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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樹下

2025-02-15 00:00:00陳薩日娜
青年作家 2025年1期

我上到山頂的時候,十個韭菜盒子還是涼了。

今年暖得早,四月末花就開了有八成,漫山的櫻花白團團,從遠望去,像躺著的云。

我喊趙大連吃飯,他說,等會兒。然后繼續給那棵有五年樹齡的樹授粉,紫色的藥劑飄下來,落得他半張臉都是。趙楠倒是不用勸,聞著味兒,張開手臂就朝我跑,兩百多斤的身體撲過來,把我撞到地上。

趙楠說,媽,我扶你。手里扯的卻是褲腳。

我說,不用,你吃飯吧。等站起來拍干凈一屁股土,他已經在吃第四個韭菜盒子了。

我說,兒啊,別都吃了,給你爸留幾個。

他還在吃。

我說,兒啊,上午都干啥了?

趙楠說,幫我爸授粉,給弟弟授粉。他管二十棵沒有產量任務的小樹叫“弟弟”。已經四月末,授粉若再拖,往后的活兒都得耽誤,趙大連只好領著趙楠一起上山。雖說十八的人還沒八歲的懂事,但眼下實在不是挑剔的時候,畢竟不能指望春風體諒人。

趙大連這時候從坡上下來,離著老遠就問,趙蕊呢?

我說,在家,咋勸也不跟我來。

趙大連問,就她自己?

我說,是,要不咋整,韭菜盒子都涼了。

趙大連眉毛一擰。我趕緊說,沒事,正睡覺呢,我來給你倆送完飯就回去。

趙大連沒理,跨上電三輪說,走。

我說,我自己回去就行,你倆快忙吧。

趙大連調過車頭說,趕緊。

一路車騎得飛快,哪條道近抄哪條。還差幾米進院,我跳下車去喊趙蕊,屋里找了一圈沒見人影,頓時腦袋就空了,忙回頭喊趙大連。剛跑到門口,就見他青著臉四處張望,旁邊圍的都是鄰居。瞎子老楊和媳婦摸著墻走過來,拉住我說,往西邊找,我那陣聽見小蕊說話了。

可到底還是晚了。我們趕到的時候,柵欄敞著,空氣里都是腥甜,我遲疑地上前一步,看到地上疊滿了雪白的櫻花和新綠的葉片,正中間,趙蕊趴著,不知這樣睡了多久,手里還握著電鋸,嘴唇伴隨呼嚕一張一合。我蹚過一地碎葉,蹲到趙蕊身邊,看到沒有劃傷,然后沉沉地抬起眼,數了數,一共四十八截鋸斷的樹樁,橢圓的傷口仰面朝天,整齊得刺眼。剛剛跑的時候我絆了一跤,手心還在出血,現在卻什么感覺也沒有了。趙大連蹲在三步外的水管旁抽煙,看上去比平時矮,也像是一截斷樁。我和他互相看了一眼,默認了讓趙蕊再睡一會兒這個決定。

自從燒沒了書,趙蕊已經半個月沒好好睡過覺,此刻也許是累的,她趴在地上,鼻息難得的深沉和平穩。趙楠撿起一根樹枝,走過來捅他姐姐的鼻孔,被我擋開。可還是吵醒了趙蕊,她搖搖晃晃地坐起來,眼神浮在半空,忽然說,是不是所有的哺乳動物都有睫毛?然后重復著這句話,穩穩當當地往家走了。

我低了會兒頭,開始收拾園子。上面的樹干死了,撿回去曬干,夠燒幾回火。花和葉子煮煮,也許能喂豬。趙大連捏滅煙,走過來說,明天趕緊去吧,找鎮上新來的老中醫,去看看,別等了。

我說,行,那你和趙楠中午吃啥?

趙大連說,別管了,趕緊去。

趙楠在一旁抱起肩膀,擰著眉,憂心忡忡地說,高高高,實在是高!按按按,實在是按不住!他學的是電視里的降壓藥廣告語。他很愛學別人講話,最近是學降壓藥廣告里的患者。

去鎮上的公交一天兩趟,早六點晚六點各一趟,從家里走到車站要二十多分鐘。趙大連和趙楠今天還得去山上授粉,我四點起來給他倆捏了一蓋簾餃子,然后五點二十將趙蕊哄起來,喂她吃了個雞蛋就往車站走。

天蒙蒙亮,大地的盡處泛出虛白的微光,像一只沒睡醒的眼。路上,趙蕊又好幾次要躺下來看花。我連拽帶哄攔著她,眼看公交車要趕不上,身后忽然響起電三輪的聲音,趙大連朝我喊,上車。

