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水幽藍而又憂傷的青海
那群俗名黃羊的普氏原羚
在岸邊的沙灘上,集體回頭
望了我一眼,然后涉水
向湖中,向著幽藍的湖水
沒有絲毫猶豫,一只,又一只
發足狂奔,沖向幽藍的湖水
一對對環棱的黑色硬角
唯獨驚艷于青海湖畔的對角
自幽藍的湖中,漸行漸遠
湖上天幕低垂,湖岸牧草枯黃
鐵線蓮與白藍翠雀,期待來年花會
陽光蒼青,在黑色鸧鴰的翅膀上
驀地,晃了一下,又一下
萬籟無聲,唯藏狐有些警覺
閉關打坐的紅衣喇嘛,突然間
在眾人的眼皮底下,瞬間消遁
幽藍的湖水,深不可測的湖水
更藍,更藍,更其幽藍了
嘿!那群涉水而去的羚羊
你們是去追尋倉央嘉措嗎?
在我舉目的遠方,它們已然
化為一團云霧,不知所終
或許,真如智者所言
世間最美的情郎,曾在
三百年前,手持一朵蓮花
懷揣所謂的真愛,緩緩地路過
湖水幽藍而又憂傷的青海
海心山
奎遜托羅亥,蒙古語“肚臍”之意
青海湖心,蔚藍深沉中的島嶼
索朗措姆牧鞭一揮,那是龍駒放養之地
亦是遠離塵囂的仙境,唯有
冬天結冰期,可見一襲朱紅色的
僧袍,從云中的虹橋上飄過
夏日晴空,鳥類的游樂園
礁石林立的淺灘,鸕鶿麇集
漁鷗低翔,天地間都是歡快的鳴叫
明亮的披針葉黃華,苦澀野花
覆蓋的沙土,緣何會有一個
淡水泉,蓮花生大士笑而不語
恰卜恰長云
高原上的所有事物
都不及蒼莽云海
給我的印象之深刻
請試著像坤生王子一樣唱白
——青海長云暗雪山
而對王昌齡詩句最好的理解
只有在恰卜恰
那兒的長云,厚厚地懸掛于滄溟
慢慢地,自青海湖移動過來
世間竟有如此奇詭的云魅
更怪異的是,藏區恰卜恰
卻是一個蒙古語地名
切開的崖坎畔
一個打馬而過的牧女
灑下一路鳴禽鸰般的笑聲
登臨鎮東瓦里關山上,有人指點
不遠處,海南州民族師范
曾經同時出了兩個文壇名家
萬瑪才旦,龍仁青
可惜,與我皆緣慳一面
古西海郡途次
古西海郡業已不存
而鮮生海
依然擱淺于高大陸的頸項
古羌人早已遠遁
牧民們
依舊是滿嘴鐵硬潔白的牙齒
初雪覆蓋雄偉的城池
尚可見依稀的斷壁殘垣
異鄉客,漫無目的地游蕩在金銀灘
草原上空,云陣橫移
暗暗驚嘆原子城的偉大力量
下意識地,我挺了挺腰桿
金銀灘夜懷王洛賓
那是我在雪域高原學會的
第一首西北民歌
曾經觸發過南方少年的青春情懷
甚至想到
娶一個藏族牧羊姑娘為妻
亦不失人生之浪漫
然而,即便我唱得多么優美動聽
甚至比王洛賓本尊唱得
還要憂郁,更能穿透人的心靈
卻不可能深諳其中三昧
無法體會
八十多年前
那場絕世戀情的愛與傷痛
并非像其與外界撇清的那樣純潔
同寶山,烏哈阿蘭河
見證了薩耶卓瑪的剛強任性
與如水柔情
她美麗絕倫的藏族少女形象
與哈薩克族、維吾爾族民歌旋律
曾有百日左右,水乳交融
溶解在青海湖北岸的
山水之間
夜色深沉,連神也疲憊得打起哈欠
達玉部落
陷入了曠古的寂靜
而在廣場上徘徊的南來知音
仍在靜聆
西部歌王老房東帳房那邊
隱約飄來的歌聲
啊,今昔何昔
不知那根小小的鞭子
又會輕輕地打在誰的身上?
祁連山的鶴夫妻
高山和夏雨,一對有著人類名字的
黑頸鶴,忽然穿過CCTV屏幕
從天邊的祁連山,飛入
我們的眸中,鶴鳴于九皋的
優姿雅態,令人為之深深著迷
它們是從《詩經》中飛來的嗎?
或者,是從格薩爾王妃珠姆身邊
飛來的嗎?抑或,是從俄國人
普列熱瓦爾斯基的日記中
翩翩翱翔而來的嗎?
每年春天,它們都恪守時間
從遙遠的雅魯藏布江流域
遷徙而來,在祁連山濕地完成
交配,筑巢,產卵,育幼
度過一個個男歡女愛的夏季
在雪山與草地之間,偶爾
聲鳴于野,簡陋至極的鳥巢
并不能羈絆自由的翅膀
帶著親子,與忠貞不二的伴侶
振翮,振翮,令失格的人類為之羞愧
布哈河口觀湟魚洄游
多么盛大的奇觀!千萬尾湟魚洄游
像極了離開青海的人們
重返高原的路徑
同樣都是從低處
向著曾經寄養過的高地
逆流而上,救贖性靈與卑微的生命
然而,比起洄游的湟魚
人,可說是幸運至極
既無天敵襲擾,亦無悲壯的血淚
更不會被石頭磕碰得遍體鱗傷
憨厚純樸的青海鄉親們,熱情如故
懂得感恩者,身姿也低到了塵埃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高原上的人
都是嶺國格薩爾王的后裔
青海湖湟魚,同樣令我肅然起敬
責編:鄭小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