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寫我口,古豈能拘牽。
——黃遵憲《雜感》
一、沉淪
1897年,甲午海戰后,中國危亡。
德國強占膠州灣,列強加快瓜分中國的步伐。東南,英國占領香港,輻射江南各省;東北、蒙古、新疆和西藏,日本與沙皇治下的俄國虎視眈眈;西南,法國欲乘虛而入;至于還未侵占中國的美國,也提出了“門戶開放”宣言,借此染指中國資源。
國難當頭,譚嗣同做《有感一章》曰:“世間無物抵春愁,合向蒼冥一哭休。四萬萬人齊下淚,天涯何處是神州?”廣東報人謝纘泰于1898年夏創作了政治漫畫《東亞時局形勢圖》,他以黑熊、老鷹、虎豹等野獸入侵中國地圖的圖畫,來表現祖國危亡的局面,從而警醒昏睡的國人。
黃遵憲此時人在南方。被廣東同胞的義勇之舉感召,他決定將《東亞時局形勢圖》懸掛家中,并在上面題詩:“沉沉酣睡我中華,哪知愛國即愛家。國民知醒宜今醒,莫待土分裂似瓜!”時局圖的東西兩側另有八個大字:“不言而喻,一目了然。”同一年,他創作了《出軍歌》《軍中歌》《旋軍歌》等24首詩歌,研究者發現,這些詩歌的最后一個字連起來,就是六句戰斗口號:“鼓勇同行,敢戰必勝,死戰向前,縱橫莫抗,旋師定約,強我國權。”梁啟超對此驚嘆道:“讀此詩而不起舞者,必非男子!”
甲午海戰后,黃遵憲感受著錐心刺骨的國難之痛。他的救亡圖存之心可見于昔日寫給友人的書信:“自物競天擇、優勝劣敗之說行,種族之存亡,關系益大。凡亞細亞洲古所稱聲明文物之邦,均為他族所逼處……凡我客人,誠念我祖若宗,悉出于神明之胄,當益騖其遠者大者,以恢我先緒,以保我邦族,此則愿與吾黨共勉之者也。”
1895年,他創作長詩《臺灣行》,記錄日本吞并臺灣的歷史。時年春天,湖廣總督(駐武昌)張之洞調任兩江總督,駐江寧(今南京),在張之洞的奏請下,黃遵憲卸任新加坡總領事,趕赴江寧洋務局任職,辦理五省教案。1895年4月,《馬關條約》簽訂,6月,日本入侵臺灣,臺灣民眾自發組織的反抗運動失敗,黃遵憲聽聞此事后,懷著悲憤之情寫下長詩《臺灣行》,詩歌道:“亡秦者誰三戶楚,何況閩粵百萬戶。”
黃遵憲被譽為近代“詩界革命”的一面旗幟,他主張“我手寫我口”,力求表現“古人未有之物”“未解之境”,繼承了杜甫、白居易的傳統,他用詩歌寫史,用文學留下一份對于歷史的見證,《臺灣行》正是黃遵憲“詩史”主張的代表作之一。
這首詩既出現了“總統”“巨艦”等新事物,也不乏中國古代文化的典故。比如詩中說的“三戶”,語出《史記·項羽本紀》:“自懷王入秦不反,楚人憐之至今,故楚南公曰:‘楚雖三戶,亡秦必楚也。’”語出《莊子·至樂》:“彼唯人言之惡聞,奚以夫譊譊為乎?”詩中“譊譊”一詞,指的是喧嚷,爭辯。
面對故國沉淪的景象,黃遵憲用了一個詞來形容——昏睡。祖國就像是一條昏昏欲睡的巨龍,大部分權貴還做著天朝上國的幻夢,在一首看起來是詠物詩的作品《雙雙燕》里,黃遵憲借“羅浮”暗喻中國道:
