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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星辰

2025-02-15 00:00:00禹風
青年作家 2025年1期

1

鞠雨霽、馮至善和童欣三人的年紀并不呈規則分布:至善是雨霽的學長,比雨霽長兩歲,頭發已經白掉一半多,雨霽不過才有三分之一白得不顯眼的弱銀絲;而童欣是雨霽畢業后某段職業生涯中的同事,他比雨霽要年輕十多歲。

至于從前在大學里修的專業:至善讀某名校的中文系,雨霽選了同校的國政系,而童欣卻是法學院學生,專攻國際法。

三人碰到一起是合理的,碰到一起后形成固定的聚會則需理由或動機。對此,馮至善認為是自己具備凝聚力,這凝聚力靠的不是人的魅力,而是靈通的消息。他雖只擔當某職業學院的教務長,卻有特別渠道得知大多數人關切卻茫無頭緒的謠言背景,換言之,他能以內部人士的姿態為朋友們及時(甚至有些超前)解讀時事熱點,讓人能抓機會,重新規范或規劃自己的行為。

童欣其人不特別看重謠言的價值,他因太太和獨生子都已移民,有時有點寂寞,但光上班已夠累,不想在業余時間再折騰,而一旦聽信謠言就需要額外應對。他對世事變幻采取一只耳朵進另一只耳朵出的姿勢。

雨霽呢,是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懶人,至善能不斷提供話題維持氣氛,他便窩在三人聚會的閑適里休整,或不停地換角度看世界。說起來,雨霽總懶洋洋試圖推遲或抗拒聚會,可一旦聚成了他倒也蠻起勁,會有快樂的表情。

這會兒他們三位就愜意地窩在希爾頓酒店二樓咖啡館里聊閑天,落地玻璃窗正對仿古建筑群和一泓湖水,白鷺在藍天白云下飛翔。

雨霽個子最高,此刻仰癱在沙發座里,連咖啡杯也懶得舉,光用他的高鼻子吸咖啡香,似笑非笑。童欣是從律所溜出來參加聚會的,還穿得西服筆挺,聽見雨霽的嘲諷,才把領帶解下放進衣兜。童欣從眼鏡片后饒有興致地盯著喋喋不休的至善。在至善看來,一切都是掩飾或不加掩飾的人類陰謀。諸般暗中作為騙得了世人,休想逃過他的鷹眼。

“這還不清楚嗎?拉一拉時間線,這事為何早不發生晚不發生,偏偏在那件事的節骨眼上發生了呢?嗬,別人不全是傻瓜。”至善宣布,“等著瞧好了,我們看白戲。”

“哦喲,阿哥,你說得我寒毛都起來了!”童欣笑了,他那有點漫畫味的又細又彎的眉毛往上挑,像寫意畫里墨沁的古代橋梁,“不過我信你。”

雨霽不聲不響,臉上的微笑有種壞壞的意味。其實他的心根本不在現場,這些閑扯歷來被他視為無聊,只拿來殺時間。

每個人都從環境得到,也為環境付出,最終平衡不平衡,因素太多,殊難預料。何況,他個人早已被陰謀傷害,只因他生來喜好陽謀,喜歡當透明人。

“什么時候去同你老婆孩子會合?”雨霽扯開話題,關心童欣家事。

“我也矛盾喲!你看,上班么累死,不上班么,錢還沒夠呢。嗯?”童欣笑了,“兒子留學,開銷太大!”

至善容忍他倆說了些家常話,不過他抓個空檔,又把話題拉回主線:“西邊的事和南邊的事其實是一回事,這個不用我多言,雨霽是什么系畢業的又研究什么呢?他心知肚明,只不想說。做研究的人都這樣,話多了就分不到項目和資金。哼,我再過幾年就退休,啥不敢說?”

雨霽打個哈哈:“我能有什么項目基金?我拿到工資全額上繳老婆,她沒怨言的話我就沒現成的麻煩,只須對付無窮無盡的惆悵就好。”

“惆悵?人生的煩惱,哈哈。”童欣笑,“其實你過去既已下了海,就不該再回去搞研究。把大錢掙到手,自己研究不香么?”

“你和我老婆唱的是一個調調。”雨霽道,“至善認為言錢必俗,你卻以錢為綱。我呢?我想錢歷來是我朋友,它總是準時到場解決我的難題。其他時間里我不煩勞它,它想來便來。”

“聽起來瀟灑。”至善溫和地評論,“可你是我們三人里最憂郁的那個。”

“未必是憂郁,”童欣站起,瀟灑轉個身,“我覺得雨霽兄有點看不上這世界。”

這話讓人吃驚,至善探尋地望著童欣和雨霽,雨霽倒不露聲色,嘴角仍掛著壞笑,只看自己手機。

服務生走過,童欣吩咐結賬,雨霽同他稍爭一番,便任他埋了單。現在三人都歇息過了,就從酒店提供的特別通道走進遺址公園,到處去逛逛。

因為空曠,暫沒隔墻的耳朵,雨霽和童欣便放棄了對至善的暗中阻攔,由著他暢所欲言。至善哪肯放棄這大好機會,立馬滔滔不絕,把世界大事和昨今的新聞熱點都點評一輪。總之,在至善那至明的眼神下,一切事情都乖乖脫下外在偽飾,光溜溜地由他貼標簽,就此形成不能動彈之勢。至善肯定從中得到一種征服式的樂趣。

“語言有力量,能說穿一切,然后改變世界。就看你如何運用和體會。”至善曾如此對雨霽說。

雨霽回答:“一切是命運,早已定好。我們僅僅互相充當目擊者。”

2

游園本可以延續至晚上,童欣已準備好請客吃西餐,但雨霽卻無所顧忌地結束了這次聚會。雨霽要回家做晚飯,她太太長病假在家休養,他負責干家務。雨霽每天有規律地做飯、洗滌和清潔房間。好在因他研究項目的性質,他擁有相對多的時間和自由。

回到家,雨霽先換衣服,隨后洗手、洗臉、擦頭發,盡量避免將細菌或其他微生物帶入妻子房間。他燒了點開水,看看鐘點工阿姨留的字條,弄明白眼前家務急慢。他稍作布局,然后才推開太太臥室的門,跟她打招呼。

一開口他便換了溫柔的調調,殷勤得像酒店服務生,但他太太因久病不耐煩,說話有股子怨氣,急躁又光火。他陪著小心了解太太需求,一樣樣耐心去辦。辦完,才下廚房洗菜做菜做飯。做了飯菜,把飯盛入一只大碗,將她喜歡吃的菜一一蓋在飯上。她飯量不大,吃菜也少,所以他細細地揀選那些上好的。

太太吃飯時他就坐邊上,把出門的見聞挑好笑的講給她聽,或故意描寫至善的迂腐模樣,讓她能“看見”。太太認識至善,至善這些年的談吐和行徑幾乎成了她的“開心果”。

吃過飯,太太慢慢挪到衛生間去漱洗,雨霽就乘這機會到廚房吃飯,把鍋碗洗凈,打掃一下三房兩廳的衛生。衛生實際已由鐘點工阿姨粗粗打掃過,他仍重新再做一遍。不是他有潔癖,這是他太太的要求,她只有在他動手打掃過一遍后,才肯到客廳餐廳到處走走,活動一下筋骨。她連室外自己的露臺也不太肯去,擔心風大。

等到晚八點,太太照例看電視追劇,雨霽便可進書房干自己的日常工作。之后每隔三十分鐘他會去看看太太,替她倒水拿東西,間或聊幾句,為她解悶。他十點安排太太關燈睡下,他睡另一間房間。他一般會工作到凌晨三點才睡。

結婚前他就明白未婚妻的身體有遺傳病隱患,那時,楚楚可憐的她要他想明白再結婚。雨霽毫不猶豫地說:“這有什么要想的呢,我們順其自然。”

至善問過雨霽這些年來有無后悔,雨霽答:“命運給我的這一杯,我豈能不喝呢?”

“她是一只小鳥,寄托在我這根枝干上。”他如此表達他對妻子的認知。

至善說:“那就好,我祝福你們。”

每夜為她熄滅床頭的燈,他總問清她當天服藥的明細,摸摸她額頭,同她親昵一番,互道晚安。

其他便沒啥可說的了。

雨霽當然也受現實的煩擾。至善可盡情控訴他所遭受的;童欣善于回避并竭力公關;唯獨雨霽既不善于回避惡意,也不善于排解情緒。他善于的是吞下一切,用盡全力去消化。

早先妻子身體尚好時他提起過研究所里種種派系矛盾和每個人的站位風險,也說“躲是躲不過的”,可許多年過去了,仍沒辦法消解。他不喜歡去研究所拋頭露面,也不想聽別人對他的批評。其實,他是作出決定:腳踩西瓜皮,滑到哪里算哪里。

他的重大決策是不經營人際關系。這么做,節約下來的時間和精力就是可觀的人生財富。

在自己的研究專題上他游刃有余,這是他無法被忽視,無法被打壓的優勢,其實他是憑自己本事吃飯,他的自信來自這個事實。

這種能力豈不也是命運賜予他的?他并沒刻意打造自己的專業水平。

夜在這個東邊的大城市是這樣的:春天下午六七點太陽落山,八點天黑盡了,升起萬家燈火,戶戶擺開晚飯桌。郊區大部分人家九點前就關燈上床,市區晚些,十點和十一點是兩波關燈高潮。后面基本算深夜,偶有晚歸的車和持續送貨的快遞員穿越夜色,鳥類再不鳴叫。

雨霽可以接著描寫:午夜十二點是前后兩個日子接續的分界線,這鐘點小區里只剩下伏案工作的學者、作家或各行業的研究員們在燈下閱讀、寫作或冥想,大概也還有些人沉迷在肉體的享受中。但從凌晨一點起是樹木的時間了,它們散發清香,同環境交換氣體,有風的日子發出波濤般的長聲,這聲音在白晝很難被聽清。

雨霽最熟悉的是凌晨兩點,那是他結束工作,在露臺抽煙的時刻,他會看見寄居在小區里的野生貉們結群從小區主路走過,像豬那樣興奮地嗅聞地面。夜間的公用場地不屬于人類居民,刺猬也會從暗處出來沿路直行。最少見的是一只來源不明的山龜,慢吞吞地夜行,如同夢游。所有動物其實都愛在平坦的路途上行進,那是種享受:沿著已被開辟的路走,安全又順暢……

雨霽沒沿著人家給他規劃的路走,他多年前安靜地拒絕了他的領導為他作的安排,下海去公司打工,在那段日子里認識了童欣那幫人。

然后,他又在某個無法解釋的關頭離開商界,回到研究機構(并非原先單位),重新干起了他最擅長的專業。

賢惠的太太從無怨言,她給他完全的、純粹的自由。她說過,他的工作就好比他的服裝,是他自己全權決定的領域。如果收入夠打發日用開銷,能滿足彼此一些小小的卑微的欲望和愿望,就不足以成為家庭話題。雨霽以前并沒在這方面感受到多大的壓力。

白天與至善及童欣的聚會同以往差不多,無波無瀾,照理不會影響他深夜里的心緒。然而,這夜卻不然:夜的深處,抽煙的雨霽發現自己惆悵不已。

有些人的惆悵很難排解,所以很多人抑郁;雨霽不至于抑郁,就像偶爾夢里覺得自己呼吸停止且不能輕易恢復,他會安靜等待并勇于處理,最后總猛吸一口氣,生活繼續有氧。

何必惆悵,為何惆悵?雨霽也想不明白,他抽完煙洗個熱水澡,關燈上床,結束一個被自己開發和消受了的日子。

3

雨霽雷打不動于傍晚回家,至善和童欣站在希爾頓酒店門口目送他上車。童欣哎呀嘆口氣:“老馮你不急著趕回去向老婆報到吧?”

