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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事件(短篇小說)

2024-09-30 00:00:00楊中
作品 2024年9期

推薦語:王威廉(中山大學)

“未知事件”作為小說的題目,似乎是想先聲奪人地告訴讀者,這是一篇有著濃郁懸疑色彩的作品。但通篇讀下來就會發現,因事件而起的懸念一直保留到了最后,楊中聰明地沒有將小說的重心放在對事件本身的敘寫,而是通過這樣一個“鉤子”,在講述者的追憶中鉤沉,徐徐展現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的時代記憶以及時代變遷中那一代人的青春往事。

小說運用了多人物視角交替敘述的敘事技巧,以接受調查采訪而追憶往事的形式,看似在逐漸逼近、還原“事件”真相,實際上卻是在還原“時間”。所謂的未知事件只是個引子,楊中借鑒了懸疑的元素和技巧,卻并沒有被“類型化”所迷惑,更難能可貴的是,他也沒有落入因沉迷“敘事圈套”導致文本多少有些故弄玄虛的窠臼,而是在看似受到“先鋒”影響的敘事策略中,凝練踏實地書寫著貼緊人物本身的故事和語言,完成了他回望九十年代的敘事野心。

C縣揮之不去的潮濕氣息猶如真實的幽靈,浮現在字里行間,那是楊中捕捉到的九十年代的氣息。他對那個時代扎實有力的細節描寫,讓小說在趙富才、黃文越和葛斌這三位主要敘事者并不見得可靠的講述里擁有了可信的質地。這首“時代追憶曲”奏至末尾,瓦格納醫生的講述,既是來自時代“外來者”的變奏,也是當事人對“事件”強有力的收束。小說最終停留在無時無刻不帶著憂愁的臉上,而這憂愁實際上是時代的憂愁、青春的憂愁。“未知事件”不僅是指外在的犯罪事件,它還指向時代變遷、青春逝去帶給人的那些未知、隱秘的心理變化。事件的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永遠是人的處境,在變動不居中仍在走向未知。

趙富才

我能確定是1998年的事情。前一天我們還去了葛斌的理發店,在等待他剪一個鄉下男人的頭發時,從理發店擺放的電視里,我們聽到了王菲與那英對唱的《相約九八》。我當然記得葛斌,記得黃文越,也記得他。我們三個加上他,都是“春天”棋牌室的牌友,那家店如果還在,應該是東環路靠近金星村的一側,我記得就在客運站對面,很深的一條巷道,往里走走就到了。后來,整個金星村都被縣城吞并了,那時我已經離開C縣,去過深圳,去過上海,最后定居在這座海邊城市。能見到你我很激動。通常,時間讓我的回憶難以為繼,而現在我不得不直視你,你身上帶有C縣那種揮之不去的潮濕氣息,就是這種感覺,讓我的思維陷入了停滯。只有在這樣的時刻,那座存在于1996年、1997年和1998年的縣城,才會逐漸褪去它灰暗的色調,從迷霧中一點點浮現出來。看清它的樣子使我欣慰。

我初中畢業就當了流氓。葛斌和黃文越是一個團伙的,叫“宇宙幫”,幫派成員不多,骨干不過五六個,主要業務是收小學生保護費,幫舞廳鎮場子。有時候也同別的幫派打架,但是很少發生流血事件。我當流氓的第一天就跟他們交了朋友。那是1993年,縣城正在擴建,面積不會超過上海一個居民小區。那年夏天,各種壞事接踵而至。第一件是地震。據新聞報道,C縣北邊的幾個縣都被摧毀了,我們的縣城雖然安然無恙,但人人都感到驚恐。尤其是夜間,夜里沒人敢入睡。我們都記得地震來臨時大地劇烈震顫的感覺,據說財神巷有個老五保戶,本來心臟不好,地震時受到驚嚇,猝死在了鐘鼓樓大街上。地震發生后,一連幾天,C縣居民都搬出磚樓,住在了各自搭建的木棚里。

