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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西的身體出現病況是在1996年深秋。礦務局文藝匯演,李西擔任文工團的小號手。輪到演出,演員與樂隊就位。李西像往日一樣上臺,踮腳起跳,以前都是一躍而上,體態帥而酷。但是這個傍晚,他的腰椎突然閃過電擊般痛楚。他有些慌,平時身體結實,腿腳利落,演出時上舞臺經常不走臺階,高度100CM的舞臺踮腳起跳輕松上臺。可這次不靈了,他做深蹲,肢體拉伸,緩解脊椎的疼痛。最后他放棄跳躍而是踩著六級階梯走上舞臺。站在樂隊中間,手握小號吹奏時,他的氣息明顯不夠,只要吸氣痛感就由脊椎擴散到尾骨。身體的異常使李西緊張,他感到危險來臨,自己將要告別熱愛的文藝生活。兩個星期后他就難以直立,腰椎的疼痛使他只能臥床。不久他由愛人楊欣陪同,乘坐火車踏上到北京治療疾患的旅程。
1996年深秋,瓦藍離開故鄉到北京讀書,李西是他經常想起且印象良好的人。離開故鄉之前,瓦藍是礦工會辦公室干事,為工會主席寫季度總結或講話稿。他的辦公室在俱樂部后樓的三層,那是一座獨棟的五層樓,文工團的排練室在底層。瓦藍到辦公室時經常在前院見到李西,他手持黃銅色的薩克斯或者長號吹奏,反復練習某個音程。他們碰面時就站在俱樂部門前聊幾句。文工團經常有演出,俱樂部后樓長廊間有扇小門可以通向舞臺的幕后。瓦藍應文工團的邀請,偶爾為演出撰寫舞臺串場詞,他有時就要坐在舞臺下的觀眾區看演出效果。李西是樂手,也是歌者,長發飄逸,他喜歡穿綴滿金屬飾物的皮衣,黑色牛仔褲,高幫皮靴,作為樂手和歌者,李西在舞臺上才情橫溢,傲岸不羈,他每次出場表演都會引來舞臺下女孩的尖叫。瓦藍欣賞李西,他們成為心意相投的朋友。
然而2019年10月,瓦藍重返故鄉,李西已成殘障人士。
瓦藍是在鐵路隧道下遇見李西的,意外相見如引燃的爆炸物。
他的心臟瞬間被暴擊。
工業區的鐵路地下通道年久失修。階梯鋪就的紅色塑膠變黑開裂。
瓦藍沿著十三級階梯向下而行。他留著平頭,體態消瘦但結實。上身穿朱紅色沖鋒衣,下身藍色牛仔褲,黑色運動鞋,在身邊一群穿臟污油膩工作服的工人中間顯得格外搶眼。1996年之前他經常穿越鐵路隧道。在他還是十七歲少年時就開始踩著鐵路隧道的階梯向下行走,通過鐵路隧道到工業區。交接班大樓三層浴室,在裸體的礦工中間,打開編號為2518的木制更衣箱,將他身上的衣服脫去,換上沾滿煤屑的工裝,穿上布襪套上長統膠靴,頭戴安全帽,下樓到走廊之側的燈房領取礦燈。在燈房工作的多是年輕姑娘,她們神情驕傲,從燈架取下編號為2518的礦燈從窗口扔出去。他把礦燈掛到皮帶,系在腰間,進入井口坐吊車或罐籠下井。礦井的巷道如同城市的地鐵長廊。巷道深處有石砌硐室,里邊放置八臺萬伏電量的變壓器,九臺防爆開關,這是他工作的地方,他負責礦井下的供電運行。十二個小時后他下班出井,在交接班的澡堂洗浴過,換好回家的衣服,他再次穿過鐵路地下隧道,頭頂有隆隆的火車飛馳而過,尖利的汽笛聲激蕩耳膜。
2019年深秋,瓦藍如往昔穿越鐵路隧道。有火車駛過時,火車頭汽笛長鳴,牽引裝載煤炭的專列以某種音節疾馳而行。嗚-嗚-嗚,哐哐-哐哐-哐哐,火車碾壓鋼軌,腳下大地震顫。瓦藍踩著階梯徒步向下。對面也有人沿著階梯向下走??瓷先ツ鞘莻€腿有殘疾的人,雙腿如船槳劃動。瓦藍并沒有多想,進入地下隧道,突然聽到有人叫他名字,他以為自己聽錯了。現在回到礦上很少有人會認識他。進入隧道深處還是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這次他回頭看見隧道的入口有人走來,正午的陽光映照到隧道入口,光亮勾勒出那個人的剪影。
瓦藍突然認出這是李西,他昔日的兄弟,前文工團搖滾歌手兼小號演奏員。
瓦藍停下腳步等李西走近。在隧道里他們伸手相握。
“哥,你好!”李西熱忱地招呼,“老遠看著就像你,在忙什么?”
“嗨,瞎忙。沒什么正經事情。”瓦藍說,“到礦辦蓋個公章。”
時間如煙塵會虛化事物,也會令人際疏離。昔日長發披肩衣飾新潮的搖滾歌手的風范不見,出現在眼前的是頭頂染有霜雪、身體變形的殘障者。李西穿著褪去原色洗得泛白的藍布工裝,磨毛的領口是油膩的,袖口挽到手腕之間。伸手相握的時候,瓦藍感到李西的手掌枯瘦柔弱。李西走路時雙腿僵硬劃動,行走艱難。這是瓦藍離礦之后第一次看到李西。他心頭震驚,瞬間被哀傷擊中。他要掩飾心里的震驚和哀慟,避免流露出同情或者悲憫。
瓦藍需要證明自己在以往時光里的去向和所從事的工作。1998年他在北京讀書結業,借調到煤炭部下屬的機關工作。他需要這個時期工作的機構證明,需要各級負責人在證明函上簽字蓋章。他剛從工業區的礦行政辦公樓出來,到那里找礦辦主任為證明函蓋章。他需要證明自己與礦上的勞資關系的存在。工業區有工人的交接班樓,有職工澡堂,有行政辦公樓。
這個深秋的清晨,他進入裝潢一新的行政辦公樓,從大廳正門進去時,左側擺著一張桌子,三把椅子,三位身穿灰色制服的保安守在門側。他進樓的時候保安并沒有阻攔。上到二樓,那是礦長辦公區。一道肅靜的走廊的兩側分別是調度指揮中心、礦辦室、沒掛銘牌的礦長辦公室,以及各機要科。這座大樓工作的都是年輕人,沒有人認識瓦藍。為蓋公章他已經跑了三趟工業區,年輕的礦辦主任拒絕為他蓋章,沒有耐心聽他說明情況。瓦藍返身走出行政辦公大樓,徒步十五分鐘到工會辦公室,請熟悉的工會副主席羅文陪著再找礦辦主任。羅文是他的朋友,多年前的同事。當年瓦藍在工會辦公室擔任干事的時候,羅文是俱樂部的美工?,F在他晉升為工會副主席兼辦公室主任。羅文是礦上唯一了解瓦藍個人史的人。
為使事情順利辦成,羅文加重對瓦藍身份的介紹。
“這是瓦藍老師,著名作家、大記者?!绷_文說。
然而事實上他只是一個沒有任何保障的無業人員。
重返故鄉他只是期望能獲得屬于個人的社會保險賬戶與退休金。
“您好,久仰?!钡V辦主任的態度變得禮貌而客氣。
礦辦主任是個頭頂锃亮又舉止干練的年輕人,他同意為瓦藍的證明函蓋章,礦辦主任交給他一張表格,使用公章申請表,他必須再為三個簽字去跑。先是找工會主席簽字,再找副主席簽字。他拿著這張領導簽過字的表格再去找礦辦主任,到午間終于完成公章旅行。
額頭沁出汗水。太陽曬著,頭腦眩暈。雙腿發沉。饑餓。這是他此刻的身體狀態。
瓦藍離開行政辦公樓,穿越鐵路下的隧道時遇到李西,他們并肩走出隧道。
他們在馬路邊聊天。聊著各自的近況。同時避免觸碰襲上心頭的感傷。
馬路對面就是俱樂部。一幢五層高形如北京人民大會堂微型版的大樓。以前是開會、演電影、舉辦文藝匯演的場所,如今俱樂部被改造成健身館,籃球場和乒乓球室都有。大樓的后部是辦公區,瓦藍和李西都曾在那里工作。文工團在一樓,瓦藍的辦公室在三樓?,F在時隔多年,文工團早已取消,樂手和歌者們都被遣散多年。再見到李西的時候他已是殘障者。
瓦藍神情黯然。李西剛下夜班,如今他是運銷站的看場工。
運銷站。煤炭運輸銷售機構。工業區矗立著三座高如山峰的儲煤倉就是運銷站的標識。
“我的腰腿都殘了,現在就是個廢物,啥也干不了,只能做看場工?!?/p>
李西微笑著說。他的話語里有故作的幽默和看淡自身命運的灑脫。
瓦藍沒有詢問李西身體變化的因由。對于變得衰弱與殘損的肉身,原因已經不重要。
盡管他們都在掩飾,然而瓦藍的心里還是涌蕩著悲愴感。
“多保重?!蓖咚{告別時對李西說。
2
從北京回到故鄉,他感覺如同神鷹由高空盤旋下降到幽暗大地。