至善笑笑:“雨霽是沒辦法;我呢,徹底自由。你太太孩子在國外,其實和我也差不多,我的自由不比你的少。”

“那么,雖說不一起吃晚飯了,但也不急著趕時間。我們上酒店頂樓酒吧開瓶紅酒?”童欣笑嘻嘻,“我都從律所溜出來了,難道這會兒還回去?”

至善說:“走,去喝。”

兩個人上到頂樓360度旋轉酒吧,夕陽還沒紅,視野里萬物金黃。

酒單送來,至善說:“不要太奢侈,有沒有長城牌葡萄酒?”童欣說:“紅酒必須喝法國的,溫潤;如果沒正點的法國貨,那退而求其次,喝新世界出產的也行。”

滿酒單找了找,果真,沒法國的名莊酒,童欣便挑了一款智利酒,“我喝過,新世界酒,濃烈,不過是好貨。”

兩個人都爽快,開了酒,先咕嚕嚕碰一大杯,像拿這血色酒漿解渴。至善夸:“這酒好,喝了享受。平時即便酒不好我也能喝,那就是我過日子的態度。”

童欣舔舔舌頭:“雨霽兄什么都好,唯一我不懂的就是他給我一種魂不守舍感,一直這樣。”

至善先沒搭腔,又喝兩三大口,才說:“雨霽呢,有句話剛才你說對了,他這人的初始配置高了點,而且,依我看,有點完美主義的毛病。”

兩人暫沒動力說更多。愛酒的家伙推杯換盞,自能擺脫開一切不安。他倆喝得高興,便又喊一瓶上桌。

“你們學校出來的,我也見過不少,但你倆比較特別。”童欣笑說,“老兄你是視金錢為有毒的尤物,半推半就。我看雨霽是真對錢不上心,給他么他自然好,不給他,他也不琢磨。就像把琢磨錢的時間都看成犯罪時間。”

至善喝著酒,點點頭:“這個么,雨霽是跟我學的,我是他學長,在大學里管著他些。你弄錯了,其實一心認為錢有毒的人是他不是我。”

這酒喝得好,沒喝一會兒倆人就聊上了錢。

話題終于從雨霽身上徹底轉開,至善說起足球,童欣對答如流。這場雙人酒忽然有了正確的方向。

那天夜里,雨霽做了一個夢,他看見前頭是一條熟悉的路,馬上高高興興順著路走。在夢里他沒法思考,其實,他就像小區半夜里出現的小獸們,是順著人家鋪好的大路不管不顧地往前,滿足且自愿。可是,路通往何處?

他馬上要重蹈覆轍了。

一片寧靜的樹林,樹林里有棟外形簡潔的房子,房子共兩層,赭色瓦片同窗戶里清一色的土黃色窗簾蠻搭調。雨霽覺得自己舒緩下來,心臟跳動得不徐不疾。他慢慢順著腳下松針鋪陳的小徑朝房子走。

他不曉得那是誰的房子,也不曉得自己的目標是不是那座房子,就像宿命,你朝著宿命而去,絕不會有不自然的感覺。

這時候有自行車騎手從身后騎行而來,人數還不少。這些人戴著騎行頭盔和騎行墨鏡,手臂和小腿裸露,腳上穿的全是五彩繽紛的耐克高幫鞋。雨霽朝路邊靠,讓自行車一輛輛駛過身邊。那些騎手看見了小樓,都聚攏到樓前停下,下車察看自己的物品和車輛。

雨霽還是舒舒服服的,這些騎手不吵鬧,他們維護了樹林的寧靜,就像蝴蝶飛進畫面,并非來了嘰嘰喳喳的烏鶇鳥。雨霽呢,沒意識到寧靜是夢境的特征,過度純凈的靜不屬于人世。

他按部就班朝前走,他將會收斂身形,從騎手們身邊掠過,獨自向前,走向遠方。他會把騎手們撂在身后。

但夢境發生了質的變化,當雨霽小心翼翼從騎手們背后走過時,一個騎手伸出手臂,抓住了他的胳膊:“雨霽,是你嗎?”

夢境一動,畫面脫離了寧靜的畫布。雨霽心中也一動,像屋子外頭連綿不斷的秋雨從屋頂新的漏水處滲入,滴到屋中人脖頸上。

“你?”

個子不高的騎手單手脫下了頭盔,凝視著雨霽。雨霽一下子便認出了前同學,他很多年前的好友。這位好友很久前去了美國,到美國后不久通知雨霽不再通信。此刻,像個意外的電影剪輯事故,他的影像突兀出現在面前,且同許多年前那個人并沒太大差異。雨霽一驚,預感不妙。

“鴨蛋頭。”他沉悶地叫出此君的舊綽號,拒絕讓他進入新時空。

“鴨蛋頭”尷尬地笑了笑,使勁同雨霽握手:“我們好多老同學都來了。”

一群人猶疑地走過來,慢慢脫下他們的頭盔,對雨霽露出陌生笑容,雨霽點頭招呼,不冷不熱。其實他心里懊惱,不該在此時此刻出現在這不正確的地方。然而,他有種新發的坦然,和從前的心境不同了。

“鴨蛋頭”請雨霽進入那棟房子,這是他們租用的營地。房子設施完備,且非常清潔,給人一種安全感。“鴨蛋頭”同雨霽絮叨離情,不是離開后的情感,而是分手后他那邊的情況。少小分別老大逢,說來說去是兩種不同人生,毫無可比性。

不過,“鴨蛋頭”提到了胡絲南路六號。胡絲南路六號?這門牌號立即撞痛了雨霽的回憶。胡絲南路六號?啊,早已被逐出記憶的一幅幅圖景真切地回到雨霽眼前,比看電影更震撼,簡直像法庭上的主控官面對被告一一出示罪證。

那美妙的連片歐式建筑,當年由各種各樣的行業協會和國有對外貿易公司占據使用,雨霽曾在其中幾棟洋樓流連忘返。他為公事私事都進出過洋樓,曾有幾次,他僅因內急而跑進那棟最安靜的洋樓,坐在潔凈的抽水馬桶上,抬頭欣賞古舊的、由英國人施工的描金天花板……他在胡絲南路六號及周邊洋樓里認識過很多體面人物,是的,有的人曾對他施加了巨大的影響力。他忘了,都忘了,現在忽然被“鴨蛋頭”吐出的地址喚醒。

雨霽眼前接連浮現胡絲南路各式洋樓的雕琢外貌,他很久很久沒想起這些景象,現在感到震驚。他晃晃腦袋,準備問“鴨蛋頭”幾個問題,可眼前卻沒人了,“鴨蛋頭”不知道溜去了哪里。雨霽走進浴室,一探頭,忽然覺得自己看見的正在沖涼的奶白色人體并非男性,連忙退了出來。

是不是就此離開呢?繼續順原先的路走下去,忘掉剛才的奇遇。

他想走,卻走不了,他此刻一個人去走隨便哪條路都將無比孤獨,難以忍受。雖然所遇非所欲,但至少留在這里還熱鬧,而且,天黑后不會感到不安全或恐懼。

他后腦勺發燙,他覺得眩暈,有人在他后方盯著他看。

他驚恐起來,僵持著不回頭,他從前有過類似的體驗。他明白一旦回過頭去,又將見到一個特別的人:地球上針對他而存在的一個生命體。他可能會吃兩遍苦受二茬罪。

由于他堅持不回頭,危機過去了,可他心里充滿了惆悵。

在醒來前,他的情緒翻滾沸騰,在夢中字斟句酌地寫了兩首詩。

醒來后他頭疼欲裂。

4

事先沒想到酒會改變人的情緒,從而讓人做些荒唐事。

童欣和至善走出大酒店,并沒喝醉,但興致比下午剛見面時更高,意猶未盡。童欣說:“馮兄,雖然我們不熟,但都是雨霽的好友,對吧?如果你不嫌棄,我們乘著酒興,去KTV玩玩吧!我回了家冷冷清清,還要自己做飯吃。不如在K房里點幾個菜。”

至善遲疑了一下,回答他:“你是很客氣的朋友,見面總是你搶著請客。我自由自在,和太太有互不約束的協議,我可以陪你去KTV,只要你讓我埋單。”

兩個人各自說出自己中意的幾家KTV,比較了一回優劣,童欣喊代駕把車開出來:“這會兒有點堵車,就近吧。”

盡管說就近,因是落暮時分,到處是下班的車,兩人還得忍耐車流中的蝸行。童欣嘆口氣:“本來拉著雨霽一起去唱歌多好!他這人渾身有種哀傷氣氛,不但不和朋友們一起過夜生活,我觀察,他見了美女就嚴肅,怕誰暗暗考察他的風紀似的。”

“哎,是呀。他如今是這樣了。”至善在后座,童欣聽見他聲音但看不見他表情,“他從前不是這樣的,我曉得的,我們在校園里都算是風流才子。”

后車鳴笛,代駕便往前慢駛一段跟上前車。童欣問:“出過什么事么,受過情傷還是別的?”