我說,你快上山吧,趕趟兒。

趙大連說,趕緊。

我推趙蕊上了車斗,見趙楠橫在里面睡得正香,便給他掖了掖褲腰。趙蕊很喜歡坐電三輪,她抱起膝蓋時,把臉貼到上面,不吵不鬧地閉上眼睛。涼風吹過來,我摘了頭巾給趙楠和趙蕊蓋住,腦袋斜枕上趙大連的后背,是少有的安靜。我半睜開眼,看著地平線處那道白光隨車輪的顛簸顫抖起來,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那時候我和趙大連還在種杏樹,第一年種的樹開花的時候,有了趙蕊。第五年樹發條的時候,有了趙楠。后來種杏子不掙錢了,山東那邊開始引進果苗,我倆就心一橫,把杏樹全砍了,成了全村第一戶種櫻桃的。風又涼了些,吹得我睜不開眼,地平線也看不清了。

老中醫坐診的地方是藥房里面的小套間,屋子里擺了好些玻璃罐子,里面泡著皺皺巴巴的根須,老中醫坐在中間,也像一味干燥的藥材。

我拉著趙蕊走進去,老中醫問,怎么了?

我說,二級精神病。

老中醫問,多大了?得病幾年?

我說,二十三了,得病六年。

老中醫問,發病一般什么表現?

我說,就是不睡覺,還有作鬧,昨天剛把家里櫻桃樹都砍了。

老中醫說,手。我把趙蕊的手腕遞到號脈枕上。趙蕊順從地伸出胳膊。不知道為什么,每當到了有中藥味兒的地方,她就特別聽話。

老中醫點著太陽穴問,從小就不太正常嗎?

我連忙搖頭說,沒有,小時候特別聰明,學習好,還懂事早,可能就是心思重吧,十歲的時候,她弟弟確診了中度弱智,她就覺得這個家以后都得指望她了,學習更要強了,扣一分都不行。后來可能壓力太大,高考作文跑了題。就算跑題,其實也能上個一本大學,但是孩子不甘心,非要復讀,本身壓力就大,結果還趕上大綜合改革,物理、化學攆攆還能跟上,就生物,說什么也學不明白,學不明白,孩子就鉆牛角尖,到后來就總問一個問題——“是不是所有的哺乳動物都有睫毛”,上課一遍遍舉手,老師不理,她就砸書桌。高三吶,同學都有意見,實在沒辦法,我們只能把她領回家,一回家就徹底不行了,吃藥也不見好,還是反復問,“是不是所有的哺乳動物都有睫毛”。后來我們發現她手里有書的時候能好點,給她一本書,安安靜靜能翻半天,但必須得是《高中生物 必修二》。

老中醫說,你坐著講。然后從桌子底下拎出一個凳子。

我坐下說,手里有書是緩解點,但時間一長,她就離不開這《高中生物 必修二》了,走哪都得摟著。我擔心她把書丟了、撕了,還特意買了幾十本在家備著。結果上個月,一個沒看住,她將所有書一道扔灶膛里燒了,然后就鬧,要書。我和他爸去買,人家說現在是下半學期,《高中生物 必修二》調貨得等兩周,我又去找別人借,過了三天才借到,就是耽誤了這三天,她就再也沒好過,一宿一宿不睡覺,反反復復問你,“是不是所有的哺乳動物都有睫毛”。

我講完,老中醫的手指還按在趙蕊的寸關尺上。過了會兒,他像回過神兒似的問,就是說,你家還有一個這樣的?

我說,是,她弟弟也這樣。

老中醫嘆出一口渾濁的氣說,禍不單行吶,可怎么弄?

我輕輕“唔”了聲,算是回應。老中醫卻木然地追問,啊?怎么弄啊?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說,就那么弄唄。

老中醫給趙蕊做了兩個小時針灸,又開了幾副藥,等著煎藥的功夫,我帶趙蕊去吃午飯。陽光曬得人有點飄,從腳心到脖頸都熱烘烘的。我牽著趙蕊在馬路上走。道很窄,車很多,我換了只手牽,把她護到里側。

趙蕊因為來到了鎮上,心情很好,走著走著,忽然攥起拳頭當作話筒,大聲唱起以前學校的校歌,引得行人紛紛側目。我用巴掌捂住她的拳頭,另一只手把她的肩膀攬進懷里,輕輕地拍。她還想唱,我說,閨女,咱中午吃大肉面好不好?她點點頭笑了。

吃完飯,離發車時間還早,我想回藥房等著,趙蕊卻是依依不舍的樣子,以前她特別喜歡和我逛街,啥也不買也愛跟著,自從得病后,我倆幾乎再沒這樣溜達過。想到這,我領著她進了附近的地下商城。地下商城都是賣服裝的,紗裙、陽帽掛得到處都是,比人還著急春天的來到。我在過季的棉毛衫里撿了撿,沒啥合適的,到最后就給趙楠買了三雙襪子,給趙大連買了兩條褲衩。趙蕊相中一條小短裙,實在沒處穿,我哄著她換了件同樣花色的莫奈爾背心。

晚上七點半到家,我緊趕慢趕地做完飯,帶著趙蕊去山上找那爺倆兒。十點鐘,我把趙蕊、趙楠領回家,安頓他倆睡下后,又回到山上去。下半夜兩點,我和趙大連終于給三百棵果樹授完了粉。

到家后,趙大連衣服都沒脫就躺下了。我從塑料袋里拿出白天買的褲衩說,你的。

他斜了一眼說,買這干啥。

我說,碰上了,穿唄。

他擰了下身子說,有啥用。

關上燈,我躺進被窩里,感覺一副筋骨像捆柴火似的散開了。過了半天,聽見趙大連很漫長地吸進一口氣,便知道他也沒睡著。我攏了攏枕頭問,算沒算今年能掙多少?

