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從建設“有利于技能形成的社會”,到形成“人人擁有技能的社會”,再到以技能為“中軸”邁向“由技能建構的社會”,應成為我國建設技能型社會的三大階段性目標?!坝杉寄芙嫷纳鐣弊鳛榧寄苄蜕鐣奈磥韴D景,強調以技能作為建構社會的“中軸”,突出技能之于社會的形塑力量。與以文憑作為“中軸”的社會相比,“由技能建構的社會”具有以下特征:技能的個體性與多維性,指引著社會關注人人出彩;技能在社會融入與流動、社會交往與團結、勞動權益與保障方面的公共品色彩,增強了社會的公平包容性;技能蘊含的創新潛能,拓展了創新群體、打通了創新鏈條,更大程度上激發了社會的創新活力。以技能為“中軸”勾畫技能型社會的未來圖景,有助于提振建設技能型社會的信心,錨定技能型社會的建設方向。
關鍵詞:技能;社會;技能型社會;文憑社會;未來圖景;價值意蘊
基金項目:2022年度安徽省哲學社會科學規劃青年項目“職業教育助力技能型鄉村建設的邏輯理路與實踐策略研究”(項目編號:AHSKQ2022D096)
作者簡介:肖龍,男,安徽師范大學教育科學學院特任副教授,博士,主要研究方向為職業教育基本理論。
中圖分類號:G71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4-7747(2024)09-0030-10
全面推進以及基本建成技能型社會已經明確提上日程,但學界關于何為技能型社會尚未形成共識。概念是思維和行動的工具與材料,只有不斷深入且全面探究“技能型社會”這一核心概念,才能使“全面推進”和“基本建成”得以實現。為此,本研究圍繞技能型社會中的兩個關鍵詞——“技能”和“社會”之間的復雜互動關系,對技能型社會的內涵進行了相應拓展與深化,指出技能型社會不僅是人人學習并擁有技能的社會,更是在此基礎上形成的“由技能建構的社會”;不僅是技能占比在“量”上的提升,更強調技能之于社會在“質”上的形塑。具體而言,何為“由技能建構的社會”?此種社會將呈現出何種圖景?技能在哪些方面以及如何形塑社會發展?這些既是本研究需要探討的關鍵性問題,也是當前關于技能型社會的討論中不可或缺的話題。
一、由技能建構的社會:技能型社會的未來圖景
(一)關于技能型社會的現有討論及其不足
關于何為技能型社會,學界大致存在兩種理解。一是將技能型社會理解為“人人擁有技能的社會”,以技能人才在勞動人口中的占比作為衡量標準,強調職業教育之于技能型社會建設的重要支撐作用,致力于以教育側為突破口建設人人擁有技能的技能型社會。二是將技能型社會理解為“有利于技能形成的社會”,強調人人學習并擁有技能需要以一系列的社會觀念和制度作為支撐,致力于以社會側為突破口建設有利于技能形成的技能型社會。實際上,這兩種理解是相互聯系的。有學者從實體層、觀念層、制度層三個層面來理解技能型社會的內涵,認為實體層是指社會擁有的技能人才數量,觀念層是指人們對待技能工作和技能學習的態度,制度層是指支撐技能學習和技能工作觀念形成的相關制度,并指出實體層是建設技能型社會的最終目標,其實現需要以觀念層為前提,而觀念層的形成又要以制度層的建構為前提[1]。這一思路較好地統整了“人人擁有技能的社會”與“有利于技能形成的社會”這兩種理解,體現了學界對于技能型社會研究的不斷深入和系統化。
按照此種理解思路,技能型社會的建設始于技能訓練、技能配置、技能成果認定等一系列社會制度建設,終于人人擁有技能這一實體目標。相比于將變革職業教育作為建設重點,將社會制度建設作為技能型社會建設的起點和關鍵,認識到了技能型社會建設的復雜性與系統性,切中了問題的痛點、難點和堵點。但是,將人人擁有技能作為建設技能型社會的最終目標,可能會窄化對技能型社會的認識。一方面,從技能與社會的互動關系來看,技能型社會既是指社會支撐和促進技能形成,也是指發揮技能的社會功能推動社會轉型與發展。將建設技能型社會的進程結束于人人擁有技能這一實體目標,顯然忽視了技能對于社會的形塑力量。另一方面,萬事萬物都處在不斷運動的過程中,建設技能型社會首先需要觀念和制度安排來促使人人愿意學習技能,然后通過制度建設來保證人人能夠學到技能,進而使人人擁有技能。那人人擁有技能之后呢?人人擁有技能這一“量”的積累,會不會對社會帶來“質”的影響呢?很顯然,將技能型社會終極目標與形態的討論終結于人人擁有技能,不利于對技能型社會進行全面且深入的探討。