第二件壞事是隨著德國人瓦格納的到來而發生的。就在C縣人相信地震已然過去,中斷的生活又將如流水般向前奔涌時,瓦格納騎著他的“飛鴿”牌自行車出現在古城墻外,金發碧眼的德國人環繞縣城騎了一圈,最后在我們一群好事者的簇擁下抵達白求恩外科醫院。如今我對C縣的記憶已經很不可靠了,但對那座修建在湖邊的醫院卻依然印象深刻:它粉紅的外墻猶如一座秘密宮殿,許多年輕漂亮的護士喜歡在湖邊晾曬被褥,那股消毒水的氣味一直飄過湖面縈繞在縣城上空。瓦格納無疑是一名國際主義者。如果說亨利·諾爾曼·白求恩在1938年來到中國是為了投身反法西斯戰爭與共產主義事業,那么德國人瓦格納在1993年來到C縣則是為了踐行他那崇高得不現實的理想——他在一部意大利人拍攝的紀錄片中得知中國西部正面臨著醫療資源匱乏的現狀,譬如說,許多工人由于救治延誤而在事故中失去了手指甚至手臂。目睹他們的慘狀,瓦格納心神難安。瓦格納在C縣白求恩外科醫院開設了骨科診室,坐診第一天,從外地趕來的患者就擠滿了C縣的客運站。他們一批批地來,又一批批地走,來時愁容滿面,去時感激涕零。這件事直接導致了一個災難性的后果,那就是我的父親,他的骨科診所在瓦格納到來以后,生意一落千丈。

1993年夏天就這樣過去了。正如籠罩著縣城的地震陰影,瓦格納的高超醫術使我父親徹底失了業,他關掉診所,閉門研究中醫古籍,信誓旦旦地告訴我們,如果不能在外科上贏過德國人,就轉行從事中醫,在內科上獲得勝利。父親每天在家煮藥,苦澀的氣味熏得人難受,我就是從那時起夜不歸宿的。黃文越、葛斌,還有他,我們都是一樣的夜場常客,有時在“新世紀”舞廳玩到凌晨,我們就翻墻溜進縣財政所。黃文越父親是財政所所長,他在這所恢宏氣派的單位里秘密建造了一間會議室,里面寬敞的沙發足夠讓我們度過疲憊的一晚。在初中畢業以后的這段時間,我們對未來缺乏想象,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流氓,還是梳大背頭、穿喇叭褲的潮流青年。我們既沒考上高中,也沒考上中專,當別人進入新的學校時,我們只能在舞廳一遍遍地跳著霹靂舞,聽著那些原本動人的搖滾旋律逐漸變得陌生、惡心,我們像中了毒一樣經受著那些歲月。

黃文越

趙富才的話十句有九句是假的,這是我與他相處多年得出的結論。事實上,我們過夜的不是什么財政所會議室,而是城郊公路邊那些供嫖客與妓女交易的小旅館,旅館老板知道我是所長的兒子,跟他們砍砍價,開一間過夜的房花不了多少錢。通常是葛斌與趙富才睡一張床,我和他睡另一張床。他的后背傷痕累累,每當我在半夜醒來,看見他赤裸的脊背上那些猙獰的疤痕(其形狀類似刀刃劃過皮膚),一種沖動總會驅使我去弄明白這些傷痕的來歷,但是我內心知道,他絕對不是一個可以敞開心扉的人。在我們這群流氓中,他無疑是最暴戾的家伙。有一件事可以佐證,那是1994年,“新世紀”舞廳遭遇了麻煩:一伙來自外地的流氓調戲了女服務員張紅麗。在與外地人的斗毆中,我們幾個年輕的打手在事前曾放下豪言壯語,臨陣時卻紛紛可恥地退縮了。只有他,他在戰斗中把一根鋼管敲到彎曲,換來的結果是外地人的領頭跪地求饒。當然,他也受了不輕的傷,當我們把他背到白求恩外科醫院時,連見多識廣的瓦格納大夫也被這慘烈的搏斗所震驚了。

在那些無所事事的年月,我們像幽靈一樣徘徊在縣城街頭。

后來我父親托稅務局的朋友給我謀到一份差事,性質類似于密探,工作地點在城南牲畜交易市場。那年我十八歲,一個人叼著煙站在馬路邊,看著運送生豬和牛羊的卡車猶如候鳥般匯聚到市場。C縣人普遍有偷奸耍滑的習慣,這點在交易牲畜與納稅時尤其常見,因此稅務局需要我這樣不起眼的密探埋伏在市場,竊聽個體商戶們每一宗交易的數額。年齡與短跑速度是我逮住漏稅者的兩大法寶,前者使我很容易混入交易市場,后者又使那些企圖教訓我的商人無可奈何。

當然,做密探的日子很快就結束了。我生長出濃密的胡須,嗓音由稚嫩變得粗獷,最重要的是,那些狡猾的商人已經牢牢記住了我的模樣。我又當上了流氓,在父親混跡于酒桌的夜晚,“春天”棋牌室代替小旅館,成為我們聚會與過夜的新場所。趙富才、葛斌,還有他,我們都是聽著麻將碰撞的聲音度過那些夜晚的。“春天”棋牌室無疑是個好地方,對C縣習慣于晝伏夜出的年輕人來說,再沒有哪里像“春天”這樣溫暖了。我們每天都在固定的一張麻將桌上打牌,通常是葛斌坐東,趙富才坐南,我坐西,他坐北。當然也賭錢,不過,賭得不多。