神鷹。禿鷲。鴿子。麻雀。太陽鳥。這都是他見過的。某年他在川藏地區旅行,在海拔3600米的高山上經??匆姲肯璧纳聱?。在天葬臺看見成群灰黑的禿鷲,這些禿鷲成群飛翔遮蔽了天葬臺之上的高空。他曾經前往中國東北與朝鮮接壤的小城集安旅行,在城市街心廣場看到太陽鳥的銅雕,作為高句麗族的圖騰,太陽鳥受到人們的崇拜。他在京郊小鎮居室里的北臥室沒裝空調,空調通道就成了鳥巢。平日他住在C城,只要回到京郊小鎮,每到清晨就被鳥巢里的鳥叫聲吵醒,嘰嘰喳喳,一茬又一茬的鳥由鳥蛋孵化而成,最后長大飛走。有天清晨,他從睡夢中醒來。從臥室出來到書房,隔著陽臺門突然看見陽臺紅釉地磚鋪的地面上蹲著一只肥碩的大鳥。他深感訝異,大鳥色彩斑斕的翅膀收攏,睜著眼睛看他,鳥身臥在地板一動不動,他打開陽臺門走出去,俯身站到鳥的面前,鳥并不飛走。他返身到廚房取小米撒給鳥吃,鳥啄著那些米粒,一副安然的神態。大鳥將陽臺當作棲落之處,白天會飛出去,晚間再飛回來。他除了喂食米粒,并不驚擾它。
在2019年夏秋之季他像一只神鷹,頻繁地穿過天空回到故鄉。
算起來他離開故鄉有二十多年了。1996年9月他結束在故鄉的生活。昔日不顧一切地逃離,今時無可選擇地返回。他離開故鄉時甚至沒有收拾在俱樂部后樓三層辦公室里的卷柜和辦公桌的抽屜。卷柜或抽屜里放著他的私人物品,工會定期作為會費沖抵的搪瓷盆、鐘表、保溫杯、他主編過的文藝雜志。從印刷廠拉回500份雜志的時候他發現有不少質量殘次品,印錯的、缺頁的都有。這些本應該返回去跟印刷廠退貨,至少退回質量不合格的,或者結算印刷款的時候扣除損失。然而當時他完全不懂商業往來間的討價還價?,F在帶給他無窮煩惱和繁雜困擾的勞動合同書,應該也還在抽屜里放著。他與作家協會簽過的兩年合同制作家協議書也在抽屜里。他扔掉這一切,像策馬揚鞭的騎手疾馳而去永不回頭。
俱樂部后樓三層那間朝西的辦公室,窗明幾凈,花盆里栽種的花朵飄香。他被工會主席從礦井下調到辦公室,工作不到兩年就又去了北京。然而也不能說遺憾。
愛情,是他在這個時期收獲的精神果實。
就是在這間辦公室,他認識了鐘佳慧。其時她24歲,剛從中國礦業大學畢業分配回礦機關工作。鐘佳慧的崗位是技術科的繪圖員,然而她也喜歡寫詩,在偶爾一次她到他的辦公室送詩稿時他們認識。她給他的詩稿有四首,分別是《心意》《秋日私語》《煙雨如約》《我不如——》,這些詩作多跟愛情有關,追憶失去的愛情,記述心底的微瀾,很有幽玄的美感。他看完那些詩稿就喜歡,加編者按刊發在他主編的那份企業文藝雜志,雜志印制出來他很滿意版面呈現的效果。他在編者按《主持人的話》寫道:
無疑,呈現在我們面前的這些詩句是簡直的,沒有紛繁的意象、幽玄的隱喻,但是這些簡直地傳達出的那一份心境和情懷仍然感動我們,讓我們注意并傾聽。有誰能夠把內心的摯愛留存并可能使之恒久呢?詩人能夠。那么做一個詩人是有福的。讓我們重溫這詩句:
站在絲絲飄落的煙雨中,我的心靈飛揚著對你的思念。
現在他還能回想起鐘佳慧身上彌散的暗香。
他還記得她的長發與他的手指接觸時如觸絲綢的觸感,他的手指與她的肌膚接觸時的質感永久留在他的記憶里被他所珍藏。其時他經常去礦行政辦公樓四層的技術科。他找借口去那間辦公室看鐘佳慧,他們面對面聊天,談詩歌,談音樂和繪畫,談先鋒藝術家和新潮藝術。他們的話題在刻板枯燥的辦公室顯得別致。瓦藍沒有注意到鄰座一位女子鄙夷的眼神,女子名叫宋玉芬,是他妻子的同學;他也沒留心一位瘦弱矮小的男子敵視的目光,男子名叫馮力,是紀委辦公室的職員,馮力與技術科的辦公室只隔著一道走廊。
他的辦公室在俱樂部三樓,她的辦公室在行政辦公樓三樓。他們要見面只需十分鐘就可以見到。然而他選擇更為秘密的方式交流,比如用書信的方式。他每天都會去郵局投寄寫給她的信件,她也會及時收到。有時他去她辦公室聊天,坐在她面前說著話就能看到傳達室的收發員送他郵寄給她的信。她總是心領神會的樣子把信收藏起來暗中閱讀。應該說這樣的情感方式是迷人的,有種在禁忌中秘密突破和暗中越界的快感。
在舊工業區,沒有酒吧,沒有茶館,沒有書店,總之沒有任何他們可以約會的公共場所。他只能到辦公室去看鐘佳慧,或者在街上相遇。那是自行車的時代。早晨7點半,馬路上滿是騎自行車奔走的人,以及徒步行走的人,那時只有礦領導有資格坐轎車。早晨他掐著鐘點出門,他住在礦西區家屬樓31棟,7點40分他會騎自行車準時駛上街口,到馬路時就能看到鐘佳慧從西邊的家屬區騎自行車過來。他們遇見并不說話,只是各自騎著自行車行駛。有時她在前他在后,有時他在前她在后。
愛情在暗中生長。他們都喜歡這份內心的契合。她會穿不同的衣裙上班,有時是天藍色長裙,有時是純黑,有時是絳紫色。不管什么顏色的長裙穿在她身上都有種別樣的美感。有時他故意把自行車蹬得飛快,就是為了看她的長發和長裙一起隨輕風飄舞。鐘佳慧也去他的辦公室。那時他們不能電話聯系,沒有手機沒有呼機。不過她總會在某個時刻到來,站在他的辦公室前用手指敲敲門,看見她,他會說“請進”。
他喜歡她的到來,每次看見她站在門前就心明眼亮,喜悅之情油然而生。有時她會送來新寫的詩稿,有時會送來幾篇文章,說是要跟他請教。他和她用普通話交流,而不是通常使用的雁北方言。她坐在沙發上,長裙覆蓋的雙腿并攏,坐姿規矩。她進來的時候會攜帶一股淡雅的幽香,這是令他沉醉的暗香。表面上他們在談論工作,事實上他們心靈契合,即使在談論公務的時候,愛和激情也在心靈之間涌蕩。
鐘佳慧在礦區是異質的,她長發披肩,身材高挑,她的容貌并不算十分漂亮,然而卻有種知性的秀美氣質。春夏之際,她穿各種顯示身體曲線的風衣或長裙,腳踩高跟皮鞋,色彩繽紛的長裙搖曳,走在街上的樣子令人側目。他是在那時開始喜歡她的,隱秘的辦公室戀情持續了半年。經歷了火熱的春夏之季,深秋到來的時候,他的這份滑出婚姻正軌的情感戛然而止。有一次他寄給她的信件落到妻子曉雪的手中。他猜想是鐘佳慧的鄰桌同事宋玉芬轉交給曉雪的。她們是同學和閨蜜。他是有家室的人,女兒在上小學三年級。家庭風暴,這是必然會到來的。礦區封閉,男女之間界限分明,逾越者就會招來各種麻煩。曉雪到技術科找到鐘佳慧,然而她并沒有吵鬧,只是克制不失禮貌地跟鐘佳慧談話。她們談了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曉雪的出現和介入使鐘佳慧退卻。
曉雪去找母親告狀:“您兒子有了別的女人,我跟他過不到一起了,我們得離婚?!?/p>
“你敢離婚你老娘就一頭撞死在你面前?!蹦赣H找到他嚴厲警告。
母親以死相威脅。女兒只有六歲,這是母親以死逼迫他修復與曉雪婚姻關系的緣由。
他對鐘佳慧的愛情被瓦解。深秋到來時他告別家鄉,赴北京讀書。
冬天到來時他接到鐘佳慧告知婚訊的一封信。“今天是今年冬天頭一場雪?!彼f,她的言說變得疏遠,看得出她在刻意與他拉開距離。她稱他為哥。她說:“不管怎樣,我既已決定嫁這個人,就只有認定這條路,心不該再有旁騖,努力做好一個盡職的妻子?!?996年的冬季到來,他在寒假重返故鄉再在馬路上看見鐘佳慧時卻心碎。她正值新婚之時,穿著一襲火紅長裙,踩著高跟皮鞋在馬路上走過。他走在她的身后,相隔數十米的距離。她沒有看見他,他也不想驚擾她。就那樣走著直到她進入辦公樓。他的心臟抽搐著,痛楚令他身體發軟。她在那封最后寫給他的信里說:“馮力也格外關心你,他告訴我他從你的眼神里早就看出一切。那是無法掩飾的,對么?”他經過很長時間才將鐘佳慧帶給他的精神創傷治愈。
時隔二十年,他再次返回故鄉時已經物是人非。
鐵路橫貫礦區的路基之下是街心公園。林木枯黃,樹的枝葉落滿灰塵,園林之間有中年男女在跳舞,火車拖著列車轟鳴疾馳而過,火車碾壓鋼軌的震顫使他站在公園里可以感受到腳下石板路的振動。已經頹敗的園林,涼亭與畫舫漆皮脫落,木欄現出舊木頭本色。他走近畫舫的時候會聞到一股尿騷的氣息,礦區的男人有隨地便溺的惡習,估計男人們在無人的時候將這里當做撒尿的地方。有一個年輕女子在畫舫之間來回走動,嘴里念念有詞,應該是個精神異常者,沒有人理睬她。在他的故鄉經常會看見精神異常者,男女老少都有。
