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嶺向導（散文）

我們沒有按照預計的時間在拔仙臺見面。云霧涌上來了，遮蔽了寫有海拔數(shù)字的石頭，一陣風又把云霧吹走，紅色的數(shù)字便再次顯露它鮮艷的面目。在一堆灰色的石頭中，紅色的確是鮮艷的，像落在石頭上的紅色花瓣或者石頭炸裂滲出的血。海拔三千七百六十七米，這是秦嶺主峰太白山最高處拔仙臺的高度。我一看到海拔這個詞便總是想到很高很高的地方，比如珠穆朗瑪峰什么的，其實高與不高，海拔后面的數(shù)字才是關鍵。又一陣風吹來，云霧再次包圍我們，我甚至看不清向導吳杜仲的臉。又有星星點點的雨從風的縫隙間砸下，像尖銳的小刀。吳杜仲說不能在這里待得太久，我們得下撤。我焦急地反問：那么，他們怎么辦？我們還沒有見到他們。我說的他們，是我的兒子和吳杜仲的兒子，他們從另一條攀登的路線上山。約好了的，我們在最高處的拔仙臺會合，然后從第三條路線下山。而此刻，用盡我們的目力也看不到他們的蹤影，若是沒有云霧繚繞，或許我們就看到了，他們像我一樣都穿著很鮮艷醒目的沖鋒衣，像那塊大石頭上寫的字一樣，很容易被看到。吳杜仲也很著急，那支兩人登山隊由我兒子和他兒子吳天麻組成，吳天麻是向導，我兒子是隊員。兩個小伙子年齡相同，都是十八歲。至于我們母子倆為什么要分在兩支隊伍中？那是因為好奇心在作怪。我們想在有限的時間和旅途中分別看到不同的風景，而后分享見聞和照片，權當一次經(jīng)歷了兩條線路。我們可真夠貪心的。現(xiàn)在，這份貪心讓我嘗到了焦急的苦果。我們在拔仙臺等了他們四個多小時，小半天時間在焦急中顯得格外漫長，他們還不見蹤影，而按照吳杜仲當初的預計，我們登頂?shù)臅r間頂多相差一兩個小時，小伙子們若是不走冤枉路的話，以年輕人的體力，說不定還比我們先到達拔仙臺。

難道這兩個小伙子迷路了嗎？我有些心慌。吳杜仲安慰我說，再等等，他們或許只是走了一些彎路，不至于迷失大方向，天麻是個機靈的娃，他不會輕易迷路的。我說好吧，吳杜仲，我相信你。他嘿嘿一笑說，對嘛對嘛，你要相信杜仲，杜仲要相信天麻。

我們是在周至縣城見到吳杜仲的，也是第一次見到他的兒子吳天麻。吳天麻看起來性格靦腆，不怎么說話，他初中畢業(yè)后沒有繼續(xù)上學，跟著吳杜仲進山采藥。說起采藥，我忍不住想先說說這父子倆的名字。你聽，一個杜仲，一個天麻，都是中草藥，這家人看來是和中藥材杠上了。還真沒錯，吳家是采藥世家，世世代代靠秦嶺的中藥材為生，進山采藥是他們的基本生存方式。用吳杜仲的話說，秦嶺是個天然中草藥聚寶盆，秦地無閑草，遍地都是寶，西洋參、豬苓、黃精、黨參、黃芪、大黃、紫草……當然還有杜仲和天麻。好了，不說了，說不完，還是說說眼下，有著中藥材名字的父子倆擁有的另外身份吧——高山向導。采藥與向導，這兩種身份并不對立，不僅不對立，它們還相當融合。采藥是在大地上采擷一些植物的根、莖、皮、須、葉、果等等，而高山向導，不就是帶領一群人或者幾個人（大多數(shù)是城里人）到大山里去采擷一些他們想要的東西嘛，比如說登山的快意、新鮮的空氣、潔凈的藍天什么的，或者就僅僅是尋求一份野外的趣味或者刺激，這都有些類似于采挖中草藥，有著尋找的樂趣與未知的懸念以及經(jīng)歷疲勞后得到的欣慰。好腳力與觀察環(huán)境的能力也是這兩種行當必須兼?zhèn)涞模瑓嵌胖倬褪沁@樣的人，他希望他的兒子吳天麻也像他一樣，除了會采藥，還要能當高山向導。吳天麻在他父親走過的路上學著走，他跟著吳杜仲當了幾次向導，但是小伙子一直沒有獨立帶過隊。