趙大連翻過身說,算了,不雇人,不買水,能少賠點。

我倆背對著,同時裹了裹各自的被窩。

趙大連忽然說,明天你上農科所,把小劉叫來。

我說,干啥?今年都剪完枝了。

趙大連說,嫁接。

我想起了上個月,農科所來推廣新型嫁接品種,可是家家忙著澆地,誰也沒搭茬。我說,那是試驗,不保活。

趙大連說,讓你去就去。

我沒再說話。合上眼睛,滿腦子都是果園沒砍時的樣子。以前一開春,農科所就來推廣剪枝技術,別人怕霍霍,都不愿意用自家的樹示范。就趙大連大方,年年讓專家來我家剪,幾年下來,我家果園成了全村坐果率最大的櫻桃園。

一早,我將實驗員小劉接來村里,趙大連已經在果園等著了。聽完趙蕊砍樹的事,小劉驚訝地走進去,沒過一會兒,勾著腦袋出來,也點了根煙。小劉說,大哥,要不把樹樁刨了吧,挪幾棵九年的樹過來,別白瞎了這園子。

趙大連搖搖頭說,不是季節,不折騰了。

小劉說,上次我來宣講,政策你都聽見了,就算嫁接成功,也補貼不了多少錢。

趙大連說,知道。

我在旁邊插不上話,想回屋看看,一轉身見到趙蕊倚在門框上,紅著臉,笑瞇瞇地盯著小劉。我走過去想給她梳梳頭,低頭發現她屁股上全是血。我趕緊擋在趙蕊前面說,閨女,快回屋吧,來例假了。她掙開我,還是望著小劉笑。

這時候小劉朝屋里走過來,我只好松開趙蕊迎上去說,兄弟,中午在這吃吧?

小劉說,不了,嫂子,我就是問問你,小楠小蕊看過“歪病”沒?

我說,小時候找過,沒啥用。

小劉打開手機,抄下一串電話號碼給我說,這是郭師傅,前陣子我大姑要不行了,找他來給看完,現在能下地吃飯了,你留著,萬一想試試呢。

送走小劉,我跟趙大連帶著趙楠、趙蕊上山澆水。雖說都是小樹,果不甜,可園子沒了,剩下的山林就得當眼珠子護著。趙蕊站在樹下跟花說話,趙楠躺在地上自己玩,玩了一會兒人就不見了,嚇得我剛要去找,他自己抱著瞎子老楊家的狗回來了。我回去澆水,沒多一會兒,聽見狗叫,趕過去看見趙楠薅著狗尾巴甩,我訓了他幾句,剛轉身,他又趴在地上跟狗鬧。趙大連過來揍了他兩下才老實一點。

晚上,我一沾枕頭就睡過去了,打個盹的功夫又醒了,之后就怎么也睡不著了。背后,趙大連又發出漫長的呼吸聲,我側了側頭說,果園非得嫁接?

趙大連沉悶地“嗯”了聲。

我說,不活咋整?

他說,試試。

我翻了幾遍身,還是睡不著,又問他,為啥非得嫁接?

他把被子往頭上蒙了蒙說,能換個活法,就試試。

我想了想說,今天小劉給我介紹了個看“歪病”的。

趙大連斜過身子說,跳大神?

我說,小劉他大姑都給看好了。

他躺回枕頭上說,你看著整吧。

我有點困了,沉沉地要睡著,聽見趙大連說,凈扯淡。

郭師傅到的時候是晌午,陽光灑滿屋子。我按他說的將窗簾拉好,點上香,把趙楠和趙蕊歸攏到炕上坐著。郭師傅拿起文王鼓和趕仙鞭,渾身頓時哆嗦起來,大喊一聲“哎嗨”,唱道,日落西山黑了天,龍歸滄海虎歸山,弟子今天請仙童,病人就在床當中。趙蕊有點害怕,拉著我想走。郭師傅忽然停止哆嗦,伸出手唱,叫幫兵吶,你是聽吶,來棵草棍我迎迎風呀。我連忙遞上煙和火機。郭師傅猛吸兩口,睜開眼說,你們村里有戶人家,兩口子都是瞎子。

我說,對,姓楊,老楊。

他說,老楊家一雙兒女走中央,凡塵無緣他把命喪。

我說,對,我剛結婚時候,他家老大和老小,一個三歲,一個五歲,去水庫玩,沒看住,淹死了。

郭師傅說,就是老楊家這倆孩子,不甘夭折當野鬼,纏著你家把魂追。

我說,是老楊家孩子折騰我家孩子?

