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梁漱溟與晏陽初作為近代鄉村教育運動的典型代表,為農民教育提供了重要的思想基礎與踐行措施,但兩者在農民教育推進上有本質的區別。梁漱溟農民教育思想主要依托于中國傳統文化,注重社會本位教育與古法改革式教育;晏陽初農民教育思想則主要以西方文化為參考,注重以人為本教育與西方現代式教育。通過比較梁漱溟與晏陽初農民教育思想,分析兩者在農民教育方面的異同,可以為鄉村振興視域下的高素質農民培養提供現實啟示:重視因地制宜、因材施教,堅持知識與技能教育并舉,打造一支高素質師資隊伍。
關鍵詞:鄉村振興;高素質農民;梁漱溟;晏陽初;農民教育思想
基金項目:阜陽市2024年社科規劃立項課題“困境與進路:新質生產力賦能鄉村治理研究”(項目編號:FSK2024009);2023年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專項資金資助項目“習近平關于國家糧食安全重要論述研究”(項目編號:2023YJS086)
作者簡介:謝路,男,阜陽師范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教師,主要研究方向為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研究;唐金武(通訊作者),男,曲阜師范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2022級博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為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研究。
中圖分類號:G72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4-7747(2024)09-0040-10
黨的十九大以來,黨中央愈發重視高素質農民培養,從2018年至2024年連續在中央一號文件中對農民素質培養進行了重要論述,提出了如“實施農村婦女素質提升計劃”“實施高素質農民培育計劃”[1]等話語。值得強調的是,黨的十九大以來的中央一號文件均是以鄉村振興戰略為著重點,因而高素質農民培養已成為當前推進鄉村振興重點工作的必要一環。但是,對農民素質提升重要性的認識以及付諸行動,早在民國時期我國率先覺醒的教育家們就已開始嘗試。他們提出對農民進行知識教育與技能培訓,以期解決農村破產的局面。其中以梁漱溟與晏陽初最為典型,兩者的農民教育思想時至今日仍然具有深遠的現實意義。譬如梁漱溟在鄒平實驗中提出的“老根發新芽”思想就與當前鄉村振興重視鄉風文明不謀而合。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所強調:“鄉村振興既要塑形,也要鑄魂。要深入挖掘、繼承、創新優秀傳統鄉土文化,弘揚新風正氣,推進移風易俗,培育文明鄉風、良好家風、淳樸民風。”[2]而晏陽初的“四大教育與三大方式”通過系統科學的體系建構,來解決農民的“愚、貧、弱、私”問題,這與鄉村振興提出的文化振興、人才振興、產業振興、生態振興與組織振興相契合。因此,借鑒梁漱溟與晏陽初農民教育思想的精華,有利于我們更好地去理解農民教育的發展與改革之路,推進當代農民教育的轉型和創新,為鄉村振興視域下的高素質農民培養提供有效的現實啟示。
一、梁漱溟的農民教育思想
梁漱溟農民教育思想是依托社會教育理論,通過鄒平實驗,依據時間、地點對農民進行精神陶煉教育與農業技術改良教育。
(一)“因時因地制宜的功課”
梁漱溟提出:“各鄉校事實上必須應付它的環境來解決問題,才能發生我們所希望的作用和效果;故須自有它因時因地制宜的功課。”[3]他指出村學鄉學、鄉農學校等組織在進行農民教育的過程中應結合時間、地區開展相關農業課程來發揮教育的最大價值。