吳杜仲能說會道，他有一張看不出年齡的臉，瘦長，皺巴巴的，像頭年忘在樹上沒有收摘的干棗。山民大多面相顯老，海拔高、日照強，山風又緊著吹，這都是催促一張臉加速走向衰老的推力。吳杜仲除了以采藥為生外，他還是秦嶺山脈赫赫有名的向導，他的日常就是在一條條山路上走啊走，磨出了一雙好腳板子，也練就了看云識天、聽風辨雨的本事。這次吳杜仲帶著兒子吳天麻，是想讓兒子跟著他多練練當向導的本領，等吳天麻經(jīng)驗老到了，能獨立帶隊了，日后也算是多了一條謀生的路子。偏偏是巧，我也帶著兒子Stephen，我兒子暑假結束后將遠赴新西蘭讀大學，我們母子倆決定再攀登一次太白山。為什么用了個“再”字？那是因為我們都不是第一次攀登這座山峰。我兒子十二歲的時候就被他的父親帶著登過太白山，走的是最艱難的一條攀登路線，據(jù)說那條線路上的四十里跑馬梁走起來沒完沒了，像沒有盡頭似的，高海拔草甸上的徒步能把人走得崩潰，何況還是全裝備負重。那次的向導就是吳杜仲，吳杜仲曾經(jīng)豎著大拇指夸贊我兒子，說，這娃行，不嬌慣。十二歲小驢友成功登頂秦嶺主峰太白山的故事一時間成為我們那座城市驢友圈的佳話。那時我兒子還不叫Stephen，他有個響亮的“驢名”叫恐龍蛋，Stephen這個洋名是他剛剛為自己取的，這段時間他一直沉浸在即將遠走高飛的興奮中，有一天他一拍大腿說，媽媽，我是不是需要一個洋名啊？于是他就讓我們喊他Stephen。

起先我們和吳杜仲約的是從東南線攀登太白山，在西安電話聯(lián)系他的時候，他忙不迭地答應，說是沒問題、沒問題，問我們一共幾個人，十人之內的話，向導費還是老價錢。并約好了在周至老縣城見面。接電話的時候他沒有說帶著兒子吳天麻，我們也以為還是只有他自己。吳杜仲給我們當過幾次向導了？已經(jīng)記不清了，反正是有些年頭了。那年月，我們一幫喜歡登山的朋友把太白山當作了自家的后花園，隔個十天半月的就想去遛遛腿。到達拔仙臺的路線據(jù)吳杜仲說有十幾條，我們登了那么多次，也沒有全部走遍，大部分時候，他還是帶領我們走經(jīng)常走的幾條常規(guī)路線，吳杜仲說，有些路是不能走的，太危險，尤其我們還背著那么大的登山包。他說，你們來耍風景的城里人，耍耍就行了，又不像我們采藥，為啥要走險路呢？我們采藥，是因為那藥不聽話，非要長在險處，非要長在沒有路的懸崖上，我們才冒死去挖采，圖賣個好價錢，你們城里人，放著舒服日子不過，非要走險路，真是瞎折騰啊。吳杜仲說這些話的時候帶著對我們的不解和不屑，不過他也知道適可而止，只是調侃一下，他還指望喜歡登山的人越多越好呢，畢竟，向導費是他重要的收入來源之一。

云霧退下去了，太陽從剛才拋出雨滴的地方擠出萬丈光芒。山頂?shù)奶炀拖裥『⒆拥哪槪才窡o常，說變就變，陰云密布的表情瞬間就被風和日麗的情緒融化。我們趁著這陣子光線好，往山下望。吳杜仲帶了一架英國ROSS望遠鏡，是一位英國的登山者送給他的。吳杜仲為這位英國小伙子當過向導，據(jù)說吳杜仲見他是外國人，以為他不懂中國行情，提出的向導費要求比帶“內賓”貴了一倍，哪知英國小伙子是個中國通，用漢語熟練地砍價，攔腰一斬，就把自己斬成了“內賓”待遇。后來在登山途中，他們一聊，吳杜仲才知道，英國小伙子在四川西部援教多年，差不多把位于川西的高山都登遍了，小伙子正想向世界宣布他在中國的登山業(yè)績呢，他的朋友提醒他：你攀登過太白山嗎？小伙子這才想起來竟然漏過了太白山。太白山是能隨便漏過的嘛？這是秦嶺主峰啊，秦嶺在中國響當當?shù)牡匚唬l人不知，誰人不曉？它是中國的南北地理分界線。什么是地理分界線？用著名向導吳杜仲的話說就是：只要秦嶺在，北面的河就得老老實實流入黃河，南面的河嘛，當然也只能安安分分地匯入長江。那次他們合作愉快，英國小伙子順利登頂拔仙臺，填補了他在中國登山的空白，愉快地離開了太白山。告別時，小伙子說想送一件禮物給吳杜仲，他讓吳杜仲在他的非必要物品中挑一件。吳杜仲最想要的是登山鞋，英國小伙子的登山鞋看起來真結實，能一腳踢死狗的那種結實和力量。但是吳杜仲轉念想了想，覺得自己不能要人家的登山鞋，且不說鞋子的大小不好對碼，小伙子脫了鞋子就沒有辦法走路，登山鞋顯然是必要物品。在三天兩晚的同行中，吳杜仲知道小伙子沒有帶備用鞋，登山者總是力圖讓自己的行囊輕一些，從來不會帶多余的物品。吳杜仲又看看小伙子的登山背包，看來登山包也是必要的。他一件件看下來，沖鋒衣是必要的，帳篷、防潮墊、睡袋、爐具、水壺、救生哨都是必要的。吳杜仲把小伙子渾身上下打量了一遍，覺得只有望遠鏡是非必要的，他吳杜仲登了半輩子山了，不就從來沒有用過望遠鏡嗎？吳杜仲便指了指小伙子掛在胸前的望遠鏡，小伙子說，吳杜仲，你好眼力，這是英國ROSS望遠鏡，只是舊了，被摔過。如此，吳杜仲便成了秦嶺向導中裝備最先進的向導，他有英國ROSS望遠鏡。他曾經(jīng)想把望遠鏡拿到縣城賣掉，后來一想覺得不妥，一架舊望遠鏡，還被摔過，可能不值什么錢，再說了，這是英國小伙子的一片心意，人心都是肉長的，他吳杜仲不能太無情。吳杜仲把望遠鏡掛在胸前，像戰(zhàn)場上的指揮官一樣走在秦嶺的山道上，山山嶺嶺在他眼里就像他手下的士兵。這會兒，吳杜仲舉著望遠鏡，站在最高處的石頭上，往拔仙臺南坡的山道上望啊望啊，可是，看不見他兒子，也看不見我兒子。視野倒是很開闊，沒有樹木遮擋視線，海拔三千七百多米的地方連像樣的灌木都少見，更別說喬木了，只有極低的野花野草在石頭縫里勉強生長。一種艷黃色的小花開得極為動人，纖細的莖托不動花朵的重量，那花兒便朝著一個方向側著臉、彎著腰，像是向路過的人謙卑地致敬。