至善沒立刻回答,他給出了遲疑的沉默,令童欣不得不作解釋:“我不是刺探隱私,我是真心實意關心雨霽。”

“知道,我不是這意思。”至善說,“我也不完全清楚他變化的原因,好像一年年地他慢慢變了。而且也不能說牽涉到某個特定的人或某件事,如果一定要判斷,我想是因為一個又一個新環境和新際遇最后合力改變了他。”

“但是,”不等童欣接嘴,至善又著急補充,“我不太同意你說他哀傷。我們中文系畢業的人對用詞的準確性有強迫癥。要我說,以我對他的理解,他是哀而不傷的吧?也就是不用擔心他會自殘或抑郁,他比那種狀態好多了。這么講吧,我認為他那種‘喪’不是對人的,而是對人生。他眼睛從小生在額頭上,他或許真的是失望了。”

終于不用再探討雨霽以打發等待時間,車到達了KTV,門口的霓虹只亮了招牌,周圍那些將會明晃晃招搖的五色裝飾條這時還沒通電。大家也能體諒,經濟不在上行期,任何生意全要開源節流。

童欣說:“這里的海南雞飯特別好,生煎饅頭也做得一流。”

至善說:“我就點上這兩樣,還有什么想吃的,我請客,你要吃開心,但我不喜歡浪費。”

童欣又建議點一份蔬菜色拉和一份龍蝦泡飯,酒,方才已喝好,就要一壺龍井吧。

等菜等茶的工夫,童欣繼續有關雨霽的話題:“有個心事我藏很久,雨霽對我有恩,我很想報答他。”

啥恩情呢?值得這么鄭重其事地說。至善摸摸自己微紅的大鼻子,看著童欣,等他解釋。

“我當時去他們公司當駐場律師,公司里有人欺負我,我看她背后有大靠山,只能忍。大家都懂形勢,雖同情我,但都不幫我。雨霽當然看清了形勢,我沒求告過他,他出手來幫我,像命運派來個天兵天將,沒任何目的,就是正義的化身。”童欣一邊接過服務生送來的茶壺,洗茶盞倒熱茶,一邊娓娓道來。

至善笑了:“這個是雨霽的天性,你不用感激他。就算你去阻止他,他也不會理睬,他會一意孤行地當他的堂吉訶德,沒風車他也會找風車。”

“倒不是像你講的。”童欣擺擺手表示不同意,“雨霽曉得利害的,得罪欺負我的那個人會直接得罪大老板。他不是不曉得趨利避害,我就是懷疑他有種‘不要命’的潛意識,他有種特別的,怎么講呢,求死的心理,我不曉得這么講對不對,他本不是我這種謹小慎微的人,他不怕死,只怕死得沒價值,不夠轟轟烈烈。當然,我說的死是隱喻,并不單指生命終結。事業上也有死亡,職業上也有,譬如被迫辭職有時就是一種死亡。”

至善說:“我懂你的意思。我同意說雨霽與眾不同,但他實在也是個常人,和你我是一樣的。你看見的可能是他外殼堅硬的一面,我作為師兄,看多了他軟弱無助的樣子。”

這時候門口站了一個俏佳人,笑嘻嘻往里瞧著,并不貿然走進來。

童欣站起來張開雙臂,歡笑揚眉:“喔喲,蘇經理來了,你怎么一天比一天更漂亮?”

這少婦嬌笑,扭動水蛇腰走來:“童總真會說話,我是一天比一天老,還怎么漂亮?童總的迷魂湯每次不同,大方得很,反正不花錢!”

至善的眼神停留在這經理臉上,他咧開嘴笑了:“童總說話,有時候用詞略有不準確的地方。說漂亮當然是漂亮的,只是還沒說中。”

媽媽桑扭頭來看至善:“童總,你這位朋友面相好有福氣,請問尊姓?”

童欣連忙介紹:“這是我好朋友馮總,是比我大得多的大老板。馮總當然福相,這還用得到你說?”

他轉向至善:“蘇茜是極周到的人,你可以不用客套的。”

蘇茜抿嘴一笑,往至善身邊沙發落座,從手袋里掏出一把西班牙黑金折扇,輕輕搖:“這房間怎么有點悶?通風不好?”

“你見了馮總就喘不上氣了呀。”童欣說。

“要死了,你這家伙,拿老娘說過的笑話來套老娘!”蘇茜笑著,折扇輕打童欣的肱二頭肌。

“馮總,倒要請教了。”她不等童欣啰嗦,回頭對至善巧笑,“童總說話,用詞哪里不準確?”

至善接過服務生補送的一個茶盞,替蘇茜倒茶,說:“他不該說漂亮,其實說風騷才對。漂亮就像夸老板們有錢,風騷才是巨富。”

蘇茜咯咯笑,站起來要走,走幾步,回眸一笑:“兩位今天要如何安排?”

童欣看至善,因為至善說了請客。至善沉吟片刻,對蘇茜笑笑:“我第一次來,低調點吧。我們坐坐就走,無非打發一個寂寞的夜晚。”

童欣說:“就是這樣,我們坐坐要走。”

蘇茜笑呵呵地去了,飯菜送來,童欣和至善稍稍有點餓,即刻開動,連聲稱贊海南雞飯做得精致入味。

5

睡得早,醒來還不到午夜。雨霽聽見太太在走廊里走來走去。她白天身子不舒服,到午夜前后會稍稍好些,就養成了夜里起來走動散步的習慣。

他倆早就分房睡了,這是照顧病人,也是照顧沒病的人,是順其自然的決定。

雨霽起床,推門出去,看見太太在晾自己的小衣服,他溫存地笑著說:“我都睡了一覺了,今天至善又鬧出不少笑話。”

太太仔細看看他,疲憊地微笑:“不用編至善的故事來逗我笑。今天我感覺身體很好,我想去逛街逛商店,可你一直在外頭不回家,我又不能自己出門。”

雨霽說:“我要知道你身體好可以出門,我就不去和至善他們見面了。你為何不打個電話給我。”

太太揮一下手,手勢疲弱無力:“等你趕回家,我又這個不舒服那個不舒服啦。”

“何況,”她說,“我怎能讓你在朋友面前丟臉,你要在外面做事的。”

雨霽見她今日里格外通情達理,登時就風趣起來:“我沒埋單就回來了,他們知道我不陪老婆,而是陪著他們聊天,就不許我埋單。”

太太卻認真了:“聽我的,朋友不要多,要真心。你每次出去聚會一定要搶著埋單,那樣的好機會是不多的,用掉的錢才是咱們自己的錢。”

“是的是的,你說得對。說得我這個葛朗臺醍醐灌頂醒過來了!”雨霽說,“那么下次同人家見面,事先我都買好禮物。”

“神經病!下次你肯定不是和至善見面了,瞞著我見什么紅顏知己,才有這種想法,好去買香水買包包送人吧?”太太臉上還有笑容,說話的音調忽然肅殺。

“又來了!”雨霽收口不迭,一臉尷尬,“我哪有作案時間?成天都在家里。”

“心里想,就等于做了。”太太犀利地答道。她的笑容已不見了,但還沒行諸怒色。她伸手扶住近旁的高背椅,像擔心自己立腳不穩。

雨霽忍不住嘆了口氣,搖搖頭:“你身體不舒服,說說話心里暢快些,我不同你計較。”

“我就不信你高高壯壯一個男人就和其他男人不同!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免得將來后悔!”太太傲然昂起臉,灰白色的臉盤洋溢一種奇特微光。

雨霽猛地轉身,卻又轉回來:“你理智些好不好,我每天下班就趕回家做飯,基本是不出門的。今天我告訴過你,是至善和童欣找我聊天。你又在瞎想些啥!”

“我沒瞎想。我不想拖累你!我從小到大沒拖累過誰。你成天一副掃興的樣子有啥意思?”太太的嗓門尖了,像是吵架,雨霽不安地看看開著的窗戶,不由地朝窗戶走過去,“我不想在這個籠子里關著了,我要回家!”

雨霽往前一撲,趕緊關嚴了窗戶,轉頭皺緊眉頭壓低聲音:“你怎么了啦?我又沒惹你!不要夜里這么高聲叫喊好不好,人家以為我們家又怎樣了!”

“又怎樣了?”太太臉兒一皺,登時臉盤掛了一串淚水,“我告訴你,我這病是治不好了,只會一天比一天差!你早點兒擺脫我早點兒好!”

雨霽太太壓抑不住傷心的啼哭,低頭跑進了她的臥室,只聽見上鎖的咔嗒聲。雨霽捂住臉,低著頭,原地站了好一會兒。

他終于用手掌抹抹臉,睜大眼睛挑起眉毛,深呼吸三回,恢復了常態。他走到太太門口,柔聲說:“喂,我現在不進來打擾你,你先休息一下。你只是累了,休息一下會好的。我現在去做一鍋子黑洋酥的甜湯圓,你待會兒也嘗嘗。”

房門里傳來一聲輕輕的意示妥協的“嗯”。

雨霽松了口氣,趕緊進廚房去。

6

至善沒想到能和童欣一起玩得這么高興。

童欣的性格和他的名字相符,欣欣然,又很陽光。

擲骰子擲太多實在無聊,唱歌么,熟悉的流行歌曲都唱了一遍啦。

過了會兒,至善拿出一疊人民幣,請蘇經理來算賬。蘇茜笑瞇瞇接過至善的錢,瞟了他一眼:“一回生兩回熟,馮老師要是信得過我們,就再來玩。”她遞上有手機號碼的名片,和至善童欣一起笑。

童欣深思熟慮地問蘇茜:“我倆倒是有個朋友,今天想帶他一起來沒成,他有點苦悶,我也講不清是啥。你或許能治療我朋友的心病。”

至善聞言大喜,搓手點頭道:“那倒是個大功德,不在乎花錢。不過,我懷疑并沒有什么人能治我們那朋友的心病。”

“那馮老師您是小看我蘇茜了!”蘇經理一扭腰,“心病么,難是難,容易又容易,有緣就能治,無緣干瞪眼。我只要看看你們那位朋友,就能給他把心藥找來。”

“你別吹牛。下回我們帶他來。他可是很嚴肅又很有禮貌的一個人,恐怕他用周到的禮貌把你蘇茜繞成一個蠶繭子。哈哈。”童欣笑,站起來要開路。

蘇茜不理童欣,挽著至善的胳膊:“我送您下去,馮老師,您一看就是個慈祥的人,我喜歡您這樣的好客人。”

童欣嘖嘖有聲:“灌迷湯,灌迷湯又不看對象。馮老師能吃你這一套的話,他就不是馮老師了。”

至善打個哈哈,摟了摟蘇茜的蠻腰,很有分寸,不重不輕。既不顯得油膩輕佻,也不至于放棄男人的本色。那意思就是對蘇茜暗暗說了句話。

蘇茜膩在他臂彎里像顆酥糖:“馮老師趕緊帶那朋友來,我肯定能幫上他。”

7

至善坐在臥室地毯上吸煙,手里托著個馬來西亞錫制煙灰缸,缸邊雕一圈大象。至善的太太坐他身邊,像練瑜珈那樣盤著腿挺直腰背,也抽煙,她抽的煙細長,有薄荷味。房里煙霧繚繞,兩邊窗都開著,卻還是嗆人。至善的獨生兒子在門外敲敲門,不進來,抱怨一聲:“煙味太大,少抽!”

至善太太撲對至善說:“像你這樣脾氣好的人,必定會有什么很厲害的癮。還算好,你只是愛抽煙。”

至善笑嘻嘻吐出煙圈:“你該看見我另一種好,我多么能克制,在公眾場所禁煙的地方,我就算難受,也一根不抽。人家都看不出我是每天三包煙的人。”

至善太太哧一聲:“你只會影響我。我呢,我是沒辦法,才跟著一起抽。不過,是我自己年輕時糊涂想跟你,怪不得別人。”

至善嘿嘿一聲,不回答,不評價,也不自責。他滅掉一支煙,喝了口水,站起來到窗邊遠眺片刻,又坐下點了一支煙……

大概是沒話找話,至善對太太講:“記得雨霽那家伙嗎?前幾天我們還在一起喝咖啡。這家伙國政系出身,專業是強。聽說北京經常讓他過去開會,幫著中字頭的國企判斷國際市場。只要他認為不安全不可靠的,企業就猶豫是否把錢投過去。你曉得,他這樣能賺錢的。”

至善太太打了個哈欠,不接茬。看她的手機。

“我曉得你不感興趣這種男性話題,不過,雨霽現在有點不正常了,怎么講呢,別人是看不清楚不敢說的。我么,我看他是從頭看到如今,他就像你動過手腳的那些辣椒花,到了果子長大,才叫我恍然大悟當時發生了什么。”

至善太太抬頭看看,轉過臉看看至善:“什么我的辣椒花?我拔掉辣椒花幾根花芯,它結的辣椒就不那么辣了,我們上海人哪能吃那么辣的辣椒?這和雨霽有何相干?”