公園里有人拍擊手掌,有人背朝大樹撞擊。這是老人們自創的健身方法。
有穿著紅綢衣褲的老人和穿著白綢衣褲的女人手持帶穗的長劍練習太極劍。
回到礦上,街心公園是他來得最多的地方。有時候他感到無處可去就會走到這里。跟公園隔著一條馬路的就是黨委辦公樓,樓前的廣場已成停車場,不時有私家車駛進廣場停泊。整個廣場停滿各種款型的私家轎車。這是他以前沒有見過的。如今在礦行政辦公樓里工作的人是全新一代。辦公樓裝修過多次,以前有保安把守,非工作人員很難進入。現在沒有保安,人們可以自由出入。二十年前他經常出入這座黨委辦公樓,最初他是基層區隊的通訊員,經常到宣傳部送寫好的通訊稿。那些用藍色圓珠筆和復寫紙謄寫多份的稿子經??l在各級報刊。后來因為這些經常見報的新聞稿,他被礦領導發現,從區隊借調到礦機關工作。這座黨委辦公樓的五層曾經有他的一間辦公室。
黨委副書記秦軒借用他到宣傳部門,他被安排做一個電視專題片的腳本撰稿。然而他借用的辦公室是空的,沒有桌椅,只有落滿房間的塵土。他可以回家寫稿。他的家在東山坡上的礦工家屬區,一幢殘留在傾頹的瓦礫廢墟之上的舊式樓房,一間滿是塵埃的青磚房。那幢樓出現裂縫,墻體加固了鋼條箍著它避免傾頹。他回到家里寫稿,寫完分鏡頭稿之后到辦公樓找黨委副書記秦軒審稿。他有機會近距離接觸和看見黨委副書記的個人狀態。
秦軒住在礦招待所,一幢白色的五層樓房,形如美國總統橢圓形辦公樓的白宮。這是礦長和黨委書記的私人住所。他看到每天清晨辦公室的人員清掃干凈副書記的辦公室,給暖瓶灌好水。這些人的工作細致周到。在黨委副書記的辦公室他還看見過礦廣播站的女廣播員瞿麗翎,那是留著披肩長發經常變換各種衣裙容貌極漂亮的一個女子,他經??梢詮膾煸诮诸^的喇叭里聽到瞿麗翎用普通話播音的聲音,她吐字清晰字正腔圓。她有丈夫和孩子,然而做了秦軒的情人。
現在他重返故鄉的時候,他聽到消息說廣播員瞿麗翎罹患乳腺癌醫治無效病逝,而他深愛過的技術科職員鐘佳慧成為現任紀委書記的夫人。
他在礦檔案室查閱個人檔案時,看到技術科鐘佳慧的名字時,他的心頭一顫。
看到她的工資表,薪酬和獎金的明細組合,以及她領取工資蓋下的紅色印章??吹剿募t色印章,他的心臟還是會狂跳。腦海里浮現出鐘佳慧的面容和體態。此刻她或許就在百米之外的那座行政辦公樓的某個辦公室里,然而他不能去找她。與她的辦公室相鄰的是紀委辦公室,曾經在那間辦公室工作的馮力成為她的丈夫。如果他出現在她面前她會不安。盡管他的婚姻已經結束,他與曉雪離異數年,曾經橫亙在他與她之間的障礙消失。然而障礙消失之后或許他的夢想和藏于內心的執念也會消失。
令他徹底放棄這內心波動的,是幾天后看到的新聞。
在老屋里母親經常會開著電視機,老人家喜歡看電視劇或者本地新聞。
他突然看到本地新聞里播送礦領導慰問困難職工的消息。他看到當年那個瘦小青年如今已是礦紀委書記,便放棄想要見鐘佳慧的念想。就這樣。將過去完整地保存在記憶里。
不拆開也不打破。然而他記著她寫給他的詩句。
重憶這詩句還是會激蕩起他心里的潮汐。
是誰
常常被憂傷牽著
在那個寂寥無人的巷口
數你的腳步聲
一點一點地失落
那些日子
是誰
在每夜的路燈旁都懸掛
一雙哭紅的眼睛
……
3
現在他很想等到火車駛來。隆隆作響的火車由蒸汽機車頭牽引,罐狀蒸汽倉、渾圓的煙囪、矩形駕駛室,車頭下部十個相互牽引的紅色鋼輪?;疖囁緳C踩著白漆階梯進入駕駛室,透過凸出的擋風玻璃窗遙看前方?;疖囁緳C的身邊是火焰閃爍的鋼爐,司機揮動鐵鏟將煤扔進爐膛,火焰映紅火車司機黝黑的臉膛。這個蒸汽機頭如今作為工業時代遺跡陳列在博物館,他在博物館里見到過?,F在他身后是空置的長滿荒草的信號房,鐵路扳道兼信號工的值班房。他來是為看鐵路的。這是舊的火車停車場,有四組鐵路,鋼軌交錯向著遠處延伸。鋼軌銹跡斑駁,表面亮如鋒刃。中間凹陷兩端凸起的水泥枕石,鐵道之間擰緊的粗大螺絲,堆積在鐵軌之間的石子兒,路邊堆積著剩余的鋼軌,鐵路邊焊在水泥墩上的黑色信號燈,粗糲的鋼纜,這些物質都讓他有親切感。
這是一個夏季午后,太陽曬得脊背火燙隱約有生疼感。
他在長滿荒草的鐵路游蕩。從北京乘坐六個小時的普快列車回到故鄉,他住在82歲的母親獨居的老屋,那也是三十年前他住過的老屋。午后的時刻他走出老屋,走出墻皮剝落滿是灰塵的礦區家屬樓,穿過堆積著廢物和垃圾的街巷來到鐵路之間。他很小的時候,背著書包離家步行半個小時到副業廠的小學校上學,他躲避著前后駛來的卡車、馬車或者自行車,穿過馬路走上鐵路,他踩著鐵路的枕木去學校。鋪到鋼軌的枕木都被瀝青澆過,他喜歡呼吸瀝青的氣息,喜歡腳踩到枕木上的黏稠感。有火車從前或后駛來時,他就離開鐵路走到路基下,火車駛過后又重上鐵路。他喜歡鐵路,喜歡在鐵路疾馳的火車。喜歡噴吐著白色汽霧的火車頭拖著上百列車疾馳而過的轟鳴和震顫。
1996年9月的某個清晨,他乘坐往返于城里和礦區的綠皮火車進城,從城里的火車站換乘列車到北京。就是那列黑鐵制造的蒸汽火車頭,牽引著幾十部綠皮車廂在鐵路上疾馳。他坐在直背綠色皮椅上,靠窗的座位讓他可以看見疾速閃過的礦區景觀、建在山上的家屬區、矮樹叢、平緩起伏的山丘和行走在塵土彌漫的馬路上的人。這是他與故鄉告別的時刻,也是他逃離故鄉的時刻?;疖噷⑺\送到外面的世界。他的漂流生活帶給他創痛感也帶給他幸福感,他體驗歡欣與哀傷,他成為烈焰也化為灰燼。這些經歷鐫刻在他的記憶,也殘留在他的精神里。時間流逝,他在時間之河沉浮泅游。昔日他是一個荷爾蒙豐沛激情蕩漾的青年,如今他已成為一個靈修者,遠離情欲也遠離物欲。
2019年9月,當他重返故鄉的時候,昔日的火車站臺已經毀棄。生銹的鋼軌之間荒草叢生,道路邊的信號房傾頹。在這里很難再看到行駛的蒸汽機車頭和牽引的綠皮車廂。由礦區往返城里的客車停運,偶爾只有運煤的列車在鐵路上駛過。
這些年他的人生也有奇崛的變化。在京城,他從事過不同的工作,第一份是煤炭部下屬的機關文秘工作,他熟悉了國內采礦業的運行實況,從南到北的礦區都跑遍,礦難是他見過最多的災禍,瓦斯爆炸、透水、潰壩……每有災難發生他都會去現場,了解生活在那里的人們的生存境遇;他做過十年新聞職業,作為報社駐京新聞中心的記者他跑遍國內的城鄉,也跑過很多很多國家。在職業生涯鼎盛之時他被視為業界英雄或明星記者,他受到各種嘉獎和表彰。
脆弱而無能的個人。這是他在辭去公職贏得自由之后更為真切的自我體察。
這樣的境遇迥異于他在雄心強盛時的自我幻覺,然而卻符合他的存在境況。
鐵路兩側是矗立的高壓電線的塔狀鐵架,遠處是綠草覆蓋的山,千米之外看見亮著的燈。那是火車頭的燈?;疖囇刂F軌駛來,速度并不快,米黃與淡藍色火車頭的三盞燈形成三角光區?;疖囶^后是長列的車皮,它們停在距他五百米遠的地方。有穿著絳黃色工裝的工人在車頭前走動,估計是安全檢查員在安檢。此時天上的黑云壓來,疾風席卷而過。鐵路邊半人多高的芨芨草翻卷著搖曳。天象的變化讓他一陣緊張。沒帶雨具,必然會被淋濕。到哪里能躲雨呢?周圍全是廢墟般的空房子。他懼怕野狗、野貓以及蛇蝎。他應該鎮靜。在鐵路邊的石墻坐下來。
他從一間危房邊走過時,聽到有人在哭泣,是那種號啕大哭。他開始以為是婦人的哭泣,在礦區這并不鮮見。仔細一聽更像是孩子的哭泣。這就沒什么可好奇的,孩子哭更常見。他站在院門外試圖往里看,正要探頭,他看見破房子里走出一個女人,這個女人身形粗壯,手里拿著一把菜刀。他搞不懂這個女人怎么會拿一把菜刀?;蛟S他剛經過時引起狗叫使女人戒備。或許因為受驚,或許因為久不見人。
廢墟之上盤旋的麻雀低空飛行直沖過來,像黑色的蒙面殺手。十分鐘之后雨停了。太陽出來了。湛藍天空高懸的太陽如火爐,他感覺到被炙烤的熱量。他再次起身躲避太陽的暴曬。
4
