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花之戀
路過鄉野,植物淡雅的氣息令我著迷
茉莉、玉蘭、白梔子、高山木棉
這些美輪美奐的火焰,在黃昏的臟腑里
遍地燃燒。喜靜的我一眼相中
兩束火勢并不洶涌的葵花
青潤的根莖,被小心栽入裝滿黑壤的器皿
狹小昏暗的出租屋里,只有葵花
熠熠生輝,似披上黃金所制的薄衫
煙雨迷離的少年時代,一滴淚
永遠懸在夜空,隱喻我曲折與脆弱的內心
窗外,兩束葵花一直緊緊依靠
為無數相愛卻又屈折于命運的戀人共情
我沉默地望著一切
沉默地愛著,屬于我的花朵
黃昏瑤
看見黃昏中的飛雁
心猛然顫動,在一瞬間完成一萬次假想
其中月亮濕潤的眼睛,最為致命
蕩漾的水勾勒縹緲的故鄉
瓦屋是黑的,夜是孤獨的,年老的祖母
坐在門檻邊剝蒜,剝一瓣瓣思念的月光
水中還有青山,像倒扣的墳墓
埋葬著早已消逝的身影、螢火提燈的童年
異鄉人,那吹過麥地又吹上屋頂的風
最終吹向自己,整個夜晚
“我陷于一支煙的包圍”
像一棵銀杏樹站在那樣安靜的院子里
挽留星光、飛雁,月下盛開的海棠
當我離開故土,是否就已被九月的落英矢口否認
中秋,北固亭寄辛棄疾
將軍,今夜不談命途,不談破碎的河流
都城太遠,就與北固山相望而坐
圓月映于酒中,溫潤剔透
有別于一張滿弦的箭弓
江風銳利至極,跨越千年,仍能射石飲羽
將軍,桂花入酒,芬芳四溢
長街上戶戶掛滿花燈,燈中暗藏謎底
興起,何不起身,飲酒舞劍
讓清風撫一曲流水,篝火詠一簇高山
白發飄楊,不過是蘆葦簌簌
站在浩蕩的江水面前,譜寫激越之詞
卸下兜鍪、盔甲,躍入江中
洗亮這具苦難的身軀
將刀劍,刻入皮肉的詛咒,破解
將軍,燈火漸熄,明月使我們相聚暢飲抒懷
舉杯長嘯,你駕一葉扁舟
消匿于山水之間,我不知東方既白
昨夜酒醒何處
立春詞
該怎樣描繪春天,這枚凄美又暗香的名詞
是以草木含露、流鶯翠鳴
還是以梨花,在濃淡的白霧間瀲滟歲月
江南往北,春的腳步更慢些
樹干依舊殘留被寒風親吻的印痕
葉片上偶爾綴滿的霞色斑點
如同瓢蟲背負星辰,用流水虛構翅羽的脈絡
春的身影究竟藏匿何處
落花的宿命與一只穿越花海的蝴蝶
構成極具浪漫主義的龐雜美學
花樹寂寞的呼喚,促使暖陽走進曠野
走近積雪消融,淚流滿面的山川
在那里,苦筍破土而出
內含萬物生長的力量,我坐在山前
等待春風修筑一座新綠的莊園
復蘇鳥鳴、暖陽與曾經在深夜里枯萎的理想
啞雨
日暮鄉關時,群山間飄來一團褪色的云
沉寂中蘊含無法預想的荒蕪
殘菊、苦蒿、鐵皮桂、落葉紅楓
無數松針一遍遍彈奏深秋的瑯琊曲
無聲的,是孤山中的鳥影
一朵殘花的骨骸。大地頃刻被雨占領
脫發的樹正被雨擁抱
隔著玻璃窗,我看見蒙面的刺客
藏在暮色中蘸著秋水磨刀
用以收割那些,痛苦呼喊的麥浪
地里豎起的麥垛,在此刻具有更深的隱喻
雨淋濕了,我晾曬在窗臺的舊詩
雨的另一種身份,是被歲月溫養的琉璃
清潤、剔透,治愈經受苦難的植物
我在窗內緘默不言,正如這細雨悄無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