至善把煙蒂按在煙缸里,暫時不摸出下一支煙:“還記得你以前來我們大學,看見過雨霽和一個瘦高個的女生在雨里接吻的事嗎?”

“喔喲,說起那時代,你們這些所謂的才子不都是這樣?難道我不曉得你至善是個什么花心蘿卜?”至善太太笑,“還說那些干什么?都一個個成小老頭了,難道還剩得下多少荷爾蒙?”

至善撲哧一笑,說:“不是。我提起那一幕,是因為那一幕總出現在我面前。雨霽同我們是不一樣的,這人是個古書里注明過的情種。那個瘦高個女生毀了他。”

“哦?”至善太太靈活地從瑜伽姿勢站起,流暢曼妙如荷花開放。她給自己和至善倒了檸檬水,坐到沙發上,“說說。這個我還挺感興趣,而且那么多年了。”

至善點起煙,瞇縫眼睛,唉了一聲,還沒開口,眼前就自動回放起過往的畫面。

年輕時的至善瘦得像只文雅的螳螂,騎在自行車上慢悠悠穿越校園里的梧桐路。

雨霽留長發,喜歡穿天藍色衣服,走起路來帶一股風勢,他從學生咖啡館里跑出來,撞在慢慢騎行的至善身上;單車倒下去,他卻眼明手快地揪住至善的衣領,沒讓他也摔倒。

至善喜歡雨霽的道歉,道歉里帶揶揄的成分,卻說得真誠。雨霽說:“我知道你,你聞名遠播,還是個校園歌手。”至善點頭:“你撞了我,我們一起喝杯咖啡吧。”就此兩人交了朋友。說來說去,當年至善吐露的想法總能成為開導雨霽的良藥。雨霽常說:“阿哥,你有道理。”

至善呢,道理是有的,還都是些硬道理。光憑著講道理,他就掙下了一堆校園朋友。如何形容他和這堆朋友們的不同?那就是:至善光說不練,朋友們坐言起行。

雨霽也是行動派,雨霽說:“至善,我看歷來都是女生們上門找你。我呢,我不一樣,我要自己去尋找。”

那時代,大家都唱“耶利亞,耶利亞,我一定要找到她”,雨霽也不能免俗。

至善安于姜太公釣魚,愿者上鉤。至善那時還相信愛情,他喜歡主動表白的女生,這樣的女生充滿了能量,敢嘗試,簡直無所不能,還喜歡順帶照顧至善的生活瑣事。至善喜歡能照顧他生活瑣事的女生。他總是什么事都不做,等著男男女女們找他談心。他一開口,那些躁動的心、焦炭般的心、亂如草履蟲行動軌跡的心就都得到了安撫,他們視至善為諄諄善誘的學長,哪怕有幾個年紀實在比至善還大些。

“你比我們明理。”雨霽也對至善說過。

“哎,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至善溫和從容地回答。

過了一陣子,雨霽走在校園的林蔭大道上,身邊多了個裊娜的姑娘。雨霽個子高,那姑娘的個子也高,他倆走起路來同其他的一對對不同,容易吸引路人的眼光。

至善看過去,注意到一個只有文學生才會發現的細節:雨霽同他女朋友身高相當般配,他倆親昵相吻,幾乎不用低頭抬頭。上帝安排他們省去了這一份力氣和曲折。至善笑著想:這會讓親吻的滋味與眾不同么?

雨霽像中了彩票那樣跑來至善寢室,邀他去喝咖啡。雨霽說:“我是對的,不能守株待兔。我在我們學校和其他學校的舞會上一輪輪地change partner (交換舞伴),這就是國際政治中的‘嘗試結盟’呀,不經過品嘗怎曉得合不合口味?”

至善覺得這話不錯,只是有點顯累,不如自己像百日菊一樣紋絲不動挺著,自有蝴蝶飛上來。不過他欣賞雨霽,雨霽渾身是蓬勃朝氣。至善表揚他:“我在校園里見到過你倆。天生一對!”雨霽笑得歡:“跳舞時我害怕舞曲停止,她將交換舞伴。不過,她問我要不要跳吉特巴,她說她預感我倆會跳得與眾不同,因為身高的原因。你知道的,我們學校通常是最后幾支舞曲才跳吉特巴。”

“是啊,你們互相喜歡,一見鐘情。”至善說出了雨霽想表達的意思。

不過,人生是場多幕劇,無論其中一幕戲多好,只怕時間帶來變數。

沒過多久,大約只短短五六個月,雨霽便又失魂落魄地跑來找至善。這回不是分享喜悅,分明是要至善救命。

“我完了。”雨霽言簡意賅,“沒想到命運對我這樣。”

“慢慢說,不著急。”至善道。

“我不著急。”雨霽的音調給至善一種感覺,令他想起枝頭的枯花,“她甩掉我跑了。”

“怎么回事?”至善以最仁慈的腔調問他。

“我要是知道怎么回事就好了。”雨霽說,“我完全不明白。”

但雨霽這人有種頑固的自尊,他對人通常不傾吐,總算對至善說幾句,但也只是蜻蜓點水。說完上面這幾句,他就不再敘述。

至善還是問他,想扮演大哥甚至父輩來安撫他。

雨霽說:“你是中文系的,我就用中文系的方式再多說一句:任何報復都不是報復,真正的報復是甜蜜的,蜜意沁入骨髓。”至善問他是不是有意無意間傷害了她,雨霽搖搖頭,說沒有。

然后他狂笑一聲。至善嗅到一股內臟被思念灼燒造成的獨特臭氣。

雨霽說:“我沒問過她為什么。我永遠也不會問。”

8

北京國貿最大的會議廳,臺上是巨大的投影屏,臺下一排排礦泉水瓶映照出長桌上以同一弧度彎曲到位的排排話筒,給人一種大場面感。

年度最大規模的國際政治研討會共邀請了36個國家的嘉賓,力圖討論當今地球上的熱點沖突事件。

雨霽出發前替太太做了夠吃三天的飯菜,把一張寫滿細節的紙條塞在她手里。鐘點工阿姨每天會定時來家打掃。雨霽媽也答應每天電話了解兒媳婦有什么事情要她幫忙。婆婆曉得兒媳婦不喜歡她介入,所以每天僅限一通電話,不到萬不得已就不加干涉。太太對雨霽微笑說:“我自己能行的,你盡管去開會。看來這世界少不了你。”

雨霽感到遺憾,太太健康不佳不該是她說話夾槍帶棒的原因,其實他多少明白,太太對婚姻是失望的。許多年過下來,他最終沒符合她的期待。

可是,哪怕她的期待多么不切實際,他有沒有真心實意努力滿足她?

雨霽坐在臺下第三排的中央位置,這位置是主辦單位留給他的。主辦方沒法請他上主席臺,但不能不安排他在臺下互動發問。很多背景強硬的單位力挺雨霽,讓他保有一定的行業地位。當然,這也是雨霽自身專業能力的結果,他得到實業界的信賴,他為他們避免或及時挽回過損失,使他的“信眾”免受或少受地緣政治的傷害。

“你來了北京?”

有個老同學來電,約雨霽見面吃飯。雨霽感到滿意。一個人進京公干,性格再怎么“守獨”,總希望閑暇時間被有趣的會面充滿,不至于感受客鄉孤旅的壓力。但他又想早一點回下榻的酒店同太太視頻通話,一來關心她,二來也顯示自己規規矩矩早早回了賓館休息。這類事說起來有點令雨霽尷尬,不過,他最終接受了現實,愿意這么做。盡管做得有點俗氣,有點傻,對他還有點隱約的侮辱性,但誰會同自己太太,尤其一個長期受病魔折磨的太太,去計較難以言喻的潛意識呢?

大會期間主持人安排雨霽發問三次。他問了來訪的烏克蘭學者,也問了耶路撒冷來的神學家,最后問的是京中主持與非洲合作的一位現任司長。他的三次提問有一個共同點,就是純學術性,可又符合熱點關切。回答問題的人會感到壓力,卻不得不在學術的蹊徑上緊跑幾步,給出些以真材實料佐證的觀點或信息。

現場看得出,雨霽在業界頗受歡迎。他不是名人,卻是實力派人物。

下了會,和幾位業界前輩寒暄過,雨霽同一位從前結識的法國學者喝了一小時咖啡,交換一些觀點,然后離開國貿去赴同學之約。北京氣候干燥,他沒出汗,而是感到了一絲微微的涼意。出租車沿長安街行駛,他很高興又看見了天安門。

到達外表古色古香的餐廳,他興沖沖邁入老同學老李訂的包房,稍稍吃了一驚:房里一個巨大的圓桌,足可以坐下十五六人!原來不是小聚會啊。

他有點不適,這些年早已遠離了“盛大”的社交場合。他喜歡四個人以下的小聚。當然,客隨主便。

老李已經到了,雨霽是第一個到達的客人。老李張開雙臂,緊緊給雨霽一個擁抱:“我班碩果僅存的專家學者來啦。今天我請了些校友一起聚聚,有文科生也有理科生,都是相輝堂下的杰出人才,配得上老兄。你認識或不認識,反正都是一個學校的,不是外人。兄盡可以暢所欲言。”

“錯了,來這個城市就是學習謹言慎行的,你反倒鼓勵我當大嘴巴?我準備只吃不說,不要為難我。”雨霽拍拍老李肩膀,“我先到院子里打個電話。”

電話鈴聲一遍遍地響,可家里就是沒人接聽。雨霽今天的心情本已轉好,此刻又變得焦慮低落。她為什么不接聽電話呢,難道身體不舒服?

他在院里踱來踱去,磨蹭很久,老李親自出來找他,告訴他該入席了,人差不多已到齊。

終于,太太接聽了電話,她火氣很大:“催命一樣撥電話干嘛?我好不容易洗個澡。”

“一個人在家洗澡要小心。”他心一寬,說話就不計較對方的態度,很溫柔。

太太愣了一會兒,改變語氣說:“你在外面忙,不用打電話回來。我很好,今天阿姨懶惰,她走了我又擦過一遍柜子,好多灰塵她根本沒擦掉。”

“唉,”雨霽嘆口氣,想象病弱的太太因有潔癖而努力擦桌擦灶臺的樣子,那個鐘點工善于偷懶他早已發覺,“等我回來就去找中介,把這個阿姨換了!”

“鞠雨霽,”太太厲聲道,“你這人怎么永遠不成熟?!用了那么多個阿姨,你還不了解那些阿姨嗎?換個新的來,我又要重新培訓重新磨合,我可吃得消?《圍城》你又不是沒讀過,連高校長也奈何不了幾只禾花雀,你能找到什么圣人當保姆?”