在徹夜未眠的日子里,談論“新世紀”舞廳的女人讓我們興奮難耐。趙富才剛過十八歲,就與張紅麗搞到了一起,我估計她的年紀不比趙富才大多少。張紅麗經常偷客人的東西,趙富才每晚出現在“春天”時,耳根總會夾著一支高檔香煙,有時是大重九,有時是紫云。我們沾趙富才的光,當C縣大多數年輕人抽著廉價的紅塔山時,擁有一支金色濾嘴的大重九準會給你帶來優越感。譬如說,當“春天”的其他客人試圖搶占我們那固定的牌桌時,在亮出腰間的小刀之前,我們通常會輕蔑地掐掉煙頭,一縷煙消亡在骯臟的地板,煙草燃燒后的殘骸就像注射用的毒品針筒。盡管我們對毒品的了解僅限于香港電影,這依舊給我們帶來信心。

說到女人,1994年還有一件意義非凡的大事。當張紅麗拋棄趙富才,轉而投向一個混跡城郊的皮條客(我對他的印象是,此人臺球技藝十分高超)時,趙富才在我們的慫恿下,向那個皮條客發出了挑戰。這場決斗的地點選在了城郊屠宰場附近,與公路相隔不遠的一塊荒地上。據說那里埋葬著過去死于暴力的C縣人。當然,決斗并未如期舉行。那天,在前往屠宰場的路上,我們目睹了押送死囚的一輛卡車,十余名犯人被縛著雙手,像豬仔似的擠在一塊。他們的胸前都掛著木牌,根據那些猩紅的毛筆字,我們知道有人犯了強奸罪,有人犯了搶劫罪。這是1994年C縣的一次“嚴打”,共計處決十三名犯人。當囚車慢悠悠駛向靶場時,我們在路邊預見了自己悲慘的未來。遠處屠宰場濃烈的血腥味和路邊熱烘烘的豬糞讓我們嘔吐不止。

對于趙富才的臨陣脫逃,葛斌有一句精辟的調侃:兄弟如糞土,女人如流水。

葛斌

古惑仔。這是我對那些年的概括。我們既不懂什么叫暴力,更不懂社會為何意,我們所擁有的只是臭掉的一腔熱血,還有被時代拋棄的一張張衰老面孔。如果說在十七歲和十八歲時,我們尚能依靠偽裝起來的兇狠在縣城贏得一點尊重,到了十九歲、二十歲,我們剩下的就只有一雙隨時會被鐐銬鎖住的手。事實上,“宇宙幫”的覆滅與它成立時一樣荒唐:兩位民警在下夜班的路上,順手將幫派成員悉數逮捕。在得知眼前這些青年(此刻他們畏懼地蜷縮在墻角,止不住地顫抖)屬于一個據稱威震C縣的幫派時,其中一位警察笑得打翻了飯盒。我記得他在給我們父母打電話,要他們到派出所接人時,依然笑個不停。

第一個趕到派出所的是我父親,他剛跨進門就差點跪了下來。他身上還穿著肥皂廠配發的深藍色工裝,從車間帶出的堿味被風一吹,蕩漾在派出所小院里。如果不是接到警察的電話,他會在肥皂廠一直干到天亮,然后順手揣一塊肥皂回家。他永遠帶著那些黃澄澄的肥皂,好像它們是什么值錢的金磚,而我的任務就是把金磚推銷出去。當一股介于化肥和消毒液之間的氣味飄進派出所時,我仿佛看見他悲哀的面孔在黑暗中慢慢浮現,那面孔膨脹、延展開來,最后填充滿一扇小小的窗戶。就是這囚窗似的窗戶讓我們恐懼了一整個夜晚。

我本以為要付出什么代價才能得到自由,事實證明我們這些流氓的惡行在警察眼中如同小孩打鬧一樣可笑。在接連否定三條詢問(我還記得它們分別是,你有沒有殺人?有沒有放火?有沒有搶劫?)后,負責筆錄的警察揮揮手,像驅趕蒼蠅一樣把我攆了出去。我的父親,他就站在派出所小院不規則的陰影中。我們并排朝家的方向行走,那時天還未亮,建設路兩邊的櫻花都開了。

從那天開始,父親用很微妙的目光審視我。每次從他面前走過,那感覺就好像自己是一個罪惡深重的犯人,于是我知道這個家已經不再允許游手好閑的人生活了。我的母親憂心忡忡地向熟人打聽到幾份適合年輕人的工作,分別是修車、理發,還有裁縫。1995年冬天,在經歷一段并不成功的汽修學徒生涯后,我改換門庭,跟隨C縣一位著名的理發師學習手藝。在剃刀劃過石膏頭顱的瞬間,我會想到香港黑幫片中古惑仔揮舞尖刀的畫面,那曾是我們笨拙模仿的對象。