(二)人人擁有技能之后與由技能構建的社會
從目前建設技能型社會的現實重點來看,聚焦人人擁有技能“之前”的一系列觀念和制度建設,無疑是必要且迫切的,但這并不意味著對人人擁有技能“之后”的情況就不需要討論。面對2035年基本建成技能型社會的目標,我們有必要對基本建成人人擁有技能的社會之后社會將發生何種變化、呈現何種形態以及社會將往何處去等一系列關鍵性問題進行思考與討論。
從對人類社會發展形態的分析來看,對“之后”的思考甚至比對“之前”的思考更為重要。以“工業社會”為例,對于工業化“之后”社會形態將發生何種變化的思考顯然在工業社會相關討論中占據著主導地位。以技術創新為核心的工業革命大幅度提高了勞動生產率,同時也引發了生產生活方式、經濟和政治制度、組織形態、思維習慣以及社會文化的結構性變化。美國學者托夫勒指出:“工業主義不僅僅是煙囪和裝配線,更是豐富多面的社會制度,觸及人類生活的每一面,攻擊第一次浪潮社會的所有內涵?!盵2]工業社會中存在著操縱所有活動的一套潛在規范,包括標準化、專門化、同步化、集中化、極大化與集權化等[2]。20世紀后期,伴隨著科技上的一系列突破性進展,人類社會逐漸邁入了“后工業社會”。與之前類似,學界對“后工業社會”的思考,也多聚焦于以“知識”或“科技”為主軸“之后”社會將會發生何種變化。例如,針對信息技術的廣泛應用,學界普遍認為“后工業社會”是流動、開放和不確定性的,社會將呈現去中心化、個體化和多元化等新的潛在規范。
因此,對人人擁有技能之后社會變遷的思考急需被納入對技能型社會的討論之中。有學者認為,在人人擁有技能的技能型社會中,技能人才在勞動人口總數中占比應達到60%以上,同時高技能人才應占技能人才總數的50%左右[1]。當社會中的技能人才占比較高、社會活動中的技能含量較高時,量的積累可能會引發質的轉變,整個社會可能會受技能的形塑而發生結構性的變化。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人人擁有技能之后的技能型社會,強調作為人類生產生活基本要素的技能對社會諸多方面的形塑。根據丹尼爾·貝爾在分析“后工業社會”時提出的“中軸原理”,本研究認為,若將技能作為組織和理解社會結構的“中軸”,人人擁有技能之后,我們將邁入“由技能建構的社會”。
“由技能建構的社會”作為技能型社會的未來圖景,具有何種形態與特征?對于社會的發展而言,又有何種價值意蘊?這些問題都是思考技能型社會這一話題時需要討論的。本研究以技能對社會的形塑為主線,嘗試以技能作為理解社會形態與結構的“中軸”,分析“由技能建構的社會”中個人的生存樣態、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樣態以及國家的發展樣態。需要說明的是,此處談論的技能主要指面向生產和服務一線的高端化、專業化和復合化的操作技能,此操作技能中也融合了指向具體操作實踐的智力活動[3]。同時,本研究選擇“文憑社會”作為理論靶向,以與“文憑社會”的對比作為思考的暗線,嘗試在反思以文憑為“中軸”帶來的社會問題的基礎上,對上述問題進行深入探討。
二、平均的終結:由技能建構的社會是人人出彩的社會
“如果我們從社會方面舍去個人的因素,我們便只剩下一個死板的、沒有生命力的集體”[4]。社會是個體的有機結合,個體則是觀察社會的重要“窗口”。因此,探討“由技能建構的社會”是何種樣態的社會、具有何種價值意蘊,首先需要了解技能對于個體的生存境況與發展樣態的形塑力量。
(一)技能的個體性與人人均有出彩機會