吳杜仲的英國ROSS望遠鏡的鏡頭對準遠處，他在找吳天麻。望不見吳天麻的時候，他就把鏡頭對準近處的小黃花，嘴巴里念念叨叨地說，一地的黃花，咋就沒有昆侖雪菊哩，沒有昆侖雪菊就算了，有菊三七也行啊。唉，這個吳杜仲啊，這會兒竟然還有心思找藥材。昆侖雪菊和菊三七都是開黃色小花的中草藥，也都能賣個好價錢。吳杜仲不愧是采藥好手，他的眼睛時時刻刻在找尋中草藥。我說，吳杜仲，你別找藥材了，趕緊找天麻吧。他看我一眼，幽默了一把，說天麻也是藥啊。還真是的，天麻就是藥，天麻此刻是最好的藥，能治好我們的焦慮癥。

兵分兩路這個主意是我兒子提出的，這小子滿腦子新奇的想法，不按常規(guī)出牌，他想單獨走另一條攀登線路。這個主意得到了吳杜仲的支持。我當時就明白吳杜仲為何支持這個主意。六人的隊伍兵分兩路的話就需要兩個獨立的向導，這樣，本來不掙向導費的實習生吳天麻就能名正言順地掙一份屬于他自己的向導費。吳杜仲對吳天麻獨立擔任向導有信心，那條路是他們父子倆采藥時經(jīng)常走的線路。他對這幾天的天氣也有信心，氣象臺的天氣預報是晴天，他的眼睛看到的云的變換也預示著晴天。羽毛般薄而輕盈的云，飛來又飛走，若有若無。秦嶺的云，吳杜仲看了大半輩子了，云從來就沒有欺騙過他，飄來蕩去的云，看起來捉摸不定的云，從來就沒有騙過吳杜仲。吳杜仲每次抬頭看云的時候就說，這云呀，比女人可靠。我聽見了便笑。凡是跟著吳杜仲攀登過太白山的驢友都知道，吳杜仲受過女人的騙。吳天麻的媽媽嫌棄吳杜仲窮，在吳天麻五歲的時候跟外鄉(xiāng)人跑了；后來的張大妞還是嫌他窮，勉強過了幾年，又走了。吳杜仲不擅長做農活，除了采藥，他不擅長做任何需要出力氣的粗活，他家的日子就比同村的鄉(xiāng)親們緊巴一些。他的手指細細長長，分明是一雙藝術家的手，他也的確像個鄉(xiāng)村藝術家似的整天琢磨花花草草、擺弄根雕，在鄉(xiāng)人眼里他是個不踏實的人、不會過日子的人，他的家里便留不住女人，就像拔仙臺上不留樹。吳杜仲像祥林嫂似的把自己的故事講來講去，聽得我們的耳朵都起了繭子。一個憂傷的故事被反復講起，那憂傷原本的面目就被語言打磨得包了一層漿而失去刺傷人的棱角，講述者也越來越不憂傷，慢慢演變成他自嘲的段子，以至于幾個老驢友總愛拿他開玩笑，比如李大哥在夜晚扎營的時候，就調侃著問吳杜仲：想媳婦不？吳杜仲悵然地望著夜空說：幻想不等于現(xiàn)實，想，有啥用哩？繁星聽見了他的話，它們閃著眼，偷偷地笑。