郭師傅說,對,你看你家這倆,一個像三歲,一個像五歲。

我說,可是我家閨女以前不這樣。

郭師傅又哆嗦起來,唱道,叫幫兵吶,叫幫兵那個要聽言,哈拉沁拿來壓風寒。我又忙倒上酒。郭師傅說,她本已脫了輪回六道難,附在果上欲成仙,你家偏把果來折,她懷恨在心起刁難。

轉眼,櫻花落了。五月份的花朵耳根子都軟,一陣小風也能鼓動走一大片。漸漸漫山褪去雪白,變成了接天的碧綠,仿佛地上的海。可沒有人欣賞,花落就得開始疏果,一根枝上最多坐三四顆,其他小的、歪的都得揪掉。

疏果是個技術活,趙蕊和趙楠都干不了,我和趙大連只能累點。趙蕊最近好了一些,沒怎么鬧。小劉每天來園子里研究嫁接的事,她安安靜靜地蹲在旁邊看,像是把自己栽進了土里。趙楠一般在山上能繼續睡,給他帶個毯子就行。可即便這樣,我和趙大連每天還是忙得不行。有時候,我揪著揪著眼神就直了,趙大連知道我心里裝著郭師傅的話,勸我說,別瞎尋思了。

我說,沒尋思,剪子銹了。

趙大連說,讓你磨你不去。

我有點不樂意,說,你看我落得著閑么?

趙大連摘下手套,把他的剪子遞給我,我說,不要。

他說,趕緊。

我只好接過。這節骨眼,時間不給人鬧別扭的底氣。一個小坡上的樹疏完,趙大連走上來,用鞋幫攏了點薄土,把跟前揪掉的果子埋上了。

晚上,我將趙蕊、趙楠安頓睡下,再回到山上找趙大連。后半夜一點,我倆回到家,算了算,還剩一百多棵。我說,不行雇人吧。

趙大連說,再看看。

第二天,我倆又是下半夜才回家,卻只疏了四十棵樹。今天趙蕊格外困,還睡不著,就掛在我身上,一直要抱。那邊趙楠不知道什么時候偷跑下山,又把瞎子老楊家的狗抱上來了。他把早上吃剩的雞蛋餅喂給狗,狗吃了一半,他又想搶回來。被狗咬在手指頭上,皮都翻起來了。趙大連拉他去診所上藥,包扎好,回山上時路過小賣店,趙楠賴著不走,非要買零食。他二百多斤的體格子,趙大連拽也拽不動,一來氣踢了他幾腳,趙楠就坐在地上哭。虧了村長路過,才把這爺倆兒分開。

夜里收拾妥當,我盯著趙楠趙蕊睡著,戴上頭燈準備回山上干活。趙大連的電話這時打過來,我以為是催我,接起就說,正往外走呢。

趙大連說,你別來了,小楠打完針,大夫說可能會發燒。

我說,沒燒。

趙大連說,看著點吧。

我說,那樹咋整?

他說,你別管了。然后就掛了。

一晚上,我沒敢合眼,手搭在趙楠的腦門,一會兒看他熱不熱,一會兒又想問問山上咋樣了。天邊泛白的時候,門外響起電三輪的聲音,趙大連低著頭走進來,脖子彎得像墜滿櫻桃的樹枝。我說,吃口飯吧?

他“咕咚”一聲躺下去說,天塌了也別叫我。

我說,樹呢?

他扯過被子說,都干完了。

誰也沒想到,老天爺說話不算數。正常來說,去年大旱,今年就得澇。趙大連擔心雨來得早,四月底就架好了防雨棚,結果棚子跟饑荒年月要飯的一樣,到了六月上旬,還一滴雨沒接著。水價眼瞅著就漲到了兩塊七,村里人都在發愁,誰家也沒為買水留出余錢。

我家還好,院里有口井,不是大旱,一般不用額外買水。但是不買水,也得買油、買電、買水管,隨便加到一起就是一萬塊錢。

每天三點半,趙大連上山去澆水,我帶著趙蕊、趙楠在家看著抽水機。抽水機是六年前買的,今年出了點故障,柴油用到一半,機器就停,我得不錯眼珠地盯著加油。中午光是燉個蕓豆茄子的功夫,就跑了四個來回。

果園那邊,插下去的新枝全死了,小劉說是切口形狀的問題,一直呆在里面搞試驗。

趙蕊蹲在離他七八米遠的地方,有時捧起一把土,有時自己躺著笑。我喊她吃飯,怎么叫都不答應。好不容易把趙蕊拉回屋,趙楠又跑了。最后將他倆都歸攏到飯桌上,饅頭已經涼透了,我只能端走回鍋熱一遍。再出來,趙蕊嘴里塞滿了菜,腮幫子撐得變了形,菜湯順著嘴角滴進脖子里,衣服上洇了好大一片,趙楠還在拿著勺子喂趙蕊。我搶下碗,邊收拾邊罵趙楠。他哭著說怕姐姐餓。我心里挺不得勁,打開電視給他放動畫片,他馬上又樂了。