首先,在農民知識文化教育上,鄉農學校主要教授《農民識字課本》《明恥教戰教材》《時局講話》等。據當時的滕縣羊莊區鄉農學校校長薛海云回憶,在該地鄉農學校上課所用課本的內容大多反映現實情況,如:《農民識字課本》主要內容是鄰里和睦、尊老愛幼、建設農村、保護民眾等;《明恥教戰教材》主要內容是宣傳人人皆兵、村村為營、救亡圖存、保家衛國;《時局講話》主要內容是東三省淪陷,華北危機等。[4]這些課本依據時代背景進行教材設計,重視社會教育,在內容上集中反映了當時中國的情況,強調從社會實際問題出發培養農民。其次,在農民生產技術訓練教育上,梁漱溟認為各鄉校辦學要依據地方特色開展教育,山地地區要以種樹造林為主要工作,產棉區要以指導種植方法為主要工作,并隨時隨地開設各種短期職業補習班與講習班,進而適應各地農業生產需求。如梁漱溟認為:“農工生產事業尤從自然地理、自然節候的關系而各異其提倡改良以事宜。”[3]再次,進行農民衛生教育。梁漱溟認為“其因時因地而異其宜亦最大,在進行上尤有待事機之成熟”,提出傳染病肆虐時衛生教育最為適宜等[3]。在鄒平實驗中,醫院、研究院所舉行了衛生展覽,主要通過懸掛衛生宣傳圖畫以警示世人,對蒼蠅放炸彈、蚊子害死人等現象進行衛生教育[4],針對當地可能存在的疾病問題進行宣傳與預防。最后,進行農民鄉村自衛教育。鄒平實驗的自衛教育以實施農民教育為主旨,除了軍事訓練外,還包括公民常識、三民主義淺說、鄉土史地、鄉村建設大意、民族精神等,結合時代背景與社會現實開展相應教育[5]。
梁漱溟農民教育思想強調農民教育要因時因地制宜,在為農民提供日常所需的專項性教育內容前提下,結合天時地利人和以及社會根本問題進行有針對性、專業性的教育。這與2024年的中央一號文件提出的“因地制宜、分類施策”精神不謀而合。推進鄉村全面振興需要對不同類型村莊、不同類型人群分別采取不同的推進措施,這樣才能根據各個鄉村的地域性特征,彌補不同農民所欠缺的文化知識與農業生產經營管理能力,進而提高農民的綜合素質。
(二)“民族精神是我們講精神陶煉的核心”
梁漱溟認為農民教育除了生產技術教育外,還應該包括精神文化教育,即通過精神陶煉拯救鄉村“精神破產”,從而“復活”中國民族精神。梁漱溟指出人與動物之區別在于人類心理,“而人類心理的表現則在中國民族精神,所以民族精神是我們講精神陶煉的核心”[3]。他通過開設精神陶煉課程,讓鄉下人“活”過來,實現村民自覺。這種對農民進行的精神文化教育具有強有力的現實意義,揭示了鄉村振興背景下鄉風文明建設的重要性。鄉風文明現代化的推進需以開展“扶志”教育為先導來提高農民的生產積極性,這契合于黨的十九大報告所提出的“注重扶貧同扶志、扶智相結合”[6]。
在鄒平實驗中,梁漱溟對農民進行精神文化教育主要有兩方面目的。一方面是解決鄉村“精神破產”問題。梁漱溟認為要拯救“精神破產”,首先需進行“村民自覺”,即對村民進行教育培訓時要讓他們明白一個世人皆知的道理即“自求多福”,并指出“鄉下人不自己起來想辦法,不起來自救,鄉村以外的人就能救得了他嗎?”[7]意即只有自己努力,才能得到幸福。梁漱溟認為正是鄉村“精神破產”導致一般民眾沒有了主心骨、意志消沉,所以需要進行精神教育,“先順著他的心理,以穩定他的意志,將中國的舊道理鞏固他們的自信心”[8]。另一方面是“復活”中國民族精神。他認為,中國作為“偌大一個民族,有這么些人在一塊生活,他總有他過日子的方法,總有他的規矩、制度、道理一套東西”[7]。這些傳統的習俗與方法是在中國人民長期的生產實踐中孕育而出的,是中國傳統文化的具象表達,是中國民族精神的重要載體。但隨著西方文化的入侵,中國民族精神賴以生存的傳統文化面臨侵蝕和消解,因此重新“復活”中國民族精神成為當時鄉村建設運動的重點工作。為此,梁漱溟提出了重要的“復活”措施,即“我們多費點事來討論中國社會問題,認真來謀政治問題,經濟問題的解決,則自然得到鄉村建設的方向。得到這個方向,跟著再過細去想,則不難發現中國民族精神”[3]。由此觀之,新時代推進鄉村全面振興也必須發揮中華民族精神的引領作用,特別在對農民進行培訓時,要加強有關道德修養、鄉村建設、精神陶煉等方面的教育教學,這樣能夠有效發揮中國民族精神的內在驅動力,內外兼修培養高素質農民。
(三)“教以農業改良,教以鄉村自治不可”
梁漱溟認為農民教育主要是教以農業改良,這一方面是源于“老根發新芽”的思想宗旨,即從老根上復活新的東西,改變農村全盤西化而破產的局面;另一方面是中國農業的根基相比工業要厚重,推動農業改良擁有更多有利條件。梁漱溟關于農業改良思想主要包括以下兩個方面。