對天氣的判斷，吳杜仲還有一個法寶，那就是他的左腳踝。這些天他的左腳踝安安靜靜，這便預示著天空也將安安靜靜。好多年了，吳杜仲的左腳踝和天空有一個約定，它們之間的秘密通道傳遞著準確的信息。神秘信息的傳遞是從吳杜仲的左腳踝摔傷后開始的。他在采藥途中摔下懸崖，被半山腰的一團樹根擋了一下，接著往下墜落的時候，力量便輕了許多，再加上他體瘦身輕，看起來能要他命的墜崖，以左腳踝骨折結束。都說大難不死必有后福，吳杜仲的后福是看見了一棵長在人跡罕至處的怪樹根，這蔸樹根以及盤根錯節(jié)的枝枝蔓蔓，像一團褐色的網(wǎng)接住了他，不過，這團網(wǎng)終究是不夠結實，吳杜仲又從網(wǎng)里漏了下去，一起漏下去的還有一節(jié)被他砸斷的樹根，彎彎繞繞的像枯木似的東西，經(jīng)過他的細長手指那么一雕一刻，竟然是一只活脫脫的就要飛入云端的蒼鷹。那件雕刻作品后來成為吳杜仲的產品，為他換來了老母親的安葬費。歷險的副產品是他的左腳踝逢陰雨天就會疼那么一陣子，準得很，總是在下雨前兩三天開始疼，太陽一出，疼痛便逃遁得無影無蹤。吳杜仲把這件副產品也看成是老天爺?shù)馁n予，他說老天爺太慷慨了，隨手就賜予他天氣預報的能力。既然天氣情況和路線情況都令人放心，全體人員便同意了兵分兩路的方案。再來看看怎么分，目前的現(xiàn)狀是：我兒子不想和我在一個隊，吳杜仲和吳天麻不能在一個隊。那么，剩下的問題就是吳杜仲和吳天麻怎么分配的問題。我當然是希望吳杜仲和我兒子分在同一個隊，畢竟我擔心兒子的安全，吳杜仲是老向導，經(jīng)驗豐富。但是，吳天麻，他堅定地要和我兒子在一個隊。偏偏他們還選擇了兩條線路中比較艱難的南線。那條線海拔上升快，沿途要反復過河，當然也是攀登太白山最美的一條線，蒼山奇峰、清溪碧潭，第四紀冰川遺址煞是壯觀。

怎么說呢，從這兩個小伙子一見面起，吳天麻的眼睛就被我兒子吸引了。這個動不動就蹦一兩句洋文的家伙，帶給山里娃吳天麻不一樣的感受。吳天麻靦腆，不愛說話，他的一雙忽靈靈的大眼睛代替他的嘴巴表達他的選擇，他堅定地望了望他的小伙伴Stephen一眼，然后站在Stephen身邊。后來我發(fā)現(xiàn)，吳天麻不愛說話的原因是他有點結巴。一說話就有些結巴，一結巴就著急，一著急就臉紅，一臉紅脖子上就冒青筋，一冒青筋他就攥緊拳頭，像是想揍人，或是揍自己。我兒子即將攻讀的專業(yè)是心理學，平常他就喜歡讀心理學方面的書，他認為結巴不是器質性問題，而是心源性問題。吳天麻說話緊張焦急的時候，我兒子就用手拍著他的肩膀，像個好哥們一樣安慰和鼓勵吳天麻。在兩支隊伍分手前同走的一段路上，兩個小伙子唱起了歌。吳天麻唱的是家鄉(xiāng)的山歌。太白山下的厚畛子鄉(xiāng)是山歌之鄉(xiāng)，厚畛子鄉(xiāng)幾乎人人都能開口唱那么一段。吳天麻唱的這首山歌，歌詞拙樸直白，有一點點小香艷，以前似乎聽吳杜仲唱過，旋律相似，歌詞能隨心所欲修改，想怎么唱就怎么唱。

我和情姐門對門

眼看情姐長成人

花花的轎兒抬上走

你看慪人不慪人

吳天麻唱歌的時候，一點也不結巴，放松，流暢，風趣。我兒子則扯著喉嚨跟著歌詞呼應著吳天麻：慪人，慪人，真慪人。而后兩個小伙子大笑，笑聲像鳥雀在山嶺間飛來飛去。

到了分手的岔路口，手機的信號已經(jīng)很微弱，接下來將越來越弱直至完全消失。吳杜仲開始喋喋不休地叮囑吳天麻：第一天晚上扎營的地方就選他們父子倆挖采黨參的那個山坳，大石板下有一眼小溫泉，用完以后記得用石板虛掩住；第二天晚上要在三爺海扎營，若是實在趕不到三爺海就在玉皇池扎營；第三天中午在拔仙臺會合。吳杜仲想把望遠鏡給吳天麻，吳天麻堅持不要，我兒子也堅持不要，他們說他們倆年輕、眼神好，又說吳杜仲帶的隊伍里有女士，或許更需要望遠鏡。也果然，吳杜仲是更需要望遠鏡的，比如途中，他就經(jīng)常用望遠鏡往兩個小伙子選擇的南線方向望，好像望遠鏡不僅是千里眼還具有穿山的功能似的。又比如眼下，在拔仙臺，他就更希望望遠鏡是魔術鏡，能把兩個小伙子變出來。