“羅浮睡了,試召鶴呼龍,憑誰喚醒?塵封丹灶,剩有星殘月冷。欲問移家仙井,何處覓、風鬟霧鬢?只應獨立蒼茫,高唱萬峰峰頂。
荒徑。蓬蒿半隱。幸空谷無人,棲身應穩。危樓倚遍,看到云昏花暝。回首海波如鏡,忽露出、飛來舊影。又愁風雨合離,化作他人仙境。”
他的憤怒不是沒有原因的。即便遭遇了甲午海戰,大部分國人對日本依舊不了解。史學大家呂思勉曾記載:“還記得甲午戰時,有些人根本不知道日本在哪里,只約略知道在東方罷了。我家里算是有書的,便翻些出來看。還有親戚朋友來借看。我還記得:翻出來的三種書,一種是《海防論》,一種是《海國圖志》,一種是《瀛環志略》。那自然《瀛環志略》是最新的了,然而在《瀛環志略》中,還找不出德意志的名字。于是有人憑空揣測,說德意志一定就是荷蘭。因為在傳說中,德意志很強,而在《瀛環志略》中看,荷蘭國雖小,也頗強盛的,那自然是他并吞他國后改名的了。那時候,還有人說:日本的國土比朝鮮小。因為那時候,有一種箑扇上畫著中國地圖,也連帶畫著朝鮮、日本。畫到日本時,大約因為扇面有限,就把它縮小了。”
呂思勉年少時住在江蘇江浦縣,距離南京不遠。江蘇地區已經是全國教育普及程度最高、讀書人最為云集之地,但江蘇的百姓對日本依舊不了解,甚至很多人連日本的具體地理位置都不知道,一葉知秋,可知當時中國對日本的了解程度。
二、《日本國志》
1895年,中日雙方代表簽署《馬關條約》的同一年,有一本著作在中國引發了山呼海嘯的討論。關心國家前途的知識分子都被這本書吸引,他們擔憂國家命運,渴望尋找一條救國之路,這本書也被視為戊戌變法的先聲,它就是黃遵憲撰寫的《日本國志》,直到今天,它仍然是研究日本明治維新的重要參考資料。
《日本國志》共有四十卷,分十二志:國統志、鄰交志、天文志、地理志、職官志、食貨志、兵志、刑法志、學術志、禮俗志、物產志、工藝志。除《國統志》《職官志》《鄰交志》《學術志》略述日本古代外,其余八志主要記載明治維新史。
這本書的創作動機始于1871年中日締結《中日修好條規》,1877年到1882年,黃遵憲受命出任第一任駐日參贊,他親眼目睹了日本的明治維新進程,并且清醒地意識到,日本這一次不是小修小補的改良,而是一次徹底的、脫胎換骨的革新!
它不僅體現在軍事技藝的升級,更深入地說,日本正在積極地展開“脫亞入歐”進程,它渴望讓自己成為一個先進的西化國家,而不再是任人宰割的東方羔羊。一千多年前,弱小的日本曾以盛唐為師,借鑒盛唐的政治制度和典章文化;到了19世紀末,日本則堅定地向歐美靠攏,把鄰近的中國、俄國作為崛起道路上的假想敵。
早在19世紀70年代,黃遵憲就已經在擔憂日本的崛起。他在詩歌《流求歌》中寫道:
迎恩亭下蕉陰覆,相逢野老吞聲哭。
旌麾莫睹漢官儀,簪纓未改秦衣服。
東川西川吊杜鵑,稠父宋父泣鴝鵒。
興滅曾無翼九宗,賜姓空存殷七族。
幾人脫險作逋逃,幾次流離呼伯叔?
北辰太遠天不聞,東海雖枯國難復。
氈裘大長來調處,空言無施究何補?
