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晚上……把他死去的爺爺的魂魄喊出來,他有些很重要的話想跟死者說。”《遷徙》開篇即以表征人物心里郁結著人事紛擾的富有故事意味的敘述展開,到結尾“我必須自信,遲早會迎來好運……結束了”的人物釋懷。首尾之間,俗世的情感羈絆在爺孫隔代的生活中跳脫出來,以喊魂、魂歸為凝結點,兩代人的故事在人物吉克的敘述中得以糾纏交織在一起。小說《遷徙》圍繞“阿爾禮淉”求助爺爺的魂魄,希冀能為其換個寶地以為自己改運的主線故事展開敘述,通過不同人物角色的敘述聲音,在過去故事與當下生活、限知視角與全知視角、虛與實的多重內容交織的敘述過程中,表現人物的觀念意識在混沌中不斷“遷徙”最終找到自我的主題。“遷徙”指涉爺爺的墳塋移動,也暗指人物內心的變動不居,以至最后的堅定。
隨著文本敘述的推進,不難發現,作為孫子的阿爾禮淉當下所持有的掙扎心理,即妻子離他而去,只留給他一張官方分手證明,以及兩個尚須人照顧衣食的兒子,于是他希冀妻子悔恨羞愧,“乖乖地、卑微地”,“誠心誠意回來”。一個好面子、對現實無能為力,只能將希望寄托于鬼神之事的人物形象由此得以塑造凸顯。作為爺爺的“我”,在魂魄行進路上遇到了索要手印,使得分手說明書生效的妻子的魂魄,在山林中爺爺對“女流浪者”進行的啟悟性勸說實際上也暗指“死后”的爺爺也無法把握自己的命運。由此,一個追求身心的自由浪漫卻又不乏苦惱的爺爺的形象呈現于文本中。同時,作為阿爾禮淉的朋友,吉克是一個布經念咒新人,他的遠離指向的是擺脫俗世家庭的干擾,追求本心的主題,正如小說寫到的:“(他們)以為我迷途昏庸,丟了內心,只有我知道,我這個樣子是最恰當最合適的。”
作者以精巧細致的敘述結構串聯起了不同身份的三個人物的心理沖突和人生掙扎。在人物現實與過去嚴絲合縫的敘述過程中,小說還穿插敘述了民間招魂布經時所用的古韻之語,這為文本增添了神秘奇幻的色彩。如此,在這一氛圍中,小說關于初心所向的認知思辨被層層遞推到了極致。阿爾禮淉在小說最后的內心表述,一掃前文所述的迷茫與失落:“當我懷著詛咒之心要她回來的時候,我其實已經不接受她回來了。”這是人物撥開思想迷霧,內心抵達了自我和解的狀態,也是故事要揭開的主旨。文末的“結束了”,既是對人物勘破內心迷障的“振臂高呼”,也是其重拾內心人格意志的標識。
小說敘述聲音上則呈現出多聲調并進交疊的方式,在與人物內心抉擇不定的狀態相貼合的同時,也將人物的過往經歷與故事情節的推進變化逐步抻展開,進而使小說在追尋人之本心、與自我“和解”的主題言說中具有深度和廣度。實際上,小說正是通過不同人物的聲音來塑造人物形象,表現主題的,可以說,整個故事即是一個由阿爾禮淉、爺爺、吉克三個人物的不同聲音交織而成的“聲音事件”。其聲音出現的本身并不是為了展現出敘述事件的客觀性、全面性,而是以聲音為觸媒,揭示出人物心理認知的變化過程,由是,小說的敘事調性和敘述方式在這一過程中展現出自身的獨特意味。
值得一提的是,這一不同敘述聲音“登臺”的同時,小說還對鬼神世界多有著墨,然而不難看出,其目的不是為了揭示某種“怪力亂神”,而是為了借此“虛構之虛”,由生的世界延展死的世界,全面表征出人之為人的心理困境是無處不在、無人不有的,由此呈現出故事中的“實”。也就是說,小說通過對盤根錯節、駁雜交織的話語聲音的敘述,以及鬼神世界的虛構敘述,最終反映出棲身于現實生活中的人們的微妙復雜的心理沖突和認知意識,表達人們要學會與自己和解的深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