旱情沒有一點緩解的意思。一輛輛車蹲在水站門口,每二十幾分鐘往前蹭幾米,車尾排氣管噴出一聲聲灰色的嘆息。

我家雖然守著井,但也不輕快,隔三天就得澆一遍水,林子像個喂不飽的孩子,端上多少吃多少。我留在家,看著抽水機。十五分鐘添一次油,二十分鐘添一次水。

唯一的好消息是,小劉換了種嫁接手法,梨子、桃子都已被淘汰,他覺得杏樹應該能活。小劉說這個品種如果成功,將來果樹不僅抗倒伏,還耐旱,他也能靠獎金付個婚房的首付。

每天,我會碰見好幾次老楊兩口子。我剛懷孕那時候,他倆的視力還只是讀書看報費勁,這兩年只能看見點光了。拉水車開過來,兩人摸摸索索爬上車尾操作臺。操作臺不長不短,站不穩,又坐不下,他倆就只能半蹲在那,死死抓著把手。我叫趙楠上去將他倆扶穩當了。趙楠很高興讓我支使,樂顛顛地跑去跑回。我說,兒啊,記住了,以后看見楊叔楊嬸都攙一下,帶帶路。

天暖了,夜里卻還薄薄地感到一層涼。關了燈,我裹住被子說,咱家井里的水夠吧?

趙大連說,夠。

我說,那叫老楊家一塊兒用吧。

趙大連說,嗯,明年想幫,還幫不上了呢。

我說,咋了?

趙大連說,村里把他倆安排到快遞站當語音客服了,今年收完,就不種櫻桃了。

井是有性格的,有的靜,有的急,我家的這個怕生。這也是井枯了以后,我們才知道的。第一次,趙大連帶著老楊和拉水車過來,發現水流有點小,接著拽到山上澆,也感覺沒有勁兒。趙大連打電話來一頓吵吵,怨我不看好抽水機,下山來看了一圈,發現不是抽水機的問題,灰著臉又回去了。

第二天,水又少了一些。第三天,水徹底憋回去了。

很快,我們也站到了水站的長隊里。排一上午,拉回四十噸澆進林子,碗口粗的管子在地上扭,嘩嘩地,像在放血。馬上第一批果就要熟了,眼下是最重要的膨大期,水澆不夠,果就長不大,我倆再累也不敢歇。

晚霞在山邊越來越淺,直到滅下去,只剩一群麻雀在天上忙忙碌碌。趙大連將水管放到下一個樹盤里說,晚上給我準備點面包和花露水。

我說,干啥?

他說,不回去了。

我說,又通宵?差那一宿?

他說,抓緊吧,省得雇人。

九點多,我安頓趙蕊趙楠睡下,鎖好門,帶著吃的回了山上。漆黑的林子里,趙大連抱著頭燈坐在水管旁,像顆孤零零的星星。我為他扒開一根火腿腸,他說,你回吧。

我說,這還回啥。

他說,你在這也沒用,我自己一宿就整完了。

我說,我不困。

他不再說話。

月亮升起來,四周稍微亮了一點,我倆一人盯著一根管,額前的頭燈射在腳下彎彎繞繞的水流中。蚊子并不多,我帶來的花露水沒用上,可總有蛾子不管不顧地朝燈泡撞來,噼里啪啦的,直晃眼。這個夜晚悶得邪乎,山上像個抽了真空的袋子,鉚勁吸一口氣,胸口還是憋得不行。我盯得累了想躺下,又怕困得睡過去,只好扶著樹起來站一會兒。站著站著,眼前忽然涌出白花花的光,腦門上“唰”地下來一股汗。我只得把后背貼在樹干上,慢慢滑著又坐回到地上,然后一下子就睡著了。不知道過了多久,我醒來發現管子已經讓趙大連抬到了下一排樹盤,我趕緊站起身過去盯著。

天光大亮之前,我倆終于澆完了林子,里里外外的衣服也都讓汗泡透了。趙大連走下坡,去把電三輪開過來,步子邁得一晃三搖,像讓影子絆著了。我坐上車,他開到山腳下的時候忽然停下,回身看著伺候了一夜的林子,“哦!哦!”地高喊了幾聲。山頂的晨光打在他的額頭上、眼睛里,我看著,竟有點想起剛結婚時他的模樣。

空氣不再悶熱,能喘過氣來了。我抖了抖領口,發覺汗還在出,越來越密,越來越涼,味道有些腥。

我仰起頭,大雨傾盆而下。

這場高燒是我沒想到的。下過雨第二天,趙大連雖然撐著上山去了,但人就像炒熟的豆芽,立都立不直。雖然不說,但我知道他是覺得浪費了四十噸水,心里上火了。我給他拔了火罐,沒有用。我說,去打個吊瓶吧。

他說,不用。

我說,那你吃點飯吧。

他說,不餓。

我只好去衛生所開藥。天還是陰,烏云不停地翻滾,像是被北風煮開了似的。我路過大集,想給他們仨買些順口的點心,剛要往里走,電話突然響起來,一接通,就聽趙大連喊,快回來,小蕊不行了!