只有琉球恤難民,年年上疏勞疆臣。
這是黃遵憲具有代表性的一首長篇詠史詩,收錄于《人境廬詩草》第三卷。標題中的“流求”即“琉球”,它本是東海的一個群島國家,世代接受中國政權的冊封,在明清時期屬于中國的朝貢國。迫于日本的武力威脅,17世紀開始,琉球表面上隸屬于清朝的朝貢冊封體系,實際上被日本薩摩藩控制。1868年,日本在明治維新后加速了對琉球的吞并。1879年,日本正式宣布完成“琉球處分”,將琉球國廢為沖繩縣,劃入日本版圖。黃遵憲接觸了一些亡國的琉球遺民,所以有感而發,寫作這首長詩。
琉球之事讓黃遵憲意識到了日本的威脅,他撰寫日本國情文件,交給時任駐日大臣何如璋,再有后者轉呈,遞給總理衙門和北洋大臣。他在文件中警告:“琉球如亡,不出數年,閩海先受其禍。”但這些文件都如泥牛入海,渺無音訊。
在日期間,黃遵憲詳細觀察了日本的政治框架、社會生態,尤其是日本在法律上的進步,他意識到,日本正在脫離中華法系,走向以歐洲大陸法系為模式的近代日本法律體系,日本法律的西方化,背后是其政治精英治理思路的蛻變。
日本的崛起,表面在于船艦利炮,實際在于政治革新和法律更新。
為了完成《日本國志》,黃遵憲“采書至二百余種,費日力至八九年,為類十二,為卷四十”,寫下洋洋灑灑五十余萬字。早在1887年,他就寫成了《日本國志》,但這本書于1895年才在中國內地刊行。等它在中國刊行時,甲午海戰已經結束,《馬關條約》也已經簽訂,設想,如果清朝的統治階層早點讀到這本書,他們或許會在與日本交戰時更加慎重。遺憾的是,慈禧太后還沉浸在天朝上國的幻夢中。
只可惜,朝廷并不想做出徹底的改革,他們知道,不改,中華大地將會沉淪,改,清朝廷終將覆滅。于是他們只能選擇小打小鬧式改革,再拉出幾個替罪羊平民憤。簽訂《馬關條約》的李鴻章,就是當時替清帝和太后攬責的替罪羊。人人皆知,李鴻章有過,但主要過錯不在他,國家走到這個地步,不是哪個文官、哪個洋務派的主要問題,而是這個朝廷已經爛到骨子里。
人人皆知,人人不敢言,就只能把氣撒在李鴻章身上。
國中輿論洶洶,帝黨清流紛紛上書彈劾李鴻章,把他作為甲午戰敗禍首。而躍躍欲試的康有為發動公車上書,聚集十八省數千舉人聯名響應,深得光緒皇帝和改革派士人的欣賞。李鴻章則猶如衰朽殘年的失勢者,雖然他也勸皇帝“振勵于上,內外臣工齊心協力,及早變法求才,自強克敵,天下甚幸”,但馬關恥辱歷歷在目,光緒皇帝有了心結,等到李鴻章回北京后,皇帝當面質問他:“身為重臣,兩萬萬之款從何籌措;中國臺灣一省送予外人,失民心,傷國體!”維新派與他隔閡,大臣榮祿說他是小人誤國,就連以前倚仗他的慈禧太后,這會兒也不說話了。想當年,李鴻章“少年科第,壯年戎馬,中年封疆,晚年洋務,一路扶搖”,甲午后,他失去了最引以為傲的北洋艦隊,也丟了直隸總督北洋大臣的官位,人世驟變,晚景蒼涼,李鴻章不禁感慨:“一生事業掃地無余,如歐陽公所言‘半生名節,被后生輩描畫都盡’”。
不過,對于李鴻章也不必過于同情。他是相對開明的封建官僚,是整個下沉的大清帝國的裱糊匠,但也僅此而已。他的思維仍有很深的舊式官僚的一套,他對于平民保持著一種殘酷、冷漠的態度,這是如今回顧他所不能忽略的。
俄國外交官維特撰寫的《維特伯爵回憶錄》就曾記錄過這樣一件事:
有一回他和李鴻章對話,正值沙皇加冕禮的游園會發生踩踏事件,造成兩千余人傷亡。李鴻章問維特,此事要告訴沙皇嗎?維特說,當然要稟告。李鴻章搖頭道:“你們這些當大臣的沒有經驗。我任直隸總督時,我們那里發生鼠疫,死了好幾萬人,可我在給皇帝的奏章中一直說我們這里太平無事。當有人問我,你們那里有沒有什么疾病?我說,沒有任何疾病,老百姓健康得很。”說罷,李鴻章頓了頓,接著問維特:“您說,我干嗎要告訴皇帝我們那里死了人,讓他添堵呢?如果我是貴國皇帝的官員,當然也不會讓他知道這一切,何必使可憐的皇帝苦惱呢?”
