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藥,草藥
草與藥,我還是分得清的
盡管看起來,它們都有相同膚色
都在地里,不分你我地擠在一起
只是小名,或姓氏不同而已
我給每種草都劃分了專屬領地
比如,東坡是芍藥
西山是柴胡,溝邊那塊好地
種上黃精。但其他雜草總是
不請自到,牛蒡子擠進蒼術地
狗尾巴、蒲公英、車前子、野蒿子
肆意霸占地盤,把每塊地
都搞得草、藥難分。每次一刮風
群草亂舞,我的心里就發毛
每年,我都要耗費巨資和精力
為藥地除草。把無故侵入的雜草
全部拔掉,把養分、陽光和水
全部供給一種草藥,確保
它們早日完成由草到藥的蝶變
面對數千畝草藥,我感覺自己
活得比草更卑賤,更潦草
生為一介草民,似乎一輩子
都要和草打交道,跟草做斗爭
倘若斗贏了,草便是藥
便是養家糊口的五斗米。假如
斗輸了,我只能跟草一樣
一把野火,就會連灰都不剩
秋天之外
在秋天之外,卸下負重
如慣寫春秋之人,落下
最后一筆,為命運畫上句號
歉收也罷,豐收也好
完成一年使命,土地要歇下來
落葉樹點燃最后希望
等一場北風,帶走最后的口信
常綠樹依舊舉著青蔥歲月
改寫泛黃的未來。而種藥的人
還在藥田里,查看藥性
快熬不住了。他希望
在秋天之外,能用自己的藥
來治好自己的病
再小的花也是花
最早是牡丹,向春天獻出了
富貴之花。接著是芍藥
把整個芍藥谷裝點得姹紫嫣紅
花香四處亂竄,被夏風
或一群又一群賞花人,帶走了
接下來,就是數百畝桔梗
開滿了米粒大的藍紫色小花
滿地的夢想,鋪滿藥田
蒼術花苞如炬,點燃了滿地
紫色火焰。黃精也掛著
各色小喇叭,妙不可言
柴胡花更小,繁星點點
都嵌在了滿山綠色的棉被上
在草藥王國,花期一茬
接著一茬,次第開放
只有野菊花,為越來越涼的人間
獻出秋天的黃金
知母
知母什么?故土遠離
白發老母倚門翹盼的目光,越來
越熾烈,像一道閃電
烙在記憶深處。燥熱,干渴
總會隱隱作痛
知母,是一種病,也是一味藥
半夏
原名白霞,一個美麗的村姑
別名地文,字守田
嬌小玲瓏。著素裙,悄立田野
花開半夏,烈日下一道柔順的風景
縱有滿腹心事,也隱于體內
或郁結成球,深埋于地下
酷似我鄉下的妹妹。每每想起
喉間就哽塞,怎么也發不出聲來
苦楝
不說俊朗,只一襲青衫
就玉樹臨風了。也不說
心生紫花,遍體含香
出身名門,只一瞬
心生邪念,釀成千古恨
浪子,再也沒有回頭路可走
偏見如刀。難道真的要
刨開苦楝的苦,才能
看清一棵樹,內心的黃金?
我的家
在醫院旁邊。房后有寺院
門前有幼兒園,和生活超市
可方便孫子上學,或購買生活用品
六樓即頂層,不高,也不低
雖不能腳踏實地,卻離天堂近了
年紀越來越大,若有突發疾病
離醫院近了,就等于離死亡遠了
禮拜天,寺院的誦經聲
如泣如訴,縈繞不散
寺頂有半月,似乎對應上弦月
或下弦月,總能讓人在失望中
找到希望。哪怕每月
只圓滿一次
【作者簡介】白公智,陜西旬陽市人。詩作發表于《詩刊》《詩歌月刊》《星星》《詩潮》《草堂》等刊,著有詩集《村居筆記》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