大概一激動說累了,太太不說了;通過手機只聽見她不均勻的喘息聲。雨霽想陪小心,卻一下子說不出話來,像被人揍了一拳卻沒法還手。

雨霽太太低聲道:“你在外面好好做事,不要煩我。你能幫上我什么呢?我這種身體的人,你也不用同我計較。過些天我要是不在了,你可以少后悔。”

“你怎么老說這種話呢?”雨霽慘然,“我不放心你才打個電話,你要是不愛聽,就隨便說兩句得了,免得我煩心沒法做事。”

“好的,我很好,我沒事。你今晚不要再打來。如果和人聚會,別急著回酒店,叫全世界都看出我不賢惠。”她頓了頓,“鞠雨霽,我沒生氣,我很正常。就這樣吧,我們各忙各的,明天再聯系啦。”

雨霽嗯了聲,他太太便掛了電話。雨霽呆呆站在墻根,欲哭無淚。人生已成為干透的舊畫布,他手里的畫筆也禿了。

他調整呼吸揉揉臉,走回包房去。一進門,坐得滿滿登登的圓桌邊有幾位站起來喊他名字,有個女同學熱情地跑過來,一把摟住他要擁抱,雨霽笑了,說哎喲喲,這是誰呀,認錯人了吧。女同學笑道:“還這么貧嘴,你說人哪會變呀!”

大家拉手寒暄,歸座坐下。雨霽被剛才那種體溫相接的熱情溫暖過來,不由地露出了笑容。他定睛細看屋里人,忽一愣,看對面一個年輕姑娘面熟。事實上這姑娘令他心尖一顫,散發出一股不祥之感。他是近視眼,戴了眼鏡還是看不清楚;他竭力凝神細看,果然,這姑娘同某個人太神似了。

請客的老李請大家安靜,說:“早就想同大家聚聚。如今離相輝堂遠了,只有同大家相聚才能回憶起光輝歲月。今天我們理科生文科生一起,要親親愛愛,不要斗嘴。雨霽是來北京開會,他是我們系不多的專業人士之一,其他人多少都算是改行了吧?歡迎雨霽多給咱們這些落伍的講講國際形勢,大家可以挑戰他,他的性格是最喜歡被人挑戰的,所以不要客氣。”

大家笑看雨霽,雨霽對眾人一笑:“老李拿我開玩笑呢。大家都忍不住當老板去了,留著我給系里撐撐門面,成了個窮學究。大家如想慷慨解囊贊助我科研經費盡管開口,調笑我就免了。”

眾人笑他,他忍不住又不安地看了看對面的陌生女郎,這姑娘才不過二十多歲,坐在他們這些人中間,像是誰帶來的女兒。那么,難道這里有那個他還不認識的男子?

這么想著,雨霽覺得自己猥瑣。

他聽見大家都作自我介紹,就豎耳朵聽,原來不認識的那些男女都是其他系畢業的同齡人,都在北京上班過日子,且都不是北京本地人。他們進了京城就不走了,終于成了各司局的第一代外省移民。

輪到那年輕姑娘,她輕盈一笑:“叔叔阿姨好,我雖然也是校友,不過我才畢業不久,希望大家多多提攜,不要嫌棄我坐這里旁聽。”

開宴,免不得互相敬酒,起腔起調。大家推杯換盞,難得輕松,畢竟全是一個老窩里飛出來的鳥兒。

雨霽跟同班同學干了杯,同不認識的男女互相寒暄,心里卻煩這一套。等一圈走完,他猶豫了一下,直接回了自己座位。

那個年輕姑娘低頭一笑,輕盈地轉過一圈人背后,忽然出現在雨霽面前:“雨霽叔叔,我敬您一杯。我也是國政系畢業的,今天見到您太榮幸了。”

雨霽想這笑容這腔調怎么與記憶中的那個人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命運太作弄人。他一飲而盡,對姑娘說:“很榮幸見到您,十分高興。”

這種客套話他能說得特真誠,原因是他平時幾乎不說,偶爾吐露真情時才說。別人不曉得他,他自己心里清楚。

校友相聚的筵席全都類似,將老未老的一群人陡見故人,心思就飛回青蔥歲月,巴不得別人都記得自己當時的容顏。哪怕在校園里曾出過丑,舊事重提,也只有唏噓的快樂。

雨霽笑瞇瞇聽別人講,自己本也想呼應呼應,卻怎么也開不了口,只悶著。陪酒倒比平日里爽快,菜沒上幾道,他已喝得渾身暖和,開始有點喜洋洋的。

“雨霽這人,如今成了行業翹楚,就矜持了,不和我們這些沒出息的人對話。”冷不防跟雨霽擁抱了的女同學開口,調笑地望著雨霽,“當年在學校雨霽可是個風流人物,我們都還記得。”

雨霽吃一驚,筷子挾著的青菜掉在了桌面上,更引發一陣嘻笑。大家說雨霽心虛了。

雨霽偷眼看那年輕女生,她托著腮,臉喝得微紅,正笑嘻嘻看他,那眼神像是在研究人。雨霽心里一疼,呲牙道:“老實人不好當,我坐在這里不揭露不招引你們任何一位,反倒被人欺負。”

9

飛回上海,一切安好。太太看上去病容減淡些,手腳力氣增添,指揮著阿姨洗菜做飯。她露出已久違了的甜笑:“做點好菜給你接風。”

家里安寧,上班就有創意,雨霽花了兩周時間在遲宕了兩年的學術論文上,準備把這篇論文作為本年度的研究成果寄到紐約《時政》雜志去發表。

童欣和至善先后打電話來約他吃飯,他論文完成,也想跟人吹吹牛。太太鼓勵他去聚會,他便欣然前往。

童欣在約定的餐館門口等他,笑道:“我們改了地方吃飯。老馮已先過去了,他喜歡吃那里的海南雞飯和生煎饅頭。”

跟著童欣來到不遠的KTV,童欣還沒解釋,雨霽已笑了:“我和你們聚會,吃過飯就回,唱歌這種事我已不習慣了。”

童欣道:“老阿哥真沒良心,我們是為你訂的K房。”

他說得真誠,倒讓雨霽一愣。雨霽想了想,似乎明白了什么,低頭跟童欣走進大堂。蘇經理迎上來,對著雨霽使勁看,卻對童欣說:“童總,馮老師已經開了洋酒喝上了,你們快去吧。”

童欣拖住雨霽,對蘇經理道:“蘇茜,這個就是有名的鞠老師,我大哥。今天他沒興趣唱歌,說吃了飯就要回。你要是沒魅力留住他,一切后果你承擔。”

蘇茜一撇嘴,扭著水蛇腰朝雨霽旋來:“鞠老師,你看看,童總這樣為難我!我們第一次見面,不敢冒昧。不過您既然登了三寶殿,就多少要賞我一點面子喲。”

雨霽微微欠身:“哪里的話,您客氣了。您這兒裝潢得真氣派。”

包房里,至善邊喝邊吹牛,還偷偷抽起了煙。他正和兩個送茶水遞手巾的服務員瞎扯,聊得津津有味。見雨霽和童欣進來,至善道:“好了,可以上菜了,我們邊喝酒邊聊天。”

至善說:“雨霽,這個要感謝小童。你在公司里曾待他好,他也是念你好,想報答你,是真心實意,我旁觀者清。”

雨霽莫名其妙,笑笑不語。海南雞飯送上來,雨霽一嘗,連連稱妙。

談起雨霽剛完成的論文,至善一點不怵,就像世界史倒是他端的飯碗,娓娓道出幾番典故。他這種觀點,推敲不得,考據煞風景,只要不打假,他能說得有頭有尾,倒是下酒的好傳奇。雨霽哈哈大笑,佩服學長這份口才;童欣聽出些頭尾,也跟著笑,就當至善發酒瘋。

生煎一鍋刺啦啦響著送上來,不怕燙咬下去,簡直是至美之味。

食畢,上雨前龍井,再上冰鎮西瓜。蘇茜趕來打開中央空調,送出新風。

蘇茜俏生生在至善和雨霽中間坐下,拉拉膝蓋上的裙邊,先遞給雨霽一份熱手巾,轉臉對至善說:“馮老師,我有一個朋友,想認識一下你們,你們不要笑,人家真是在校的博士生。”

“博士生?”雨霽聞言大喜,樂不可支。

“是的,鞠老師,請你多提攜一下她。”蘇茜取出西班牙折扇一搖,掩住抹了口紅的嘴巴,扭頭望著雨霽笑。

差不多才七點半,幾人倒酒倒茶,拿出骰子要擲。雨霽也不覺無聊,跟著喝酒玩骰子,這時蘇茜興沖沖跑進來:“我給大家介紹一個朋友。”

蘇茜說著拉過身旁的女生。

“你真在讀博?”雨霽問。

“是的,老師,您叫我莎莎好了。”女生和善地朝雨霽一笑。

蘇茜走開了,K房里四個人談談笑笑,就像朋友在聚會。童欣看看大家,故意重重嘆口氣:“我們來唱歌的,懂嗎?搞得像來開會!”他豎起了動畫片風格的細眉毛。

幾人輪流唱了幾首歌,互相喝酒聊天,不曉得如何渾渾噩噩地又混了一陣,還是至善掌握情勢,把燈火調亮說:“今天就這樣吧?大家路上還要時間。下次再來玩。”

告辭了蘇茜,雨霽特意請童欣順路送莎莎回學校。

至善對雨霽說:“回家吧。別繃得太緊。要放松。”

各自打了車,揮手告別。雨霽坐在出租車里,抬起手,聞聞手心又聞聞手背,覺得雨水從天上下來,打濕了自己的頭發和頸窩,一種酥軟感從遙遠地方慢慢逼近。

回到家,他使勁洗了手,又使勁洗了臉,才走進太太臥室去噓寒問暖。

10

雨霽努力工作,往研究所去得勤了,除觀察時勢,他還想多讀些史料。時政和歷史看似無關,其實歷史早埋下草蛇灰線,你找出來就會一陣心驚。雨霽想研究種種被人忽略已久的史中伏筆,以求證一個日漸成型的設想:萬事前定。

業務上他沒什么領導,行政上卻有。好在行政上這位領導是個難得的平心靜氣的人,是記者出身,看過大場面大風波,也被外派到香港吃香喝辣過……大概現在求穩了,想安全降落,就不怎么折騰。他見雨霽最近來得勤,邀雨霽去他辦公室抽雪茄喝普洱,說些扯東扯西沒目的的話,打發自己逐日開會之余孤清的辦公時間。雨霽素來不拍馬屁,抽煙喝茶吹牛時他說話也帶刺,但人家不同他計較,還夸他本色出演,專業上有過人之處。

雨霽一般中午去馬路邊小攤上吃冷面吃鍋貼,下午跑出去買一次咖啡。他時常打電話回家同太太討論阿姨當天做得如何,合不合太太心意;有時他也讓阿姨接電話,客客氣氣提些要求。這阿姨不太在乎女主人的態度,卻對男主人有種敬畏。

這天吃了午飯回到辦公室,正瀏覽新聞,傳達室打電話說有個女士來訪。雨霽從沒什么來訪者,怕是開天辟地第一遭,會是誰?他起身下樓去,出了樓門,遠遠望見傳達室窗外站個身材高挑但線條有點“板”的年輕女人,不認識,還算漂亮。

猶豫上前,問是不是找鞠雨霽,女生轉身笑道:“鞠老師不認識我了,我是莎莎呀。”

莎莎?哦,他恍然,是那天在KTV遇到的“博士生”。莎莎,她怎么找上門來了?