但是黃文越、趙富才,還有他,我們依然出沒于“春天”。

“春天”棋牌室在1995年迎來一次革新。老板敏銳地嗅到時代氣息,在原有的幾張麻將桌之外,又添置了兩臺游戲機。我們夜不歸宿的時候變多了,那張缺少光照的麻將桌上擺滿了酒瓶與鈔票,在游戲機叮叮當當的硬幣碰撞聲中,冬天過去了,春天來了又很快溜走了,只剩下嬗遞得有些錯亂的季節。我們都已經長成了大人,開始為過去荒唐的流氓生涯感到后悔。幾乎在同一時間,我們意識到自己還擔負著傳承家族血脈的任務,事情起始于黃文越的一次鄉村之行。那時,他重造舊業,又干起了密探的活兒。不過,這次他有了編制,當他穿上征稅員制服,坐上氣派的進口吉普車飛馳在盤山公路時,從車窗外望去,縣城的燈火正以令人驚訝的速度向四周蔓延。村落進化為集鎮,集鎮進化為縣城,用不了多久,縣城亦將進化為城市。這就是尚未到來的新世紀的圖景。

黃文越在遠離縣城的一處偏僻村莊,目睹了一個擁有兩個妻子的男人。從他近乎譫妄的描述中,我們推測那兩名操外地口音的女人擁有十分不幸的過往。不過,這件事給我們的啟迪是,即便在那樣落后的村莊,擁有夢想中的女人依舊不是什么難事。

只是,我們沒有黃文越那樣當官的父親,當他穿著一身制服,人模狗樣地在“春天”棋牌室侃侃而談時,我思考的是,如何在為德國人瓦格納理發時,不失禮貌地向他那位當英語老師的對象打招呼。瓦格納在C縣的女友總是粘著他,他們如膠似漆。

趙富才

說起來,陳芳比我大不了幾歲。當我念小學的時候,她在讀初中,我初中畢業做了流氓的時候,她正在遙遠的省城上大學。1996年夏天,當陳芳畢業回到C縣時,我已經在“好運來”飯店干起了廚師,主要負責切菜和傳菜。瓦格納與陳芳光顧“好運來”時,我會在切卷心菜的間隙,從廚房偷偷觀察他們。德國人瓦格納大概是有潔癖,他從不使用飯店的餐具,而是隨身攜帶一個精致的木碗,陳芳將飯菜盛進這個木碗,再像喂狗食一樣遞給瓦格納。卷心菜,卷心菜,那些堆成小山的卷心菜,我要切到什么時候?

對于陳芳與瓦格納的愛情,葛斌發表過不同的看法。有一次,在“新世紀”舞廳,C縣教育局包場跳舞的夜晚,葛斌蜷在舞池角落竊聽到陳芳與瓦格納的談話。當然,他們是用英語和德語交談的。那些天方夜譚般的詞句(后來葛斌向我們轉述時,拙劣地模仿了瓦格納的彈舌音)猶如一道費解的謎題,使葛斌在舞廳迪斯科燈球的照耀下陷入了迷惘。現在的學徒、未來的剃頭匠葛斌,他在交替閃爍的燈光里頓悟到了謎題的答案。按照他的說法,既然陳芳是唯一能聽懂瓦格納鳥語的C縣人,他們成為戀人甚至夫妻也不是什么怪事了。而這正是令我們感到惋惜的。據我所知,從1996年開始,C縣突然出現了眾多嫉妒的目光,它們像鬼火般飄浮在縣城陰暗的街道,齊刷刷射向陳芳那歐美風格的波浪頭。

毫無疑問,我們都曾是那些陰森鬼火中的一員。鬼火在白天遁入地下,到了夜晚又成群結隊地出沒,最后匯集于“春天”棋牌室。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們四個不再按照固定的座位打牌了,一場牌局結束,他投擲骰子,然后我們按照順時針或者逆時針輪換座次。當我坐到葛斌的位子時,能嗅到殘留在那里的洗發水氣味,當我坐到黃文越的位子時,他下鄉征稅所沾上的羊膻味經久不散。那時國家還沒有取消屠宰稅,但是我們隱隱預感到,黃文越短暫而令人羨慕的征稅員生涯即將要結束了。誰知道未來會怎樣呢?C縣距離最近的地級市五十公里,距離省城三百公里,距離北京一千五百公里,等春風跨越群山吹拂到縣城,外面的世界早已將我們拋棄了。一件可以佐證的例子是,1996年冬天,從上海回到C縣的朋友向我們描述過一種新型游戲廳,在那座時髦的城市,年輕人娛樂的方式不再是打牌與游戲機,而是一種被稱為電腦的先進機器。像“春天”這樣的場所,在上海是沒有麻將桌的,人們坐在一臺臺電腦前,地球被濃縮為巴掌大的平面。