山路那頭兩個小小的帶著顏色的影子晃動著進入?yún)嵌胖俚耐h鏡，一黃一紅，一會兒黃色在前、紅色在后，一會兒又是紅色在前、黃色在后，像兩朵移動的高山小花。吳杜仲咧著大嘴笑了，他搓著快要凍僵的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說，叫Stephen的小伙子果然都是好樣的。我這才知道送望遠鏡給吳杜仲的英國小伙子就叫Stephen。難怪吳杜仲念起這個洋名字時并不生疏，他口齒清楚，舌頭利索。我說，咱們還是喊他恐龍蛋吧，他是十二歲就背負全裝備登頂過太白山的恐龍蛋呀。吳杜仲嘿嘿地笑，說，是啊是啊，恐龍蛋、Stephen，不管叫啥，都是好樣的。

下山的路自然是輕松了許多，這種輕松不是體力上的輕松，而是心理上的輕松。我的同伴們想讓兩個小伙子講講他們的經(jīng)歷，比如說有沒有迷路、怎么會比預計的時間晚到了這么久？小伙子們偏是沒有心思講這些，他們好像突然對登山這件事失去了興趣，他們談話的主題已經(jīng)游離了登山，而是談起了另一件事。那件事是什么？我一時沒有弄得太明白，體力透支后的虛脫以及此前的擔驚受怕使我陷入一種腦部缺氧的遲鈍狀態(tài)，我甚至不想知道兩個小伙子是否有過歷險，仿佛一旦真的有歷險，而我又讓他們復述的話，那歷險就會重來一遍似的。只要平安會合就好，這不是已經(jīng)平安會合了嘛，什么都別說了。吳杜仲則沉浸在吳天麻能獨立擔任向導的喜悅中，他說，南線是最艱難的一條登山線，看來，吳天麻出師了，能自己掙錢了。NJ7gJv6KqFYKktJFbhl9Ew==吳天麻似乎比吳杜仲更興奮，但是很顯然的是，吳天麻是沉浸在另一件事情的興奮中，兩個小伙子悄悄地轉換了頻道，他們極其認真地在談論另一件事，吳天麻尤其認真，他的臉上洋溢著興奮和明亮，眼睛亮晶晶，說話也不怎么結巴了。

我們出山，回到我們的城市，也回到各自的生活秩序中，瑣瑣碎碎的事情慢慢將我們覆蓋。我兒子在暑假結束后遠赴新西蘭，他離開恐龍蛋的角色，穿上Stephen這件馬甲，去梅西大學攻讀心理學。

吳杜仲和吳天麻呢，也回到太白山下那個叫厚畛子的小鄉(xiāng)，他們歇幾天就將帶領另一支登山隊再次登頂拔仙臺，也或許一天都不歇，這個時節(jié)是登山旺季，他們舍不得歇。用不了多久，吳天麻就將成為經(jīng)驗豐富的向導，他的未來是不是早就被吳杜仲設計好了？吳天麻將沿著吳杜仲的足跡行走，不僅僅是登山的足跡，也包括人生的足跡。當皚皚大雪包裹秦嶺的山山嶺嶺時，吳天麻也會像他的父親吳杜仲一樣在冬天的牌桌上賭幾把嗎？其實，吳杜仲和吳天麻的生活，也沒什么不好，山里的日子，從容、散漫、恬淡。秦嶺有豐富的資源養(yǎng)活它的子民，大山里的日子似乎就應該是如此的，厚畛子的山歌不就是這樣一代代傳唱的嗎？

大概又過了兩三個月吧，我記不太清楚了，也或許是四五個月，時間這東西在日常中總是以模糊的面目出現(xiàn)，沒有具體的事件發(fā)生它便不會清晰。那天我接到吳杜仲的電話，手機鈴聲驟然響起，看著手機屏幕上吳杜仲的名字，我心想，著名藥師兼著名向導吳杜仲大概又在誘惑我去登山吧，倒是好久沒有去秦嶺了，估計他最近生意清冷，需要老朋友們去幫襯幫襯。采藥與高山向導這兩個行當，收入都不穩(wěn)定。吳杜仲經(jīng)常以移種成功一種新的花草為名誘惑我們，我們便呼朋喚友地去登山，爾后再買些他院子里的所謂奇花異草和根雕回來，當然還有被他捧上天的名目繁多的中草藥。一堆一堆的根根莖莖、須須葉葉、花花果果。功能嘛，降脂降壓、清火敗毒、滋陰補陽、延年益壽……我是這樣猜想的，哪知，這次吳杜仲一改往日的謙恭，說話的口氣中暗含埋怨，他說，你家那個恐龍蛋，哦，不，Stephen，他把我娃吳天麻帶壞了。

吳杜仲慢吞吞地說著，像不經(jīng)意間扯起一段閑話，他的語氣給我的感覺是那件事已經(jīng)發(fā)生很久了，他很生氣但是已無力挽回，只能找我想想辦法。

那次登山，兩個小伙子的確像是在謀劃著一件什么事情，只是，我們當時都在擔驚受怕后的慶幸中，沒有人去關注兩個愣小子究竟在謀劃什么。這么久了，那件事終于浮出水面——吳天麻不愿意當向導了，也不想跟著吳杜仲去采藥了，他一門心思要去學習獼猴桃的栽培技術。

