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過濾下宇文所安的杜甫詩歌研究

[摘 要]宇文所安（Stephen Owen）是美國著名的漢學家，也是哈佛大學的著名教授，他對于中國經典文學在西方的傳播發揮了巨大的作用，其在中國古典詩歌，尤其是唐詩的研究上取得了卓越的成就。杜甫的詩歌是中國文學史中的經典，因沉郁頓挫的寫作風格和憂國憂民的家國情懷而著稱。宇文所安對杜甫有極高的評價和濃厚的研究興趣，他出版了首部學術性的杜詩英文全譯本，且在《盛唐詩》一書中深度解讀了杜甫的詩歌，進行了文本細讀。由于生長于美國，且接受西方文化價值及審美認知的影響，宇文所安雖然對中國經典文學有了較深刻的研究，但他仍然是中國文化的“他者”，因此對杜甫作品的解讀必然受到西方的文化過濾。在他的筆下，杜甫詩也因此成為符合西方讀者審美視野的新作品。

[關鍵詞]文化過濾；杜甫詩；文本細讀；創造性誤讀

我國的“詩圣”，唐代詩人杜甫的作品有極高的文學價值和權威，宇文所安以一位西方學者的視角對杜甫本人及其詩歌作出研究與翻譯，且給出了極高的評價，他認為杜甫“是最偉大的中國詩人”[1]，且其作品“超出了文學史的有限范圍”。然而，由于他是根據個人的思維習慣、文化傳統、知識結構以及文學審美觀，對杜甫及其詩歌進行解讀與翻譯的，因此不可避免與原文本與原意義產生一定出入，他筆下的杜甫成為符合西方審美標準的新形象，其作品也呈現出了文化過濾下的經典“變異”。

一、文化過濾下的杜甫形象

四川大學教授曹順慶先生指出：“文化過濾指文學交流中接受者的不同文化背景和文化傳統對交流信息的選擇、改造、移植、滲透的作用。也是一種文化對另一種文化發生影響時，接受方的創造性接受而形成對影響的反作用。[2]”不同文化背景下的文化接受者具有各自的文化傳統與審美價值觀，因此在跨文化交流與研究中，會對信息進行選擇性的接受，也會出現文化滲透和創新性解讀等現象，源信息的內容可能發生一定程度的變異。

在傳統的文學批評中，杜甫往往以憂國憂民、關心百姓疾苦的愛國詩人形象而受世人的尊崇，尊稱杜甫為“詩圣”，他的詩歌也以“沉郁頓挫”的風格而著稱。但宇文所安眼中的杜甫，卻是一位“律詩的文體大師，社會批評的詩人，自我表現的詩人，幽默隨便的智者，帝國秩序的頌揚者，日常生活的詩人，虛幻想象的詩人”。在這一系列定位中，隱含著宇文所安作為文化“他者”對中國古典詩歌的過濾性解讀。首先，“帝國秩序的頌揚者”與“社會批評的詩人”這兩個評價本身是相互矛盾的。從杜甫的眾多詩歌中，可以讀出，他對當時的社會狀況和統治秩序是持批判態度的。例如，他批判社會的名句“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便反映出他對貪官污吏的諷刺與譴責以及對貧苦下層人民的深切同情。其次，杜甫在詩歌中經常會進行自我嘲諷，這種嘲諷實則是對自己真實內心境地的展現，暗含著對自身悲慘命運的悵惘和懷才不遇的無奈感，帶有幾分悲劇色彩。然而，宇文所安卻把杜甫在詩中的這種自嘲解讀為“嚴肅”下的“幽默”“隨便”與“諧趣”，且認為“杜甫是最早發現悲喜劇力量的中國詩人之一”，這與中國文化背景下對杜甫詩歌“沉郁頓挫”的評價大相徑庭。比如，《秋雨嘆三首》之二中的“城中斗米換衾裯，相許寧論兩相直”以及《茅屋為秋風所破歌》中的“公然抱茅入竹去，唇焦口燥呼不得，歸來倚杖自嘆息”，體現出杜甫對自己艱辛生活的自嘲與無奈，而在宇文所安看來，卻是悲劇感與喜劇感的交織，這種解讀顯然受到西方認知模式的影響。