每個人均有人生出彩的機會,是一個社會公平正義的規定性要求。但在文憑導向的社會中,囿于文憑背后的強制性篩選機制與平均性評價標準,出彩的機會往往只面向少部分人。一方面,文憑作為一種篩選信號,意味著社會中充斥著選拔與淘汰;另一方面,人們在追逐文憑的過程中,需要接受文憑背后的一系列標準化、客觀化評價,而這些評價往往只重視數理與語言智能。根據多元智能理論,并非所有人都具有較為突出的數理和語言智能,因此這些標準對于許多人而言,并不適用。他們在這場追逐文憑的游戲中,早早被判出局并被剝奪了人生出彩的機會。此外,與獲取文憑相伴隨的應試教育對于數理和語言智能進行了平均化和標準化處理,然而諸多事例表明,平均標準只是一個虛構的典型,沒人符合平均標準[5]。這意味著,經過平均化和標準化處理的評價標準,即使是對于那些在數理和語言智能方面較為出色的學生而言,也難以普遍適用。因而文憑導向的社會,只是面向少數人的社會。
與文憑的平均性與標準性相比,技能具有鮮明的個體性。這一個體性體現為:每個勞動者個體都具獨特的技能,這些技能附著于勞動者個體身體之上,且在不同的情境下會呈現出不同的形態。與知識相比,技能不能脫離身體而以外顯的符號形態進行邏輯說明與相互傳遞。技能的具身性決定了每個獨特的個體都擁有獨特的技能,即使是同類型的技能,在不同個體之間也存在著具身性的差異。與知識相比,技能還具有情境依托性,技能展開的過程,也是勞動者與情境對話的過程;即使是同一個勞動者,其某項技能在不同的情境下也可能會有不同的形態。脫離情境能夠單獨存在的技能,多是一些機械重復的動作和套路式反應,這種技能大概率會被自動化技術或人工智能所取代。由具身性與情境性所構成的個體性,決定了不能運用統一且平均的標準對所有勞動者個體的技能進行衡量與篩選?!拔覀円苍S想要把各種技能簡單化和理性化,就像教學手冊所做的那樣,但這是不可能的,因為我們是復雜的有機體”[6]。因此,“由技能建構的社會”在技能個體性特征的形塑下,將逐漸從面向少數人,轉變為給予所有人平等且適合的機會,轉變為面向人人、使人人均有人生出彩的機會。
(二)技能的多維性與人人皆可多樣出彩
人人都能盡展其才,實現個性化發展,既是人類教育的古老夢想,也是人類社會的理想追求。工業社會時期,個體被簡化為標準化和同質化的“人手”與“人力”,學校教育也在努力把不同的個體塑造成標準化的工人。進入以知識為“中軸”的后工業化社會,這一現象并沒有好轉。標識知識商品質量的文憑一度成為知識的替代物,以“知識”為中軸的社會異化成文憑導向的社會。個體在追逐文憑的過程中,歷經標準化考試以及應試教育,個性被不斷消磨并日趨同質化。雖然當前也存在一些標榜個性化與分層分類的教育,但理性審視,這些教育很多時候只是將個體的個性化特征操作化為學業成績與平均水平的差異。在本質意義上,此種教育仍然是同質化和標準化的,甚至在采用更為精致和高效的方式培養同質化的人才。文憑社會中平均化、標準化與單一化的評價標準與教育導向,對個體的個性化與多樣化發展造成了一種“隱形壓迫”,以致許多人認為“我們的獨特性成了一種負擔、一道障礙或是通往成功道路上的一塊令人惋惜的絆腳石”,使“我們都力爭做到和別人一樣——或者更確切地說,我們都想成為更好的別人”[5],而非成為更好的自己。
與對標準化、符號化知識的考核可化約或平均為“一維”不同,技能具有鮮明的“多維性”。哈佛大學教授托德·羅斯認為,幾乎任何重要的人類特征,特別是具身的才能,都包含了多個維度,都具有鋸齒特征。鋸齒特征是指,它必須由多個維度組成,且這些維度彼此之間呈弱相關性[5]。與輸入、輸出符號化知識很容易被簡化為單一維度來評價不同,技能往往蘊含著多個彼此之間呈弱相關的維度,難以被化約與平均。具體而言,技能操作活動需要多種基礎身體能力的支撐,如手指尖的敏感,手、手腕和前臂的協調,手和眼睛的配合等。但實際上,這些身體能力之間并不存在必然的聯系或顯著正相關。從多元智能理論來看,技能操作活動中蘊含的智力活動也涉及如數理、空間、觀察、溝通甚至韻律等多個維度,這些維度之間也多是呈弱相關性。上述分析表明,技能不可化約或平均成“一維”,對技能的評價或基于技能對個體的認識與考量也必須是多維的。托德·羅斯指出,人才一直都存在,存在于各種各樣的人群中,“真正的困難不是找到新方法來辨別人才,而是擺脫蒙住我們雙眼的一維思維定式,是它一直在阻礙我們找尋人才”[5]。以“多維性”的技能為“中軸”來建構和觀察社會,或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解決此困難。與文憑導向的社會相比,“由技能建構的社會”在此種技能的形塑下,將會越來越重視個體的獨特性和差異性,將會致力于釋放個體的獨特稟賦和個性化潛能,而非將其視為成功路上的阻礙。在“由技能建構的社會”中,人人皆可實現人生多樣化出彩。