學費怎么辦？吳杜仲連連嘆氣。學成之后還需要更多的投資，正是這一筆筆的花費讓吳杜仲心疼，而這一切都是我那個遠在南半球的兒子慫恿的。慫恿這個詞是我替換的，吳杜仲用的詞太難聽，他說的是“挑唆”。讀過一點書的吳杜仲算是秦嶺山民中的文化人，他會用很多詞，只是“挑唆”這個詞用得太不恰當，令人想到陰險毒辣，我不忍心把這個赤裸裸的貶義詞安在我兒子頭上，便對吳杜仲說，容我問問恐龍蛋，若真是他慫恿的，我讓他收回。

說出去的話就是潑出去的水，咋個能收回哩？我娃吳天麻已經(jīng)執(zhí)迷不悟了，都是你娃恐龍蛋惹的禍。吳杜仲振振有詞地回答我，語氣并不惱怒，音量也低了下去，倒好像他有什么事情要求著我辦。都說聽話聽音、鑼鼓聽聲，吳杜仲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我愣了片刻，忽然明白了吳杜仲的真實用意。吳杜仲其實并不反對吳天麻去學習種植技術，他內心深處甚至還是歡喜的呢，吳杜仲畢竟是有一點文化的山民，當高山向導的這些年，又接觸了來自五湖四海的登山者，他的視野開闊了許多。吳天麻能夠主動要求去學習一門正經(jīng)手藝，正是吳杜仲求之不得的事。若是日后能靠著果樹種植發(fā)家致富，那更是吳杜仲在夢里都能笑醒的好事。在吳杜仲心里，采藥與高山向導都不是穩(wěn)定的營生，雖說自在逍遙，但是他干了半輩子，不也窮了半輩子嘛，到頭來連個女人都沒能留住。再說了，大秦嶺的野生中藥材也不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采藥人吳杜仲心里明鏡似的，一些他年輕時慣常見到的草藥，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常見了，或者根本就見不著了，比如說號稱秦嶺八寶之一的金絲帶，他就已經(jīng)好幾年沒有見過了。另外七寶——藥王茶、黑枸杞、太白米、菊三七、羊角參、黑洋參、手掌參，也是越來越少，也越來越小。新聞里說秦嶺地區(qū)消失的中草藥已經(jīng)有十多種了，吳杜仲就在心里盤算著近些年沒有見過的藥材，掰著手指頭數(shù)，還真是有十多種呢。有一次，同行們打賭，說是誰要能挖到一斤十粒那么大個的野生天麻，就封他做藥王。吳杜仲覺得這個藥王他當定了，他找野生天麻是把好手，他兒子為啥叫吳天麻？就是因為在兒子出生那天，他挖到了肉質肥厚、顏色赤黃的野生天麻。那是一棵野生獨麻，啥叫獨麻？就是一株只長一個，僅長一個，不像窩麻似的一株長一窩。全家人像見到人參娃娃般稀罕、高興，用大紅的布襯著它、托著它，真像對待人參娃娃。新生嬰兒的名字就有了——吳天麻，多響亮，多氣派。

我聽到這里時想問問吳杜仲名字的由來，我說老吳，你出生時，你父親采到了一塊質地上好的杜仲皮吧？吳杜仲嘿嘿一笑說，你猜錯了，我姓吳，杜字輩，兄弟中排行老二。

以后，吳杜仲就再也沒有挖到那么好的野生天麻了，當藥王也成為了他的夢想。這些年，政府號召藥農人工種植瀕危藥材，可采藥人都明白，人工種植的中草藥，功效是無法與野生的相提并論的。采藥人吳杜仲相信天意，尤其中草藥這種治病救命的植物，那就是老天爺種下的，老天爺說天麻該長在半陰半陽的溝谷，那它就得長在半陰半陽的溝谷，陽光不能強也不能弱；老天爺說金絲帶該長在高寒地帶的沙松上，那它就得長在高寒地帶的沙松上，海拔不能高也不能低。老天爺選擇了秦嶺，讓它成為中草藥寶庫，讓它成為季節(jié)與水系的分界線，這是天賜。現(xiàn)在，想人工種植那些野生了千百年的中草藥，唉，難著哩！

與中草藥碰巧同名的采藥人吳杜仲大概正在做一個重大決定吧，他覺得不能再靠采藥為生了，他要支持他娃吳天麻學習種植獼猴桃的技術，可是，讓吳杜仲發(fā)愁的是錢的問題，他想讓我們幾位老驢友幫助他籌借一些資金，思來想去，他便以興師問罪的口氣開啟了他的遠大謀劃。這個吳杜仲，他可真夠狡黠的。

盡管我已經(jīng)知曉大致狀況，一則了解詳情的信息還是在瞬間便被我編輯好，手指一點，它便飛越南太平洋，落在位于新西蘭最大城市奧克蘭的梅西大學分校區(qū)奧爾巴尼的一間學生公寓內。我等著這個愛管閑事的小子回復我，不過，此時，容我先去享受一枚來自新西蘭的黃金奇異果。吳杜仲提起獼猴桃，使我想起廚房還有一箱兒子從新西蘭寄回來的黃金奇異果。光滑、古銅色的外皮被小刀削去，金黃色果肉的芬芳被釋放，類似于香蕉和菠蘿混合著的香味從我的手指間往外溢。

