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心的蒼茫

我能做的就這些

打開斑駁的舊書

一只又黑又小的蜘蛛

在頁面上來回奔跑

像一個句號站起來突圍

——它有偷讀的驚慌

或許年紀尚幼，它不知

書中有遠古，會將它卷入戰亂

有懸崖，會讓它一落千丈

有大海，會將它徹底湮沒……

當然，也有草原

能讓它如履平地

有云朵，可載它直上九霄……

——“讀書要知道有用的在何處”

想了想，我拿起一枚書簽

把它引渡到某個章節

那里有廢棄的老屋

一只成年蜘蛛

正在結網

微風徐來

吹起大橋上女人的秀發

一陣又一陣，輕輕的

寬闊海面上她已跨出的影子

慢慢退回人間

吹過高樓

民工額上的汗滴

有幾顆小的被風吸收了

一顆大的

順著微風方向

滴進樓下

妻兒仰望的目光

吹過林間

一棵樹上，忽然

巢中幼鳥止住了哭泣

媽媽不在

它們經受了一陣撫摸

等待

一把壞掉的鎖，身披云霞

躺在年久失修的抽屜中

一躺就是幾個春秋

仿佛沒落將軍守不住自身

守不住一扇門

再也聽不到自己內心的聲音

鎖身旁躺著一把鑰匙

完好無損，但無用武之地

——鑰匙不愿離去：

“說不定壞只是暫時的”

鑰匙說得對，鎖修好了

還換了鎖芯。鎖

為重返戰場而志得意滿

鑰匙依舊完好無損

它躺在即將離去的鎖身邊

像一個局外人

印痕

穿白襯衫的人埋頭用餐

一盤清炒藤藤菜

牽著他喜滋滋的味蕾

一滴菜油趁他不備

順著竹筷飛上他的胸脯

像一朵油菜花開在雪地上

想起一會兒要飛往高原

與白云作伴

他手忙腳亂掏出濕紙巾

一下接一下

試圖抹去人間低處

生活的印痕

煤油燈

記憶在搖晃

年輕的母親縫衣服的針

扎在手指上

燈光染上了血色

年輕的父親在劣酒中搖晃

他把生活的苦澀

從酒里拎起來

指著它們的鼻子罵

放在燈上烤

幾個孩子在地上玩耍

作業做完了

扇煙盒成為他們生活的一部分

他們的影子搖晃，圍過來

為母親吹手指

似乎也止住了父親的疼

煤油燈也在搖晃

但心中火焰不曾熄滅

它在等，頭頂閃現一個開關

垂下一根拉線

等鎢絲把想要的生活

點燃

幸好

有人牽著圍裙長途跋涉

前往峽谷口接住落日

有人手握釣竿，暗自盤算

只等浮漂下沉

有人坐在橋上，緊閉雙眼

想著要不要縱身一躍……

這些，都讓我的不安爬出體外

偶然抬頭，我看見

一只螞蟻在樹上一腳踏空

單手吊在細枝上搖晃

這時，樹欲靜

風就止了

【作者簡介】 張春林，四川宜賓人，中國詩歌學會會員，詩作發表于《中國作家》《十月》《星星》《草堂》《芒種》《邊疆文學》等刊，著有詩集《月亮把圓滿分給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