礦上的兄弟們都到了退休年齡。卡車司機秦江打電話給瓦藍說:“你今年是不是該到退休年齡了?你的生日是什么時候?到退休年齡,可以向礦上提交退休申請了。”回礦上辦理退休手續,在未來領取一份退休金保障晚境的生存安全,這心念突然就復活了。
他平時住在東北C城,回故鄉需要到北京,再從北京乘火車回故鄉。這漫長而曲折的旅途構成他與故鄉的背景。
現在瓦藍回到北京的時候總是孤身一人。每次回來會停留十天左右。在這段時間他全程都是獨處。他曾經在這座城市生活和工作了二十年。當他返身回來的時候,沒有一個人是他想見的,沒有一個人是想要見他的。
然而回到故鄉,他發現有了想要見到的人。
李西稱他哥,當然是對他的尊敬。有很長時間瓦藍將這位英俊的青年視為兄弟。
他每次到辦公室都能在俱樂部樓下的空地看到文工團的年輕人。男孩子們操著各種樂器在室外練習,小號、薩克斯、黑管,女孩子們則是小提琴或者大提琴,各種樂聲交互回響。還有歌手對著墻壁練聲的,花腔女高音、美聲男高音都有。瓦藍喜歡從這些年輕人中間走過。
俱樂部一層有間開闊的大廳是文工團的排練室,麥克風、五線譜架、爵士鼓、鋼琴、銅號和大提琴都擺放在大廳里,相貌英俊的男生和容顏俏麗的女生在大廳里進出。還有一個大廳是舞蹈排練室,墻上鑲了一面巨大的鏡子,經常有女孩子對著鏡子做舞蹈訓練。
他每次從走廊穿過時都會朝敞著門的排練室看。他喜歡這些人與事。李西身材修長,留著披肩長發,相貌英俊,身邊總是跟隨著一個秀美而嬌柔的姑娘,那是他的女朋友——文工團舞蹈演員楊秀琴。礦上組建文工團是為了參加礦務局的文藝匯演,對礦工進行慰問演出,俱樂部是文工團經常演出的地方。舞臺上化過妝容的男歌手們身穿綴著金屬片的黑色皮夾克、黑色皮褲和黑色長皮靴,在炫目的舞臺燈光照耀下演唱當時的流行歌曲。觀眾席里坐滿趕來看演出的人,女孩子們沖著她們熱愛的歌手尖叫。他坐在觀眾席里。舞臺上歌者和樂手炫美酷烈的表演令他憂傷。
《黑暗中的人》,這是他讀到的美國作家保羅·奧斯特的小說。他熱愛這位生活在紐約布魯克林區的美國作家?;叵胛羧盏臅r光,瓦藍覺得他就是那個身在黑暗中的人。他在十七歲的時候高中輟學頂替父親到礦上下井。父親是轉業到礦區的退役軍人,十五歲時的父親在家鄉偏關縣楊家村當雇工,為地主放牧馬群。一場流經家鄉的洪水使黃河暴漲,沖走馬群。父親畏懼丟失馬群的后果,就跑到縣城,遇到在縣城執行任務的游擊隊長,父親跟隨游擊隊長成為一個手握槍支的少年游擊隊員。后來父親經歷抗日戰爭、解放戰爭和朝鮮戰爭,在血與火中出生入死。轉業到礦區的父親到了退休年齡,按照國家政策子女可以頂替接班。父親和母親商議由瓦藍頂替接班。父親以為接班對他是最好的選擇,男孩子學習不好,只能到井下受重苦。父母都不舍得他下礦井受苦。
有時瓦藍出門會在街上遇到一群驚慌失措、身穿窯衣、滿臉炭黑的礦工背著受傷的礦工往醫院奔。他做了礦工之后第一次下礦井,井筒襲來的冷風和深不見底的黑暗令他心臟戰栗。然而他也決心訓練自己更堅強的意志和更堅韌的毅力,在礦井的巷道里自己搬動樺木柱,想練自己的臂力和手腕力量。十七歲的時候干瘦像一棵枯朽的樹。他在礦井的硐室里值班,負責變電所供電運行,有次井下發生窒息事故,硐室外的水倉擺放著死難礦工的遺體,他們要等到夜深的時候才會被運送出井。他就那樣待在硐室里,負責搬運遇難者遺體的老工人守在硐室里,他們屁股下墊著橡膠安全帽,靠著變壓器睡覺。他無法入睡,聽著變壓器的電流聲,等待時間流逝。
那是吞噬生之希望的黑暗。也是摧毀人之幸福的災難之力。
他身處幽暗之地時看到過文工團的年輕人。那都是從各單位選拔出來有音樂才能的青年,工程區的推車工、運輸區的搬運工、滿身灰塵滿面炭色的小伙子……他經常遇到一個在馬路上騎著自行車都不忘練聲的人,那是他高中時的同學林笛,這是一個命運的寵兒,林笛從工程區調到文工團沒幾天,就到了局文工團,因為出色的演唱才能和聲音條件,他很快又被調到市文工團,之后又調到省歌舞團。期間被派到北京的中央戲劇學院進修。
他成了礦文工團演職人員的榜樣,人們在他的感召下都下苦功練習歌唱的技巧。
李西到文工團之前一直是運輸區的工人,在井下的巷道開運煤的電車。然而這個工作他只干了三天就被調到文工團。其時他喜歡工余時間彈吉他,文工團招聘樂手,他報名應聘,很快就通過面試被錄取。礦上缺文藝人才,李西能彈吉他,人也長得帥,順利通過考核。他和其余十二位來自各單位年輕帥氣的小伙子和漂亮姑娘組建成了文工團。
瓦藍看到那些容貌英俊的男孩和漂亮美麗的姑娘們時會被憂傷襲擊。藝術的工作和藝術的生活,這是他向往的。在他意識到自己與這種生活距離遙遠的時候會有哀傷的感覺襲擊。對于他來說絕望和恐懼是尋常的,彼時他以為自己會死在礦井里,或者會在礦井里遇到礦難受傷落殘。我真的是在探索那片我所說的黑暗區域?這是他讀到過的印度籍作家奈保爾接受《巴黎評論》時說過的話:一位作家的半生工作,就是發現他的主題。而我的問題在于我的一生有太多變遷,充滿了動蕩和遷徙……當時我認為,在遠離故土的這些年里,我便能夠理解自己,我認為我將會找到自己的寫作材料,然后奇跡般地變成一名作家。像奈保爾一樣,現在他不斷返回自己的故土,重回幽暗之地,重溫他當年反叛和逃離的情狀。他回來尋求未來的生活保障。
5
重回礦區,礦行政大樓的門前搭起鐵管和木板拼接起來的腳手架,被綠色的網布圍起來。有工人站在腳手架的高處扛著長木移動。他加快腳步從腳手架中間開的門進去。這幢大樓他以前經常進出,然而此刻卻是異常的陌生。上下樓與他擦肩而過的面孔年輕而陌生,被裝修過的走廊和兩側的辦公室卻是新的。上到三樓,黨辦室、宣傳部、組織部……他從這些辦公室門前走過,并沒有他要尋找的檔案室,問在走廊間遇到的人也都搖頭說不知道。他不甘心又走了個來回還是沒有。三樓盡頭有間會議室的門是敞開的,里邊坐滿年輕男女,他問站在門口的一個人:“請問檔案室在哪里?”那人一臉茫然回答不上來。
他從走廊盡頭上到四樓。計劃科、設計科、技術科、微機室……依然沒有檔案科。無奈之間他再撥通武力的電話,詢問確切的位置。“你是去了礦黨委辦公樓,那是政治權力中心,檔案科哪能在那里,我們在單身公寓B座三樓,出了黨委辦公樓往東一百米?!蔽淞φf。他奔下樓,十分鐘之后他出現在單身公寓B座三樓324室的門口。一個體型發胖穿藍色T恤的中年男子看見他喊出他的名字:“章……老師吧,你好,請坐。”
熱情過度。這是他對武力的感覺。然而熱情并不是錯。武力想要請他喝酒。
午間并沒有別的安排,他就接受了。武力預訂了礦東區一家莜面館。
“包房務必留好,中午我會帶一位重要的朋友過去。”武力打電話給餐館。
莜面館從外面看很簡陋,包廂卻很雅致。然而瓦藍卻不能接受餐館里嗆鼻的羊膻味,他感到陣陣惡心。面色油光黑亮、身材發胖的中年女服務員給他們端來啤酒、燉腔骨、羊雜、番茄炒雞蛋,瓦藍只用筷子夾他要的番茄炒雞蛋吃。
吃過飯,武力帶瓦藍到檔案科辦公室。瓦藍沒有說他回來是為辦理遺漏的社保關系。武力安排辦公室的一個小姑娘為瓦藍查詢檔案。他站在幽暗的走廊間,看著那個梳著短發、穿白色T恤黑色長裙白色皮鞋的女孩拎著鑰匙開門,拴在鑰匙圈上的鑰匙碰到門上嘩啦嘩啦地響。赭色的鋼制防盜門打開,里邊還有一道鐵灰色的鐵門。檔案室里的氣息嗆鼻,那是陰潮年代久遠的紙張散發的,裝訂成冊的檔案裝在灰色保險柜里顯得格外神秘,然而翻過它們其中的某些冊頁就知道其實也沒什么。無非是歷年的工資表。
“您要找哪年的檔案?”姑娘問。
“1996年。”他說出這個年份。這是他離開家鄉的時間。
小姑娘翻開一冊目錄看,然后拎著鑰匙打開一個綠色鐵制卷柜,搬出厚厚一本裝訂起來的工資表遞給他。他按照目錄找到他供職的單位,看到許多同事的名字,然而沒有他。走出檔案室在走廊一側的辦公室找到管理檔案的小姑娘,對她說:
“沒找到我的名字?!?/p>
“您還要找哪年的?”