1.在農業技術改良教育上,主要包括與農業相關的種子改良、病蟲防治、農產品制造改良等。梁漱溟農民教育在農業生產上是以農業技術改良為主,通過設立農場指導改良農業及農副產業,具體內容如下。(1)脫里斯美棉改良與推廣。1931年,山東鄉村建設研究院派遣學員下鄉對脫里斯美棉進行宣傳教育,特別是向農民宣講脫里斯美棉的好處與利處,并且還派遣技術人員對農民進行指導訓練。據統計,種植脫里斯美棉的農戶每畝產量比之前種植的欽式棉產量多出10%—20%,每擔售價也增加了10—16元[5]。(2)種豬改良與推廣。山東鄉村建設研究院通過用波支豬與當地豬雜交改良本地豬種,并推廣到各村學鄉學中,并鼓勵農民將自家豬與波支豬交配以改良豬種,提高本地豬種質量。(3)蠶業改良與推廣。山東鄉村建設研究院將鄒平蠶業遭受重創的一、二、三區劃為蠶業改良區,進行專門的技術改良與教育,并每晚召集蠶戶,由專業指導員進行專業訓練,推行稚蠶聯合培養[5]。(4)雞種改良與推廣。山東鄉村建設研究院將來杭白公雞推廣分給每一戶,培訓農民將來杭白公雞與本地雞種進行雜交,進一步優化雞種。
2.在農業經濟改良教育上,主要是鼓勵農民參與合作社,通過“合作”的方式,減少農民經濟投入,提高農民家庭收入。合作社主要包括棉花運銷合作社、林業生產合作社、蠶業產銷合作社等,主要目的是通過合作提高農村經濟。正如梁漱溟所言:“而農業的社會化呢,只有取徑于‘合作’。”[8]1935年,梁漱溟為加快鄒平實驗的進程,專門成立了縣合作事業指導委員會,由縣政府選派精通經濟合作的老師、農場主任及相關技術人員等到農村指導工作,遵循“內分外和、分工指導”的原則,對農民進行有關養蠶、種樹、紡織等方面的訓練與教育[5];在實際推廣中,通過創辦報刊、編輯書籍等,對農民進行針對性教育,如成立梁鄒美棉運銷合作社聯合會后,還組織創辦《社訊》刊物,并編寫《梁鄒美棉運銷合作社聯合會工作報告》,散發至各村社,供農民學習[4]。
梁漱溟大力支持對農民進行農業技術改良與農業經濟改良教育,其目的是通過農民教育提高農民在農業種植、養殖、合作等方面的農業生產經營管理能力,提高農民在農業生產方面的綜合素質,在此基礎上實現社會改良,推動整個社會發展[9]。鄉村振興亦如是,需要擁有知識文化、農業生產與管理能力等“全面發展”的高素質農民來建設。
二、晏陽初的農民教育思想
晏陽初農民教育思想主要依托平民教育理論,通過定縣實驗與博士下鄉運動,對農民開展“四大教育與三大方式”培訓,以開發“腦礦”,培育新民。
(一)開發“腦礦”,育新民
開發“腦礦”是晏陽初教育思想體系的內核,也是晏陽初平民教育思想的起源及其農民教育思想的前提,其一方面旨在“除文盲”,即開發農民智力,推動農民教育工作;另一方面是為了“做新民”,即讓農民思想得以提高,實現農民教育的目標。[10]晏陽初主張開發“腦礦”,加強農民教育,掀起識字運動的熱潮,主要緣起于他在法國服務的經歷。1918年從耶魯大學畢業后,晏陽初來到法國為參加第一次世界大戰的20萬華人勞工服務。這期間,他在不斷與華人勞工交流的過程中發現,這些年輕力壯的農民并不識字、缺乏教育,于是萌生出平民教育的想法,并付諸實踐。為此,晏陽初開辦識字班,為年紀在20—40歲的農民群體進行識字教育,一直到回國后,還繼續開展平民教育運動。在法期間,晏陽初逐漸意識到,遠赴法國的華人農民勞工并不是不學習,他們只是沒有學習的機會,而且他們是聰明、熱愛學習的。晏陽初認為他們是“新人”的代表。
1920年晏陽初回國后,就開啟了全國性的識字運動,打出了“除文盲,做新民”的口號,分別在湖南長沙、山東煙臺、浙江嘉興等地開展平民識字運動,對下至十幾歲上至六七十歲的農民進行識字教育,教育的職業達到58種類型[11]。晏陽初在《平民教育的宗旨目的和最后的使命》中特別強調,對于失學的年輕人或者是已經過了學校學習年紀的成年人要加強生計教育;同時,在政治時局不穩定的社會背景下,更應該進行農民教育,讓“吾輩發宏愿,奮勇氣”。除了識字教育外,晏陽初認為還需要對農民進行文藝教育、生計教育、公民教育、衛生教育等,這樣可以通過文藝教育增長農民智識力、通過生計教育增進農民生產力、通過公民教育訓練農民團結力、通過衛生教育提升農民強健力[12]。晏陽初認為,通過對農民進行包括識字教育、農業生產教育、醫療衛生教育等在內的系統性教育,可以讓農民“整個人”更契合中國具體國情和社會現實情況,培養出能夠自食其力的“新民”。