三、襄助美國華工
1882年,黃遵憲奉命調任駐美國舊金山的總領事,1885年,他從美國請假回國,重新編寫《日本國志》。在他抵達美國這一年,恰好是美國國會通過《排華法案》的時間。
排華浪潮是美國移民史重要的一頁。馬克·吐溫寫過一篇《哥爾斯密的朋友再度出洋》,講的就是華人勞工的美國夢幻滅故事。早在19世紀初,就有華人來到美國,擔任馬戲團里的小丑或礦場里的工人。1848年,美國加州發現金礦,掀起一股輻射世界的淘金熱,正值鴉片戰爭國門打開,華工涌入美國,成為資方眼中物美價廉的勞動力。從礦場到鐵路,從紐約到舊金山,“多快好省”的華工,一度是美國資本家眼中的香餑餑。1868年7月,為了吸引更多的華人勞動力,美國還曾經簽訂《蒲安臣條約》,保障本國在中國招募華工的合法化。該條約規定:“中美兩國政府允許對方的人民在本國境內自由居住,對移民“須照相待最優國之人民一體優待”。
美國重視商業。因為重商,他們尊重市場,因為重商,他們尤其講究利益。1868年美國推行《蒲安臣條約》,主要原因是華工有利可圖,美國建設橫跨美洲的鐵路,需要大量便宜勞工的付出。到了1882年,美國頒布《排華法案》,看似與它作為移民大國的屬性相悖,其實從政客的選票來說,從實際的政治利益來說,就可以理解。因為在19世紀,華人是美國社會極為邊緣的群體,他們無法給政客帶來多少選票,更談不上政治獻金和利益輸送,政客們的最大票倉仍是白人。
諷刺的是,這些被美國政府和種族主義者排擠的華人,卻又是幫助美國建設橫跨美洲鐵路的主力軍。據統計,“1865—1869年,中央太平洋鐵路公司所雇的近萬名筑路工人中,華工十居其九”。上萬名華工來到筑路工地,承擔了美洲鐵路工程總量的90%,華人在這里付出生命的代價,忍受著貧困與歧視,直到1869年5月10日,當鐵路在普羅蒙托里接軌,四名華工扛來用加利福尼亞月桂樹制成的最后一根枕木,中央太平洋鐵路公司董事克羅克激動地說:“我們建造的這條鐵路能及早完成,要歸功于貧窮而受鄙視的,被稱為中國人的勞動階級———歸功于他們所表現的忠誠和勤奮。”
多年以后,在內華達山脈的鐵路沿線沙漠中,人們挖出近一噸重的華工尸骨。以至于后人感慨:“在這條橫跨美洲的鐵路中,每根枕木下都有一具華工尸骨。”
1885年,《排華法案》簽訂后三年,美國懷俄明州石泉鎮爆發排華暴行。據達德利·格德納的《1885年美國石泉鎮華工慘案評述》記載:“在暴亂結束時,至少有28名華人礦工死亡,另有15名華人礦工受傷。”這起事件最根本的誘因,是華人礦工在美國的低下地位,與美國愈演愈烈的種族沖突、勞動權益紛爭所產生的矛盾。從瑞典、威爾士、愛爾蘭和康沃爾移民來的白人礦工,認為接受較低收入的華人礦工,連帶拖低了他們的工資。彌漫的種族仇恨氣氛,加之聯盟太平洋煤炭部對華人礦工如同奴役般的對待,二者結合,產生了石泉鎮白人礦工對美國華人礦工的屠殺事件。