“2002年。”他說出這個年份。這是他解除礦上勞資關系的時間。
小姑娘又打開另一個保險柜取出一卷檔案,他翻到供職單位的一頁。
依然只看到前同事的名字。他的個人檔案消失了。
他放棄在這里的尋找。這將是毫無結果的尋找。
造成今天困境的原因是當年離開得太匆忙。他急于逃離,急迫地渴望結束在礦區的生活,結束幽暗的生活,開創全新的時代。只要能離開他就不會再想著回來。是他丟棄過去,丟棄他與故鄉的連結,丟棄他與故鄉締結的某種契約。如今他成為一個沒有身份的自然人。然而他已經厭倦獨自在人世的虛無之海漂浮顛簸。
重回故鄉。這是他在人世虛無之海看見的一條船。
他拼勁全力爬到這救生船上。
6
瓦藍如同隱身人或匿名者。他行走在故鄉,既不被人所識,也不識他人。
他總是隨著響徹在街頭的喪葬曲出門。街巷之間白色帆布搭起的靈棚,這是他每次回到礦上都能看見的。東西南北中,死者出現在不同的區域。礦區沿襲著晉北地區老舊的喪葬習俗,披麻戴孝、手握哭喪棒招魂的隊伍從街上走過,爆竹炸響,煙花綻放。死者家屬請來的鼓匠藝人坐在靈棚前無休止地吹奏著哭靈曲。哀哭聲通過擴音器放出來滿大街都能聽到。
停在街口的死者名叫武愛國。他聽說過這個人,在街上也見過,一個臉色黝黑臉頰干瘦的男人。武愛國有三個孩子,大女兒武秀琴早年是插隊知青,在農村與一當地農民結婚,后來在知青返城高峰時離異。武秀琴回礦后分配到礦下屬的制鞋廠工作,制鞋廠倒閉發不出工資,武秀琴在街上擺起貨攤做起小生意。二女兒武惠玲高中沒畢業就輟學在社會上廝混,結交一群混社會的無賴,賭錢輸光還不起債務,到處混日子。
武愛國的兒子武強被人謀殺。這是瓦藍聽母親說的。謀殺武強的是街上開飯店的姚興康的兒子姚野。武強被殺后,尸體由姚野開車運到馬武山挖坑埋掉,澆灌水泥焊死。上山放羊的羊倌發現可疑行跡報案,警察經過偵察,認定姚野涉嫌謀殺。經過審理,罪證確鑿,法院判處姚野無期徒刑。這消息使他震驚。姚野是文工團的男高音歌手。人長得帥,相貌英俊,身材高挑挺拔,他憑著外形和容貌兼做婚禮司儀。姚興康通過最大努力將姚野的死刑改判無期徒刑,一年之后又由無期徒刑變更為有期徒刑,最后姚野提前減刑出獄。“這樣的事情在礦上不稀罕。”母親說。
謀殺案帶給他某種激奮。這是他的職業病所致。
武強為什么被殺?姚野是如何殺死武強的?殺人現場是怎樣的?過程又是如何展開的?
瓦藍跟姚野打過幾次交道。他回礦上的幾次同學聚會上見到過姚野,同學群里有被政府關閉小煤窯的煤老板、卡車司機、警察、企業黨委書記、鐵路系統某供電段的財務科長、省歌舞團的美聲男高音,等等。文工團解散后,姚野也開起飯店。瓦藍并不喜歡這個人,但那次同學聚會之后,姚野經常給他打電話,姚野大約很愿意有他這個在北京的同學,跟人說起來有面子。
瓦藍很想找到姚野,勘查他謀殺案的細節和真相。
“快少操這個心吧。都是過去的事情。這種事在礦上不稀罕?!蹦赣H給他兜頭潑涼水。
現在他回家的時候會繞道而行,要避開西街口的白色靈棚,避開那里的鼓樂喧囂,也要避開姚野新開的飯店。然而從東街進巷口時會看見一群白毛的野狗聚集,這是居住在后樓的一個流浪漢收養的流浪狗。流浪漢收養的一只流浪狗生養出眾多的小狗崽,狗崽們長大就跟著流浪狗盤踞在這里。白天這些流浪狗四處亂竄,夜間就狂吠?;氐郊宜赣H說起這些狗,母親并不以為意。母親已經習慣這里的生活,也習慣這里的街景?!安慌拢@些流浪狗都是小狗,它們沒去處怪可憐的。它們又不咬人。”母親說。
回到故鄉他的樣子很像個落魄的孤家寡人。
重回故里卻找不到愿意坐到一起的人。他不再參加同學群召集的酒局,沒完沒了的逢迎,這樣的話語他聽過很多年不想再聽,當然人家也不想再說。這里的每個人都活得比他踏實,憑什么他們必須說奉迎他的話扮演恭維他的角色?無處可去的時候,他就獨自在街上漫游。沿著一條僻靜的公路西行。公路之側是一道延伸上萬米的圍墻,墻體是乳白色的,上下的邊角是鐵灰色的翹檐。圓形的灰瓦傾斜鋪展下來,盡頭是石雕的獅子頭。他身后是標語,每個字都高過他的頭頂,公路并沒有人走過,然而他并不認為自己可以隨心所欲。因為這是攝像頭的監控區域,靠近河灣的路燈架同時裝有攝像監控儀。
或許已經有人在監控室里注意到他。在監控者看來他是行為異常者。
這道1000米的圍墻只有四五米的蔭涼地他可以停留。走出這四五米的蔭涼地就是酷烈太陽暴曬之處,那是他畏懼的。然而對面隔著河灣的山峰密布的樹林也會讓他畏懼。
母親在他出門時提醒說:“別去山上的樹林里,那兒成天有灰鬼聚眾賭博?!?/p>
在礦區,賭博和吸毒的人被稱為灰鬼。礦上有這樣的人。
他不明白礦上為什么會有這樣的人。
他手里拎著喝空的塑料瓶子,青檸口味的維生素飲品。很多年來他只喝這種飲料。在北京他坐地鐵或者到機場過安檢時會被檢查出來,并要求他喝下以證明不是違禁液體。他不能走出蔭涼地,走出去會有不適感。他聽見有歌手唱《理想》之歌,歌詞唱道:
“要么客死他鄉,要么榮歸故里?!?/p>
客死他鄉和榮歸故里都不是他要的。
他需要的只是恢復他遺失的社會保險關系,需要一份給他未來生活保障的退休金。
他先去路邊的工商銀行,從自動取款機取錢,2000元,這幾天應該用得著。
他到了不行賄不辦事的地方。朋友給出的建議是:“你給他扔一筆錢,8000,還是10000,你自己定。錢給了他,只要他把錢收了你就等消息吧,肯定沒問題。在咱這地方,就是這么辦事的。”
然而他還是希望按照自己的方式做?!拔乙3诌@件事的正當性。不會賄賂辦事的人員。如果事情不成,我會起訴他們?!彼恼f法引起大家的嘲笑。都什么年月了還敢這樣想問題。
他決意按照自己的方式做。哪怕最后等待他的是失敗。
回到礦區之后他不愿意回家。街頭響徹的嗩吶吹奏的喪葬曲令他心境幽暗。
他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躲開這些喧囂。他想在礦上找一個安靜的住處。他知道那是以前礦長的住處,最好能在招待所住下來。他冒著雨,打著傘沿著馬路走。不時駛過的汽車濺起積水噴出。招待所就在他以前工作過的工會俱樂部的附近,推門進去,柜臺后有人探頭看他一眼,那是個女人。
“有客房嗎?”他問。
“我們不接待外人?!迸丝戳怂谎劾淠卣f。
“那招待所都住什么人呢?不接待外來客人的話。”他問。
“我們不接待外人。”女人重復說,神情傲慢,語氣不耐煩。
“那這里的房間都是空著么?”他問,實在是出于好奇。
女人不再說話,不想再搭理他。是的,他是局外人。至于這里什么人住以及有沒有人住跟他無關。他只好退出招待所,冒著雨沿街邊的人行道走。
最后他找到的合適去處是街心公園涼亭內的長欄。
到傍晚的時候涼亭才安靜下來,跳舞的男女散去,屬于他的是荒蕪的寂靜。
公園的后部時而會有從高處鐵路路基上疾馳而過的火車,火車頭牽引著上百列運煤的車皮隆隆駛過,他感到坐著的涼亭木欄與腳下的土地都在震顫。與公園隔著馬路相對而鄰的行政辦公樓的房間沒有燈光。一座暗黑的巨大水泥和磚石建筑。沒有人跡。他在幽暗的夜色中獨坐涼亭的木欄上,他聞到有濃烈的草木和塵土氣息混雜著尿騷氣息。夜色濃重,眼前只有樹木枝葉的暗影搖曳,枯坐這里令他不安,他不能不離開公園回家。當他走到街口,突然對街頭響徹的樂聲有好感。他站在街角聽吹鼓手吹奏哭喪曲。嗩吶高亢奏響,仿佛人的哭泣。
夜空下有撕心裂肺的哀慟情感在回旋。
7
他是想念鐘佳慧的。行走在街上恍然間會看見她的形容,空氣中也能聞到她的氣息。