三、隔離的打破:由技能建構的社會是公平包容的社會
技能具有社會屬性,技能在其演進過程中,與社會形成特定的互動機制,形塑著社會的運轉與發展,特別是社會中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與文憑導向的社會相比,“由技能建構的社會”在個體的社會融入與流動、社會交往與團結、勞動權益與保障等方面將會產生何種影響,亟待探究。
(一)技能與勞動者的社會融入與流動
在文憑導向的社會中,作為身份標簽的文憑,與一個人的社會融入和社會流動密切相關。但這種相關更多時候體現為文憑充當著社會隔離與分層的重要工具。諸多實證研究已充分表明,文憑是進入一些職業的“準入證”,文憑的高低也直接影響著職業地位的高低。鑒于職業地位是社會階層的重要外顯標志,作為職業地位獲致關鍵因素之一的文憑,在很大程度上也制約著社會階層的獲致與高低。根據蘭德爾·柯林斯的研究,文憑借助其與職業“專業化”的關系,使其產生的社會分層呈現出相對封閉、充滿障礙甚至不可逾越的特征。他指出:“教育學歷不僅僅為自由勞動市場的障礙打造了基礎,他們自身也是這一障礙系統的關鍵部分?!盵7]
當前,文憑的社會隔離與分層機制在我國還存在外顯的制度載體。長期以來,文憑與二元體制分割包括體制內、體制外就業的分割,以及隨之衍生的干部身份和工人身份的分割相掛鉤。體制內外就業,在勞動力市場上主要表現為主要勞動力市場和次要勞動力市場的體制性二元分割。體制性分割造成的勞動力市場機會結構差異和資源配置邏輯差異,形成了當前具有中國特色的勞動力市場[8]。而擁有某種文憑,是進入體制內就業以及獲得干部身份的不可或缺的“準入證”,文憑實際上成了強化體制性分割的工具,帶來了更為直接的社會隔離與分層。
從文憑導向的社會走向“由技能建構的社會”,有助于打破體制性分割與隔離。用技能取代文憑作為建構社會的“中軸”,意味著決定進入何種勞動力市場的不再是文憑,而是技能水平,這對于緩解勞動市場體制性分割的作用機制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以技能而非文憑作為“中軸”,可以推動勞動收入分配的變化,進而提升技能型勞動者的社會地位。牛津大學的Araki在一項對26個國家的實證研究中指出,技能擴散抑制了文憑的貨幣回報[9]。具體而言,在技能類型和水平更加容易被識別的前提下,伴隨著高技能人才在勞動力總量中占比的提高,基于技能的收入分配會加速,并逐步取代基于學歷的收入分配[9]。換言之,在“由技能建構的社會”中,通過技能實現高收入,進而獲得較高的職業地位與社會地位將逐漸成為現實。二是以技能而非文憑作為“中軸”,可以推動主要勞動力市場和次要勞動力市場的溝通與流動,削弱勞動力市場的二元體制性分割。與文憑獲取的一次性相比,技能形成具有鮮明的累積性和開放性。勞動者通過長期的、多種形式的技能投資與積累,可以依托技能水平的提升逐漸從次要勞動力市場流入主要勞動力市場。如此,可以避免勞動者因困于次要勞動力市場的不確定性而削弱長期積累某項技能的動機,改變“低技能循環”以及由此產生的社會隔離和排斥問題。
(二)技能與勞動者的社會交往與團結
社會的穩定和繁榮建基于人與人之間的良好交往與有機團結。然而,隨著人們對文憑的追逐與競爭愈演愈烈,文憑給社會交往與團結帶來了一定的負面影響。一方面,文憑背后的“單維式”評價,將所有人置于狹窄的競爭通道上;另一方面,文憑資源的稀缺性與分布的不均衡性,導致此種競爭成了“排他式”的競爭。文憑數量的擴張,并沒有解決這一問題,反而衍生了新的“內卷式”競爭?!半S著通過初級和中級教育階段變得越來越容易,引發了一種累積效應,使得這些等級的文憑通貨發生了貶值,并制造了更多的壓力,讓人們去追求更高的教育水平”[7]。當競爭愈發變得“排他”和“內卷”時,競爭就變成了一種“惡”。“競爭之‘惡’占上風時,主體不再視同伴為朋友,而是視其為競爭對手;不再視集體為歸宿,而視其為工具;不再視公共責任為己任,而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10]??梢钥闯觯膽{導向的社會,不僅異化了社會主體間的交往,而且對于人們的公共德性以及整個社會的有機團結也產生了負面影響。
