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
在我還沒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
她就已經不在了。她可能已經去往天空
填補頭頂的空白,成為雷電、雨雪、云雁
她也有可能去到地下,淪為草籽,果核
長成新草新樹,草歸牛馬,樹歸鳥雀
她更有可能去往宇宙的邊緣,成為我們探求的未知
那是我們來的地方,也是我們必將歸去的地方?
而我們對我們所謂的“活著”又知道多少?
媽媽說,外婆只是在那方小小的土堆里
形體像一個方程式,早已被時間解開
那個小小的土堆,沒有墓碑,沒有人間的姓名
媽媽又說外婆過得很艱辛,外公經常打她
他的拳頭不是用來砸破生活的南墻的
我見過我的外公,一個賭徒,吝嗇,生性懦弱
在家里像一把利劍,在外面卻像一攤軟泥
他從來沒當著我們的面提起過外婆
仿佛外婆不過是一件他穿破了不知丟在何處的衣服
唉,我所知道的人世向來涼薄
卻總有人寧愿被背叛被辜負,也要深情地活著
用光輝來照亮陰暗
我有好幾回看到外公呆坐在蘋果樹下流淚
回憶是一條充滿懺悔的崎嶇道路
但他已經老得像一個孩子——初生牛犢不怕虎
同樣有將自己的心搗碎去愈合另一顆心的勇氣
前幾天,媽媽說要給外婆立碑
我想到我們被雕刻在墓碑上的名字
那是一份我們這一生被從外往內鑿過的證詞
在普定
1
列車過織金站進入普定縣地界不久
突然停了下來。外面,落下來的雨水
在車窗上匯聚成河流。命運中的一些河流
我差點以為就過不去了。列車員播報
因前方暴雨,導致山體塌方
我的手里,是剛闔上的
加西亞·馬爾克斯的小說《我們八月見》
但我總覺得我手里的不是一本書
而是一座島。一座埋葬
小說女主人公安娜母親偏遠的島
這座島,像琴鍵
彈奏出孤獨和生活一地雞毛的悲歌
這座島,又像一面鏡子
照出人,心之迷宮
2
到達普定站已經是晚上八點過了
載客的出租車司機,聲音里
有雨后的潮濕,不知名的蟲鳴
有墨黑的遠山,幾粒豆大的燈火
車行駛在一條陌生的路上
兩邊的玉米站在各自的黑里
沉默像一口巨大的鐘,每一個
玉米棒子里的玉米,都像一排排
在教室里坐得整整齊齊
默念著課文的小學生
車駛進縣城后,飲下幾杯酒
便從人生的容器里
取出浩蕩春風和皚皚白雪
3
我在教室里,給孩子們上一堂
關于詩歌的課。但我沒說
中學時,在一個冒著大雪的冬天
我獨自跑到山坡上
讀破損有些嚴重的詩刊
那些語言,在我心底
就像無數白鷺輕輕落在一棵松樹上
又像一把古琴,在樹的里面即將成型
更像一個海螺,深處
有一片金色的大海
和鮫人流下的眼淚的珍珠
我害怕雪落下來化成雪水將書頁打濕
我把書關上深深埋進懷里
我的四周就剩雪落下的聲音了
一邊將我填滿,一邊又將我掏空
我也沒有說,那年秋天和她分手之后
我的文字苦如一味中藥
什么也治愈不了,更別說治世了
但卻令我欲罷不能
我更沒說,每個人都是一輪孤懸的明月
在人世嘗盡圓缺,涼薄
但我最想告訴他們的是
詩和人一樣,都需要不可丟棄的良心
4
午后城郊,天空的烏云還在加厚
就像夏天疊放在柜子里的衣服
不遠處的青山,釋放出鳥鳴,盤旋的老鴰
公路一旁,有西紅柿,汁液的江河
如沉睡的嬰兒;有葡萄,才開始變紫
我就想到采摘它的手,生活的沙塵暴
在那里停歇了嗎?還是那一顆葡萄甜蜜的汁水
能填平欲望的溝壑?有稻田
稻粒長得結實又飽滿
我卻想起小時候在稻田里揀稻穗的場景
那時候我們很窮,現在稍好一些
但光是活著,就已經用盡了全力
誰不是看上去完好無損,但各自的破碎
都恰似落在玉盤里的大珠小珠
公路的另一旁,有一條舒緩平靜的河流
一群鴨子在水的軟體里自由劃動
我們走到一棵不大不小的柳樹下
照了一張合影。想到無數年后
我的頭發都白了
那時,如果我的心腸還極熱
夢想未死,還有熱淚可以流
那我就回到這河邊,和最年輕的白鷺
結拜為兄弟
5
下午我就要離開了
我還有半部小說留在列車上看
那些文字能讓我在段落的叢林里
下起大雪。我喜歡雪
雖然白得眩暈,但無關欺騙,愛情,背叛……
現在,已經是八月
生活逐漸轉涼
再過些時日,人也要學會落葉
沉重的欲望該落了
無法釋懷的恨也該落了
做一棵樹吧,結不結果也不那么重要了
猶如草塘高大粗壯的林木
根扎得那么深
和我們一樣,用向下的愛和悲憫擊穿頑石
【作者簡介】西左,本名趙龍,1988年出生于貴州省赫章縣。作品發表于《草堂》《星星》《山花》《詩刊》《揚子江詩刊》《中國作家》《詩歌月刊》《十月》《北京文學》等刊,著有詩集《人間物像》《詩歌打開的天地密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