“童總給我的地址。”莎莎大方地解釋,“我碰碰運氣,想來求教一個學業上的事情。”

既然如此,沒理由推卻。雨霽雖有點惶恐,但更多是好奇。她真是博士生?他把莎莎引進自己辦公室,請她坐沙發上,給她倒了杯綠茶。

莎莎有點拘謹,但臉上顯著一股正氣。她從背包里摸出本舊書,好像真準備與他談學問。“鞠老師,我對歷史有興趣,對歷史上一些因緣卻難理解,也許您百忙中能指導我一下。”她那本書是關于美國歷史上一些排華法案的,她說她讀了很多種同題材的書。

雨霽請她講,自己微閉著眼聽,想探知她真正的來意。他不信這女生找上門來的動機是學術性的。

可聽莎莎講了半小時,雨霽睜開了眼,他聽出她做了很多專業研究,她拿出另一本筆記本,上面是她在上海圖書館和上海檔案館反復閱讀館藏書籍資料后的發現。莎莎想在自己的論文中回答一個不怎么會有人研究的問題:為什么在地球上一些地區,排華是個歷史性現象。用時政觀點無法完美解釋,那該從什么角度闡釋呢?

雨霽覺得她研究的課題敏感但有意義。她上手這種課題,經費是很難申請的,不過她既然師從別人,可能并不是她自己作的選擇。

雨霽秉持“別人不主動提起自己就不提問”的處世原則,但仍順水推舟問莎莎:“你在哪里讀博?”

莎莎像等著他提問,立刻吐露了自己的系科和師從。雨霽嚇一跳:“哦,原來你是他的博士生!”

雨霽請莎莎到附近咖啡店坐了一小時,除聊聊她提出的問題,還透露出一定的善意,雨霽對莎莎說:“不容易的,你怎么會喜歡這個?!我們加個微信吧,你可以隨意同我討論。”

莎莎道謝后輕松愉快地同雨霽談了她的家鄉、她的過往,還有她對畢業后人生的想象,然后意猶未盡地走了。雨霽有點小小自得,認為那天晚上他做人有分寸,在這位女生的人生中起了一點正面作用。

然后,事實上,很快,他就把莎莎忘了。

雖然他忘得快,莎莎卻記得他的慷慨之諾。

過了一陣子,這女生發來微信請教新的問題。說句公道話,雨霽本不想同她多生瓜葛,故此他才推薦她去找童欣解決物質方面的困難。只不過,莎莎顯然不光在物質方面需要幫助,她也許還看好雨霽的學術素養。

好在她很會問問題,雨霽喜歡她拋出的那些思考點。這些思考點激發他發表個人觀點,而且借回答莎莎的過程把他素常的零星思維組織起來,好似在成就一種另類視角。

大約半年后,莎莎同雨霽成了熟人。雨霽放棄了戒心,時常同她喝咖啡喝茶,談歷史、社科及國際政治。莎莎主動整理他們之間的談話,做成清晰有條理的記錄發給他,且恭喜雨霽“形成了邏輯自洽且發人深省的新理論”。雨霽笑笑,認為這是普普通通的來自后進者的恭維,并不值得為之忘形。

有個雨后初晴的下午,雨霽在辦公室昏昏欲睡,他剛讀完和田春樹的大部頭著作《日俄戰爭》,對東北亞地區的歷史生態形成更深刻也可能更固執的定見。他覺得饜足,想做些不同的事調劑心緒。門房忽又來電說有個年輕女生來訪。

雨霽心想可能莎莎又碰上什么難題了。

可他下樓一望,心臟猛烈跳動,簡直像被誰猛擊一記。

時空倒錯,自己的近視令他憎恨。他望見的是他當年的校園戀人,完全還在青蔥年華,亭亭玉立,對他而言可謂風華絕代。

姑娘猶猶豫豫朝他走來,笑容如此熟悉,又帶著新意。雨霽這時候明白過來,自己不在夢境,他見過這位姑娘。是的,在北京的校友聚會上。

“雨霽叔叔,我冒昧來拜見您。”她微笑說。雨霽只覺得眼前女郎風情萬種,真是往日再現。

“你有我的地址?”他干巴巴地問。

“我跟李叔叔要的。”姑娘眼波一轉,“我來上海出差,還要回學校去看看。”

對了,她也是校友,雨霽遲鈍地想。

他脫口而出:“你長得很像你母親嗎?”

姑娘伸手同雨霽一握:“大家都這么說,我也不確定。”

“你母親是我們學校國政系畢業的吧?”

“是的。”

那不必再懷疑了,雨霽覺得眩暈。真不知命運又在安排些什么呢!

“那么,你是她女兒了!”他呻吟道。

“廢話!”

這姑娘,連說話的腔調也同她母親相似。她來干什么?

11

雨霽大致明白至善和童欣對他的一致看法,這種看法若不能被說成善意的憐憫,便是不忍的否定。

這很正常,雨霽知道某種程度上很多人都有心理問題或精神疾病,而自己的病挺嚴重,只是掩蓋得當,不至于引人審視。

至善和童欣沒明說,他倆竭力介紹莎莎同雨霽相識,是為了他的心理健康。

雨霽想,他倆一定判斷他很久沒有夫妻生活,于是作為好朋友,想幫他。雨霽想他們是多么擔憂自己的狀況啊,他們自認是明眼人。

雨霽本來只是放開手腳往下沉,不掙扎,也沒浮力來托舉他。

緩慢而冗長的沉沒,自救的期盼都懶散為觸手成灰的古物。雨霽已告訴自己肉體不重要,肉體就是魔鬼的寓所,肉體該被輕視甚至被虐待。

女人是另一種形式的人類,對待她們,重要的是保持禮儀、善意和體諒,而所有這些努力都為的是保持距離。靠近了只增添自己的苦楚。

雨霽其實已自認為成功了,他塑造了一個與他的從前截然不同的自己:不近女色,照顧病妻,全心工作,待人冷靜溫雅。是一種很合適的知識分子形象吧?

前些天還發生過一件難以啟齒的事,在他和他已接受的新朋友莎莎之間。

莎莎那天在他辦公室同他鉆研一個史料,她不僅思路敏捷妙語如珠,且拿出了很不容易找到的檔案材料來佐證她過于天馬行空的推測。

雨霽很欣賞她這種狀態,這種狀態能證明她事實上是搞研究的料,現實生活橫加給她諸多不如意,卻難以減少她擁有的潛力。她也許是枚暫被風塵掩埋的美玉,若能度劫,假以時日,或許將成未來的名家。雨霽想自己也許可為她提供一定的幫助,助她渡過可能遇到的某些難關。

莎莎接過雨霽親自下樓買來的咖啡和羊角面包,坐到沙發上休息。她靜靜吃著她的食物,小口小口喝咖啡,傾聽他談論她未來可達到的高度。她放下碟子,淡淡地說:“您高看我了。”

仍坐在一起看電子屏上資料時,雨霽吃了一驚,莎莎把手放在了他的腿上。

她看著屏幕,仿佛是無意之舉。然而她的手指試探后開始撫摩,他知道自己的血管膨脹開來,他感覺羞恥,而非慶幸。

終于他伸手去逮的她手腕,送回她膝前。他們的討論終止了,兩個人都呆呆看著電子屏,卻看不見什么。

莎莎輕聲說:“沒必要忍著,沒人能忍著,我可以幫到你。”

雨霽聞到她身上的氣息,便側開頭去深深吸氣,說:“不是的,不是你理解的那樣。我沒特別忍受什么,我只是本能。我本能地想保留住一些原始記憶和印象。你不知道,那是我唯一擁有的好東西。”

送走莎莎,雨霽決定盡快忘記這件小事,繼續同莎莎一起研究學問,只要她今后不覺得尷尬。

這沒什么,他對自己說,莎莎只是好意,她不想欠我情分。

但此時此刻雨霽恍然大悟自己的虛偽,這虛偽已像甲蟲光亮的殼子罩住他很久了。

眼前這姑娘,上次他故意沒問姓名,現在也不曉得她究竟是誰,可光是亭亭玉立在面前,他整個內在都得了亮,蘇醒了。她令他渴求,令他一見鐘情。他全身像忽然間被什么電流疏通了,一下子通暢起來。啊,她如此鮮潤,顧盼生姿。

雨霽的呼吸不同了,他聞見了雨后清新的空氣,他甚至能聞到門衛種植的大花馬齒莧清淡的芳香。

“你到我辦公室坐吧,我去買咖啡。”他告訴姑娘他辦公室的門號。

他需要用買咖啡的時間讓自己平靜下來。這姑娘是個危險人物,太危險了。

何以她能同她母親相似?雨霽許多年沒見過她母親了,眼前忽然出現了她女兒,很容易看成同一人。

雨霽帶著咖啡往回走,他安慰自己:沒必要想太多,這姑娘不可能是她母親,兩代人可以長得像,卻換了頭腦。自己從沒同如今的年輕人在文化上產生過共鳴,跟這一位也不會的。

推開自己辦公室門,姑娘正背對著他眺望窗外景色。他希望她不要轉身過來,這身姿令他恍然翻越時間的關山。

他目眩神迷,又哀從中來。

她回頭看他,仿佛知道他何時進來。她接過咖啡,款款落座在沙發上,一點不拘束,像是他的老朋友。

他笑了:“我怎么稱呼你?”

她隨她媽媽姓,名叫芳芳。俗氣的名字,人卻令這名字煥然一新。

“我就是想來看望您。”芳芳說。簡簡單單一句,親切備至。

“是的,你來看望我。”雨霽深吸一口氣,他聞到了她身上的香氣。“我很高興。”

芳芳隨手拿起他的一本論文集,翻看目錄,偷空看他一眼:“叔叔您把時間都花在這上頭了。”

是啊,她一眼便瞧出了他的悲劇嗎?

雨霽探尋地看看芳芳,想證實自己想多了。

芳芳嘴角綴著一絲笑,纖長手指附在咖啡杯上:“您和我從前想象的不太一樣。我以為您是個風風火火的大叔呢!”

雨霽不明白自己的頑皮心怎么突然冒出來,他笑道:“你猜,一個風風火火的少年引發一場大火燒掉一切,會長成怎樣的大叔?”

哦!她點點頭。

“您不問問我媽的消息嗎?”芳芳一歪頭,盯著雨霽。

雨霽伸手扶住身邊高椅的椅背:“想必你母親一切都好,跟我始終祝愿的那樣。”

芳芳盯著雨霽看,看了幾秒鐘。雨霽不言語,眺望窗外:在最遠的天邊,有雨后的彩虹。

芳芳放棄了這話題,她問:“雨霽叔叔,您真沒怪我貿然來看您吧?”