新年鐘聲臨近時,我們先前的預感變成了現實。黃玉春,這個掌管著C縣財政大權的財政所長,在人們上街采購年貨的一個清晨宣告失蹤。數日后這起事件被定性為卷款潛逃,當黃文越被迫脫去那身稅務制服時,他的父親正在某處遙遠的角落夜不能寐。根據調查,我們曾用來過夜的那間氣派會議室,屬于黃玉春用公款改造的私人客廳,那些首尾相連擺成回字形的辦公桌,也被紀檢人員用斧頭悉數劈開,從里面找到數不勝數的名貴煙酒。

黃文越后來很少出縣城了,從他驚恐的敘述中,我們得知一些令人唏噓的事情。有幾次,黃文越縮著脖子到鄉下去做客,先前曾拼命巴結他的熟人,如今全都變了臉色。他們面帶譏諷地說:“你沒喂過一瓢豬食,怎么好意思來收我們的屠宰稅!”

黃文越

1997年發生了兩件大事,其一是香港回歸,其二趙富才已經對你說過了。不過,我要聲明的是,在鄉下征稅的日子并非如外界傳言那樣,我從未動手毆打過什么老太婆,更不可能收受農戶的賄賂。我只是遵循法律辦事。不管怎樣,遭人白眼的歲月結束了,我倒退回做密探以前的日子,再次失了業。

但是我們的情誼比過往任何時刻都要堅固。這一年,葛斌終于出師,從他那刁鉆刻薄的師傅那繼承了C縣人慣常享受的剃頭手藝。葛斌租下人民路一間十平方米的商鋪,在決定店名時,采納了他的提議。春天到來以后,縣城的櫻花開了,人民路新開業的“振興”理發室成為我們新的落腳點。有時我心血來潮到理發室坐坐,聆聽葛斌與客人閑聊,同時與趙富才和他打著撲克。有好事者戲稱我們是C縣的四人幫。但是誰都知道,在“春天”和縣城其他地方炫耀武力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我們曾享受著熱血,如今卻畏懼與暴力有關的一切,我們各謀生路,我們永不回頭。

當然也有例外。譬如,當我們在夜里光著膀子玩牌時,他胳膊猙獰的傷痕猶如一面鏡子,里面映射的是被鐵銹和酒精侵占的歲月。那些時候,我們騎著摩托疾速穿行在縣城街巷,手中緊握彈簧刀與鋼管,幻想自己是草原上縱橫的騎兵。有很多次,在凝望那些傷口時,我會想到被我們打得落花流水的對手,他們也是出沒于舞廳與酒館的C縣青年。

也是在這一年,收放私貸的團伙開始造訪我家。到了這個時候,我們才明白一件被掩蓋了很久的事實:父親在潛逃前曾欠下巨額債務。誰又能想到平日威風凜凜的財政所長居然是個嗜賭成性的賭棍呢?父親在位的時候,偽裝成朋友的流氓假意大方,如今他腳底抹油玩起了失蹤,這些慣于恐嚇的狐朋狗友終于露出了真面目。他們笑瞇瞇地敲開門,把客廳坐滿就再不離開了。每過十二小時,另一撥人就來換班,他們高聲叫嚷,抽煙,喝酒,打牌,吃在我家,睡在我家。我的母親,在經歷那個混蛋丈夫的出走后本就大受打擊,被他們這樣一折騰,直接給氣進了醫院。我不是沒找他們講過道理,問他們要鬧到何時才罷休,要還多少你們給個數。領頭那人伸出兩根手指,二十萬,一分也不能少,什么時候還清我們什么時候走。后來趙富才他們看不下去,找C縣道上的大哥幫忙說了情,他們才不情愿地離開我家。但是二十萬的債款依舊一分也不能少。我下鄉去收購藥材,再拉回城里偷偷倒賣,被抓過也被搶過,什么苦都吃到了。有一次,在盤山公路的轉彎處,我借來的小皮卡蹭到一輛運載生豬的拖拉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些豬沖破鐵欄跑了出來,就在司機憤怒地下車時,我認出他是附近一家養豬場的場主。他也認出了我,同時很用力地拍著我的肩,這不是黃公子嗎,怎么,不征我們的稅,改行做倒爺了?