大夫站在趙蕊的床邊,調了一下輸液的速度,問我,你是家屬?

我說,是。

大夫說,家有精神病人,怎么還買艾斯唑倫?

我低著頭說,孩子之前睡不著覺,開了點安眠藥。

大夫說,那倒是給鎖好了啊。

趙楠在一邊扯我的袖子說,媽,我還想喂。

我甩開他的手說,你坐好了,別吱聲。

趙楠不聽,又擠上前問大夫,你還有藥嗎?

同屋的幾個病人和家屬眼睛飛快地對望了一下。趙大連胳膊伸過去,想把趙楠按回凳子上,一把沒拽動,又拽了一把。

大夫交代完護理的事情,準備離開。趙大連問,大夫,啥時候能醒?

大夫說,不一定,太險了,吃大半瓶,都開始吸收了才送來,洗胃都沒用了,等血漿置換完看看吧。說完,偷偷看了趙楠一眼,出去了。

趙楠老實了沒一會兒,又嚷嚷餓。我跟趙大連說,你倆回家吧。

趙大連說,就在這吧。

我說,明天收果的來了,還沒摘呢。

趙大連望著平躺的趙蕊說,不賣了。

護士這時走過來拿圓珠筆點了點說,病房只能留一個家屬陪護。

我說,你倆走吧,有事我喊你。趙大連兩手捂在臉上,“唰啦唰啦”地搓了半天,站起身把趙楠拽出了門。

折疊床五十塊錢一宿,我沒租。不愿意花錢是一方面,主要是躺下來就看不見趙蕊了,也不敢掉眼淚,害怕哭了眼睛模糊,看不清她。

病房里安安靜靜,趙蕊套在藍白條的病號服里,身上插滿管子,一個半人高的機器和她并排放著,聲音低低地運轉。走廊偶爾有人路過,感應燈亮起,她的鼻梁就成了一明一暗的兩個半坡。她躺在那里,表情舒展,明和暗都像從她身體里長出來的。

我忽然覺得眼前的趙蕊十分陌生。自己能摸著她的身子,卻什么也握不住。是自己的女兒,卻好像從來沒擁有過她。閉上眼,我竟然一點也想不起來趙蕊生病前的樣子。一個想法就這么閃進腦子里:要是孩子這次真邁不過去,是不是也算個解脫?很快,下一秒,腦子清醒了過來,我禁不住倒吸一口涼氣,隨后就擔心起剛才的念頭被什么人聽了去,想了一下,我把著床沿,拼命地在黑暗中搖頭。

每年這個時候,各地的櫻桃販子都來村里收果,村里特意辟出塊地方當交易大集。以往,我家不太去集子,果園有名,守在園子門口,就有人過來收果。今年園子指不上了,其余樹上的果,跟別家的差不多,常年合作的販子也就不特意上門了。我們只能自己摘完,拉到集子上去賣。往年,家里都是三個人摘櫻桃,趙蕊只要心情不太差,一般都能來幫忙。今年就剩趙大連一人。趙楠倒是愿意幫,可是手粗,總是連枝一起薅掉。趙大連只能自己干,兩只手當六只手用。

我放心不下,抽空從醫院回去一趟,剛到山坡就聽見趙楠抱在趙大連腰上“呀呀”地喊餓,我上去把他拉開。趙大連問,幾點了?

我說,十點。

趙大連說,走吧。

我說,摘多少斤了?

趙大連說,才一百來斤。

我說,這么少,再摘會兒吧。

趙大連說,不趕趟兒了。

交易大集在汽修廠大院,紅彤彤的櫻桃,一片片地鋪在水泥地上,在院里圍成了一個圈,按著品種、大小、有無損傷,被分成從十塊錢一斤到十九塊錢一斤。

我們來得晚,場地已經沒有位置,老楊兩口子聽見聲音,跟旁邊的人一起給我們騰出塊地方。

一上午,趙大連反復說著一句話:我家的果子從來沒低過十四。販子們還是堅持給十三,說是今年櫻桃行情不好。我偷偷勸趙大連,十三就十三吧。趙大連有點想松口,但又不甘心。趙楠在旁邊餓得直跺腳,前后左右地亂轉,我倆也急,誰都沒心思歸攏他。這么磨嘰了一會兒就中午了,眼見著集子上的人越來越少,一車車的櫻桃被拉走。我叫住先前的販子說,就十三吧。

販子說,十二。

櫻桃過不了宿,拉回去明天還得掉價,我倆不同意也得同意了。正要裝箱,趙楠在旁邊沒站穩,跌了一跤,結結實實坐在了櫻桃上,鮮紅的果子在地上“噗呲”炸開。最后我倆勉強撿出一半來,賣給了收爛果的果醬公司,八毛一斤。

回到家,趙大連一句話沒說,將趙楠拉到卡車跟前,指著滿車的化肥說,去卸了。趙楠直勾勾地看著他。

趙大連說,卸。

趙楠轉頭向我,咣咣地用拳頭敲自己腦袋。我故意不看他,臉扭到一邊去。他只好開始搬,一袋五十公斤,他搬了兩趟就要往地上躺。趙大連上來給他揪起來,說,再鬧,再鬧把你送精神病院!