“當然不會的,我雖然吃驚,但確實很開心,而且,我感到榮幸。”雨霽真誠回答她。

“上海叔叔就是會說好聽的話。”芳芳笑了,“我才榮幸呢,您是名人。”

她低頭不語,在思考什么。雨霽坐回自己辦公椅,覺得很遺憾,手邊沒合適的漂亮禮物送她作留念。

芳芳抬頭再看雨霽,眼珠子亮晶晶,她有點遲疑:“終于跟您聊上天了,我可是很早很早就知道我有您這樣一個叔叔。”

雨霽抗拒這句話,這句話勢必要打開一個話題。他不想挖出自己埋下去的盒子,過去的已經過去了。

可是,他看了芳芳一眼,心里冒起一陣火苗,他知道自己蘇醒了,可醒來也枉然。

“我是自己對您感興趣,和我媽無關。”芳芳說,“我偷看了您寫的那些信。我初中的時候看的。媽媽把信放在一個文件夾里頭,她不知道我全都讀過了。”

哦。雨霽不知道說什么好。

“我再也沒讀過那樣的信,誰也寫不出那樣的信了。”芳芳雙眼閃爍光芒,如滾動的珠子。

雨霽的眼濕潤了,他的心沁出淚珠。心的淚珠有種好處,它們很得體,不會讓人看見。

“雨霽叔叔,那些是我讀過的最美的情書啊。”芳芳忍不住沉吟了一聲,令他銷魂。

“你知道,下雨的天氣森林里長出很多五顏六色的蘑菇;晴朗久了,蘑菇就沒有了。不要太在意,只是氣候的關系吧。”雨霽想自我貶低,這同安全有關。

“不是的,那不可能只是蘑菇。”姑娘敏捷地回答,“如果只是氣候,那也該說成是彩虹架起霓虹橋。”

雨霽感謝她的這句話,這句話令他感動,無數時光中沉積的委屈被一陣熱浪撫摩。雨霽關心地問她:“你來出差?住哪里?有人照顧你嗎?”

姑娘點點頭:“我今天約了留校任教的同學,住在她宿舍。我從您這邊直接去學校。”

學校?兩代人都從那個大園子里畢業了,時間真是拉不住的野馬,讓一切認真都成為虛妄!雨霽覺得校園留給自己的印象支離破碎且模模糊糊,他哪里敢去記住。

“雨霽叔叔,我有個小愿望,您能滿足我嗎?”姑娘柔聲說,不如她母親當年那樣嬌嗲,卻同樣說得很有暗示性,透出甜蜜的氣氛。

“什么?”雨霽茫然,同時提高了警惕。他早就是個防守大師了。

“您能不能陪我去母校?就現在,您陪我在校園走走,我同您一起在那些熟悉不熟悉的地方走過,像我和您曾經是同學一樣。”她說得很得體。

這是什么鬼靈精怪的請求?雨霽想。不過,他再一次痛苦地領會到,她就是她母親的親生女兒,遺傳是神秘的,也是迷人的。

“好的,這不難。”他點頭,“芳芳,我很少回校,我對那里已經很陌生了,不要怪我當不好導游。”

“哈哈哈,”芳芳以一種獨特的笑聲回答他。還好,這笑聲是她自己的,帶上了北方女性的爽朗,跟她母親的笑聲不像,“雨霽叔叔,誰曾怪過您當不好導游?”

他和她一起出了研究所,他沒直接打車,而是帶她先去吃點心,他希望她能嘗嘗上海的蘿卜絲餅和茨毛團子。如果她喜歡吃,證明她源自于此。

12

學校的校門幾十年都是老樣子,雨霽想起童年隨父親坐著有軌電車叮叮當當從校門前的邯鄲路駛過,父親指著校門讓他看。沒想到芳芳說:“小時候媽媽帶我來校園里玩,我從小就明白她想讓我上這所大學。”

門衛一如既往不查證件,雨霽和芳芳直接走到偉人像下,四下眺望。雨霽想起自己曾在偉人像下聽著短波節目等待長得和芳芳相像的女生,他習慣在等待的焦灼中聽那些斷斷續續的英語句子來提高聽力。

芳芳問道:“三教一直是叫做‘拼命樓’的嗎?很多人在這里準備考托福考GRE。”雨霽點頭說是。在這校園里,他沒為出國而拼命備試過。

“說說你的校園故事?”雨霽提議道。現在他平靜下來,欣賞地看著眼前的女孩。他也有好奇心,想判斷這孩子是否幸福。

“我們的校園故事平平淡淡啦,”芳芳搖搖頭,“我們是平淡的一代,和您的經歷不同。在校園里我們總在上網,我們習慣背靠背坐在相輝堂前草地上,各自和不同的網友聊天。”

順著被叫做南京路的法國梧桐道往國定路方向走,走過九號樓、六號樓,到達五號樓。雨霽和芳芳的校園記憶互相錯亂:雨霽住的是六號樓,那時九號樓和五號樓是女生寢室,男生想起外表丑陋的五號樓心里充滿詩情畫意,而六號樓給男生們的印象就是臭襪子、老鼠和潮濕陰暗的盥洗室,時不時飄來怪聲調的男高音“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啊”。可芳芳說她們住的也是六號樓,六號樓改造后變成了女生寢室,一直延續至今。五號樓卻住進了男生。

“你看,還好我們沒有選擇歷史系。”雨霽笑道,“沒有一段靠文字記錄的歷史是可信賴的,即便我們的回憶各自為真,也被無數變化攪亂了。沒人在乎某段時間的真偽,除了親歷者。”

“可我相信私人保存的歷史。”芳芳抬起頭盯著雨霽看,“我早就明白課本難求真偽,很早,從小學開始。但我相信有真實的文字存在。你不曉得那些文字何在,當你遇上了,你就明白秘密才是真實的前提。”

雨霽懷疑這孩子又在談論自己那些舊信,他說:“我們去數學系那里看看,我記得有片絲絨般的綠草地,后來我到哪兒都沒再見過那樣的綠草地,我想去證實我的記憶。”

數學系老樓還在,背后的草坪也還在,但附近的景色變了,沒了從前那種世外桃源的感覺,后造的高高的雙子塔俯視了一切。雨霽想,校園里的戀人們再也無處藏身了。

芳芳奇怪那種綠草真的像絲絨厚墊,她踩了踩,在上面跳躍,笑著說:“我真是浪費了四年,根本不曉得還有這片草地。”

沒有青春會被浪費,雨霽同芳芳并肩走向相輝堂前的大草坪,周圍有不少小草坪,草坪邊上的法國梧桐樹干比他在校時粗了一倍,樹皮上乳白嫩綠相間。芳芳像鳥兒一樣自由地飛上了大草坪,高興地旋轉了一圈。雨霽卻想起一些讓自己害羞的事,他面無表情,心潮起伏。

“雨霽叔叔,您走的還是您最經典的路線,現在,我更相信世上有真實的文字記錄,哪怕是私人信件,也有史料價值。”

雨霽的手機響了,他低頭一看,是太太打來的。太太問他:“你幾點回家?小區斷電了,在搶修。”

雨霽忽然就走了神,想起前天夜里太太同他偶發的對話。那夜他太太氣色頗佳,在家里不停走動。她說:“鞠雨霽呀鞠雨霽,我發現我的病根可能是遺傳的,但我身體不好卻是你的錯。”

芳芳忽然調皮地一歪頭:“雨霽叔叔,您那棵樹在哪里?您刻的字還在不在?”

同一個偷看過你秘密信件的小女生怎么相處?尤其是她把你的秘密文字記在了心里。

雨霽只好裝傻,以很平淡的表情,用不溫不火的語氣答:“我來數數,也許還能找到。”

他心里想,無論如何,我的故事已經只適合被“考古”,一切都過去了,消逝了,難以對付的只是記憶。也許該找來橡皮擦,好好把舊痕去除。

他從相輝堂那頭開始數,數到第七棵,芳芳比他更清楚,早跑到了樹下,低頭觀看。

雨霽被動地走過去,他不想看,卻不能不看。好在人的記憶不可靠,那樹根上一片芳草,仔細摸著樹皮搜尋,也沒任何人為的刻痕。芳芳露出失望的神色,像慕名而來的游客發現古跡早已不存。

“沒了。其實信件也未必可靠。”雨霽聳聳肩,露出他習慣性的笑。

芳芳咕噥道:“不可能啊,這太可惜啦!”她不愿意就此放棄,又去看前后那兩棵樹的樹根。

雨霽想到“錯誤”這兩個字,他太太的話又占據了他的思緒。他太太說:“我的病根只有一樣藥可治,我以為藥在你這兒,可惜你并沒有。”

芳芳高興地大喊起來:“雨霽叔叔,快來看!你數數數錯了,是第八棵樹!”

樹根上宛然留有刻痕,長了點青苔,也有蟲蛀的痕跡,不過雨霽認得出那個名字。他頓時想起青翠的松樹和香柏,那是一種陵園式的美感。他當時以為刻下的是愛情宣言,卻不曉得是墓碑。

芳芳拿出手機,不停拍攝,臉上洋溢著青春的光芒,就像朝霞下的一朵粉色玫瑰。

他們慢慢走到咖啡館,雨霽替芳芳要了咖啡和冰激凌。他想自己該告辭回家了,他太太說過她的病根需要愛情治療,而他從空空的口袋里實在沒法變戲法般送給她禮物。太太很可憐,他能做的就是多陪伴在她身邊。

芳芳說:“雨霽叔叔,我會記住您陪我來校園的恩情。我實在有很多話說不清楚,也不想再說。但是,今天我得到了很多。”

雨霽感到一種慈愛慢慢升上自己心頭,他感覺自己真的已經上了點年紀了,不是芳芳這樣的年輕女孩不帶他玩了,而是他自己沒心情了。他像一匹背上有鞍韉的馬,如果要奔騰,也得合著這鞍韉呀。

有個女生從遠處樹后浮現,朝著咖啡館門外的咖啡座招手,芳芳看見她,渾身一顫,站了起來。雨霽覺得芳芳這姿勢讓自己同時感到美好和傷悲,卻不明白為什么。

兩個女生發出驚喜的叫聲擁抱在一起,她們親昵得如同一對同時從各自籠中被放飛的小鳥,互相啄著。他看看剛來的女生,高個子,神色利落。這女生漫不經心看了雨霽一眼,又高高興興去同芳芳親昵。

等芳芳想起雨霽,雨霽已經走到了十步開外,他笑著向芳芳揮手告別。芳芳放開女伴的手,朝雨霽奔跑過來。

雨霽猝不及防,被芳芳抱住親吻了一下。芳芳吻的是他的臉頰,她說:“親愛的叔叔,祝您平安快樂!”

13

“你想知道莎莎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嗎?”童欣舉起紅酒杯,先敬至善,再敬雨霽,他問的是雨霽。

“不想知道。”雨霽猛喝一口童欣從波爾多帶回來的好酒。

“你總是不想知道不想知道,你拒絕得早了點。”至善嘆息說,“我不是說你拒絕莎莎,我說你拒絕自己的機遇。一個人,不想再遇見,就不會再有機會。”

“老哥說得好,我真是不會總結。”童欣由衷地說,很憐憫地瞪著雨霽。

雨霽開口道:“這酒是真好!全上海能找到的都是人家不要了的蹩腳酒。”

“那不一定,如果你好好找,還是能找到自己喜歡的那款的。”至善還在說他。

雨霽的笑僵在臉上,不過,他搖搖頭:“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結束了就是結束了,對吧?你們如果不明白,那么看看經濟和城市的繁榮,是一樣的道理。結束了就別再瞎起勁,沒意思的。”

他們這是在黃浦江上的游船甲板上,本想夜游,雨霽不肯,他說晚上得在家陪老婆。白天有點悶熱,必須忍受出汗的不舒服。好在船上的音響不錯,低低播放著老歌。

至善喝口酒,童欣放下杯子,雨霽貪饞地喝了一口又一口:“平時我不喝,不對口味。這酒我喝了又喝,我還想辦法托朋友幫忙,囤了一百支!”