然而他失去鐘佳慧的聯系方式,現在已無處尋找。盡管他知道她生活在故鄉之城。這是他與她的結局。他知道她的辦公室在哪兒,卻不可以在那里出現。二十年過去,她的同事們或者調動或者退休,她也未必在那里工作。他可以打聽到她的消息然而卻不可以打探。他不能去影響她的生活。關起來的密室不必再開,封存的酒漿不可再啟。這是他的想法。錯過或失去。生命中總有這樣的時刻,他無數次體驗這樣的時刻。
在偏遠的外省礦區,她就是他的女神。他內心一直保持著對知識女性的尊敬和向往感。心靈契合與精神共振。這是他和她所抵達的情感狀態。也許因為生活在幽暗之地,鐘佳慧是照耀到他內心的極光。在此之前他的生活是幽暗的。他有五年婚史,女兒三歲,由母親照看著。他已經由礦井下調到工會機關工作,業余時間閱讀他從城里的書店買回來的書籍,練習文學寫作。然而在很多時候他都與自己的生活之地格格不入。
他住在東山頂上一幢廢棄的土樓里,十七級縫隙里長有枯草的石階由樓底通往房屋。灰磚砌起來的舊屋裂著縫,有兩道鋼圈箍著樓體避免遇到地震時坍塌。房屋里結滿蛛網和塵埃,雨雪天氣屋頂會漏水,雨水滴落的速度急驟,雪水滴落的速度緩慢,那些水流需要他用盆接著。盡管房屋漏雨漏風,坐在室內卻可見夜空的星辰和明月。他選擇住在這里是因為對獨立自由生活的向往。他用一輛自行車就將他需要的物品馱到東山頂上。他尤其不愿意再接受父親的教訓生活。父親對他的訓誡是:“給老子好好工作,娶老婆生兒子,掙錢養家?!?/p>
父親退休之后閑不住,做過各種臨時工,干過工廠的看場工,做過俱樂部勤雜工,有電影放映的時候會戴著紅袖箍守大門收門票。然而父親經常擺出老革命的資格,從不忘記對人說:“老子褲腰別著腦袋干革命的時候你們還在娘肚里轉筋?!备赣H活到六十九歲時罹患胃癌辭世,彌留之際被送回老家,肉身已形如枯槁。父親入殮之后,瓦藍身穿白衣盤腿坐在父親靈柩前的蒲團上,他為父親守靈三天。悲傷之際他的身心也獲得解脫。這世上再沒人能約束管制他。
父親活著的時候,瓦藍需要對抗父親對他的約束和管制。他不喜歡父親為他規定的日子,他向往自由且文明的生活。其時他會定期到省城和首都,進入城市去經歷更廣大和浩瀚的生活,擴展的閱歷和經驗使他更加厭倦如死水一潭的幽暗生活。
與鐘佳慧的結識帶給他清新之感,他喜歡這個熱愛音樂和詩歌的姑娘,他們有共同的審美感和價值觀。她開口言說時使用的是普通話而不是當地方言,這讓他感覺親近和舒服。
“我其實可以不回來的??墒侨绻换貋?,我們怎么可以遇見?”鐘佳慧對他說。
“我們應該感謝這一切。”他對她說:“否則我們遇見也難以相識。”
在父親眼里他是病人。他的行為和舉止怪異。他收集那些過期的報紙和雜志,把一片一片的廢紙剪貼到本子上。他開始不想結婚,后來結了婚又不想要孩子。不想結婚的時候父親認為他的身體有毛病。父親這么說的時候是因為在衣柜頂上看到了他丟棄的空藥瓶,父親不知道他為什么吃藥和吃的是什么藥。父親對母親說:“你有功夫問問兒子,他的身體行不行?”
父親當然不懂,他的病是精神性的。他是因為對生活的厭倦才不想結婚的,后來也是因為對生活的厭倦結婚而不想要孩子。有了女兒后,他又開始樂觀起來。
鐘佳慧帶給他的是更豐饒的愉悅。他覺得遇到了心靈的愛者、精神的同道。
8
他想去看望李西。這是他回到故鄉唯一有熱忱做的事情。
他認識李西的弟弟李宏,以前在礦行政辦公樓見過李宏且互留了聯系方式。李宏發給瓦藍一個電話號碼,撥通電話后瓦藍對李西說想去看看他?!案缒銇戆?。下午我沒別的安排?!崩钗髡f。放下電話瓦藍立即趕往李西的家。從他漫游的云岡石窟停車場出來,過石橋,上馬路。步行二十分鐘即到李西所在的礦西區。
礦西區是看上去荒敗的礦工家屬聚居地。三十一幢舊樓,六層紅磚樓房顏色褪去現出灰白舊跡。樓房的每個窗都釘著鐵柵,有人家在樓上的陽臺放著鴿籠,有鴿子飛進飛出。樓體的墻壁用煤煙噴著字:汽車押手續貸款。遍布沙土和垃圾的空地擺放著三個蒙著苫布用麻繩捆扎起來的臺球案??恐覍賲^是一座雜草叢生污水橫流的荒蕪園林。緊鄰園林的一幢兩層樓的幼兒園,鐵欄圍起來的院子里有成群的孩子在玩游戲。再緊鄰幼兒園的一幢家屬樓就是李西的家所在樓。三單元四層十二號。瓦藍走進單元樓看見樓房沒有電梯,每層是十三級臺階,四層五十二級階梯,這對一個腿有殘疾的人來說夠艱難的。他走到四層的時候李西開著門在迎接他。瓦藍把從超市買的一盒禮品奶遞給李西。他們握手,進門之后換拖鞋。瓦藍注意到李西僵硬的兩條腿,左腿比右腿高,右腿比左腿細,從褲管的空蕩能看到右腿如枯枝般支著褲子。走到客廳中央坐到長沙發上,李西在另一側的沙發坐下來熱水沏茶。就那樣兩人聊起來。瓦藍回頭望向臥室,看見臥室靠墻擺放著一架鋼琴。
“這鋼琴是你彈么?”他的問話開啟了他們久別后的話題。
“鋼琴是給我女兒買的。女兒上初中時買的。很多年了。女兒現在讀大學。她不知道我會彈吉他。在她出生后我就沒摸過吉他。你能想象么?家里的三把吉他我都送人了,被人拿走再不還回來,我也不會去要。我就是想把過去埋葬掉,把過去的記憶從心里抹去。以前的事情不再想。很多事情有希望你才會去做,沒有希望,或者帶給你痛苦的事情你還做它干什么?我其實是在文工團解散之前就離開了,開始想走,工會主席不批準。后來工會主席也調到別處去了。他可能知道自己要調到別處了,所以就批準我離開。我到了洗煤廠,新的工作就是給火車裝煤。你看到的火車拉著裝滿煤炭的列車從站上開出去,那些煤就是我和同伴們裝的?!?/p>
李西這么說的時候,瓦藍想到鐵路穿過的選煤樓和洗煤廠。想到儲煤倉。由火車頭牽引滿載著煤炭疾馳而過的列車。他仿佛看到那個前文工團的小號手兼吉他手在操作裝煤機。
茶托擺在竹編的茶案上。熱水器插上電源,透明塑料桶里裝著的純凈水由一根橡膠管導引流到熱水器。水燒開倒入紫砂茶壺里。李西將一個小巧的紫砂茶杯擺在瓦藍面前,另一只紫砂茶杯放在自己面前,他們坐在沙發上喝茶聊天。屋里有音響放著女聲誦唱《大悲咒》的歌聲。瓦藍習慣性地將手機放在沙發上,在他與李西之間。他開啟了手機的錄音功能。他想要記住他和李西時隔二十年之后的談話。每個字他都想要記住。
“在文工團我是彈吉他,也吹小號。其實我更喜歡薩克斯,可是團里讓我吹小號彈吉他。當時也沒有人教,全靠自學。那時沒有網絡,沒有手機,跟外界聯系很難。我們都沒有老師可教。我尤其沒有。吉他是從西方傳進中國的,我彈的吉他是日本人彈的。國內的劉天禮彈民謠吉他。那個跟我也不搭界。別的人都是中學老師盧振中教的,這位老師是北京的插隊知青,是礦上最早的宣傳隊樂手。那時候我還真是下功夫,冬天在河灣里練小號,呼出的水汽從號里流出來結著半尺長的冰錐。但是后來我就發現身體不行了,吹號的時候需要用脊椎的力氣,明顯力氣不夠。用力氣大的時候腰椎就痛,當時并不知道身體不行。年輕的時候心高氣傲,對人和生活都想得挺美好。其實在那時候身體的疾病隱患就埋下了。我的心理或精神危機也是在那時候出現的,我突然就對表演和歌唱失去興趣。尤其對文工團那時候的演出有種深深的厭倦感。那些沒完沒了的慰問演出,到廠礦和區隊的慰問演出,演唱那些歌曲,表演那些舞蹈,我實在提不起興趣?!?/p>
那些慰問演出瓦藍看過。他經常是摸黑進入后臺,在黑暗中謹慎地邁著步,避免被放在后臺的道具絆倒。如果演出有意思他會坐到觀眾席里看,如果演出沒勁他會離開。還有的時候舞臺上演出的節目是由瓦藍撰寫的串場詞,這時候盡管心里忐忑不安,他也會強迫自己坐在臺下的觀眾席里聽他寫的串場詞順不順。