趙蕊整整昏迷了三天,第十天才出院。雖然脫離了生命危險,但精神頭照以前差遠了,虛弱得很,走路晃晃蕩蕩,眼神也不聚焦。我隔兩分鐘就跟她說句話,生怕她再睡過去。過了幾天,她稍微好了點,又想起了果園。最關鍵的嫁接步驟已經做完,小劉現在一周只來一次果園。趙蕊成天坐在院子門口守著,不再吵鬧著要書,也不再問“是不是所有的哺乳動物都有睫毛”,整個人安靜了很多。我在旁邊看著她,一秒都不敢走開。

趙大連差不多已經接受了十二一斤的價格,他每天帶著趙楠上山摘果,六點去,兩點回。我盡可能多地給趙楠帶吃的,沒有韭菜盒子了,就帶包子,沒有包子了,就將饅頭切片裹雞蛋煎一下給他帶著,嘴里有點嚼的,他多少能老實一點。

到了傍晚還是熱,誰都沒胃口,我去下了點過水面,正撈到一半,趙大連說趙蕊又不見了。我倆急急忙忙地往外找,最后發現她一個人在旁邊的苞米地里摘野花,衣服、褲子上沾滿了泥。剛把趙蕊領進屋,我就聞著有股味,看了一圈,見趙楠蹲在爐灶底下,趙大連手快,上去一把搶過他手里的東西,是煤氣罐的安全閥。

夜深了,我還睜著眼。趙大連在背后,呼吸一聲比一聲重。我知道,他也在聽著我,可誰也沒有說話,月亮從窗欞爬到房頂。

總得有個人先開口,我心里明鏡似的,趙大連狠不下這個心,等我先開口呢。說吧,早晚的事,我勸自己。然后靠著炕柜坐了起來。我說,要不,實在不行,先把小楠送去調理調理,等這一段忙完了就接回來?

這不是我倆第一次想把趙楠送到精神病院。趙蕊高考那年,趙楠總打擾他姐姐復習,我們就狠了一次心。簽好手續,置辦完生活用品,送趙楠去病房,我們仨牽著手走在又長又窄的走廊里,走廊兩邊是一間間屋子,每間屋子都沒有門板,像摳走了眼珠的眼眶。趙楠的床位在廁所對面,里面一個病情較輕的患者在值日,他坐在地上,拿著一塊看不出顏色的抹布擦便池。這時走進來另一個患者,值日生站起來,用手里的抹布幫室友擦嘴。當天,趙大連說什么也不住了,退了手續,領著趙楠回了家。

再做一遍這樣的決定,不比下油鍋簡單。好在今年的理由非常多。我說,櫻桃再不摘就爛了,小蕊一會兒也離不開人,是真沒辦法了。

趙大連也坐了起來,分開腿,胳膊肘架在膝蓋上,又開始“唰啦唰啦”地搓臉。

我說,這也是為小楠好,醫院比家里照顧得專業。

趙大連抬起臉,把頭轉向窗子,月光照在他額頭上,仿佛一道白色的繃帶。

我說,就一個月,最多一個月,賣完櫻桃馬上就接回來。

趙大連張了張嘴,什么話也沒講。

第二天起來,我沒讓趙楠跟著上山,?了點油渣撒上白糖端到桌上,看著他倆在桌邊吃,看著看著眼眶子就有點潮,我想了想,找出推子,打算給倆孩子理理發。

趙楠一直是貼頭皮的寸頭,趙蕊自從生病后,也剪了短發。一開始,趙大連非讓她也剪寸頭,說自己得勁,大人也好伺候。我怎么也沒忍心,總覺得梳成那樣的頭型,孩子就真病了。這么多年就一直給她留著板凳頭。

午后,陽光暖烘烘的,院子里成了個老大的熱被窩兒。趙蕊、趙楠坐在太陽底下,出奇地安靜。我躬下身子,光芒從正面涌進眼里,頭發茬也亮起來,像極了金燦燦的麥子。趙蕊頭發隨我,又細又軟,趙楠就隨趙大連,烏黑,還硬。我逆著陽光,把推子推過去,頭發輕飄飄地落在肩上、地上。趙蕊伸出手,用掌心接住說,影子。趙楠蹲下來,噘起嘴吹趙蕊掌心里的頭發茬,短一些的碎發飛到了空中,趙楠說,螢火蟲。

我回屋拿笤帚,清理完地上,發現兩人靠在一堆,不知什么時候睡著了,影子在地上合到一起,躺在腳下,像一株粗粗矮矮的小樹。我想把他倆叫醒,伸出手去搖趙楠的肩膀,他迷迷糊糊地握住我的胳膊,把臉貼在了上面。

臨走前一天,趙大連老早就出門了,他拎回來四瓶黃桃罐頭,每瓶大得像個小缸。我說,醫院有小賣部。他沒做聲,將罐頭裝進了行李里。趙楠看到,嚷嚷著要吃,我擰開一瓶,他掏出一塊往嘴里塞。趙大連說,去拿勺子。

我挨著趙大連坐下說,沒事,別人家送去好幾年了,不也好好的。

趙大連點上一根煙,叼了半天也沒吸一口。我還想找點什么能說的話,實在沒想出來,只好又檢查一遍行李說,你看看還有啥不放心的,我現在去買。

趙大連掐掉煙說,包點餃子吧。

我說,啥餡?

