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禁區(qū)的樹（中篇小說）

1

從半年前開始，鄧東興便一直在想，如果在多爾瑪邊防連栽活樹，該有多好。

去年冬天，為了支援昆侖山上的多爾瑪邊防連，山下的汽車營抽出一部分人，補充到多爾瑪邊防連執(zhí)行巡邏任務(wù)。鄧東興是汽車營的老兵，今年年底就要復(fù)員回老家，所以上山時他低聲嘀咕出一句，我的軍旅生涯要在昆侖山畫上句號。上了昆侖山，他發(fā)現(xiàn)山上很少有樹，尤其是海拔四千多米的多爾瑪一帶，更是不見一丁點綠色，是真正的生命禁區(qū)。

昆侖山是生命禁區(qū)，不僅沒有樹，還因為缺氧常常讓人高山反應(yīng)。高山反應(yīng)像壓不住，也躲不掉的幽靈，說出現(xiàn)就出現(xiàn)，說平靜就平靜。它折磨人時，會像針扎一樣難受，像打了麻藥一樣讓你昏昏沉沉。這時候別的意識都模糊了，唯獨殘留的意識還在堅持，一波疼痛涌起，那殘留的意識好像被吞噬了，待風(fēng)平浪靜卻仍然還在。這時候高山反應(yīng)終于過去，人終于清醒輕松。

就是在一次高山反應(yīng)后，鄧東興想到了栽樹，之后便一直想，時間長了便恍惚覺得到處都是樹，還有嫩綠的樹葉。等到清醒過來才知道，高山反應(yīng)把人折磨得太厲害，以至于都出現(xiàn)了幻覺。

沒有任何理由，鄧東興想到樹，就覺得多爾瑪應(yīng)該有樹，于是便天天想，想到最后終于明白過來，在不可能長樹的多爾瑪栽活樹，那就是昆侖山傳奇，有了這一傳奇，就會在評“昆侖衛(wèi)士”時更勝一籌。前不久，傳來部隊計劃評選“昆侖衛(wèi)士”的消息，多爾瑪是昆侖山上條件最艱苦的邊防連，加之要評選的這個榮譽有“昆侖”二字，所以大家都覺得多爾瑪應(yīng)該能評上。鄧東興則比大家有更多的想法，如果在多爾瑪栽活了樹，那就在昆侖山，乃至整個部隊都會出名，也會為評“昆侖衛(wèi)士”加分，他的軍旅生涯會更有意義。

鄧東興被自己嚇了一跳，在不毛之地多爾瑪栽樹，這個想法太瘋狂，以至于它一經(jīng)在內(nèi)心產(chǎn)生，便像脫韁的野馬一樣，在不毛之地也能跑出美麗的風(fēng)景。

汽車營自去年冬天上山后，到現(xiàn)在已有七個月，再過三四個月，就到了老兵復(fù)員的時候。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每一年都有老兵走，也有新兵來，部隊就在老兵和新兵的對接中，變成不可撼動的存在。

這批復(fù)員老兵中，有鄧東興。鄧東興當了三年兵，第一年在供給分部新兵營訓(xùn)練，別的新兵訓(xùn)練三個月，而他們則訓(xùn)練了五個月。之所以訓(xùn)練那么長時間，一是因為大雪封山還沒有開路，他們上不了昆侖山，二是山上缺氧，他們要通過強化訓(xùn)練加大肺活量，以便上山后適應(yīng)缺氧環(huán)境。鄧東興做好了上山準備，不料卻被分配到了汽車營。

三年滿了就是老兵，也就到了復(fù)員的時候。

因為昆侖山遙遠，山上的兵要提前一個月下山，在供給分部休息一下，然后和山下的兵一起復(fù)員。剛上山時，鄧東興打算一天一天數(shù)日子，數(shù)到下山的這一天，然后就下山，就結(jié)束了自己的軍旅生活。但是在半年前，鄧東興不數(shù)日子了，反而希望日子過得慢一些，最好把復(fù)員時間推遲。

