的社交距離。顯然，基澤的這種行為背離了現代社會的社交倫理。基宇的媽媽忠淑當上樸社長家的管家以后，說起話或者做起事來，儼然是一個高級家庭管家，她那洋洋得意的笑聲飄散在樸社長家別墅的各個角落。更有甚者，她趁樸社長一家外出野營的機會，把全家人召集到樸社長家里，把主人的豪宅當做自己的“家”，讓家人為所欲為，毫無顧忌地享用樸社長家的各種設施和資源，喝美酒吃美食，暢想著不切實際的未來。基澤一家的種種“越線”行為，不僅損害了樸社長家的切身利益，而且使自己越來越陷入欲壑難填的境地。在影片中，基澤一家越來越膨脹的貪欲，把他們的“寄生”生活逐漸推向悲劇的深淵，而他們與另外一個“寄生”家庭——雯光一家的相遇，則加快了這場悲劇的到來。

雯光一家從多年前就已經“寄生”在樸社長家里。雯光的丈夫勤世因生意失敗而負債，在債主們的步步緊逼下只好躲進樸社長家的地下室，依靠雯光偷來的食物“寄生”。但是，雯光被忠淑頂替樸社長家管家職位以后，勤世再也得不到維系生命的食物。雯光為了保住丈夫勤世的性命，趁樸社長家外出野營的機會，來到樸社長家跪求新任管家忠淑，希望她給勤世提供食物，但遭到忠淑無情的拒絕。基澤一家和雯光一家同屬于社會邊緣人群，按理來說，兩家人應該同病相憐，但現實卻沒有想象的那么美好。在壟斷資本和上層階級占有大部分社會資源的情況下，掙扎在底層的人要么選擇“寄生”于他人，要么與同屬底層的人展開激烈的生存競爭。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忠淑拒絕雯光的乞求符合現實邏輯。況且，基澤一家正處在“獸性因子”控制下良知泯滅、欲望難填的狀態之中，雯光一家在他們眼里不僅不是同情和幫助的對象，反而是必須除掉的“他者”。然而，對雯光一家來說，基澤一家的出現直接威脅到他們的生存，因此他們不僅沒有善罷甘休，反而在強烈的求生欲望的促使下，試圖以要挾的方式逼基澤一家妥協，但沒有奏效。由此，兩個“寄生”家庭的沖突發展為你死我活的爭斗。隨著兩個“寄生”家庭的“欲望”在爭斗中遭到毀滅，他們身上僅存的一點人性也徹底消失，其結果便是互相踐踏。雯光被忠淑踢下地下室摔死，勤世用風水石砸傷基宇，又拿樸社長家廚房里的一把刀把基婷刺死，最后在纏斗中被忠淑用燒烤鐵串刺死。在這場底層人之間相互殘殺的悲劇中，屬于富人階層的樸社長也未能幸免，他被基澤憤怒地一刀了結了性命。其實，基澤對樸社長并沒有不共戴天的仇恨，但樸社長骨子里的那種傲慢與不屑，以及他嫌棄底層人身上的“氣味”而捂住鼻子的行為，深深地刺傷了基澤身上僅存的“自尊心”，使他瞬間爆發出強烈的怒火，拿刀刺殺了“無辜”的樸社長。樸社長的死，在某種意義上可以看作是他為自己的“階層歧視”付出的代價。從影片故事的發展脈絡來看，另一個“寄生”家庭的出現以及“寄生者”和“宿主”家破人亡的社會倫理悲劇的發生，是一個讓觀眾意想不到的大反轉，但從影片倫理敘事的邏輯來看，它又是一個合情合理的結局。

三、直刺底層的現實觀照與人文關懷

影片《寄生蟲》采用倫理敘事的方式，通過“寄生”的講述給觀眾呈現了由此引發的各種倫理沖突乃至社會倫理悲劇。從故事的發展過程和結局來看，正是以基澤一家為代表的底層人“寄生”于富人階層的倫理選擇，最終導致了“寄生者”和“宿主”家破人亡的社會倫理悲劇。但值得關注的是，導演奉俊昊并沒有把底層人的“寄生”行為簡單地歸結為違背社會倫理的不道德行為，而是把它放在自由資本主義時代韓國社會的大環境中，試圖從中去尋找造成底層人的倫理困境與道德失范的社會動因。導演奉俊昊善于觀察當代韓國社會中存在的各種問題，并把它們“電影化”，即通過電影鏡頭把它們生動地演繹出來，這也是他一向堅持的電影創作理念。a影片《寄生蟲》延續了導演奉俊昊的這種電影創作理念，用電影鏡頭仔細地觀照和展現當代韓國社會的諸多問題以及底層人的艱難處境，讓觀眾領略到底層人“寄生”于富人階層的這種行為背后的社會動因。

