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微木依蘿的中篇小說《遷徙》用多聲部的敘述者,講述了一個孫子期望通過給爺爺遷墳(遷徙)的方式給自己轉運的故事。小說中有好幾個“我”的聲音,“我”首先是喊魂的“神棍”吉克,然后“我”是被喊出魂來游蕩的爺爺,最后,“我”也是想要轉運的孫子阿爾禮。
孫子跟爺爺的關系很微妙。爺爺有好幾個兒子,自己又在五十來歲的時候去世,孫兒可能都沒認全或者印象不深,他們之間親緣關系的情感紐帶十分薄弱,這一點爺孫倆都十分清楚。孫子說:“我懷疑他都沒有見過我,或者見了也忘記了,我也不清楚他長什么模樣……”爺爺說:“我們兩個可能連面兒都沒有正經地見過。”即便如此,孫兒仍然堅持認為給爺爺遷墳能改變風水,保佑自己從此轉運。這種疏淡的爺孫關系,在孫兒嘴里成為了最可依賴的“隔代親”,但這顯然只是一個借口。
在作者賦予了爺爺和孫子兩輩男人充分的話語權,并以他們各自第一人稱的口吻講述自己的故事時,有一個男人卻被“消聲”了,這就是爺孫倆口里共同的那個第三人稱的“他”——爺爺的兒子,阿爾禮的父親。從爺爺和孫子零零星星的對話中,我們不難得知,兩人都與這位有著至親關系但卻消失的“他”關系不好。阿爾禮幾乎沒有主動提到過父親,只有在爺爺反復質問他為何不召喚父親給他遷墳時,才會直言“我跟他關系不好”“我不能指望那個對我冷眉冷眼的爹”。作為亡靈的爺爺,在死后終于拿到了孫兒送贈、號稱是兒子親手做的弓箭,這時他才稍微回顧了一下這個兒子是個怎樣的人:他“倔強”,“除了一雙巧手性格方面卻很懦弱”,“說話辦事藏著掖著”,“糾結”,總之就是“看得人心里怪難受”。爺爺在世時也并不愿意與這個兒子多講話,即便他十分欣賞兒子巧手做的弓箭,卻從不開口找他要,兒子也沒有在他在世時主動給他做一把。
從上述分析可見,被消聲的“他”,讓一種延續兩代人、重復的父子關系影影綽綽地透射了出來。爺爺在世時,就沒有對兒子好好說過話,他的倔強、懦弱、糾結,恐怕在某種程度上正是源于父親的漠視;而這個兒子在成為父親之后,大概是潛移默化的影響,便也對自己的兒子,即阿爾禮“冷眉冷眼”,這直接導致阿爾禮在想到遷墳轉運時,自然而然地繞過了乏善可陳的冷淡父親——爺爺固然面目模糊,但早逝的爺爺起碼沒有機會對自己有情感上的傷害。
這是我們根據作者行文,對消失的“他”所進行的一些空白填補。不過,有意思的是,由此出發,再回頭看看這場隔代遷徙以求庇佑的鬧劇中,小說中兩個“在場”的男性,即爺爺和孫子,他們通過自述或對話,展現了他們在各自家庭中極其相似的丈夫/父親形象,竟可以用“缺席”的“在場”來形容。
爺爺奔襲在被招魂的路上時,遇到了生前的妻子。從他們的對話中,我們了解到爺爺作為丈夫“愛發脾氣”,對妻子“大吼大叫”,愛垮臉,找各種理由數落妻子,這些都成為了妻子的噩夢。所以,妻子擋住他的路,是因為死了都要從爺爺這里拿到一份摁了手印的分手證明。爺爺高傲地騎在馬上看分手證明,也采用這樣的方式俯視他的妻子,這一幕與孫子阿爾禮“戳”在椅子上、蹺起二郎腿看著他妻子離去如出一轍。爺孫倆被妻子分手的原因雖然看起來不太一樣,一個是精神出軌,一個是自言不會表達“愛”,但歸根結底,其實都是因為他們對妻子、對孩子乃至對整個家庭的漠不關心,他們是自己話語的掌控者,是權威的一家之主,但也是兩個家庭中消遁的隱形父親。
例如爺爺一心撲在自己私心愛慕的古人身上,瞧不起沒怎么讀過書、“情致平常”的妻子,用他妻子的話說,是“生了一堆孩子,也沒讓我們之間生出一些真正的情意來”。如果說爺爺好歹在地里埋了一陣子消磨了自己的一些壞脾性,那么這個孫子阿爾禮就可以說是冥頑不化了。在與妻子分手的談判中,他就坦言自己一直很少管孩子,妻子走了,他最大的麻煩是不知道怎么照顧兩個孩子。在文末的自白中,他也說自己的夢想就是可以從廚房解脫出來,即便由此要把妻子推進廚房也沒有辦法,因為他的“眼界和心胸也只能保證首先解救我自己”。就是這樣一個自私、無能,且卑劣到妻子走后想盡方法詛咒她的男人,既非好父親,也非好丈夫,甚至也不是一個好的孫子,但凡可以利己的行為,他都不憚于麻煩別人,最終逼走了妻子,也失去了朋友。
這樣看起來,阿爾禮的遭遇就是咎由自取了吧?是,也不全是。父親在家中對母親的頤指氣使、在養育孩童過程中的長久缺席,都對下一代的男性造成了不可磨滅的影響,那位消失的他,即阿爾禮的父親雖然沒有出聲,但從阿爾禮的言談中也可判斷出多半也是這樣的一類父親/丈夫,他們的上一代給了這樣的承傳,他們的下一代也就走上了重復的老路。
在這個故事里,爺爺被招魂是孫子想給他遷墳,這是小說標題“遷徙”最明顯的含義;但招魂術士吉克認為“生命是一場遷徙”,那遷徙就又不僅僅是一次遷墳這么簡單。爺爺的妻子在死后堅決走出了無愛婚姻的墳墓,阿爾禮的前妻則有更早的覺悟,離開家門的時候甚至重新涂上了一層口紅。所以,遷徙是什么?還是吉克的話,想清楚“該如何以自己的模樣活在世上”,對男人如是,對女人亦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