半年前，鄧東興聽說要評“昆侖衛(wèi)士”了，便心中一動。有人說“昆侖衛(wèi)士”相當于二等功，如果被評上，回去聯(lián)系工作會好得多，而且還很有榮譽感。鄧東興連續(xù)三年被評為優(yōu)秀，立了兩次三等功，還被評為一次“紅旗汽車標兵”。他的駕駛技術(shù)在汽車營首屈一指，連續(xù)兩年在汽車營修理比賽中，拿了第一名。按說，像他這樣的汽車兵，評上“昆侖衛(wèi)士”十拿九穩(wěn)，但是汽車營在這一年來接二連三出事，尤其是到了多爾瑪擔(dān)任巡邏任務(wù)后，居然出了羊越界，丁一龍犧牲的事故。這些事最直接的影響，就是導(dǎo)致“昆侖衛(wèi)士”評選，一般情況下，出了事故的部隊，基本上就不在考慮范圍了。“白干了”，一位戰(zhàn)士從鄧東興身邊經(jīng)過時，低聲嘀咕出了這三個字，他好像是在對他自己說，又好像是在對鄧東興說。

鄧東興卻聽成那戰(zhàn)士就是在對他說，哪怕那戰(zhàn)士不是對他說，他也知道沉重的事實，像山一樣擺在他面前，汽車營的人評不上“昆侖衛(wèi)士”。

鄧東興隔幾天站一次哨，在白天，望一望山頂?shù)姆e雪，聽一聽鳥叫，倒也不難受。到了晚上便不一樣，遠近的山都變得黑乎乎的，看一眼就不想再看了。這幾個月，鄧東興經(jīng)常往一號達坂方向張望，他一直盼望去一趟一號達坂，但是沒有去一號達坂的任務(wù)，他無法實現(xiàn)愿望。

因為有心事，鄧東興便很少說話。大家以為他被高山反應(yīng)折磨，便沒有多想。每個人都一樣，每次巡邏和訓(xùn)練都高山反應(yīng)，頭疼欲裂。所以沒有人叫苦，都默默忍受。

在一天晚上站哨時，鄧東興想起田一禾曾對他說過，在多爾瑪栽幾棵樹，最好是能開花的那種樹，該多好！田一禾說過那話不久，就在一號達坂犧牲了，栽樹的話題也就不再有人提及。現(xiàn)在，鄧東興想起這件事，就好像夜空亮出了耀眼的星星，突然就讓心里有了希望。

那一刻，一直折磨著他的痛苦頓時消失，他心里有了久違的輕松。這種來之不易的輕松，很快便讓他知道，自己該做一件事了。因為激動，他便怕心里的想法會像開水一樣溢出來，就只是在心里想，不說出一個字。這種時候要穩(wěn)住，要把激起來的熱流降溫，然后再慢慢燒，慢慢沸騰，那樣才會一點一點實現(xiàn)愿望。

夜很黑，沒有風(fēng)，便沒有聲響。昆侖山從遠處逶迤而來，到了多爾瑪一帶，因為一號達坂突兀隆起，便像受到阻力似的回旋了幾下，然后便矮了下去。昆侖山像一個急于奔跑的巨人，作為無數(shù)達坂中的一號達坂，又怎能讓它停留腳步，所以它以巨大的沖擊力從一號達坂掠過，誰也看不出它曾在這里停留過。

多爾瑪只是一號達坂下的峽谷，它太小了，昆侖山幾乎對它視而不見，就又向遠處逶迤而去。被冷落的多爾瑪，因此便變得更加孤單，尤其在黑夜里更是黑乎乎的一團，看不出邊防連的房子，甚至連通向外面的那條路，也變得蹤跡全無。一切都被昆侖山丟棄，然后沉入孤寂和沉悶之中，好像不呼吸，不凝望，更不會說話。

鄧東興望著黑乎乎的山，心想，不呼吸，不凝望，不說話的是人，一座大山，一個達坂，以及一個達坂下的小峽谷，怎么會像人一樣有反應(yīng)，而且發(fā)出聲音呢？但是黑夜像巨大的口袋，口子一松就涌出意想不到的動靜。鄧東興本來無所事事地望著黑乎乎的一號達坂，但望著望著便被吸引過去，達坂上有一股黑色像暗流似的向下涌動，到了多爾瑪便慢慢攤開，然后蠕動出好看的波紋。黑夜會有如此美妙的動感？鄧東興迷惑不已，仔細一看才發(fā)現(xiàn)，是夜空中的云朵在移動，從云朵縫隙漏下的月光，在大地上就制造出了這樣的景象。