在影片中，導演奉俊昊經常通過人物的臺詞和其中的一些關鍵詞，展現自由資本主義時代韓國社會的諸多問題以及底層人的艱難處境。基澤一家在司機餐廳聚餐時，基澤談到了自己代客泊車的經歷，說自己是在自家經營的炸雞店和臺灣古早味蛋糕店接連倒閉之后，為了生計從事了六個月的代客泊車工作。在樸社長家的地下室，勤世向忠淑訴說自己的身世時，說自己曾經借高利貸開了一家臺灣古早味蛋糕店，結果不僅店鋪倒閉，自己還欠下了一屁股債。還是在樸社長家的地下室，基澤問勤世：“你在這種地方也能活得下去嗎？”勤世則回答說：“韓國那么多人住在地下室，把半地下室也算進來，那就更多了。”影片中人物的這些臺詞，聽起來好像平平淡淡，但每一句話都意味深長，從中我們可以了解到財閥壟斷市場、就業競爭激烈、失業率激增、貧富差距加大等當代韓國社會面臨的諸多問題。基澤一家采用栽贓和誣陷的手段，先后擠走同屬一個階層的尹司機和管家雯光，兩個“寄生”家庭為了生存展開你死我活的爭斗等，從不同側面反映了壟斷資本主義對底層生態的擠壓與沖擊，以及由此造成的底層內部激烈的生存競爭。影片中基澤關于全家成功“就業”的一番話，更是耐人尋味，具有深刻的反諷意味。基澤一家順利“進駐”樸社長家以后，一家人興高采烈地圍坐在餐桌前，邊吃烤肉邊慶祝全家“就業”成功。這時，基澤非常自豪地對大家說：“現在一個警衛崗都有500個大學畢業生去應聘，就業競爭如此激烈，我們卻全家找到了工作。”實際上，基澤一家的“就業”和一般的就業有著本質的區別，也就是說，它不是“就業”，而是“寄生”。在就業競爭激烈、失業率激增的當下韓國社會，靠基澤一家人的現有條件，很難跟大學畢業生展開競爭，通過正當的途徑找到比較體面的工作。全家搬到富人家“寄生”，被基澤視為正當的“就業”，映射出了當代韓國社會底層人的可悲現實。

在影片人物的臺詞中，多次出現“計劃”一詞，它是導演奉俊昊特意使用的關鍵詞之一。在影片的開始階段，鏡頭聚焦基澤夫婦昏暗、凌亂的臥室。基澤正躺在席上睡覺，忠淑則坐在席上織毛衣。這時，基宇來到父母臥室的門口，說自己的手機不顯示免費的無線網絡。忠淑用腳踢了一下基澤的屁股，對他說道：“我說，金基澤，你別裝睡了。現在手機暫停服務，網絡也斷了，你說怎么辦吧？下一步你有什么計劃？”基澤從席上坐起身來，睡眼惺忪，瞟了一下忠淑，沉默不語。還有，基澤把前任管家雯光夫婦綁起來關在樸社長家地下室后，帶著基宇和基婷從樸社長家逃了出來。在冒著暴雨回家的路上，基婷問基澤：“爸，你對關在樸社長家地下室的雯光夫婦有什么計劃？”后來在臨時賑災的體育館，躺在基澤身邊的基宇也問了基澤同樣的問題。面對孩子們提出的問題，基澤則大談所謂的“計劃無用論”。事實上，“計劃”是針對那些有明確生活目標的人來說的，也就是說，一個人只有擁有明確的生活目標，才能有“計劃”。基澤之前在事業上的屢屢失敗，使他對未來感到迷茫，對生活沒有明確的目標，每天得過且過。在這一點上，基澤與常年躲在樸社長家地下室茍延殘喘的勤世沒什么兩樣。在樸社長家地下室，基澤對勤世說：“你對未來有什么計劃？你沒計劃吧？”基澤的這番話與其說是對勤世未來“計劃”的打探，不如說是他在潛意識中對自己無法擁有“計劃”的無奈和慨嘆。基澤對未來感到迷茫或對未來沒有“計劃”，實際上體現了包括基澤一家在內的當代韓國社會底層人所遭遇的相對貧困。在當代資本主義社會，貧困不只是人們通常所認為的吃不飽穿不暖的問題，它在實質上是人的發展所必需的最基本的機會和選擇權利被剝奪，從而過不上體面的生活，得不到他人尊重的一種生活狀態，這是一種相對貧困。我們在前面提到，美國心理學家馬斯洛把人的基本需求分為了五個層次，相對貧困就是這五個層次的基本需求均得不到滿足的一種生活狀態。可以說，相對貧困是資本主義本身固有的結構性矛盾，在某種意義上，它是一個永遠得不到解決的深層次矛盾。影片通過聚焦基澤一家和雯光一家沒有“計劃”的“寄生”生活，反映了當代韓國社會所面臨的結構性矛盾，同時表現了導演奉俊昊直刺底層的人文關懷。