誰能料到呢，這登山，登著登著怎么就登出了獼猴桃，似乎是有些風馬牛不相及嘛。年輕人的心像云里霧里的拔仙臺一樣，想看清楚還真是需要點耐心。不過，吳杜仲提起獼猴桃栽培這件事，倒是讓我記起了一所和我兒子有些關系的大學：西北農林科技大學。我兒子差一點就成為這所大學的學生，如果他當初放棄留學計劃的話，那么如今他將在陜西楊凌，在西北農林科技大學園藝學院果樹系的栽培基地，對著土地上的植物發(fā)呆或者遐想。這小子偏愛植物和哲學，關于未來的職業(yè)選擇，小子說過大話，他說要么面對植物，要么面對人心。最終他還是選擇了面對人心，更重要的是他無法抗拒那個更遠的遠方對他的誘惑。

這么一想，削皮的手抖了一下，被剝光了外衣的黃金奇異果從我手指間掙脫，滑落在地板上。一百多年前，其貌不揚的獼猴桃就是這么滑落到新西蘭的吧？從中國本土被帶往新西蘭，它搖身一變，披著一件洋馬甲再次回到中國時，身價立刻扶搖直上。其實這小小的果實在我們的《詩經(jīng)》中躺了兩千五百年了，它有個和《詩經(jīng)》相稱的名字叫萇楚。它也躺在秦嶺的山坳里，是外皮毛茸茸的野果，也有和野果相稱的名字——獼猴桃，獼猴喜食的野果，不叫獼猴桃還能叫什么？至于它的種子是怎樣被揣在瑪麗·弗雷澤女士的口袋里漂洋過海到達新西蘭，又被育種專家阿利森栽培成功，并以奇異果的名字登上國際T臺大秀一把，且讓新西蘭種植戶賺得堆金積玉的，那簡直就是一個堪稱傳奇的故事。

正是這個故事讓秦嶺青年向導吳天麻驚訝得下巴頦子都要掉了，他張著大嘴喊，啊、啊，原來是我們的呀，是我們大秦嶺的呀。那次登山，一路上兩個小伙子都在講故事。恐龍蛋講，吳天麻聽。恐龍蛋覺得完全沒有新意的一些故事，比如發(fā)生在一百多年前的獼猴桃的故事，對吳天麻來說卻是全新的，他聞所未聞，像山外吹來的清風，一陣一陣，拂得山里娃的心直癢癢。恐龍蛋起初是賣弄，同齡人崇拜的神情極大地滿足了他的虛榮心，他眉飛色舞、口若懸河，直到他看見吳天麻的眼睛——這雙眼睛誠實、悵然、自卑、無助，他看著這雙眼睛，停止胡侃，認真地對吳天麻說，你得去讀書，去學點什么。

學什么呢？我還能學什么呢？都快到娶媳婦的歲數(shù)了。吳天麻囁嚅著。

你沒有那么老，十八歲，學什么都來得及，對了，就去學種植獼猴桃的技術吧，種出能和黃金奇異果PK的超級無敵巨甜獼猴桃。恐龍蛋說完這段話，他的兩只大手掌用力一拍，啪的一聲脆響把草叢里的一只野雞驚得飛了起來，撲棱棱的，野雞張開退化的翅膀，跌跌撞撞地往灌木林子深處逃跑。

恐龍蛋為自己的這個主意而喝彩，他覺得自己真是天才。而吳天麻，他的眼睛也認真地亮了，那會兒，可能他的天空也亮了，他的森林也亮了，他的河流也……河流，嗨，恐龍蛋，咱們怎么又在過河呢？不是已經(jīng)過了二十三次河了嗎？

冷靜下來的小伙子們發(fā)現(xiàn)他們走錯了路。那條路線是需要反復過河的，山路時而在小河的左側，時而在小河的右側，他們便一遍遍地淌河。兩支隊伍分手的時候，吳杜仲一再叮囑他們，說，你們記住啊，要淌河二十三次，第二十三次淌過河后，就離開河道上山梁啊。

后來他們是怎么找到正道的，到底過了幾次河，他們不說，迷路的事情被兩個小伙子隱瞞了。迷路是一件丟面子的事，小伙子們達成了攻守同盟，不能說，打死也不說。

我兒子在海洋的那一端通過視頻向我敘述這段經(jīng)歷的時候，忘記了他和吳天麻達成的攻守同盟，時間抹去了一些事物的重要性，又使另一些事物浮現(xiàn)出來，成為更重要的。我忍不住想笑，也有一些后怕。他依然眉飛色舞，讓我夸他為吳天麻出了個好主意。

還好主意呢？吳杜仲都向我興師問罪了。我佯裝生氣地回答他。

媽媽，媽媽，你要說服吳杜仲。秦嶺的山地是獼猴桃的原產地，氣候、土壤都適合種植獼猴桃，媽媽你知道嗎，西北農林科技大學對獼猴桃種植的研究在國內是領先的，這么好的條件，吳天麻只要學到了種植技術，發(fā)財是遲早的事情。吳杜仲不是愛財嘛，媽媽你就用發(fā)財來蠱惑他。