至于“日常生活的詩人”，杜甫的詩歌確實具有自傳性質，描述個人生活、家庭境況以及內心感受，但日常生活并不是其詩歌內容的主流，他的宗旨是以小見大，以個人經歷來反映整個社會的境況，以小家庭的凄慘狀況表達對國家安定的期許。此外，根據“律詩的文體大師”及“自我表現的詩人”的評價，結合《盛唐詩》一書中的具體解讀可知，相比于杜甫憂國憂民的情懷，宇文所安重點關注的是其“繁復”的語言與風格。然而，杜甫之所以被譽為“詩圣”，除了他的詩歌創作才能之外，更主要是源于后人對他偉大人格及其道德修養的稱頌。貴州財經大學教授楊經華指出，“無論是對杜甫的評價還是對杜詩的解讀，他都沒有揭示杜甫在人格道德方面的典范意義[3]”。這顯示出宇文所安主要是從詩學的層面而非杜甫本人的心境與價值體系進行的解讀。其次，宇文所安稱杜甫為“虛幻想象的詩人”，這完全有悖于中國文學中杜甫“現實主義詩人”的經典形象。而且，在解讀具體作品時，他把大量筆墨花在詩歌的修辭、題材與創作風格。以《渼陂行》為例，他給予這首詩高度贊許的原因是，他認為這首詩的景色描寫充滿奇幻的想象和多變的風格。杜詩中確實含有想象的因素，但“虛幻想象的詩人”的概況與杜甫的主要寫作特色有所偏離。

二、內部與外部研究相結合的“文本細讀”

宇文所安在杜詩解讀中對詩歌語言和形式的強調，與他所采取的文本細讀的文學批評方法密不可分。正如宇文所安所說，“偏愛文本細讀，是對我選擇的這一特殊的人文學科的職業毫不羞愧地表示敬意，也就是說，做一個研究文學的學者，而不假裝做一個哲學家而又不受哲學學科嚴格規則的制約[4]”。文本細讀法是英美新批評理論中一種最基本的文本批評方法，由新批評理論的引領者艾·阿·瑞恰慈提出。“‘細評’指對作品進行仔細的閱讀和評論，評論者在作品的結構、反諷、比喻、張力等方面中顯示文本的

語義。[5]”

宇文所安在很大程度上受到文本細讀這種西方批評模式的影響，他從西方的詩學審美角度，著眼于對杜詩的內部研究，即對文本形式如隱喻、反諷等修辭以及格律、風格等語言特色進行客觀理性的探究。在創作技巧方面，他尤其關注杜甫詩作風格的復雜多樣性，并將詩歌的“風格轉換”作為評價其詩歌價值的主要標準。他對《望岳》《渼陂行》《秋雨嘆三首》（之二）等詩的解讀，都強調其中的“轉換風格”。對于杜甫早期著名詩作《望岳》，宇文所安認為“詩中迅速的風格轉換是杜甫藝術的特征”，并詳細分析了從首聯到中聯、尾聯的語言風格變換。此外，他還以《渼陂行》一詩作為例證，指出這首詩“標志著杜甫一生詩作的‘轉換風格’”，“氣候、情調及主題不斷的變化，戲謔和敬畏和諧的并置”，并分析了其中語言風格的繁富變化、對自然題材的隨意處理以及對統一詩風的有意打破。在杜甫眾多著名詩歌中，《渼陂行》只能算是其中較普通的一首，而且在較權威的杜甫研究著作《杜詩詳注》中，也并未收錄此詩。他對《渼陂行》的極力推崇，正體現出宇文所安對詩歌形式與內部因素的重視。宇文所安從杜詩中讀出的語言多樣化風格，反映出他作為西方學者所具有的開放性思維。他善于發現杜甫對文學傳統“慣例”的超越，以及“模糊多義”的充分運用。“宇文所安所贊賞的是中國傳統本身所具有的多元化特征，而力圖消除文化他者對中國文化傳統所持有的單一性的誤解。[6]”他所理解的“復雜多樣”，是指句式和詞語指稱的模糊多義，以及詩句中所暗含的固有矛盾。 例如，他以《戲為六絕句》其五作為范例，讀“不薄今人愛古人”一句中的“古人”和“今人”推測出五種可能性，拓寬了解讀的思路。