雖然競爭受到諸多復雜因素的影響,但可以肯定的是,從以文憑為“中軸”變為以技能為“中軸”,可在一定程度上緩解此問題。一方面,與文憑的單維性和稀缺性相比,技能的多維性與普遍潛在性可降低競爭的“擁擠程度”與“排他程度”;另一方面,與文憑擴張帶來的文憑通貨膨脹和文憑貶值相比,技能的價值具有絕對性,技能擴散不會帶來技能貶值,高技能的回報不會因技能擴散而減少[9]。以技能為“中軸”不會帶來文憑社會中嚴峻的焦慮與內卷式競爭的問題。
此外,從技能多樣性與勞動分工之間的關系來看,技能導向的社會,還可以通過勞動分工促進社會的有機團結。社會中的技能多樣性與需求多樣性催生了人與人之間的交換和社會中的分工。在勞動與技能日漸專門化的背景下,人們依據技能相似性組成了職業團體,職業團體基于共同的行為特征與規范,產生了共同的情感基礎、思維習慣甚至精神文化氣質。同時,不同的專門化分工之間產生了功能互補性和結構依賴性,需要相互交流與溝通,這使社會中的個體逐漸突破了家庭和宗族、血緣和地緣的邊界參與到更廣闊的社會中。因此,基于技能多樣性的勞動分工不僅強化了職業團體內的交往與團結,同時也促進了更廣闊社會領域中的交往與團結。正如涂爾干所言:“有了分工,個人才會擺脫孤立的狀態,而形成相互間的聯系;有了分工,人們才會同舟共濟,而不一意孤行?!盵11]分工所帶來的此種社會團結功能,需要以技能多樣性、差異化以及不斷專業化為前提和基礎。從這個角度來看,以技能為“中軸”相較于以文憑為“中軸”,更傾向于形成一種有機團結的社會。需要指出的是,智能時代的工作過程雖呈現出“去分工化”的趨勢,但這并非意味著分工的消失,而是借助技術的力量糾正過去強制的、異化的分工形式。智能時代的工作仍然建立在分工的基礎上,甚至面向完整工作過程的勞動分工對人與人之間的相互溝通與合作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三)技能與勞動者的勞動權益與保障
“技能依附于勞動者個體,卻帶有強烈的社會公共品色彩”[12]。技能既是勞動者謀生的工具,也是勞動者對抗資本控制與剝削的武器。文憑導向的社會,過于重視文憑與知識的商品經濟價值,引發了經濟結構的“去工業化”以及生產過程的“去技能化”。馬克思主義勞動社會學認為,技能及其形成實質是生產過程的控制權問題,“去技能化”的生產方式是資本掌控生產控制權進而降低勞動成本的重要手段。伴隨著自動化與人工智能技術的廣泛使用,“去技能化”進程在某些領域不斷加速,導致勞動者捍衛自身權益的武器日漸消解,可能會引發一系列非預期性的社會問題。
改革開放后,我國以勞動密集型產業為主,高流動性的農民工成為用工主流,“去技能化”與“逐底競爭”也成了許多企業管理者的選擇。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勞動者的勞動權益遭到忽視,存在過度勞動與低待遇、低福利并存的現象。但經濟的高速增長暫時遮蔽了這一問題,因而在20世紀90年代之前,勞動者爭取勞動權益保障的情況較少;90年代之后,雖然抗爭行為增多且形式多樣化,但抗爭行為多是碎片化的,參與者也多是底層的弱勢工人[13],其抗爭的力量與影響難以引發應有的關注。然而,數字化時代的零工經濟放大了這一問題,引發了人們對“去技能化”與勞動者權益保護的廣泛關注與擔憂。零工經濟因其較低的準入門檻以及相對自由的工作環境,吸引了大量勞動力的涌入。技術平臺通過累積激勵、評分評價和公開透明的計酬規則等技術與管理手段,使勞動者心甘情愿地參與到平臺的“趕工游戲”中,形成了勞動過程的“制造同意”與自我剝削[14]。面對壟斷工作機會的平臺,技能水平成為零工群體議價和爭取勞動權益的唯一籌碼[15],但由于零工經濟延續了“泰羅制”的傳統,通過數字化“眾包”技術,把崗位拆解成簡單可量化的微小工作任務,讓接單成了按平臺指令從事簡單操作的過程,使得勞動者在零工經濟中落入了“去技能化”的陷阱。因而現實的情況是,一方面技能成了勞動者爭取勞動權益的唯一籌碼,另一方面勞動者的技能卻被不斷消解。有學者指出,在零工經濟大行其道的當下,“勞動力市場將可能重回‘叢林時代’,使得過去多年勞動法治建設的成果面臨失效,勞動者權益保護將成為重要的社會問題”[14]。