“跟疾病一起到來的是我對文工團的厭倦。那里的很多人我都不喜歡,覺得距離遠。哥,你要在的時候沒問題,我們很自然就會覺得親近。后來我的腿就不行了,雙腿麻木無力,沒有力氣走路。那時我才開始到醫院看病。醫生檢查出來是脊椎長出了瘤子。當時看到這個診斷結果我感到眩暈,覺得這是老天對我的懲罰。這病會斷送我的藝術夢想,斷送我人生的前程和希望。那時候我覺得自己完蛋了。我是到北京的地壇醫院做的手術。地壇醫院在脊椎神經領域的技術是權威的。去北京的時候是我的太太和表妹陪著我去的。我老婆你見過,她在文工團是搞舞蹈的,在群舞中她是最好的,連著獲過好幾次獎。我們是在文工團認識的,也在那時戀愛結婚。很多事情說不清是好還是壞。當年很多人都羨慕我們,尤其羨慕她。可是現在看來,她跟我在一起還是她的不幸,我跟她在一起則是我的幸運。她陪我在地壇醫院做過兩次手術。”
李西說到他的愛人,瓦藍腦際浮現出那個身材嬌小的女孩子。舞蹈演員楊欣當年是跳群舞的領舞者,穿著五彩綢衣,鑲著金邊的彩綢褲子,黑絨舞蹈布鞋,手拿一塊手帕玩空中旋轉。這是瓦藍看到的楊欣的舞臺形象。文工團有十幾個跳舞的女孩,楊欣成為李西的戀人,后來成為他的妻子,為他生育了一個女兒?,F在楊欣是一家百貨零售商鋪的老板,她比李西晚半年卻更決絕也更傷感地離開了文工團。他們都是1996年深秋離開俱樂部的。瓦藍離開是去北京讀書。李西離開是因為在文工團看不到任何希望。企業經營進入低谷,生產出的煤銷售不出去,企業發不出工資,大批工人下崗。文工團也在此時宣布解散。那些歌星或樂手都被分配到各單位成為普通工人。離開文工團后楊欣在街上擺起小攤賣日用百貨。昔日的百貨商店關了,店鋪出租給攤販。在街邊有各種雜貨攤,賣茶葉的、賣家用電器的、賣醫療器械和藥品的、賣服裝的、賣羊肉串的,客棧和旅館也在這街上。也是因為這街邊雜亂,有一天,一家賣家電的店鋪電線短路引起明火。燃起的大火燒了店鋪,引燃賣液化氣的店鋪,連環爆炸摧毀半道長街。
“生意做不下去,我就想到去北京。哥,我去北京找過你。就像在大海里撈針,在沙漠里找金。文工團解散,我們這些人都被遣返回原單位。有門路有權勢背景的就調到機關別的崗位。我到文工團之前是在運輸區運煤的,后來我又回到運輸區。每天開著電車到井下運煤。重新回到井下我已經不能忍受礦井里的黑暗和危險,我就想到北京去。說老實話,這是受你的影響。哥,我經常想到你在北京。你能干得那么好對我而言就是鼓勵。在看不到希望的時候你就是我的希望,你不知道。我從礦上坐綠皮火車進城,背著我的旅行包,從城里換火車到北京,我一路上都幻想在北京的生活。我想先不去找你,不給你添麻煩。我想在北京立足站穩了,找到自己的事情做,能賺到錢了再聯系你。可是真正到了北京,背著背包走下火車我就慌了,那么多的人,來自全國各地的外省人涌向北京。出站的時候我的頭直犯暈,迷糊。那天我在火車上吃了方便面,下車就餓了。到北京火車站的小吃店,坐下來,吃一碗面40塊錢,實在是心疼。掏錢的時候像是拔自己的肋骨。”
到北京的第一天李西是在火車站過的夜。白天怎么都好說,背著包胡亂逛,餓了到小吃店里買個包子,買瓶水就對付過去。累了坐在馬路上可以歇歇。他身上帶著500塊錢,他要節省著用。能省就省。要用錢的時候多得是。到晚上要睡覺了,他就又回到火車站。他知道那兒有長椅可以躺著睡覺。他買了份《北京青年報》,坐在火車站的一張空椅上,看完報紙把報紙鋪在座椅上,就那樣枕著他的背包睡下?;问幰活^累死,躺下來他就睡得跟死豬一樣。睡醒來天也大亮。愁事又來了,他怎么在北京混下去?這是大問題。
“我不能因為饑餓而乞討,不能因為匱乏去偷竊,我還不能因為盲流被警察遣返回老家。這都是我給自己定下的戒律。我也不能找熟人幫忙。這是我的自尊心阻擋,我要見認識的人必須是在我混出來的時候,至少是在能混下去的時候。我就在火車站重新拿起我買的《北京青年報》看,看廣告,找招聘信息。沒有找到我就出街沿街找招聘的信息。墻壁、電線桿、樹上、廁所,凡是看到有貼招聘啟事的我都會仔細看??聪聛戆l現那些貼在街上的招聘啟事都是騙人的。他們要跟你收中介費,給你介紹工作要收150塊錢。他們給你介紹的工作拿不到錢,都是餐館里洗碗的,或者什么場子的清潔工。那些地方你去了給他們干活兒,干多少都是白干。他們會讓你拖地,清潔場子,你總也沒有停下來的時候,因為他不會跟你說‘可以’這樣的話。他就是讓你無限度地賣苦力,最后想辦法激怒你,讓你自己滾蛋,他們自然不會給你一分錢。到北京以后我才發現,有人喜歡騙人,他們騙人的時候會有成就感,騙得越多越高興,他們認為騙到就是賺到。那時候我生自己氣,生了一場大病,嗓子啞了。我覺得老天爺不待見我,他在我最需要的時候拿走了我的看家本事。那時候我也膽小,對這座城市還不熟悉。一切都是那么陌生。天黑之前我看到一家建筑工地要人,我就按照地址找過去。在北京郊區。一個大工地。招工的看看我二話沒說就同意要我。我要干的活兒就是在工地搬磚。”
李西身體的隱患就是那時埋下的。在建筑工地搬磚,用一塊木板托著,木板上摞20塊磚。平生第一次干體力活兒,走路吃力,腿腳直打顫。他衰弱的樣子惹人發笑。
那些同伴們比他厲害,都是從河南或山東農村來的小伙子,身強力壯膀大腰圓,那些人背磚,用木板托著40塊磚從車上卸下來再搬到工地。這樣的活兒只干了兩個星期,李西死活不干了。
他覺得再干下去就要死在工地。讓他難以忍受的除了搬磚的活兒,還有就是跟工友們同住在工棚里,夏天鐵皮制作的工棚熱得像烤箱。一個工棚住六個人,睡覺時都是人挨著人。到半夜磨牙的、說夢話的、哭泣的都有。他被吵醒之后就難以入睡。這時候他就深感絕望,為自己淪落到如此困苦之境悲傷。在工地讓他不能忍受的還有一些生活細節,比如工友們都沒有洗澡刷牙漱口的習慣,然而在他買來牙膏和洗衣粉以后,很快就會被人偷去,等他找到時已經所剩無幾。偷用他牙膏和洗衣粉的人從不跟他打招呼。這樣的事情讓他厭惡,他決心離開工地。
這短暫的勞役誘發了他的病患,就像一顆定時炸彈,在他精神危機爆發的時候同時引爆。
在瓦藍的手機錄音系統里留下的李西的聲音后來長久在他耳邊回響:
我現在對歌唱有厭倦感。真的,已經沒有那份心境。我女兒喜歡唱歌,我猜想她繼承了我和她媽媽的基因,唱得不錯。可是我反對她把唱歌當作事業追求,我不想她重復我的悲劇。生活,我的生活更多帶給我的是喑啞之感,沒有歌唱的愿望,也沒有傾訴和言說的愿望,我就是想安靜地待著。待在自己的病苦和困境里。我改變不了任何事情,沒有能力改變。不僅是我不能救治自己的身體,醫生已經宣判了死刑。我也改變不了我的困境。這是我的現實,是我的存在。我必須接受這一切。我想要活著就必須跟自己的病苦、跟自己的困境和平相處。不然我就會崩潰發瘋。那樣的結果更可悲。我不想變成一個瘋子。這個地方瘋子太多了,每次在街上看到那些活在垃圾里的瘋子我就難受。是的,再也不想歌唱,不想舞蹈,不想傾訴。我只想像一截枯樹那么活著,迎送寒來暑往,迎送四季的變遷,最后迎送自己的末日。
9
金沙海岸酒店——他回到故鄉為自己找到的精神庇護所。