然而，宇文所安所采用的文本闡釋方法，是經過“變異”的新批評理論文本細讀法，他并沒有止步于杜詩的內部研究，而是將其與文本的外部研究相結合，將具體的歷史語境融入相對應的詩歌中。杜詩之所以被譽為“詩史”，離不開對安史之亂前后社會現實的歷史紀實，以及大量以安祿山叛亂為歷史題材所創作的詩歌。宇文所安意識到，“傳統中國具有一種強烈的‘歷史性’，每一個歷史時期都有其獨特的個性特征”。而且，“在閱讀單篇作品時，有關事件的精確歷史背景可能較為有用”，因此，他在整章按照時間順序介紹杜甫的個人生平、仕途經歷與社會背景，如杜甫身處秦州、白帝城和成都等地時的社會現狀與個人經歷，并將詩歌穿插在這些史實中進行闡釋，如敘事詩《彭衙行》記載了安祿山叛亂爆發時的個人生活狀況。宇文所安通過這種文本內部形式研究與外部歷史語境相結合的方式，既增加了杜詩闡釋的真實性，又比較全面地分析出詩歌的語言風格。

三、文化過濾下的創造性誤讀

由于其西方文化背景，宇文所安不可避免會和其他漢學家一樣，首先把西方讀者作為自身中國文學研究的目標讀者群。此外，由于他的他者身份，宇文所安在異域文化環境中形成了自身的觀點與思維方式，難免受到文化上的隔閡，因此，在解讀中國古典的過程中，必然會進行文化過濾，加入本土文化的因素以及自己對中國詩歌的想象，對原詩進行全新的詮釋，難免會出現誤讀。但正如美國著名文學批評家哈羅德·布魯姆提出的“影響即誤讀”的理論，宇文所安對杜詩的創造性誤讀在另一方面實現了對傳統的叛逆式繼承和創新。

湘潭大學教授何云波在探討中西詩學話語時指出，“中國文論是一套詩性的話語，西方文論是一套理性的話語[7]”。也就是說，中國和西方各自形成了感性與理性這兩種相對立的思維模式。宇文所安尤其關注修辭、結構、句子等語言層面，反復推敲字句細節，在理性思維下會或多或少地忽視詩中的感性因素及所蘊含的人文關懷，難免出現誤讀現象。例如，對于《春日憶李白》一詩，宇文所安指出，杜甫作為“年輕詩人，贊美年長詩人時用的卻是長輩談到后輩時那種親昵的口吻……擺出一副無可爭議的師尊即孔子的樣子”，“頌揚聲中含蓄委婉地貶抑了他”。顯然，這是對杜甫本人的胸懷及修養的錯誤評判。宇文所安認為，杜甫確實非常敬重李白，發自內心為李白感到擔憂，真誠渴望與他相聚，但其實看似性情溫厚、品質高尚的杜甫內心潛藏著一顆高傲的心。宇文所安從心理學的角度對該詩進行闡釋，認為杜甫在潛意識里妒忌李白，不甘心輸于李白的聲譽和地位。在這種重邏輯理性分析而輕情感的解讀方法下，原詩的思想無可避免地受到一定程度的曲解。此外，《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詩云：“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轉拙。許身一何愚，竊比稷與契。”原意是指詩人意識到自己向稷與契這兩位上古賢臣看齊，志向過于不切實際，必然會失敗。宇文所安則理解為“詩人希望像后稷和契一樣，成為偉大家族的創立者，而后來卻是其子的死亡”。杜甫作為一位具有強烈的忠君愛國情懷、關心國勢安危的愛國詩人，顯然不會有鼓動后代推翻朝廷、開創一番偉業的想法。在西方個人主義觀念的過濾下，宇文所安筆下的杜甫不再是一個以集體利益為重的形象，而成為一個具有個人主義精神的志存高遠者。