他像個小孩子似的“媽媽、媽媽”地疊聲叫著，我便知道他的情緒處于高昂和愉悅狀態(tài)，若是他懶洋洋地只喊一個單音的“媽”，那就是他情緒低落、心緒不佳。我是如此地了解自己的兒子，理解他的理想和追求，哪怕他的選擇相對危險，比如他兩次攀登太白山，其實哪一次都讓我提心吊膽。十二歲攀登太白山那次是他第一次登海拔三千米以上的山峰，高原反應使得小小少年呼吸困難、嘴唇蒼白，這次又是迷路。我總是在事后才知道細節(jié)，也總是繼續(xù)支持他的下一個計劃，比如他想去南極的計劃，他說，媽媽，媽媽，你知道嗎，新西蘭離南極有多么近，簡直就像你回一趟外婆家。如此說來，我還能有什么異議呢？我?guī)缀蹩偸钦驹谥С终叩牧錾峡粗晒蛘呤　?/p>

此后的事情變得簡單明朗，無非是籌措資金、學習培訓、選種育苗等若干事項。我說出“簡單明朗”這個詞時遭到了吳杜仲的抗議，就像他當初用“挑唆”一詞激起過我的不滿一樣。我們在對方眼里都是用詞嚴重不當?shù)娜恕Ｋf，簡單明朗？你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哩，以后的事情稠著哩。吳杜仲語氣憂慮，長吁短嘆。隔著電話，我都能看見他的老長臉拉得更長。好在這次吳杜仲、吳天麻下定了決心，他們父子倆有了目標，就像在登山途中看見了主峰，也看見了前方的路，只要忍住疲憊，堅持走，或許就能抵達那個想去的地方。

以后的事情果然就有點稠，像獼猴桃棚架上的花，密匝匝的，一些注定不會有果實的花又紛紛落下，如日子中的瑣碎事物，開過了就罷了。

吳杜仲、吳天麻的獼猴桃種植之路不算順利，但也好像不是很艱難，這世界上的事情大抵如此，莫泊桑不是說過嘛：生活不可能像你想象的那么好，但也不會像你想象的那么糟。吳杜仲和吳天麻不知道莫泊桑，更不知道法國人老莫說過這句話，但他們的經(jīng)歷卻正如莫泊桑說的那樣，不好也不壞。

其間是有很多花絮的，紛紛揚揚的花絮通過吳杜仲飄向我，也通過吳天麻飄到了南太平洋，飄到了新西蘭的梅西大學。

還真是花絮呢，獼猴桃的花產生的趣聞，可不就是名副其實的花絮嗎？

——說是這獼猴桃的花啊，咋就雌雄異株呢，雌雄異株也就罷了，偏偏還花期不遇。雄花春心蕩漾地開了，舉目一望，雌花還在花苞里酣睡。等那憨憨的姑娘睡醒，雄花早已耗盡青春，垂垂老矣，干枯、脫落。真是像戀愛故事一樣讓人遺憾。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采粉、授粉這些事不能完全托付給風兒、蜂兒和蝶兒，要人工采花粉、保存花粉、授花粉。真是讓人操碎了心啊。

——又說是雄株種少了，花粉不夠。人家老師說讓按六比一配比雌株與雄株，吳杜仲不聽，說是雌株少果子就少，要按十比一配比，結果當然是花粉的量不夠，只好去買花粉，那年的花粉卻漲了價，十克就要兩百元，單單買花粉這一項，吳杜仲就花了近兩千元，他心疼得直咧嘴。

——還說是在采摘時間上父子倆發(fā)生了激烈的爭論。吳杜仲想提前采摘，當然為的是打個時間差，能掙更多的錢。吳天麻堅決反對。小伙子說老師吩咐過，要在果實中成熟的乙烯突然聚集的呼吸高峰期采摘，獼猴桃的品質才好，不能為了掙一季的錢而毀了大秦嶺獼猴桃的信譽。

…………

有一年的秋天，風和日暖，我們幾個老驢友在秦嶺主峰太白山下的一處果園中。沒錯，是吳杜仲家的果園，一顆顆毛茸茸的獼猴桃在棚架上探頭探腦。用吳杜仲的話說，他家這片園子的果子有個女人的名兒，叫徐香。我們哈哈大笑，這名字聽起來的確令人想起“徐娘雖老，猶尚多情”這句話。吳天麻手指著另一片園子說，那片的品種是翠香。我們接著笑：這倒是個姑娘的名兒，得嘞，你們父子倆都有女人啦。

我們幾個老驢友已經(jīng)許久不登山了，我們都懈怠了，也越來越懶散，如今我們只在山下看看山、喝喝茶。吳杜仲父子的果園成為我們最好的歇腳地。吳杜仲和吳天麻在果園不忙的時候，仍然操著舊業(yè)，他們還是秦嶺山脈響當當?shù)暮孟驅АＩ皆谀抢铮貛X的山峰依然誘惑著登山者去攀登、去感受。

現(xiàn)在，吳杜仲常說的一句話是：山不過來，我就過去。

文縐縐的，很有底氣。

責編：鄞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