在三層樓鋪著豹紋羊絨地毯的走廊,接近盡頭的地方有一處房間,現在他能記住門側藍色熒光的號碼:8330。他將門卡放在把手的感應區,聽到咔噠的聲響,門打開。他選擇住在這里是因為這里僻靜,幽美,裝飾溫馨。酒店的負一層是浴室,那也是他喜歡的。青花瓷的水池,池底在清水中清晰可見,頭頂是藍天白云的穹形頂,墻壁是拱形的門廊,立著四尊漢白玉的女子沐浴雕塑。他知道這雕塑的題名為《泉》,作者為19世紀法國著名油畫家讓-奧古斯特·多米尼克·安格爾(Jean-Auguste Dominique Ingres)。顯然這四尊浴女雕塑是仿制品,她們姿態不同,神情各異。水池壁上有電子儀顯示水溫41度。他裸身浸入水汽蒸騰的浴池,感到身心的安適。洗浴完回到三樓的氧吧空中花園,他要在那里靜坐片刻,將養身心和精神。
“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收集夜里落花的人?!?/p>
《夜行的鳥:喜馬拉雅傳承瑜伽禪修》,是印度瑜伽師韋達的著作。
瓦藍在一家書店買下來隨身帶著閱讀,他看到瑜伽靈修者的對話。
如同一只夜行的鳥,現在他從高處盤旋降落大地。
盤旋降落的過程使他看見大地的實況,看見大地之上人類存在的實況。
社保中心辦公樓有四層,還沒到上班的時間,白色樓前聚集著很多等待開門的人。依然是滿頭白發的老人,拄著拐杖的婦女,哀戚和無助是他們的表情。馬路邊停滿各種落滿灰塵的汽車。有單位施工,灰色鐵皮圍著工地,絳黃色的挖掘機轟響著開動,激起飛揚的塵土。9點正,辦公樓的門打開,人們蜂擁而入。
煤礦集團社會保險處。他坐在等候休息區藍色橡膠座椅上,等候休息區并沒有人,進入大廳的人都擁擠在工作區域,這里有十五個礦的工作臺,隔著玻璃窗和黃色大理石柜臺站滿想要辦事的人,喧囂的人聲里人們相互爭吵。他看見他所在礦的九號臺,有老人在高聲爭吵。
他想要見處長,反映他的社保賬戶遺漏問題。三樓是處長辦公區。雙扇朱紅楠木門厚重結實,密碼鎖使這朱紅楠木門緊閉,與樓下嘈雜的世界相互隔絕。進入這個辦公區的人必須是核心人員,是掌握密碼的人,沒有密碼難以進入處長辦公區域。樓下的保安也是知道密碼的人,跟保安熟悉的人也可以進入。然而他無法進入,他不知道密碼,也不熟悉這里的任何人。
這是他難以進入的世界。沒有路徑,沒有進入的密碼。
此刻仿佛是一個隱喻。面對如同鐵壁的世界,他唯有撤退。
馬路邊可以聽到塵肺病人加長的呼吸。瓦藍熟悉這樣的呼吸,由不住轉頭一看,果然看見一個戴著草帽的老人坐在馬路邊,佝僂著腰背,草帽遮擋著老人的臉孔。他走出房屋走到街上。巷口有新的飯店開張,有人群坐在飯店對面搭起的帆布篷下打牌,帆布篷下經過太陽暴曬更加悶熱,然而打牌的人眼前只有牌局的輸贏,無視氣溫的高低。他從帆布篷下走過,那里沒有任何他認識的人。即使他走到大街,穿過整條長街也不會遇見熟悉的人。有的人他看著熟悉,名字卻想不起來。一個女人引起他的注意。女人穿著拖鞋在街上來回走,嘴里不停地說著什么,她的手里倒拎著一把打開的剪刀,他連著兩天都在這條街上看到這個女人。她受了什么刺激么?必定是受了什么刺激?;氐郊依锼赣H和姐姐說起,她們竟然都認得這個女人。說她是讓男人氣瘋的。她嫁給兩個男人,跟后一個男人養了一個女兒。兩個男人都讓她生氣,最后氣瘋了。她端著一盆黃土號哭:
“你這狠心的人,你這么早就丟下我自己去死你讓我咋活呀?”
這條街上,他在不同的時間遇到過不同的瘋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印象最深的是一個退伍老兵,經常穿一身舊軍裝,戴著軍帽,腳上是綠球鞋,老人胸前掛滿金屬制作的勛章,扛著一把掃帚,走在路上會將掃帚端在手里當機槍做掃射狀。這位老兵很久不在街上出現,或許已不在世。
他需要一個臨海的地方,酒店客房的陽臺,一張躺椅、一壺清茶,清心而坐,極目遠眺。然而此刻他只有公路邊人行道的一片樹蔭,這是他能停留的地方。公路上不時有車輛駛過,這是早晨上班的高峰,在礦里上班的人如今都開著車。不止是年輕人,中年人也如是。天空藍得厲害,太陽光照強烈,他必須要躲避這強烈的陽光,躲避紫外線,避免受傷。這片樹蔭是他的停留之地,他就站著,以直立的姿態安享寂靜的時光。說寂靜當然是指內心,顯然眼前的視界不會是寂靜的。三輛空無乘客的大巴通勤車正從他眼前走過,發動機轟響。私家車也不斷開過來,還有三輪載貨車。因為限高不會有超大貨車。超大貨車都繞后山而行。
在礦區他無處可去。只能站在這公路邊人行道的樹蔭下。這是他的所在之處。
他能去的還有云岡石窟后的停車場。沿著山腳邊是傾斜而上長及千米的棧道。緊靠木制棧道有三張懸吊在赭色木亭下的長椅,這或許是他愿意徒步數千米,從礦區母親獨居的老屋到這里的緣由。環繞著停車場的平整的標有各種白色指示箭頭的柏油路,是蜿蜒伸展的茂密森林,以及在這之上湛藍的天空、飄浮的白云。這都是他愿意接近的。當然最令他欣悅的還是這三張如秋千的長椅,傍晚的時候這里沒有什么旅人,他猜想這里整個白天都不會有什么人,夜晚更不會有。從外地來到這里的人,不管是乘坐雙層旅游大巴的旅行團隊,還是自己開車前來的自駕客,人們都是奔著云岡石窟內部的石雕大佛而來,人們不會留戀這三張桌椅。只有他這樣的人——出生在云岡石窟附近的礦區,無數次到過石窟,少年時將石窟作為樂園和避難之所,青年時無數次來過這里的人,才會留戀這三張木椅。深秋的時刻,空氣微涼如水,在沒有人跡車輛稀少而又廣闊的停車場,任意選擇一張如秋千搖蕩的木椅,或閑坐,或沉思,對于他來說是適宜的消遣,也是抵御內心困境的有效方式。
他想念石窟停車場的三張搖椅,身心倦怠的時候愿意步行數千米到石窟。愿意坐在那張木椅任意搖蕩。如果說東海賓館是這座故鄉之城可以安頓他身心的精神庇護地,那么石窟的這張搖椅就是他出生之地的安樂椅。天空烏云密布,地上飄滿落葉,這是深秋的云岡石窟與夏天的不同景別。也好,清涼正是他需要,也是他安適的氣溫。他到達這里,真正的曠野之地,鉛黑的烏云在天空漂移,那是風力的作用,風吹拂著落葉散盡的枯樹嘩嘩響,他聽到天上的陣陣滾雷。天空黑云壓頂,仿佛有驟雨聚集。然而他盤腿坐在這里,安享獨處的清寂。
他回到故地,回到他精神的原鄉,當然也是回到他青年時代厭倦和逃離的幽暗之地,如同回頭的浪子返回故園。然而現實是他難以返回。當他在理智和情感上決定重回故鄉的時候,他曾經濃密的黑發變得稀薄而灰白,他的肉身變得濁重,難以再輕盈地起跳,無法再長距離奔跑。他辭去工作,解體由自己締造的家,終結持續二十五年的婚姻,讓自己成為律法意義上的自由人。然而現實并不能使他安心,更不能令他安身。
他回到故鄉尋求精神給養,希望故鄉能給予他頤養天年的資源,他曾經丟棄和逃離的故鄉卻無以給他滋養。他日益陷于焦慮的困境,他的焦慮來自于對未來生活的幻覺。一個孤獨的老人,在沒有任何保障的現實世界存活。老人如沙礫般在海水里漂浮。這是他對未來生活的幻象。這幻象加劇他對生存的憂患感。免于匱乏和恐懼的自由。他曾經以為獲得這樣的自由。然而現實是他獲得自由,同時也墜落到存在的深淵。 此刻他想到熱愛的前南非作家,諾貝爾文學獎得主J.M.庫切說過的話:
生活沒有安慰,沒有尊嚴,沒有仁慈的承諾,我們所面臨的唯一的責任——盡管莫名其妙又很徒勞,但仍然是我們的責任——是不要對我們自己撒謊。
【作者簡介】夏榆,作家;小說發表于《收獲》《鐘山》《花城》《十月》《作家》《青年作家》等刊,著有訪談集《在時代的痛點,沉默》《在異鄉的窗口,守望》,長篇小說《我的獨立消失在霧中》《我的神明長眠不醒》等;現居吉林長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