在影片人物的臺詞中還有一個重要的關鍵詞，即人物身上的“氣味”，它與人物的居住空間相輔相成，構成了表現影片寓意的重要手段。影片在開頭展現了基澤一家的居住空間，它是一個半地下室，一家人透過與地面齊平的窗戶能看到行人的腳或前來小便的醉客；影片在后半段則展現了勤世的居住空間，它是樸社長家的地下室。基澤一家和勤世常年住在昏暗、潮濕的半地下室或地下室，所以他們身上散發著一種難聞的地下室“味道”，而與之形成鮮明對照的是樸社長家的居住空間和他們身上的“氣味”。樸社長家住在半坡上的豪華別墅，有舒適的客廳、寬廣的庭院、綠油油的草坪，一家人出門坐私人汽車，所以他們身上散發著淡淡的香味。在影片中，物理層面的居住空間和“氣味”被賦予了鮮明的階層標簽，暗示著人物的階層身份。樸社長夫婦在與基澤一家的交流中，雖然表面上裝作若無其事，但骨子里卻嫌棄基澤一家人身上的地下室“味道”。因此，這個地下室“味道”成為了“階層歧視”的標志，同時成為了基澤一家的痛點。他們竭力擺脫自己身上的這種“窮人味”，但始終無法做到。影片中有兩個長鏡頭寓意深刻：一個是基宇第一次去樸社長家的時候，鏡頭顯示他在爬坡，象征著他在往上走，努力實現階層的上升；另一個是基澤、基宇和基婷從樸社長家逃出來之后冒著暴雨往家趕，但他們的回家之路卻是無盡的下坡路，而且他們到家時房子已被雨水淹沒。基宇從“爬坡”到“下坡”，一家人的“美夢”破碎，其中的寓意不言而喻。在某種意義上，基澤一家和勤世身上的地下室“味道”，是橫亙在富人階層和窮人階層之間的巨大的鴻溝，它暗示著當代韓國社會日益嚴峻的貧富差距與階層分化。影片能夠把底層的居住空間和“氣味”作為富含寓意的敘事載體來運用，離不開導演奉俊昊對底層生態的仔細觀察和深入了解。

從影片采用的關鍵詞以及暗示、寓意、象征等藝術手法，我們不難發現影片有意聚焦當代韓國社會底層的艱難處境，試圖從貧富差距和階層分化日益嚴峻的社會現實中尋找窮人“寄生”于富人家庭的社會動因。在導演奉俊昊看來，在社會底層出現“寄生”這種社會倫理之殤并不是偶然的，而是有其深刻的社會原因的。因此，他在用鏡頭描述以基澤一家為代表的底層人的“寄生”行為時，不是孤立地強調其行為的不道德性，而是把它放在自由資本主義經濟發展下當代韓國社會的大環境中，與財閥壟斷市場、底層越來越激烈的生存競爭和相對貧困、日益嚴峻的階層分化和階層歧視等社會問題結合起來加以展現，讓觀眾認識到“寄生”這種底層的倫理選擇背后的社會動因。正因為如此，以基澤一家為代表的底層的“寄生”行為明明不符合社會的道德規則，但觀眾對他們的這種行為卻不會產生特別厭惡或者憎恨的情緒，反而對他們的行為產生一種“共情”，這也許是導演奉俊昊在影片中所追求的社會效果。當然，影片并不是在宣揚底層人的“寄生”行為，相反，它更多的是在思考如何把“寄生蟲”從“寄主”身上摘走，使之走向陽光和溫暖。為此，影片似乎在向世人呼吁：面對殘忍的現實要直視，而不是側目；嗅到難聞的異味時要追究源頭，而不是屏息。在這里，電影《寄生蟲》充分體現了導演奉俊昊直刺底層的現實觀照與人文關懷。

[責任編輯 張克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