(二)“四大教育與三大方式”
晏陽初農民教育思想的主要實現措施是“四大教育與三大方式”,并通過平教會在定縣實驗中成功推行。在定縣實驗中,晏陽初指出在調查研究中發現農村建設普遍存在四大問題,即“愚、貧、弱、私”。“愚”代表農民缺乏智識,當時中國約有80%的農民屬于文盲狀態;“貧”代表當時中國大部分人都處于貧困狀態,生活艱苦;“弱”代表當時中國大部分人身體都較為羸弱,在衛生醫療方面落后明顯;“私”代表當時中國大部分人沒有團結意識,缺少道德陶冶。因此,晏陽初通過“四大教育”予以一一對應。(1)在解決農民“愚”問題上,晏陽初提出“文藝教育”,即首先要使農民識字,讓他們獲取求知的工具。于是,晏陽初到各地開展識字教育運動;在農民識字教育運動后,晏陽初又提出創辦職業學校,供農民接受專業化知識與技能培訓。在定縣實驗中,平教會依據晏陽初鄉村教育思想,把文藝教育分為平民文學、藝術教育、農村戲劇等,即通過平民文學讓農民能夠熟練使用字與詞;通過藝術教育中的圖畫、音樂、廣播無線電等,對農民進行宣傳教育,讓農民對科學知識、衛生知識等有更深層次的了解;通過農村戲劇讓農民對教育有更深層次的認知。(2)在解決“貧”問題上,晏陽初提出“生計教育”,即從農業生產、農業工業、農村建設等角度入手,對農民進行生產技術教育。具體措施包括:首先,對農民進行生計訓練,并建立生計巡回訓練學校,對農民進行生計教育工作;其次,設立合作組織,將農民組織起來,通過專門性的合作教育,實現農業生產的合作化、共贏之;最后,對農作物與家禽牲畜進行生產改造,并將方法教育傳授給農民,進而提高農業生產水平,增加農民家庭收入。(3)在解決“弱”問題上,晏陽初提出“衛生教育”,即建立健全保健制度,如平教會的三級保健制度,并開展衛生疾病預防教育等。(4)在解決“私”問題上,晏陽初提出“公民教育”,即對農民進行有關公共心、團結力、政治道德等的教育。此外,平教會還通過“三大方式”推進農民教育的實現。首先是學校式教育。平教會在定縣廣泛建立平民教育學校,供不識字的農民去學習字詞。其中,定縣實驗還創新了教育方式,建立了導生傳習制,即“教的人,要教人習,教人用,教人傳;習的人,習會了,要去用,要去傳”[5]。其次是社會式教育。平教會通過圖書館、文化館、展覽館、電臺、電視臺、體育館等一切文化教育設施與機構,對農民進行教育與繼續教育;并且,還在每個村設立平民學校畢業同學會,對已畢業的人群繼續開展教育。最后是家庭式教育。這主要針對家庭里面無法接受學校式教育和社會式教育的婦女與老年人,通過“家庭會”對這些群體進行家庭道德、家庭衛生、家庭教育等方面的教育訓練。
(三)“博士下鄉,與農民為伍”
“博士下鄉”作為定縣實驗中較為特殊存在的活動,對當時的鄉村建設與鄉村教育都產生了重大的影響。“博士下鄉”顧名思義是將大量優秀人才聚攏于鄉土,實現鄉村變革;并且各類博士涉及專業較廣,包括教育學、醫學、哲學、戲劇、農學等,這些擁有不同專業豐富知識的博士,給定縣農業經濟發展、農民素質提升、農村社會改革等提供了高素質的人才助力。隨著“博士下鄉”運動的深入,下鄉博士也呈現逐漸增加的趨勢,1935年達到500人,使定縣實驗成為一個以博士為基礎的教育實驗,對于農民教育產生了深遠影響。晏陽初指出,要讓博士下鄉,潛心向百姓學習,從學習中去認識問題、研究問題、解決問題,使定縣成為“社會的實驗室”[13]。“博士下鄉”的典型表現在如下幾方面。(1)在鄉村教育方面,傅葆琛最為出名。1921年,傅葆琛到美國康奈爾大學農業研究院學習研修,于1924年獲得鄉村教育博士學位;1924年,他受晏陽初邀請返回國內,擔任平教會鄉村教育部主任。傅葆琛結合定縣實踐強調“鄉村教育,可以說是各種鄉村建設的綜合;鄉村運動可以說就是鄉村教育運動”[14],這極大地助推了定縣“鄉村教育”與“鄉村建設”的發展。(2)在鄉村醫療方面,陳志潛的三級醫療衛生保健網意義非凡。1920年,陳志潛畢業于私立協和醫學院;1930年,他到美國哈佛大學公共衛生學院學習;1931年,他碩士畢業,并于1932年來到定縣,成為平教會衛生教育部主任兼協和醫學院公共衛生系教師,對定縣農民開展公共衛生教育,有效地抑制了天花、四六風等傳染病。