我國改革開放以來的勞動密集型產業的發展情況,以及當前零工經濟中存在的種種問題,都從反面說明了技能與勞動者權益保障之間的關系。技能不僅僅是附著在勞動者個體身上的能力,更是勞動者爭取勞動權益保障的有力武器。從文憑導向的社會,邁向“由技能建構的社會”,將技能作為建構社會的“主軸”,可以有效扭轉“去技能化”的趨勢,并在技術的加持下促進勞動者的“再技能化”。因此,“由技能建構的社會”,是尊重并不斷強化勞動者權益保障的社會。
四、活力的迸發:由技能建構的社會是創新驅動的社會
技能是國家能力形成的關鍵力量之一。以技能為“中軸”形成“由技能建構的社會”,不僅可以解決長期困擾國家產業經濟發展的技能短缺與技能錯配問題,而且可以通過發揮技能蘊含的巨大創新潛力,形塑人人創新的生動格局,打通研發與生產的創新鏈條,進而促進國家創新活力的迸發。
(一)技能與創新群體的拓展:從個別到大眾
文憑導向的社會,抑制了大眾創新的活力,決定了創新只是個別群體的事情。創新行為不是憑空產生的,諸多心理學研究成果表明,創新受到個體創新人格與創新能力的影響。從創新人格來看,追逐文憑過程中的激烈競爭環境不利于大部分學生創新人格與創新傾向的形成[16]。從創新能力來看,對文憑的過分追逐,可能會導致教育的功利化與空洞化,“在高度篩選的勞動力市場中,獲得文憑和學歷是接受教育最直接的目的。這種教育的作用更多是在競爭中獲得優勢的信號,并沒有真正提高人力資本水平。這種教育為了獲得競爭中的一點點優勢,耗費了孩子的精力,磨滅了孩子的學習熱情和好奇心”[17]。因此,獲得高層次文憑不等于擁有較高的能力或人力資本水平。也有研究指出,追逐文憑過程中的應試教育,對不同類別的學生影響是不一樣的,它對于“抬升底部”是有用的,但也明顯地阻礙拔尖學生創造力的發展[18]。上述分析表明,在文憑導向的社會中,創造力發展完全不受到負面影響的學生是極少的,因而想實現人人創新、萬眾創新,也是極其困難的。
從以文憑為“中軸”轉向以技能為“中軸”,或許為人人創新提供了可能。人們通常認為技能甚至技術都是“無思”的,認為創新與大腦、想象力有關,而技能與手、身軀以及使用工具有關,兩者并不相干。這是對技能活動的偏見與誤解。實際上,手、身軀和腦有密切的聯系,“人類真正的理解力不僅不是脫離身體而獨立形成的,而是有了良好的體格才能使人的思想敏銳和正確”[19]。近些年廣泛討論的“具身認知”理論,可以為此觀點提供科學注解。此外,使用工具與想象力也密切相關,桑內特在《匠人》中對此進行了闡釋:“我們可以使用各種工具來安排這種想象的經驗,并且獲得豐碩的結果。無論是單一功能的工具,還是萬能的工具,都能促使我們實現修理客觀現實所必須的想象跳躍,或者引導我們去感知有著各種可能性的未知領域。”[6]因此,技能蘊藏著豐富的創新潛能。
基于技能的普遍潛在性,以技能為“中軸”的社會,將會形塑出人人在技能中以及基于技能進行創新的生動格局。創新群體從個別到大眾的拓展,產生了創新的聚集效應,進一步激發了創新活力。一方面,技能具有多樣性。如果人人擁有技能并基于技能進行創新,則可以集合多種技能人才的優勢力量,通過技能互補,實現集體創新[20]。另一方面,技能的聚集產生了溢出效應。高技能勞動力聚集在一起,進行面對面的溝通、交流與切磋,會使其技能進一步精進,這不僅為創新奠定了堅實的基礎,同時也激發和強化了技能聚集產生的創新效應[21]。
(二)技能與創新鏈條的打通:從研發到生產