就在《排華法案》頒布的1882年,黃遵憲赴任清政府駐舊金山的第一任總領事。他努力斡旋,保護當地華人,針對《排華法案》,他寫下長詩《逐客篇》,詩云:“嗚呼民何辜,值此國運剝!”說的就是排華風潮下華人在美國的屈辱處境。19世紀末,舊金山是在美華人較多的地方,也是排華情緒彌散之地,華人在當地遭遇種族主義者襲擊,而清政府根本懶于關心華人死活,黃遵憲身為外交代表,只能憑借個人之力,力所能及地去保護當地僑民。有一次,舊金山政府派官員到華人的居住區“巡視”,他們說:“華人不講衛生,違反了政府的衛生條例,應予以拘留和罰款。”成百上千的華人因此被捕,而美國主流報刊沉默,黃遵憲趕到拘禁華人的監獄,他看到牢房里臟兮兮的景象后,又叫人仔細丈量牢房的面積,隨后找來當地官員,質問:“這里的衛生條件,難道比華人住所好嗎?”在黃遵憲的據理力爭下,無辜被關押的華人才得以釋放。
在當時,除了黃遵憲,李鴻章和伍廷芳也曾為華工鳴不平。
1896年,李鴻章訪美時,他稱“排華法案是世界上最不公平的法案”,并對美方接待人員質說:“你們不是很為你們作為美國人自豪嗎?你們的國家代表著世界上最高的現代文明,你們因你們的民主和自由而自豪,但你們的排華法案對華人來說是自由的嗎?
伍廷芳在《致總理衙門函》中也說:“華工在美,為數實屬不少,若無海外托足之地,則謀生愈難,不能不全力與爭,期于商民有益。”
可惜,弱國無外交,他們的話,并沒有多大改變華工在美國的生存處境。
華工的生存境遇,多少也影響了黃遵憲對美國社會和美國政治制度的看法。鴉片戰爭后,清朝國門大開,清統治者與列強建立近代化邦交關系,從郭嵩燾到黃遵憲,都是為近代中國外交事業做出過巨大貢獻的人。一個閉關良久的專制帝國,面對工業革命后摧枯拉朽的世界,內心既惶惑又興奮、既詫異又感到恐懼。美國作為資本主義制度的后來居上者,自然也引起了中國開明知識分子的好奇,這從清朝學者徐繼畬對美國選舉制度的評價中可見一斑。徐繼畬驚嘆于美國國土廣闊,卻沒有帝王統治,也不設王侯之號,而是由民選總統、民眾參與到政治中,這讓他由衷佩服美國第一任總統華盛頓,稱贊他“泰西古今人物,能不以華盛頓為稱首哉”。
但是,黃遵憲的觀察又和徐繼畬有所不同。
1884年,時值美國大選,總統、共和黨人切斯特·阿瑟與民主黨人格羅夫·克利夫蘭正在競爭下一任總統的寶貴席位。黃遵憲目睹了選舉過程,他在日記中寫道:
“彼黨訐此黨,黨魁乃下流。少作無賴賊,曾聞盜人牛。又聞挾某妓,好作狹邪游。聚賭葉子戲,巧書妙竊鉤。面目如鬼蜮,衣冠如沐猴。隱匿數不盡,汝眾能知否?是誰承余竅,竟欲糞佛頭?顏甲十重鐵,亦恐難遮羞。此黨訐彼黨,眾口同一咻。”
又說:“烏知選總統,所見乃怪事。怒揮同室戈,憤爭傳國璽。大則釀禍亂,小亦成擊刺。尋常瓜蔓抄,逮捕遍官吏。至公反成私,大利亦生弊。究竟所舉賢,無愧大寶位。倘能無黨爭,尚想太平世。”
簡而言之,黃遵憲認為,美國大選最大的弊病,第一是無法確保總統素質,第二是國家利益容易被黨派斗爭所傷害,雙方為了勝選,無所不用其極,久而久之不再有共識可言,導致政黨利益凌駕于國家之上。