趙大連說,問趙楠。

舀好面,我想喊趙楠幫我挑桶水,里里外外卻怎么也找不著人,我又去果園和山坡喊了一遍,都不見人影,忙叫趙大連出來一起找。等從山上繞一圈下來,見趙大連還站在園子中間。我說,你趕緊找啊。

他說,這不找呢么。這時趙蕊走過來,端著一盆水,嘩啦啦地潑在趙大連褲子上。趙大連沒躲,等她潑完說,給我找條褲子。

我說,你別管去不去醫院,你先把孩子找著。

正說著,外面響起了摩托聲,村長樂呵呵地進來。看見趙蕊說,大丫頭熱了,玩水呢?

我說,村長,改天上你家嘮嗑,我倆得走,小楠找不著了。

村長愣了一下說,不是你讓他去快遞站的么?老楊兩口子當客服,今天第一天上班,出門碰上趙楠,他非要帶路,一直把他們攙到站點門口。他說是你教的,看見老楊他倆就得扶。

趙大連好像悄悄地喘了口長氣,轉過頭問我,你說的?

我看著趙大連說,可能是說過。

村長笑著說,有啥不好意思的,說過就說過唄,去快遞站那條道不好走,沒個人牽著還真費勁,虧了趙楠了。

離開時,經過院門,趙蕊還在潑水。村長問,大丫頭,這是玩啥呢?趙蕊說,還在試驗當中。

八月底,村里人熬過了最忙碌的季節,一周只需上兩次山,剪剪枝、澆澆水,路上也有心情看看云,看看水了。初秋的山,綠得比夏天深,穩穩當當的樣子,望一眼,心能放到肚子里似的。

人人都說,今年村里多了一景。每天早上七點,趙楠準時拎起一根魚竿,走去老楊家。進去一會兒,門里出來一串人,趙楠牽著竿頭走在前面,老楊媳婦兒把著中間,老楊握住竿尾跟在最后。一串人跟在太陽后面去到快遞站,傍晚時分,再原路回來。中午,趙楠跟員工一起吃飯,月底從快遞站領一百塊錢。有人說,這回妥了,仨人能頂一個人用了。大家笑,趙楠也跟著笑,步子邁得昂首挺胸,像率領著一支軍隊。

趙蕊也十分忙碌,從早到晚在院子里拿著樹枝揮舞。到了下午,就拎著一只水桶出來,仔仔細細給水泥地潑上水。有人問她干啥呢,她心情好的時候會告訴人家,種月亮。

傍晚的風掃過來,已經是秋天的那種涼了。趙蕊把褲腿弄得濕淋淋,我怕她著涼,為她換了好幾條褲子。風又起了,我說,閨女咱回家吧,吃飯了。

趙蕊還是蹲在地上,不愿意走。趙大連騎車回來,掏出一把剪子,兩片刀刃已經用布條纏好,他遞給趙蕊,趙蕊很滿意地笑了,舉起剪刀開始勞動,腳踮得很高,看得出她的植物枝繁葉茂。

我說,凈幫倒忙,我這往回勸還勸不走呢。

趙大連遞給我一張電話卡說,給趙楠買了個老人機,不能打,能接,你存上。

我揣在兜里,繼續往回勸趙蕊。等到坐到晚飯桌上,天已經黑透了。

安頓趙蕊和趙楠睡下,我躺回炕上。趙大連已經睡著,我也很快做起夢來。夢里,我站在果園,看見砍掉的樹樁發著金光,我伸手去摸,斷樁里飛出許多鴿子,向著云端張開翅膀,直飛到跟云彩一般高的地方。然后我忽然一下就醒了,翻了幾遍身,想起趙楠新辦的手機號還沒存,拿出了電話卡,打完字后,看著那串號碼,覺得眼熟,又翻了幾個身,想起號碼后四位是趙楠的生日。

我側過去,聽著趙大連的鼻鼾,一聲一聲,像春雷搖動起山林。我默默在心里數他的鼻息,并沒有什么意思,但卻又好像可以永遠數下去。漸漸地,我倆的氣息整齊起來,直到分辨不出彼此。我忽然想,嫁人是不是就是為了失眠的時候,能有個人讓你聽聽他的呼吸聲。

【作者簡介】陳薩日娜,1990年出生,蒙古族,英國拉夫堡大學畢業;作品發表于《人民文學》《作家》《鐘山》《青年作家》等刊,曾獲華語青年作家獎、遼寧文學獎等獎項;現居遼寧大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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