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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小說,不要給人完成得容易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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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的小說,優秀的詩人還愿意看,那就很難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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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不是生活,是生活的投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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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切忌給人熟面孔的感覺。有些熟透了的果子一點味道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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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灰燼》這部小說中,黛萊達寫到母親給襁褓中的兒子留了一個護身符,當長大成人的兒子打開護身符來看時,發現護身符里不過包著一小撮灰燼。——僅這樣一個細節,就使得這篇小說讓我經久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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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很好的女人怎么才能損失不太大地擺脫一個惡棍男人,這是一篇小說想要寫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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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好像是偶然間拉開沉重的簾幕后,一個人屏住呼吸看到的被刻意隱藏的東西。一眼難盡。一言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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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短篇小說都有一個特點:以簡馭繁。沒有這個辯證關系的短篇小說可以說就不是好的短篇小說。是以簡馭繁,不是以繁馭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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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背景起著決定性的作用,同樣一樣東西,在不同的背景里甚至會有云泥之別。所以寫小說的人,給自己所寫的人事尋找一個能量最大化的背景,是非常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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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短篇小說會有點和面的一種辯證關系。這個點不是看到的,是被感覺到的,而且游移不定,好像在一切面中。切割掉面的任何一部分,都好像會傷損到了這個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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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藝創作,黃賓虹先生認為太似或者不似都是欺世盜名。我于此有悟焉。小說絕非照相式的對生活的反映。小說絕非把生活搬進小說里來。好的小說,必須有寫意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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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短篇小說,越是要寫細微之處,不能是概括性的。文學藝術本質上是一種呈現,是反概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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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說:能用有特色的語言寫出妙趣橫生的故事的人,就是好的小說家。我的觀點是,小說不是單線條的,不是平面的,不是孤立無援的,不是一眼就能看盡的,不是像個什么具體的東西似的有著很實際的作用,君子不器——小說也不器,從這個角度說,小說也是君子。小說給你一種糾纏感,繚繞不散揮之不去。小說像個夢境似的,混混沌沌彌漫氤氳,沒法可講。所以好小說不能講出來,只能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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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比張惠雯的小說《朱迪》和王蒙的小說《好漢子依斯麻爾》,都是好小說,但一個體會是,一個人的心靈事件總是大過了社會事件。在心靈事件中,人是單獨的承受者,在社會事件中,在個體承受的同時,也還有共同的承受者,這會造成一種安慰和紓解力。人往往都是被各自的心靈事件壓垮的。社會事件轉為心靈事件后,才會對人構成直接壓力。當然心靈事件也會成就人。幾乎一切優秀的果子都是從必要的心靈事件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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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世界百分之九十以上是暗物質一樣,小說中應該也存有暗物質,暗物質占比越高的小說,越是好小說。所謂小說中的暗物質,就是意在言外的那些部分。小說是對抽象之物的具象把握。是用有限的具象連帶著無窮的抽象的。是高級到不可言說的手段和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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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先生在一篇文章里說,有讀者說他的小說越來越像小說,這引起他的反思,于是在寫一組關于新疆題材的小說里,他對一些盡在掌握的小說手段棄而不用,幾乎用了紀實的手法。我也覺得小說不能寫得太像小說。如果讀者不拿你的小說作為消遣品來讀,就是一個好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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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過半百,已經很不愿意寫詩化小說。當然也已經寫不了了。讓結結實實的生活釋放出些許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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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小說露出一種概念化的跡象或者傾向時,也等于露出它的敗相了。小說應該是無目的性的。看出目的性的小說是失敗的小說。就像看出目的性的情感會打折扣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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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把小說寫得像家書,而不應該寫得像符咒。符咒就是存心不讓人看懂,而家書一定是揀重要的話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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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先生在其《野草》英文譯本(馮余聲譯)的序文中說,《野草》“大半是廢弛的地獄邊沿的慘白色小花,當然不會美麗。”——“廢弛的地獄邊沿的慘白色的小花”這也是我的小說所追求的一種色彩和狀態。人生是多么地熱鬧又寂寞啊,一會兒是熱鍋上的螞蟻,一會兒是殘月照著的古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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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個寫小說的人,我就像一個石頭愛好者滿世界找好石頭那樣找好故事。真正的好石頭并不一定是奇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