受西方宇宙觀的影響，宇文所安把杜詩中的一些自然意象解讀為宇宙秩序的象征，也從中探索到詩句中的對立統一。他提出，在杜詩中，“意義和秩序的各種可能性被復雜化至矛盾的地步”。對于《望岳》的“造化鐘神秀，陰陽割昏曉”一句，宇文所安認為詩人“將山置于宇宙秩序的地位，處于陰和陽之間”。“陰”和“陽”分別是指山的向陽面與背陰面，也許杜甫只是使用的這層基本意義，并沒有上升到“宇宙秩序”的高度層面。《茅屋為秋風所破歌》的末句“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是由現實世界向幻想世界的轉換，宇文所安更是將詩人的這種幻想解讀為“向宇宙秩序的更高權威祈求”。他還談及杜詩中“陰”和“陽”“乾”和“坤”等這幾組對立概念，“陰—陽象征在杜甫詩中起了重要的作用，宇宙論詞語是講述普遍事物時最現成可用的詞匯”以及“乾和坤是《易經》中兩個首要的宇宙法則，也就是天和地，陽和陰”。他認為，《對雪》展現出對立世界的對抗，季節變換隱含著宇宙循環的宏觀概念。冬天萬物蕭索的季節，大雪覆蓋一切，“亂云”和“急雪”等意象都是無秩序的象征，世界看起來毫無秩序，同時它也是迎來新生、重獲秩序的季節；夜晚的黑暗也意味著明亮、白晝的到來，即秩序的回歸。宇文所安還從中進一步引申出“藝術”與“自然”之對立，認為杜甫在二者之間，傾向于藝術及其所帶來的秩序，看到了藝術所具有的“保留或重現文明正在消失的輝煌秩序”的作用。

結束語

由于中西思維差異，宇文所安等漢學家在對中國文學經典進行文本闡釋或者翻譯時，會發生不同程度的“變異”，甚至誤讀。在文本細讀這一文學批評方法的運用下，宇文所安將杜甫評價為熱愛描述日常生活的詩人以及擅長進行虛幻想象的詩人，對其作品進行內部與外部研究，出現了一些創造性誤讀。但是，他從異于傳統的哲學視角來重新闡釋經典詩作，挑戰了固有的思維模式，具有一定新穎性，能為傳統作品注入新的生命，提供全新的研究思路，從而進一步推動中西方優秀文化的交流與傳播。總之，漢學家以符合西方讀者接受視野的方法與視角，有助于中國文學在西方的接受，有助于提升中國文學經典的國際影響力。

參考文獻

[1]宇文所安.盛唐詩[M].賈晉華，譯.北京：三聯書店，2006.

[2]曹順慶.比較文學教程[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6.

[3]楊經華.文化過濾與經典變異：論宇文所安對杜詩的解讀與誤讀[J].中國文學研究，2011（3）：113-116.

[4]宇文所安.他山的石頭記[M].田曉菲，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

[5]張首映.二十世紀西方文論史[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6]王曉路，史冬冬.西方漢學語境中的中國文學闡釋與話語模式：以宇文所安的解讀模式為例[J].中外文化與文論，2008（1）：56-70.

[7]何云波.比較文學：跨文化的文學想象[M].湘潭：湘潭大學出版社，2011.

作者簡介：南筱丹（1994— ），女，漢族，河南周口人，駐馬店職業技術學院，助教，碩士。

研究方向：外國語言文學與比較文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