文憑導向的社會雖然是知識社會的異化形態,但仍與知識社會的一些主流特征基本保持一致。例如都傾向于認為科技研發是創新的主要源泉,理論知識應處于中心地位。不可否認,知識社會的這些觀念在一定程度上促進了國家科技生產力的發展,但也造成了對技能、技能工人以及技能工人的一線車間生產活動的貶低與輕視。人們普遍認為,創新源自研發,車間生產只是執行環節,與創新無關。然而,現實情況卻表明,只有實驗室中的科技研發,忽視甚至蔑視車間生產中的創新活動,無法帶來真正的產業創新。以制造業為例,產業創新一般表現為混合式創新與累積式創新。混合式創新是指研發創新與車間生產工藝創新的相互促進,生產流程與工藝創新要嵌入或融入相關高科技組件,同時科技研發也不能完全脫離一線車間生產過程。累積式創新是指要對生產流程和工藝進行以滿足市場需求為導向的持續性、小規模、小幅度的改進,制造業才能實現關鍵工藝與原材料、核心零部件與基礎技術的真正創新與突破[15]。因此,基于技能的車間生產活動之于產業創新,與科技研發同等重要。研究發現,德國的研發密集型企業與非研發密集型企業在經濟績效上并沒有明顯的差異,原因在于非研發密集型企業在研發之外找到了一條更適合自己的創新道路,即以滿足市場需求為導向的基于車間生產的混合式創新[22]。在這些企業中,生產與制造部門往往是新產品創意的來源,也是整個企業創新動力的源泉[22]。與之相反,也有研究發現,研發與生產的跨國分離在空間上阻礙了隱性知識的傳播,研發與生產之間無法及時互動可能會產生“創新死亡峽谷”,影響產業創新的可持續發展[23]。因此,在現實世界中,從來不存在可以脫離工業過程去掌握先進技術,以及進行產業創新的可能性,所有研發活動(實驗室)必須與生產實踐(車間)結合起來才能實現創新[15]。
無論是產業創新還是科技研發,都離不開扎根生產一線、具有較高技能水平和豐富工作經驗的技能工人。技能與技能勞動者是產業創新最重要的現實載體。從文憑導向的社會邁向“由技能建構的社會”,將技能作為建構與理解社會的“中軸”,可以改變長期以來存在的忽視甚至蔑視車間生產創新價值的觀念與行為,重視技能、技能工人以及技能工人的一線車間生產活動,打通從研發到生產、從實驗室到車間的產業創新鏈條,在更大程度上激發創新活力。
五、結語
對未來社會進行構想是一件充滿理論誘惑力的事情。20世紀70年代,美國社會學家丹尼爾·貝爾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分析未來社會的概念性圖式,即“后工業社會”,并指出后工業社會的“中軸”是知識與科學技術。事實證明,他描繪的一些核心特征,在發達資本主義國家得到了不同程度的驗證。然而,面對社會發展的復雜性與不確定性,對未來社會進行構想,也是一件充滿風險的事情?!昂蠊I社會”以及“知識社會”的構想,雖然為各國科技進步與經濟發展提供了理論動力,但也引發了一些非預期性的社會問題。文憑主義的泛濫,就是其中之一。知識的商品化以及人們對作為知識標識的文憑證書的過分追逐,無論是對個體的發展、人與人之間的關系,還是對國家能力的形成,都造成了諸多負面影響。
綜上所述,一起重新構想我們的未來,必要且迫切。建設技能型社會的國家戰略為我們重新構想未來提供了新的思路。以技能為“中軸”來透視社會發展,探究建設技能型社會在解決文憑主義泛濫問題上的可能價值與可能出路,理應成為當前的討論話題。需要指出的是,以技能為“中軸”并非意味著取消文憑,并非意味著技能型社會是未來的唯一形態或唯一出路,也并非意味著技能與社會形態之間必然的因果關系。以技能為“中軸”強調的是“在尋找社會如何結合在一起這個問題的答案時,它設法在概念性圖式的范圍內說明為其他結構環繞的那種組織結構,或者是在一切邏輯中作為首要邏輯的激勵原理”[24],這可以為我們觀察和解釋社會、分析當前社會存在的問題提供新的思路,讓我們得以反思習以為常的觀念和態度,也讓我們看到社會發展的更多可能性。以技能為“中軸”構建“由技能建構的社會”這一未來圖景,并分析其價值意蘊,有助于我們打破對文憑社會的迷思,深化對技能型社會的理解,錨定技能型社會的未來建設方向。當然,“由技能建構的社會”并不會自然出現,這需要我們在這一未來圖景的指引下,聚焦現階段的重點任務,將技能作為“中軸”,從構建“有利于技能形成的社會”,再到形成“人人擁有技能的社會”,一步步走向“由技能建構的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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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 曹" "穩]
Towards a Society Constructed by Skills
——The Future Picture of a Skilled Society and Its Value Implications
XIAO Long
Abstract: From the construction of a “society conducive to the formation of skills”, to the formation of a “society where everyone has the skills”, and then to a “society constructed by skills” which takes skills as the “central axis”, it should be the three phased goals of building a skilled society in China. The “society constructed by skills”, as the future prospect of a skilled society, emphasizes taking skills as the “central axis” of constructing the society and highlights the shaping power of skills in the society. In contrast to a society with a diploma as the “central axis”, the “society constructed by skills” has the following characteristics: the individual and multidimensional nature of skills guide the society to pay attention to everyone to shine; skills in the social integration and mobility, social communication and unity, labor rights and interests protection and other aspects of the public goods color, enhance the social fairness and inclusiveness; the innovation potential contained in skills has expanded the innovation group, unblocked the innovation chain, and stimulated the innovation vitality of the society to a greater extent. Sketching the future picture of a skilled society with skills as the “central axis” will help to boost the confidence of building a skilled society and anchor the direction of building a skilled society.
Key words: skills; society; skilled society; diploma society; the future picture; the value implicatio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