美國政壇有多個黨派,其中最主要的兩大政黨是民主黨和共和黨。民主黨的前身是托馬斯·杰斐遜在1792年創立的民主共和黨,建黨初期主要代表南方奴隸主、西部農業企業家和北方資產階級的利益。19世紀初,民主共和黨發生分裂,一派自稱國民共和黨,后來改稱輝格黨,一派自稱民主黨,延續至今。1854年7月,輝格黨與北部民主黨和其他一些派系聯合組建共和黨,該黨的核心價值理念是“個人自由”與“國家團結”。隨著歷史演變,共和黨愈發成為美國保守主義、古典自由主義和白人至上主義的捍衛者,如果說民主黨是美國政治光譜中“左翼”的代表,共和黨就是“右翼”的表率。奧巴馬卸任后,特朗普與希拉里之爭,以及近年來美國政治愈演愈烈的兩極分化現象,說明黃遵憲19世紀對美國大選的看法是富有洞見的,他看到了美國政治的深層隱患,但是坦率來說,黃遵憲的看法也有明顯的歷史局限性。舉個例子,黃遵憲認為美國選舉制度無法改善“當選者素質”和“黨爭”,但在奉行帝制的清王朝,這兩個問題是否解決?恰恰相反,更加無法確保統治者素質,帝國的黨爭也屢見不鮮,從明朝的東林黨與閹黨之爭,到清朝滿蒙精英與漢族精英之爭,莫不如是。黃遵憲對美國選舉的看法,有洞見,也有片面,這是應當辯證看待的。
四、“詩界革命”
黃遵憲號稱“詩界革命巨子”,是中國由古體詩向現代詩過渡中承前啟后的人物。圍繞他有很多身份,最能準確概括他的或許是“雜家”。他不僅是詩人,也是外交家、政治家、教育家,他一生游歷美國、日本等多個國家,撰寫了《日本國志》《紀事》等重要游記,甲午海戰后,黃遵憲的《日本國志》曾經對一代中國文人產生重要影響。值得一提的是,在《日本國志》中,黃遵憲提到“國學”這一詞語,這可能是近現代“國學”概念在中國書籍中第一次出現。在中國古代早有“國學”,但那是“諸侯在國都所設之學校”的意思和衍生義,比如《周禮·春官宗伯·樂師》言:“樂師掌國學之政,以教國子小舞。”《禮記·學記》:“古之教者,家有塾,黨有庠,術有序,國有學。”而黃遵憲在《日本國志》中提到的“國學”,其實是引進了日本學界的同一概念,此后梁啟超、吳汝綸也沿用此概念,慢慢在中華大陸成為常用詞匯。
黃遵憲是從舊詩向新詩轉型的重要人物。從龔自珍、黃遵憲,到胡適、徐志摩、卞之琳、聞一多、穆旦,我們能看出一條新詩演變的脈絡。最先意識到黃遵憲詩學意義,并大張旗鼓書寫的是梁啟超。梁啟超在《飲冰室詩話》中評曰:“要之公度(黃遵憲字公度)之詩,獨辟境界,卓然自立于二十世紀詩界中,群推為大家。”他對黃遵先詩歌的基本評價是“存吾國,主吾種,續吾教”。繼承了梁啟超的話語,胡適指出:詩界革命恰恰是五四白話文運動的先聲。黃遵憲說:“我手寫我口。”這句話涵蓋了口語詩的主旨,可視為口語詩的第一聲嘹亮的號角。
后半生,黃遵憲先后游歷過日本、美國、英國、法國、越南、新加坡等地,對于歐美政治和東亞局勢,他比傳統文人了解得更加通透。從美國回來后,黃遵憲雖不認同美國的政治制度能照搬到中國,但更感到變革的急迫,在寫給王韜的信中,他自陳述:“遵憲從美利堅歸,爾時居海外十年矣,輒謂中國非除舊布新不能自立。”