(3)在鄉村戲曲方面,熊佛西是個中翹楚。熊佛西是戲劇研究集大成者,于1924年到1926年遠赴美國研究戲劇,獲得碩士學位;1932年,他應晏陽初邀請擔任戲劇研究委員會主任,主導定縣農民戲曲工作,并開設戲劇學習班,培養了大量的農村演員,也豐富了農民的日常生活。(4)在鄉村文化教育方面,瞿菊農是代表人物。1918年,瞿菊農考入燕京大學哲學系,于1922年在燕京大學碩士畢業;1924年,他遠赴美國到哈佛大學繼續學習,于1926年獲得哲學與教育博士學位后回國;1927年,他開始與平教會合作,幫助平教會編寫掃盲教材《農民千字課》,為定縣實驗中的農民文盲提供必要的教材。
晏陽初提出的“開發‘腦礦’,育新民”“四大教育與三大方式”旨在對農民“整個人”進行系統化的綜合培養,這與當前鄉村振興戰略強調構建解決“三農”問題的系統方案的基調一致。鄉村振興戰略構建解決“三農”問題的系統方案也是圍繞農民所展開,指出產業興旺、生態宜居等目標的實現,需要農民擁有較高的農業生產技能、環境保護知識等,這就需要農民具備較高的素質予以應對。而“博士下鄉”運動拉近了知識分子與農民群體之間的距離,加深了博士對農民群體的認知,為農民教育的深入推進提供了契機。同時,“博士下鄉”運動涉及多個專業,農民們通過與下鄉博士交流學習不僅能學到科學的生產知識與技術,也能習得醫療衛生與文學哲學等知識,其綜合素質能得到極大的提升。這也契合了新時代以來優秀鄉土青年集體返鄉的社會現象。當前,在鄉村振興戰略的助推下,各類鄉村精英紛紛返鄉,參與到創新創業、鄉村教育、鄉村治理等方方面面中,推進了農業農村現代化建設;而農民在與各類型鄉村精英交流中,其素質也得以大幅度提升。
三、梁漱溟與晏陽初農民教育思想比較
作為鄉村建設運動最著名的農民教育家,梁漱溟與晏陽初在農民教育上均重視“知行合一”,即強調知識與技能教育,也都重視對全體農民的終身教育等。但是,在個人教育、人生經歷、家庭背景等方面的不同,使得兩者在農民教育思想上也存在不同的主張。
(一)教育理念不同:精神文化教育與科學系統教育
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中國農村在西方文化理念沖擊下瀕臨破產,為“救活”中國,梁漱溟與晏陽初皆從農村出發,寄托于農民教育,以期讓農民能夠自食其力,進而盤活農村經濟。由于兩者面對的是共同的時代背景與社會現狀,因而兩者皆重視對農民開展職業教育與技術教育,這是兩者的共性所在;但由于教育經歷與思想核心不同,兩者在教育理念的落腳點上存在較大差異。梁漱溟受新儒學思想影響,重視精神文化教育;晏陽初則受基督教文化與留學經歷影響,更重視科學系統教育。梁漱溟認為中國農村之所以被破壞是源于近代中國人向西方學習,“拋開自家根本固有精神,向外以逐求自家前途”,以至于失去了自家精神,這也符合梁漱溟文化保守主義的取向。因此,梁漱溟強調要加強精神文化教育,通過創造新文化,引導農民回歸中國文化之根本;通過精神陶煉教育,重塑農民的精神內核,培養具有自信力的農民,如他在《鄉農學校的辦法及其意義》中提及“大概起初要順著他的心里,以穩定他的意志,將中國的舊道理鞏固他們的自信力”[3]。總之,梁漱溟是從倫理本位出發,從“古人的道理”中尋找農民教育的出路,更重視傳統文化教育,更重視民族精神培養。相比之下,晏陽初的農民教育思想深受“3C”(1C是孔子,2C是基督教,3C是苦力)影響,特別是基督教精神學習,讓晏陽初有了博愛思想與人人平等理念,更愿意為廣大農民服務。同時,晏陽初在美國耶魯大學、普林斯頓大學讀書時,接觸到了西方教育理論,這為其農民教育思想注入了科學系統的元素,他用一些西方的教育理論與方法來指導工作,如重視調查研究、實驗推進。
(二)教育內容有別:社會本位教育與以人為本教育