“這人就是這樣。”至善對童欣笑笑,舉起杯,“為雨霽的癡干一杯!”

“是癡人,不是癡漢。”童欣說句俏皮話,倒也說中雨霽。雨霽不言語。

有支老歌開始播放,三人不喝酒了,都在聽:

昨夜的

昨夜的星辰已墜落

消失在遙遠的銀河

想記起 偏又已忘記

那份愛換來的是寂寞

……

至善長嘆一聲,童欣搖搖頭,雨霽仰頭喝盡杯中酒,笑得古怪。

至善道:“雨霽,過了今天我們從此不提,不過我有點奇怪,想問你個問題。當年你在學校和那個高個子女生好得如漆似膠,怎么突然就分手了?”

童欣不由地伸長了脖頸,細細彎彎的眉毛升起來,定睛看雨霽。

雨霽喝得多,臉色卻如常,他的回答比平時爽氣些:“是啊,我也沒鬧明白過。”

童欣撲哧笑了:“你作為當事人怎會不明白,不想說就別說。”

雨霽示意童欣給自己加酒,他笑嘻嘻的,滿面和煦之色:“前一天還好得難舍難分,后一天她托人把我的東西全還給我,就此消失了。”

這種故事太奇怪,至善和童欣都不能接受:“我們也是幾十歲的成年人,你對我們說這種奇譚,我們消化不了。是了,是了,這是你的隱私,不想說就別說。”

雨霽又喝光了杯中酒,他似笑又似哭:“我沒胡說,那就是事實。但是,事情發生前一兩周她說過,如果愛情結束在高峰時刻,就會讓人記住一輩子。”

“啊,這么變態啊?”童欣張大嘴合不攏,“這個阿姐是什么星座的?”

“不會,不會是這原因,你難道沒問她?說不定當時她有什么難處。”至善沉吟道,懷疑雨霽做事魯莽,沒讀懂女人心。

雨霽笑道:“這么小氣?你們兩個家伙消費我的隱痛,酒還不快快再開一瓶?”

他接過加滿的酒杯,咕嚕嚕暢飲著說:“好酒啊好酒,多少年沒這么放開喝了!”

童欣笑道:“放開放開,一切放開,要不要我把莎莎叫來,一起快樂?”

沒人理睬他,雨霽滿臉真誠,拉住至善的手說:“老大哥啊,你是知道我的呀。我有什么錯呢?我尊重別人,壓抑我自己,我從來就是這樣的君子,但老天是怎么對我的呢?”

至善笑了:“喝酒就是好,喝了酒你能把心里話吐出來,好輕松點!那個女生我從來是不喜歡的,我也沒跟你們一起聚會過。女人嘛,首先必須善良,其他都不太重要。什么‘讓人家記住一輩子’呀,存下這種心思就是要害人。兄弟你是受害者,我不得不這么說。”

雨霽拎起酒瓶要給自己添酒,酒瓶卻不聽話,不斷把酒灑在地上。童欣搶過酒瓶:“喂,喂,老兄,酒不要錢的嗎?酒不要人千里迢迢背回來的么?別喝了,小心醉。”

雨霽笑得極開心,閉著眼睛,鼻子都皺起來了,他說:“小氣,小氣鬼,喝他兩瓶酒就數落人!”

一低頭,再抬頭,他說道:“所以說,我是君子,我才是真君子。她說我倆如果誰被對方傷了心,不要問為什么。我沒問她為什么,我尊重她的每句話。”

“糊涂!可憐!”至善也喝不少,拿起空酒杯敲敲雨霽的腦門。

雨霽笑了:“算了算了,我不需要別人憐憫。我傻也好,我虧也好,我自作自受。”

帶來的三瓶酒全部喝完,黃浦江的水滔滔不絕,但酒沒了。

“我所不能理解的是,”童欣忽然像話劇演員一樣站起身,用夸張的聲調說,“人怎會在一棵樹上吊死?錯過了月亮,你也不該再錯過漫天星辰。”

至善說:“對呀,就是這句話。”

沒想到雨霽挺直了腰背,很有氣勢地問道:“你們兩位,月亮也撈了,星星也摘了,怎樣,如今很滿足嗎?也許你們能行,我這種人不行。這事情本來就是一次性的呀,誰能真投入第二回?你們就算告訴我會,我也不信,也不干我什么事。就算被人騙了,那也是我的命運。”

“那你豈不是糊里糊涂被欺騙了感情?”至善想駁倒雨霽,想打掉他那愚蠢的氣勢,“你看現在的年輕人,個個腦子好使,沒有戀愛腦。”

童欣笑出了聲。

雨霽卻搖頭晃腦道:“錯錯錯!如今的人我不曉得,我只曉得糊里糊涂、說也說不清的才是真的。我寧愿自己糊涂,只要碰上真的就好。她可不是騙子,她一定有她的原因。”

“可惜你不曉得那是什么原因。”至善道,“可能那原因對你是殘酷的。”

“是,我不曉得,我沒問她。我忍了又忍,我幾乎忍不住,但我終于沒有問。”雨霽語聲漸低,他站起來想走了。

服務生領著一個穿花裙的女人過來,細看是莎莎,莎莎舉起手里的袋子:“童總打電話給我,我立馬趕來啦。他留在我那里的酒我全帶來啦!”

童欣把雨霽袖管一拉:“酒和美人都來了,你怎能走?”

四個人又開始頻頻舉杯,歡聲笑語。童欣把手圈住莎莎的頸子說:“哥們兒,咱們三個玩得到一起,今天日子好,我們讓服務生拿香上來,我們就桃園三結義拜了把子吧。”

至善笑道:“好主意,這個好。今后有福同享,有酒同飲。三兄弟之間就沒避諱了。”

雨霽又喝了不少,他喜洋洋看著其他人,不滿地說:“你們三個結義?憑什么落下我?”

他們男男女女三個一起搖頭,童欣說:“不要你,不要你。你這人太獨了,太冷了,也太苦了,會把我們帶壞的。”

三個人真的坐言起行,吵吵嚷嚷,一起拿香對著黃浦江拜對著天空拜又互相拜,還對著雨霽拜。至善大哥,童欣二哥,莎莎當小弟。

雨霽看得發呆,一個勁地搖頭說:“神經病,個個都是表演藝術家!”

莎莎卻跑來坐在雨霽邊上,拉著他手:“鞠老師,心情好嗎?高興點吧,這樣過日子才容易呀。”

14

后面的半年,雨霽拒絕了所有的社交,連至善和童欣電話來邀,他也不去了。

他能不去研究所就不去,留在家里陪老婆。他太太這陣子有起色,不但身上添了力氣,連臉色也紅潤起來。一日三餐,夫妻倆都是讓鐘點工阿姨買菜洗菜,雨霽掌勺,太太在一邊埋怨雨霽,不斷“糾正”他的重口味,讓他做出清淡可喜的“佳肴”。雨霽微笑不言,嘴里淡出鳥來。

這天是研究所例會的日子,他吃過早飯幫太太換了桶裝純凈水就來單位開會,門衛朝他揮舞一張天藍色的紙,走近了才看出是封薄薄的信,不可能是男人寄來的。寄信人沒在信封上留名,只寫了兩個字“內詳”。

雨霽已多年沒收到過這種信件,也多年沒見過“內詳”兩個字。在他的經驗里,寫著“內詳”的信封里裝的只能是情書。

天氣很涼了,雨霽卻感到渾身燥熱。他跑進自己辦公室,給自己倒了杯涼水。離開會還有十分鐘。他盯著信封看,卻看不出任何熟悉的跡象。

終于他輕輕將信封撕開一個角,往下拉開一點點,小心翼翼地把信紙掏出來。心咚咚跳著,他開始讀那手寫的文字:

雨霽叔叔:

我沒經過您的允許,在一個特殊情況下,跟我媽媽說了我在上海與您見面的事。

當然她很吃驚,完全沒有想到。

我向她承認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偷看了那些放在文件夾里的信(那些信她都撕開一個小小的角,然后又仔細地撫平,看上去就像是些沒拆開過的信),這就令她更吃驚了。

好在她始終聽我娓娓道來,沒有打斷我。在我的記憶中,這是她第一次仔細聽我說話而不插嘴,不教訓我。我同她講了我怎么遇見您,怎么決定去找您,又怎樣受到您充滿愛心的款待。我一定是您愛屋及烏的那只小鳥,是嗎?

叔叔對不起,這可能不是您想發生的事,我清晰地記得您回答我不想打聽她的情況,我的理解是您讓過去過去了,但我卻自作主張。我有我的理由,我不是為您,我只是想在她日漸寂寞的歲月里給她一點點驚喜。是的,驚喜或者回憶的閃電,能幫助人抵御磨礪。

我的媽媽從來是舉止得體的,這是我始終膜拜她的原因之一。她聽完我的小故事沒有說什么,只是神色有點變幻。但是,那天晚上我悄悄去找那只裝信件的文件夾,它不見了。

因為是深夜,我在沒點燈的房間站了一會兒,抬起頭,我望見窗外滿天星光,北方的天穹冷峻而光輝。叔叔,我祝福您,愿您一切順利。不要忘記有我這么一個時常想念您的晚輩。

芳芳

雨霽走進會議室,朝同僚們點點頭。他忘了給自己泡茶,他還在回味芳芳的信。他坐在靠近角落的座位上,沒意識到領導說了些什么。可是怪事發生了,所有同僚都朝他看過來,什么樣的表情都有,他們一起使勁鼓掌,對著他鼓掌。雨霽驚跳起來,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他被處身的現場狠狠從遐思中拎回來,他終于領悟了事實:他的論文發表在了紐約的《時政》雜志上,而且是頭條文章。上級部門給研究所的領導打來了電話,對論文的學術性觀點持肯定態度。

“小伙子好好干,你很有前途。”領導在大會議桌的頂頭開雨霽玩笑。

雨霽向大家拱拱手,走到門邊:“我忘了泡茶了,抱歉!”會議室響起了笑聲。他走回自己辦公室拿起背包,離開了大樓。

提著很多新鮮水果回到家,他對責怪他亂花錢的太太說:“你喜歡不喜歡和我一起去海南旅游?你最近身體還好,我們可以在海邊度假,我猜不會有問題。”

雨霽太太登時露出喜色:“鞠雨霽,你不會把書和電腦事先快遞到度假村了吧?”

雨霽輕撫太太手背,柔聲說:“如果可能,連手機都關掉。我們白天看海浪,晚上看星空。”

【作者簡介】禹風,小說家,上海人,巴黎高等商學院碩士。作品發表于《人民文學》《當代》《花城》《十月》《山花》《青年作家》等刊,著有長篇小說《靜安1976》《蜀葵1987》《大裁縫》,中篇小說集《漫游者》《玻璃玫瑰》等;現居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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