我跟你說這些,不是在為過去受的罪辯解。有人說我們家家道中落全是因為那個當過財政所長的賭徒老爹,他不僅把積蓄輸得精光,連最后一點存款都不肯留給我們,自己倒跑去外面逍遙快活了。說這話的人肯定不了解我們C縣人的習性,我們向來就是最懶惰的動物,好像最后一絲動力也被這潮濕陰暗的環境所稀釋,只能在酒精、賭博和暴力中不斷老去,這中了毒的歲月里只有我們倒映在月光下的閃爍的骷髏影子。

我這樣說是有依據的,因為就在同一年,趙富才那沉湎于熬藥與煉丹的父親,在偶然看到電視臺報道德國人瓦格納的新聞后,終于徹底瘋掉了。不過,根據趙富才的說法,他其實是因為長期服用含重金屬的中藥而精神錯亂的。自從這位前骨科醫生立志從中醫古籍中尋找贏過瓦格納的藥方后,他就在院子里支起了一口大鍋,里面晝夜不停地翻滾著各種藥湯。我倒賣藥材的時候,也經常給他帶去一些,我記得他最常使用的幾味藥材是朱砂、重樓和雷公藤。那口之前被用來熬制預防流感的中藥的容器,在他煉金術士般的執著下,不斷產出據說能治療外傷的藥湯。他還根據古籍記載煉制丹藥,那些猩紅色的藥丸被秘密贈送給信賴的朋友,卻無一例外地被扔在了角落。當他瘋掉以后,好事者拿丹藥去做化驗,竟從里面檢出多種重金屬成分。

對此,我們也只能在談論時,盡可能表達扼腕之意,以此哀悼一位曾經救死扶傷的醫生。正如葛斌在為客人剃頭時脫口而出的精辟結論:我們C縣人只有兩種結局,要么像黃所長那樣無聲無息地消失,要么像趙醫生那樣在精神病院安度晚年。

葛斌

1998年到處都是新世紀到來的預兆。縣城的面積在過去五年內翻了一倍,人民廣場建起了巨型雕塑,櫻花也在那一年被定為縣花。原本熱鬧的舞廳不見了,跳迪斯科的年輕人涌進旱冰場,“新世紀”那些漂亮的女服務員,像散落的星辰一樣隱沒在大街小巷中。我在為一名三歲的小男孩剃頭時,認出他端坐在理發室長椅上的母親,正是之前打過交道的張紅麗。不過,對于我們的印象,她已經記不清楚了。在搜尋有關迪斯科舞廳的回憶時,她陷入了困境。

新世紀到來的標志之一是,C縣郊外常年濃煙滾滾的肥皂廠,在經歷多年的虧損后,終于宣告倒閉。這家國營企業曾擁有數百名工人,在物資短缺的七十年代,它是無數C縣人眼中的圣地。每當傍晚,下班的工人從廠房魚貫而出,騎上他們的自行車浩浩蕩蕩殺回縣城,討論著晚上將要放映的電影。他們被肥皂水浸染的天藍色干凈外套常出現在電影院、迪斯科舞廳、詩歌朗誦會現場。如今,年輕的工人已經老去,他們在國有企業改制浪潮的沖擊下,無可奈何地被時代拋棄了。

我父親下崗那天,瘋掉的趙醫生模仿電視節目,用一貫詼諧的口吻對護士說:心若在,夢就在,天地之間還有真愛。

1998年7月10日,C縣的氣象局發布了強對流預警。所謂強對流,就是通常伴隨有雷暴與強降水的一種災害性天氣。出于謹慎,當然也為了預報的準確性,氣象局并未說明降水的范圍與時間,而是一連使用了“可能”“大致”“大概率”這樣圓滑的修辭。在論及災害性后果時,氣象局發布的預警更是語焉不詳。由于對自然缺少敬畏,C縣許多無所事事的人在當天夜晚像往常一樣溜出家門,準備消磨這漫長難耐的夏夜。

在那天,趙富才因為頂撞了飯店廚師長,被處罰削掉半個冷庫的土豆皮,他像西西弗斯般重復這無聊的工作時,目光落在了廚房搗花椒的鐵杵上。這只沉重的鐵器使他想起了另一件悲哀的事情。不久之前,從精神病院回家的趙醫生,毫無征兆地發起了瘋病,他揮舞著用于搗藥的鐵杵,將自己年邁的母親砸死。趙富才辦完祖母的喪事,又將父親送回了精神病院,據說,趙醫生在那所擁有上百個瘋人的醫院,仍然興致勃勃地研究著丹藥。趙富才模仿想象中父親揮舞鐵杵的樣子,將“好運來”飯店的后廚砸得稀巴爛,隨后冷靜地在路邊坐下,非常悠閑地抽完了一支紅塔山。