事實上,黃遵憲雖然與李鴻章、張之洞有所交集,但他并沒有得到清廷王朝真正意義上的重用,他與李鴻章、張之洞的關系也不可過分美化。郭真義在《黃遵憲與張之洞之關系考論》中就指出:“光緒十四年十月,黃遵憲攜帶《日本國志》定稿北上進京,請李鴻章代呈總署。在京靜候半年無有關書稿的回音后,黃遵憲于光緒十五年五、六月間趁南下回鄉途經廣州之際,將手頭的唯一一部書稿上呈時任兩廣總督的張之洞,希望得到其大力推薦。”可惜,張之洞也沒有充分意識到書稿的價值。
甲午海戰后,張之洞曾以籌防需人為由,電召黃遵憲歸國,后人把這作為張之洞賞識黃遵憲的例子。可是仔細琢磨,張之洞只是給了黃遵憲一個“主持江寧洋務局,辦理江南五省堆積教案”的差使,讓他處理傳教士與中國老百姓之間的矛盾,而不是讓他真正處理改革事務,并不算重用。張之洞的幕僚陳衍也評價此事:“甲午中日之役,君方為新加坡總領事,張廣雅督部由湖廣移督兩江,以籌防需人,檄調回,又置之閑散,公度(黃遵憲)甚不樂。”
張之洞與黃遵憲的疏離,根本上在于思想主張不同。張之洞是洋務派,黃遵憲更接近維新派,張之洞主張技術革新,不改政體,而黃遵憲是有君主立憲思想的,他主張從教育到政治制度上根本革新,這是二人疏離的根源所在。
黃遵憲較為推崇日本憲政和英國的君主立憲制,維新變法時期,他與陳寶箴實驗地方自治模式,借鑒的也是英國的制度。他將地方自治與法治理論融合,創辦時務學堂,設計創辦南學會與保衛局,一為提升民權,二為提升民智。
在改革派中,康有為和梁啟超注重上層建筑的更新,而黃遵憲認為,不啟發民智,不重視基層教育,上層建筑的改變也只是空中樓閣,注定如同黃粱一夢一般化為泡影。
黃遵憲把他的政治抱負投身于湖南,他主張“分官權于民,改革封建官制,去郡縣專制之弊”,和陳寶箴一起,他們掀起了地方自治的風潮,這種風潮如同暗涌,一直延續到民國時期湖南的自治運動。只可惜,維新變法早早夭折,黃遵憲的實驗也沒能繼續下去,但這或許也是歷史開的玩笑,黃遵憲沒能完成的社會變革,日后交接到了另一個湖南人手上,只不過,這個湖南人走的是另一條更兇險,也更波瀾壯闊的道路。
19世紀末,戊戌六君子的血淚,象征著百日維新的腰斬。本來,黃遵憲也是要死于那次對維新派的捕殺行動的。1896年9月,光緒皇帝在北京召見黃遵憲。光緒問:“泰西之政何以勝中國?”黃遵憲答:“泰西之強,悉須由變法。臣在倫敦,聞父老言,百年以前,尚不如中華。”1898年夏,光緒特命黃遵憲為出使日本的欽差大臣,后因百日維新之故,光緒帝又三次下詔催促黃遵憲入京。結果因為痢疾發作,黃遵憲滯留上海,推遲了上京的時間,正因如此,他躲過了針對維新派的捕殺。
維新變法失敗后,保守派本打算追究黃遵憲,將他打入天牢。值得一提的是,除了國內開明的知識分子,英國人、日本人也加入營救黃遵憲的行列。英國駐上海總領事聲言:“如中國政府欲將黃遵憲不問其所得何罪,必治以死,則我國必出力救援,以免其不測之禍。”日本駐華公使宣稱:“查辦黃遵憲,有傷兩國交3828717eca8d4b7d244ddd31c1aa35aa誼。”
黃遵先僥幸活了下來。比起譚嗣同,他是幸運的,因為他至少保全了自己。可他又是不幸的,晚年,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故國沉淪,茫茫黑夜不見盡頭。
