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作的兩種極端境遇

沒有哪一個作家的創作永遠一帆風順。作家的寫作有兩種極端境遇：洞房花燭夜，江郎才盡時。前者甜蜜，激動，興奮，神圣，儀式感強，雄心勃勃，充滿了期待和激情；后者無奈，沮喪，懷疑，焦頭爛額，心灰意冷，生無可戀。

寫得順利的時候，勢如破竹，一馬平川。每天心里充滿了善良、陽光和希望，覺得自己是一個厲害的作家，或者正走在通往成功的路上。靈感像春天的落花，像秋天的落葉，無論相隔多遠，它們都能奇跡一般落在我的頭上。有寫不完的故事和細節，各式人物像早上的地鐵車廂里的男女擠滿了我的腦子。我曾經同時寫兩三個短篇；曾經一邊寫短篇，一邊寫長篇；也曾半夜里起來續寫小說，像夜尿一樣實在憋不住了。有時候一天可以完成一個短篇，一周完成一個中篇。一個晚上寫十幾首詩，趕寫一篇上萬字的雄文。上班的時候，一邊寫領導講話稿，一邊寫小說。在一個上午聽會的過程中，我把一個小說的提綱寫進了會議記錄本，下午就能將提綱變成完整的小說。閱讀的時候，我很難連續讀一天或兩天的書，因為閱讀的過程中隨時會產生靈感。有了快感你就喊，有了靈感我就要寫。閱讀像吃飯，不能吃得太飽，得趕緊消化，變為寫作的動力和營養。養成了每天寫一點的習慣，不寫一點感覺像是浪費了一天，心里有愧疚感。那時候，沒有什么能阻礙我的寫作，我心無旁騖，只顧著給正在寫的小說添磚加瓦。盡量回避應酬，跟俗世漸行漸遠，再也不屑與屠狗之輩吆五喝六。我多么喜歡和敬佩這樣的一個自己，低調而奢華，每天興致勃勃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文學就是那樣，如果你不喜歡，在你的眼里什么也不是，像青樓里被強行淘汰的妓女，又老又丑，面目可惡，一錢不值；如果你喜歡，她就花容月貌，沉魚落雁，是你朝思暮想的夢中情人。只要愛好寫作，與文學結緣，總會經歷洞房花燭夜的琴瑟和鳴。要十分珍惜這樣的心境和際遇，可遇不可求，過了這個村就沒那個店。盡量把這一夜過得長一些，把窗簾拉上，忘記時間，不翻日歷，把白天當成夜晚，一日當三秋。

然而，大多數作家都不可能長期保持洞房花燭夜的狀態。越寫，越回歸常態。什么是寫作的常態？就是按部就班，像工匠干活一樣，變成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平常心，穩扎穩打，日拱一卒，沒有特別亢奮，覺得寫作就是那么一回事，如果有更好玩的事情隨時可以中斷，比如跟朋友喝酒，外出采個風，去河邊看別人釣魚，帶孩子去公園玩。寫作日程表、貼在墻上的座右銘只是書房里的一張裝飾，你隨時可以違反它。在書房里發呆的時間遠比寫作看書的時間多。打開電腦的沖動消失了，經常寧愿拖地板擦桌子把花澆了一次又一次也不愿意進書房。最近我還養了兩只鳥，有時候逗鳥遠比寫作愉悅。實在沒事可打發時間了或者在朋友圈又看到伙伴們新作問世心里有了些許緊迫感，才坐到電腦前。有時候思路不暢，或有氣無力，寫起來不斷地卡塞，像從空殼子里擠牙膏，像刑訊逼供時遇到硬骨頭。如果遇到家庭瑣事、跟老婆在電話里吵架、身體有了毛病、單位工作不順、國內國際出了大事、驚悉哪個朋友突然去世……心情會突然變得很糟糕，萬念俱灰。有時候，一些不起眼的信息，路上遇到一點讓人不爽的情況，接聽了一個詐騙電話都會影響寫作的情緒。甚至，有時候，明明什么事情也沒有發生，也沒有受到任何干擾，但心情莫名其妙地低落，煩躁，沒有理由的郁悶，處于虛無的恍然中，什么都不想干……總之，寫作的理由只有一種，而不寫作的理由有成千上萬種。有人說這是“中年寫作”的疲態。還有更糟糕的“晚年寫作”，才思竭盡，體力衰竭，上氣不接下氣，文字失去銳氣，暮氣沉沉，哆里哆嗦，賣弄閱歷，言而無物，面目可憎，被年輕人唾棄……我害怕提前進入了晚年寫作。

我何嘗沒有宏偉的創作計劃，只是種種原因都有可能推毀它，或將它擱置，一放就是幾個星期、幾個月，甚至好幾年。一個有可能成為杰作的作品就這樣半途而廢了。什么都不寫的時候，我將它美名其曰“休耕期”。像農夫一樣，允許我懶散一陣子。休耕期有可能是韜光養晦，也有可能是自暴自棄。托爾斯泰、卡夫卡經常在書房里呆坐一整天，不理解的人以為他們在偷懶，理解他的人知道他們是在積蓄能量。我需要把休耕期變成重新出發的加油站。而且，我的休耕期不能太長，否則將一蹶不振，混吃等死。

然而，作家最困難的時候，不是被外界干擾，也不是什么“中年寫作”的疲憊感和虛無感，而是江郎才盡。那是絕望和悲愴的時刻，宣告一個作家的死亡。總會有那么一天的，天才也會，像一口井的干涸，一棵樹的枯萎。

我開始用過來人的口吻跟年輕作家說，想寫就馬上寫，別等到一切條件成熟了才寫。哪有萬事俱備的寫作？而且把你最想寫的題材和故事先寫，那是最讓你血脈僨張的東西，別在你狀態最好的時候錯過了。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文學，同樣地，一個年齡段有一個年齡段的寫作。作家書寫他的人生經驗，把最好最值得寫的經驗先寫，像賣肉的屠戶，把最好的肉趁新鮮先賣掉，賣個好價錢。到了最后，吆喝累了，錢也賺回來了，剩下的差肉賤賣，無人問津，也就收攤了。寫作也同理。

經驗像一筆銀行存款，不斷地支取，越來越少。為了不那么早就把錢花光，要不斷存錢進來。閱讀和體驗就是存款。保持一定強度的閱讀和思考，保持思想的銳利，保持對世界的質疑，對罪惡的憤怒，對黑暗的揭露，對人性的拷問，不油膩，不妥協，不裝睡，不假死，不自我矮化，不扮烏龜和駝鳥，是推遲江郎才盡的最好辦法。當然，還得堅持鍛煉身體，保持健康和活力，因為認真的創作，每一個字都挖空心思，每一篇都嘔心瀝血。靈魂需要附體，才華需要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