也是在那天,黃文越將一麻袋藥材賣給藥店后,被守株待兔的工商局逮個正著。因為銷售違禁藥材,他被開了一張相當嚴厲的罰單。辦案人員將他借來的“金杯”面包車扣下,順便將未來得及出售的藥材(主要是鄉下收來的當歸、天麻和三七)悉數沒收。在試圖向他們求情時,黃文越驚恐地在那群制服中找到兩個熟面孔,一個是數年前被他征過稅的農民的兒子,另一個是曾上門討債的黑道成員。不過,他們并未認出黃文越的身份。當他們不耐煩地問“你還有什么想說的”時,黃文越只能訕訕地答道:沒什么,真的沒什么。

那天我的運氣比他們稍好一點。德國人瓦格納在理發室關門前撥開門簾,他那鳥窩似的頭發已經兩個月未打理了。瓦格納是當天最后一位顧客,也是唯一的顧客。事實上,我所學的手藝已經相當落后了,C縣人在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的前五年留著寸頭和大背頭,等到了1998年,什么稀奇古怪的發型都出現了,年輕人出入于時髦的發廊,他們管那些理發師叫發型設計師。整個1998年,光顧“振興”理發室的主要是老人,也只有老人。如果照這樣下去,這間理發室很快就會關門。瓦格納用半生不熟的漢語向我分享他的喜悅,在那時我知道了陳芳將要與瓦格納結婚的消息,他們的新房是陳芳學校分配的教師集資房,坐落在城郊人工湖畔,與白求恩外科醫院遙相對望。

1998年7月10日夜晚,我、趙富才、黃文越,還有他,我們四個人相聚于“春天”麻將館。天黑下來不久便刮起了風,麻將館門窗緊閉,猛烈的狂風依舊震得窗戶吱吱作響。這陣怪風讓我們想起了幾年前的地震,我對那場災難記憶猶新:屋頂不斷有瓦片摔落,一只貓敏捷地在瓦礫間跳躍,同時人們驚恐的叫喊聲此起彼伏。風停下來后,陰沉的黑云迅速堆積在縣城上空,由于此刻天已大暗,人們又惱于炎熱,所以對天空的變化缺少感知。我們四個人光著膀子,心事重重地在電風扇呼呼的涼風下搓著麻將牌。我注意到除他以外,其余三人的手臂上,刺青的痕跡已經模糊難辨了。這些圖案曾經是我們熱血的象征,在當流氓的歲月,老虎或者龍形刺身是勇氣與力量的來源。而當我們各奔東西,朝著并不確定的遠方踽踽獨行時,這些刺青又成為一種罪證,一種背負在心頭的刑具。我們當初有多自豪,后來就有多懊悔,當初滿懷期待地刺上文身,后來又千方百計地試圖將它們抹去。而他好像還一直留著刺青。

瓦格納

在太行山脈簡陋的棚子里進行外科手術的是懷有共產主義理想的富有國際主義精神的亨利·諾爾曼·白求恩先生。在因敗血癥而彌留人世的沉重日子里,他仍竭力編著一本有關戰地急救的醫療手冊,同時親自指導了數臺緊急外科手術。他還對身邊的朋友描述過一幅夢中場景,在那個法西斯分子被徹底消滅的新世界,公益性的醫院拔地而起,為急需醫療救治的世界人民帶來福音。半個世紀后,白求恩先生的愿景成為現實,在中國,以他命名的醫院都塑起了白求恩雕像。這是我決定前往中國的原因。

我知道在中國的西部地區,那些荒涼的大山深處,有許多勞動者因為事故而殘疾。我沒有白求恩先生那樣高尚的覺悟,也沒有為什么崇高事業而獻身的決心,中國的風景不錯,另外,醫院的薪酬還算可觀。不管怎樣,我來到了中國。

我如今已是個老人,蟄居在符騰堡僻靜的鄉下,做著與阿茲海默癥徒勞的搏斗。回憶于我而言,只是欺騙自己的一針鎮定劑(愿上帝保佑我們!)。盡管如此,你的到訪依然使我感到興奮。我知道你為何而來,也知道1998年發生在C縣的事件。追憶往事使我再次年輕。

當我騎著自行車抵達C縣時,立刻引來一群好奇的小孩。他們拋出簡單的英語單詞,你叫什么名字?你從什么地方來?我估計他們認為所有金發碧眼的外國人都是英國人或者美國人。也可能他們唯一知道的外語就是英語。我騎車繼續前往白求恩外科醫院,跟在后面的好事者越來越多,最后竟形成規模可觀的一支隊伍。等候在醫院的政府官員缺少準備,他們攜帶的翻譯只會講蹩腳的英語,與他們握手之后,歡迎儀式就陷入了沉默。后面的故事你很容易猜到。解開尷尬的是陳芳,那時她也在看熱鬧的人群中。她在外面念大學,并且自學過一點德語。