1899年,黃遵憲回到故鄉廣東,興辦新式學堂。
廣東千年以前是邊緣之地,但是到了近代,廣東已經是中國最富有改革氣息的土地,它是大清帝國與西洋通商的重要口岸,也是中國城市商品經濟發展的重要據點。
在這樣的氛圍下,黃遵憲、康有為、梁啟超等維新知識分子紛紛涌現,在黃遵憲的故鄉,女性也參與到這一啟蒙浪潮之中。比如出生在嘉應州白渡堡蘆陵鄉(今梅州市梅縣區丙村鎮蘆陵村)的葉璧華,她的父親葉曦初曾在廣州府學署掌教,她的親友不乏熱愛文學之人,葉璧華耳濡目染,又有文學天賦,十多歲就成了遠近聞名的才女。
她教書多年,清光緒十八年(1892年),兩廣總督張之洞就曾聘請她擔任家庭教師。教書期間,她研讀康有為、梁啟超的著作,關心時局變化,又拜著名文人葉蘭臺為師,二人亦師亦友,葉璧華曾多次在詩注、詞序及自序里提及葉蘭臺,葉蘭臺在葉璧華的詩集《古香閣全集》序言中也稱贊后者的文采。
而葉璧華這一生值得一提的成就,就是興辦了粵東地區的第一所女校。在粵生活多年,葉璧華深感女性處境之艱難,她們一方面被“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封建思想束縛,另一方面陷入生育、養家的沉重負擔中。千千萬萬的普通女人,在生育和家務中度過一生,她們是土地的奴隸、宗族的奴隸、莊園的奴隸、權貴的奴隸,卻獨獨不是她們自己。她們從小被灌輸傳宗接代、三從四德的念頭,不被鼓勵從政、創作、經商,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而是被教導成為一名賢妻良母,以溫情脈脈的話語,掩蓋淪為性資源和生育機器的事實。葉璧華有感女性受教育的重要,于是回到家鄉梅城,開辦懿德女校,讓更多婦女得到學文化、受教育的機會。
這所學校最初只有三十余人,但在葉璧華及友人的堅持下,它在13年間培養出上千名知識女性,幫助更多女性改變了自己的命運。受到懿德女校的鼓舞,梅州“耕耘小筑”女校、崇實女校、嘉善女校、梅州女子高等小學校、廣益女子學校、松口女子學校,興寧縣懿徽女校、懷德女校,大埔縣立女子小學等,也紛紛在嶺南的大地上出現,它們不出現在主流的宏大敘事里,卻真真切切地影響了梅州一代女性的生命。
當葉璧華投身于教育事業,晚年的黃遵憲也淡出政壇,潛心教育和詩歌創作。1904年(清光緒三十年)冬,黃遵憲寫下最后一首詩《病中紀夢述寄梁任父》,詩中寫道:“……君頭倚我壁,滿壁紅模糊。起起拭眼看,噫吁瓜分圖……”1905年(清光緒三十一年)3月28日,黃遵憲病逝于故鄉梅州,終年58歲。短短六年后,辛亥革命爆發,清王朝覆滅,統治中國兩千余年的君主專制宣告結束。而中國真正驅逐外敵,恢復一個國家的尊嚴,已經是1945年的事。這時距離黃遵憲去世,剛好過去40年。
責編:鄞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