梁漱溟與晏陽初農民教育思想均對當時的農民教育發展產生了重要的推進作用,特別是在鄒平實驗與定縣實驗中,兩者均對農民開展科學知識、生產技能、道德標準等內容的教育與訓練,這是兩者的共性所在。但是,兩者農民教育內容的側重點卻有所差異。梁漱溟側重于社會本位教育,認為“說教育就是說社會,社會作用即教育作用,反社會即反教育,反教育即反社會”[3],強調中國大部分人口是農民,因而鄉村社會教育是很實際的教育,符合鄉村建設運動的宗旨。梁漱溟強調社會本位教育的對象應該是農民,應以民眾的社會生存教育為重心。如梁漱溟在《社會本位的教育系統草案》中提出“教育應盡其推進文化改造社會之功”,即社會改造時期的教育應該以農民為重點,這與平時把教育重心放在社會未成熟分子上的觀點有所區別[3]。梁漱溟主張的社會教育目的主要是救活舊社會舊農村,于是進行的社會本位教育會酌設成人部、婦女部等,教授生產生活所必要的知識與技能,并對農民、工人、商人進行職業能力教育,使其成為新農民、新工人、新商人。晏陽初農民教育內容的側重點是以人為本,這與梁漱溟的社會本位教育完全不同。晏陽初農民教育思想的核心是以平民教育理論為根基,堅持以人為本教育,對農民“整個人”進行全面教育。晏陽初在法國志愿服務工作期間發現來法服務的20萬華人勞工中,有90%左右不識字,且衛生道德水平不高,并沒有接受系統化的教育,如“火車上食花生,弄地滿地皆皮;車上吐口水;法人風俗,男女攜手而行,華工指而笑之之類”[15]。此類種種皆影響到外國人對于中國人的認知,因而晏陽初提出必須全面提升農民的綜合素質,通過“四大教育”而為之,“否則緣木求魚,必不可得”[15]。晏陽初的以人為本教育還體現在全民性上,晏陽初認為平民教育應該包括男女、老少、青年成人,不論貧富、貴賤,人人均可受到教育。
(三)教育方法比較:古法改革式教育與西方現代式教育
作為近代農民教育的典型代表,梁漱溟與晏陽初在農民教育的方式方法上有著本質的不同,其中最大的區別就是中西之別。梁漱溟作為新儒學代表,所推行的鄒平模式被稱為“孔家店式”實驗,在農村教育組織建設上,師從“呂氏鄉約”,即一鄉人為之共勉的態度,“師法古人”建立村學鄉學組織,這就是古法改革式教育,或稱“老根發新芽”。村學鄉學作為鄉村的教育機構,其中設置的教員、學長是以教育農民為目的,由全村民眾選出來,如“學長宜老成厚重之士,理事宜年富力強、頭腦清楚之人”[3]。此類選舉與傳統鄉村精英選舉如出一轍,是依托傳統文化為基礎。梁漱溟還指出教員工作之一就是對成人部夜班進行教學,“尤其是在冬日農暇之時”;并且夜班教育是先從講故事與各種談話開始,然后再進行識字教育等課程教學。晏陽初主張的農民教育是典型的西方現代式教育,與梁漱溟的古法改革式教育有著極大的區別,前者更強調科學性與系統性。尤其在定縣實驗中,晏陽初在農民教育上是先利用科學的方法去研究定縣農民的具體狀況,開展一系列的調查研究。其中,表證推廣程序以及實驗調查方法都是定縣實驗所特有的。如晏陽初在《定縣社會概況調查》的序言中提出:“要以有系統的科學方法,實地調查定縣一切社會情況,使我們對于農民生活,農村社會的一般的和特殊的事實與問題,有充分的了解和明瞭的認識。”[15]在農民學校教育上,晏陽初依據西方現代教育理念,對不同農民群體按照不同需求開展不同的教育內容,如:初等平民學校、高等平民學校實施4個月教育;青年補習學校實施半全制與全日制兩種教育;青年農民社實施全日制教育;農事學校、家事學校實施六個星期至三個月教育。
通過對梁漱溟與晏陽初農民教育思想比較可知,兩者思想雖有差異,但其出發點均是助推鄉村教育運動,助力農村政治經濟全面改造,進而盤活農村經濟,而這需要提高農民素質方能實現。只有對農民進行教育培訓,才能改善他們落后的生產觀念與種植技術,進一步提高農業生產效率,從而增加農民家庭收入、改變貧窮現狀。這也為新時代鄉村振興提供了經驗借鑒,即實現全體農民的共同富裕需以提高農民素質為根本。只有重視對農民的思想觀念、生產知識及種植技能等進行高水平教育培養,才能提高當代農民的綜合能力與競爭力。
四、鄉村振興視域下對高素質農民培養的啟示
梁漱溟與晏陽初的農民教育思想包含了諸多先進的教育理念與經驗,不僅對民國時期的農民教育產生了積極效用,而且至今仍具有重要的時代價值,能為鄉村振興視域下的高素質農民培養在教育理念、方法與措施方面提供有益的啟示。
(一)高素質農民培養要重視因地制宜、因材施教