這是1998年那起事件的開端。實際上,對于事件的發生,我們隱約產生過預感。那天有著很糟糕的天氣,C縣的氣壓低得可怕,并且不時有烏鴉掠過窗外。那天傍晚我下班以后,去了縣城一家很狹窄的理發店。在密布水珠的大鏡子中,我看到了理發師悲戚的神色。C縣人好像天生帶有憂郁氣質,這氣質與縣城潮濕荒蕪的街道有關,在我拍攝于1998年春天的一張照片中,滿大街的行人都神色嚴肅。他們很少露出笑容。

那天是7月10日。這日子沒什么特殊的,不過是雨季一個尋常的工作日。晚上陳芳做了紅燒魚,魚刺很多,因此我們并未吃完。我注意到窗臺生長著墨綠色的青苔。對此,陳芳的解釋是,這套集資房雖然屬于新房,但C縣特有的潮濕氣候使苔蘚類植物能長到任何地方。我們在客廳看了會兒電視,中國的電視連續劇可真有意思。當暴雨來臨時,陳芳提議關掉電視,于是我照做了。陳芳把一盒磁帶放進錄音機,是德國一位女鄉村歌手,歌詞說在巴伐利亞州的鄉下,有一位等待丈夫歸來的新婚妻子。整首歌就這樣翻來覆去地唱。后來我們說起回德國的事,陳芳要在斯圖加特找一份教漢語的工作,我想這樣也好,要是順利的話,明年就帶她到德國去,我們開一家外科診所,假期就到符騰堡的鄉下去度假。

暴雨下個不停。陳芳在關燈睡覺前特意告訴我,這棟樓目前只住著我們一戶,并且周圍沒什么建筑,如果出現治安問題,后果不堪設想。因此我檢查了防盜門,又把陽臺的窗戶緊緊關上。那些苔蘚好像長得更旺盛了,它們沿著水痕一路瘋長,幾乎要將窗臺占據。

后半夜雨停的時候,我從夢中醒來,聽見一陣清脆的咔嗒聲。我想那些苔蘚是不是成了精靈,它們在窗臺舉辦篝火晚會,歡快的歌聲響徹云天。可是我輕輕推開臥室門,來到陽臺時,借著外面的燈光,立刻反應過來,家里可能進了賊。這時一種冰涼的感覺從腰間傳遍全身。

有人在耳邊悄聲說:“瓦醫生,你把錢乖乖拿出來,我們不會傷害你的。”

另一個人附和道:“您最好別出聲,吵醒陳老師可就不妙了。”

于是我慢慢轉身,在黑暗中看見三道黑影。一柄尖刀抵在我的左腎部位。拿刀的強盜推著我來到客廳,另外兩個打開手電筒,哆哆嗦嗦地在茶幾上翻找。

接下來幾分鐘,我努力回想了家里所有財物的位置,主要是我們的錢包和銀行卡。三個強盜慌張地搜刮著財物,他們拿走現金和銀行卡,還帶走半導體收音機、一副玉手鐲、一整套香港回歸紀念幣、五千馬克鈔票、兩瓶紅葡萄酒。

做完這些他們就準備離開了。這時一個強盜在臥室門前停了下來。我聽見陳芳小貓似的鼾聲在耳邊鳴響。“瓦醫生,”一個強盜帶著歉意說,“你可能要多睡一會兒了。”

等我從劇痛中醒過來,陳芳已經被強盜帶走了。在這個沉悶的雨夜,警察搜遍方圓五公里,沒有找到陳芳。第二天,人們才在白求恩外科醫院外發現她的尸體。因為泡了一夜水,再加上技術原因,從她身上提取犯人的DNA十分困難。

很快我就回了德國。后來我還去過其他國家。我追尋切·格瓦拉的腳步去過古巴和玻利維亞,拜訪過拉美雨林中年邁的游擊隊員。我去過皮諾切特統治后的智利,與曾經支持阿連德的左翼流亡者徹夜長談。我去過非洲幫助那里的醫生抗擊瘧疾。我在烏克蘭搜尋過馬赫諾黑軍的遺跡。我到美國組織過反戰游行。我加入過一個國際性的醫療援助組織。人們說我是真正的國際主義者,一個白求恩式的無私英雄。但是我始終不能忘記在C縣的那個潮濕的雨夜,因為那三名強盜臉上無時無刻不帶著憂愁。

責編:周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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