習近平總書記強調:“教育要注重以人為本、因材施教,注重學用相長、知行合一。”[16]當前,農民教育仍需繼承發揚梁漱溟“因時因地制宜”的教學理念與晏陽初開發“腦洞”培育新民的教育理念。這不僅是農村現實情況所促成,即中國東中西部與南北部農村地區在地域、經濟、交通等情況上各不一致,且教育資源的分布也有所不同,導致在教育上要呈現出明顯的地域特色;也是黨中央推進鄉村振興戰略的結果,即新時代在構建鄉村振興規劃體系中,強調了要科學把握各鄉村的差異性與發展走勢,因地制宜、循序漸進地推進鄉村振興戰略。因此,鄉村振興視域下的高素質農民培養首先就需要重視因地制宜、因材施教。具體措施包括如下幾方面。(1)要堅持“以人為本”,因材施教。要對各年齡段、各種職業、不同性別的農民,按農業生產需求進行專業的知識與技能培訓,提高他們的綜合素質。如:對于農村婦女不僅需要支持鼓勵其參與產業發展、鄉村治理等,也需加強其育兒養老、“愛心媽媽”等家庭工作的教育;對于農村青年,不僅需加強其創新創業理念的培養與培訓,還需加強其專業農業生產技能的培訓,滿足他們創新創業所需的技術要求。(2)要堅持地方性原則,因地制宜。這需要根據當地農業生產情況、農民受教育情況、農村經濟情況、農村交通情況等因素,對農民開展相應的專業培訓,在滿足地區需求前提下,進一步提高農民應對各種情況的綜合能力。如:對于環境較好有山水的農村地區,要專精于旅游產業發展,在農民教育上則傾向于服務業培訓;對于耕地資源較好、雨水較充沛的農村地區,則要專攻于種植業生產,在農民教育上則傾向于農業種植培訓。
(二)高素質農民培養要堅持知識與技能教育并舉
2021年中央一號文件提出“培育高素質農民,組織參加技能評價、學歷教育”,要“開展耕讀教育”[17],強調新時代農民教育需強化技能教育與知識教育,兩者不可分割。當前,鄉村振興視域下的高素質農民培養要遵循這一指引,認識到新時代農民的綜合素養提升不能只局限于技能培訓教育,還要著眼于知識文化教育,要“完善耕讀教育體系”[18],做到知識與技能教育并舉。梁漱溟與晏陽初很重視對農民的素質教育,在對農民開展技能培訓時,既加強精神文化的引領,也通過教育體系的建構提高農民教育的科學性。如:梁漱溟在鄉農學校課程上不僅設置了識字與知識教育,也設置了種棉、植樹、織布等技術教育;而晏陽初的“四大教育”“三大方式”也強調對農民進行知識與技能教育。他們的經驗為新時代鄉村人才振興提供了指引,即對于農民教育要根據農村地域性特色,在知識教育基礎上完善符合地方農業屬性的技能教育;進一步推進耕讀教育模式,深入田間地頭,培養更多擁有高素質的“土專家”與“田秀才”。具體措施包括如下幾方面。首先,黨中央與政府要加強農民教育管理機制構建,出臺相關法律法規,推進農民教育與職業教育、成人教育、社區教育等的結合以及統籌發展,完善終身教育體系,建設學習型農村社會,實現農民技能培訓的專業化、系統化,為知識與技能教育并舉提供良好的農村社會環境與政策話語場域。其次,推進教育資源的優化配置。應將縣市教育資源分流到鄉村,為農村教育提供較好的基礎設施與教師團隊,以期提高農民教育水平;避免高水平技能教育資源的缺失,加強城鎮資源的下鄉入村,為知識與技能教育并舉提供充實的資源保障。最后,在農民教育課程設計上,可以晏陽初在定縣實驗中所設計的文藝教育、生計教育、衛生教育、公民教育為藍本,從實際出發,將教育內容、教育方式等按知識與技術一體化培養目標進行重新設計,既提高農民知識素養,也強化其技能水平,最終培養出高素質農民。
(三)高素質農民培養要打造一支高素質師資隊伍
《中共中央 國務院關于弘揚教育家精神加強新時代高素質專業化教師隊伍建設的意見》指出:“教師是立教之本、興教之源,強國必先強教,強教必先強師。”進入新時代,高素質專業化教師隊伍建設是教育現代化推進與教育強國建設的必然之舉,也是提升農民技能水平的重要一步。梁漱溟與晏陽初在鄉村建設運動中也強調了這一點:在鄒平實驗中,梁漱溟提出設立教員,為農民提供各種教育;在定縣實驗中,晏陽初的“三大方式”也提出要有專業的師資隊伍予以教育培訓。不難發現,高素質師資隊伍培訓與教育是各個時期農民教育的重點,因此,鄉村振興也需要加強高素質師資隊伍建設,為高素質農民培養提供專業化、科學化、系統化的教育方式和內容。具體措施有:首先,加強縣管校聘,鼓勵縣城內優秀的教師下鄉任教,實現教育資源的優化配置,為高素質農民培養提供相應的高水平師資隊伍;其次,提升教師待遇,為在鄉在村的各類教師提供與城鎮相對等的薪酬水平,并提高鄉村教師的福利保障水平;最后,加強對在崗教師的教育培訓,改進培訓方式與培訓內容。鄉村振興視域下的高素質教師隊伍建設,一方面可以參考“博士下鄉”運動的先進方法,推動教師隊伍多與農民群體交流溝通,多學習農村本土文化,提高教師隊伍的地域性特色;另一方面要多將鄉村教師輸送到教育發達地區進行研修與學習,提高教師隊伍的專業水平。此外,還需堅持黨中央推行的優師計劃、特崗計劃、國培計劃,旨在為鄉村提供優質的、源源不斷的教資隊伍,為鄉村振興戰略的深入推進提供專業的人才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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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ltivation of High-Quality Farmers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Rural Revitalization: A Comparison and Enlightenment of Liang Shuming’s and
Yan Yangchu’s Thoughts on Farmer Education
XIE Lu, TANG Jinwu
Abstract: Liang Shuming and Yan Yangchu, as the typical representatives of the modern rural education movement, provided important ideological basis and practical measures for farmer education, but there are essential differences between them in the promotion of farmer education. Liang Shuming’s thoughts on farmer education mainly rely on Chinese traditional culture and pay attention to the social standard education and the reform education of ancient law; Yan Yangchu’s thoughts on farmer education mainly refer to western culture, and pay attention to people-oriented education and western modern education. By comparing Liang Shuming’s and Yan Yangchu’s thoughts on farmer education and analyzing their similarities and differences in farmer education, this paper can provide practical enlightenment for the cultivation of high-quality farmers in the perspective of rural rejuvenation: high-quality farmer training should pay attention to local conditions, teach students according to their talents, insist on both knowledge and skill education, and build a team of high-quality teachers.
Key words: rural revitalization; high-quality farmers; Liang Shuming; Yan Yangchu; thoughts on farmer educ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