昆侖山上的夜晚也很有意思！鄧東興感嘆。

也許是他的感嘆不夠，那地上的陰影卻突然移動起來，像浪花一樣沖淹著地上的石頭，然后又涌向兩邊的山壁，那山壁無比堅硬，一撞便把那陰影撞得四散而開，在地上扭動出一叢一叢的奇形怪狀之物。是天上的云朵突然加快了流速，便讓地上的陰影像是被風(fēng)吹動一樣，在神秘莫測地變幻。

鄧東興又感嘆。

黑夜上演著無序的節(jié)目，那一叢一叢的奇形怪狀之物，慢慢就變化出細密的枝干，還有濃厚的樹冠，恍若有幾棵樹展示在了夜色中。

說干就干，鄧東興在幾天后就弄來了一批樹苗。副連長卞成剛問他：“從哪里弄來的樹苗？”

鄧東興說：“買的。”

卞成剛很吃驚，“從哪兒買的？”

鄧東興回答：“托人從清水河鎮(zhèn)買的。”

卞成剛又問：“花了多少錢？”

“二百塊錢。”其實花了一千塊錢，鄧東興發(fā)現(xiàn)卞成剛不高興，就少說了八百。這批樹苗來之不易，鄧東興起初在鄉(xiāng)上看到幾根樹苗，一問已被人訂貨，攤主死活不賣給他。他托人打聽，得知清水河有一個花卉市場，有賣適應(yīng)高原生長的樹苗。幫他打聽的人說，在清水河栽樹都不容易活，更別說海拔那么高的多爾瑪，恐怕栽十棵能活一棵就不錯了。鄧東興較上了勁，栽十棵活一棵也不錯，只要能活幾棵，就實現(xiàn)了愿望。這不僅僅是他的愿望，還是田一禾的，實現(xiàn)了該多好。

卞成剛看了看樹苗，又看了看連隊周圍光禿禿的山坡，皺起了眉頭。在多爾瑪這個地方，從來都沒有栽活過樹，以前有人曾試過，最后都死了，之后就再也沒有人嘗試了。現(xiàn)在，鄧東興又要栽樹，能行嗎？

鄧東興說：“副連長，樹苗都買回來了，讓我試試吧。”

卞成剛沒有說話。

鄧東興便理解成卞成剛默許了他，于是要去栽那些樹苗。卞成剛卻攔住鄧東興說：“這個事，要給軍分區(qū)匯報，你打個電話問問。”

鄧東興拿起那部已好長時間沒響的電話，本以為打不通，結(jié)果一撥就通了。軍分區(qū)領(lǐng)導(dǎo)一聽多爾瑪要栽樹，就問：“條件允許嗎？”

鄧東興說：“條件需要用事實證明，我們先栽下試試。”

軍分區(qū)領(lǐng)導(dǎo)聽ZWVfg0TmT4HO0IQm5QvdJJ3Xh6Th7vCPdDggRZyJ5jk=出了問題，便問：“你們已經(jīng)準備栽了嗎？”

鄧東興說：“樹苗已經(jīng)買回來了。”

軍分區(qū)領(lǐng)導(dǎo)笑笑說：“你這是先斬后奏。”

鄧東興說：“首長，在昆侖山這樣的地方，閑著也是白挨頭疼胸悶，還有高山反應(yīng)的各種難受，不如干點什么事分分神，人也好受一些。比如栽樹，大家知道要干這個事，都高興得很。”

軍分區(qū)領(lǐng)導(dǎo)又笑笑說：“那就栽吧，等你們的好消息。”

鄧東興連聲說謝謝，軍分區(qū)領(lǐng)導(dǎo)在那邊掛了電話，他才放下電話。

連隊把栽樹當成了大事，先是在連隊后面選了向陽的地方，把沙子和礫石都搬開，然后從別的地方拉來好土，精心鋪好后，才栽上了那些樹苗。樹苗買來時已經(jīng)泛綠，但不能長久干著，所以鋪好土后馬上就栽了下去。密密麻麻的樹苗帶出一派生機，讓人浮想聯(lián)翩。

栽下樹苗，澆上水，希望就落了地。

很快，鄧東興栽樹的事情在昆侖山傳開，很多人都知道了他的名字，連隊也因此受到上級表揚。

那部好長時間都沒有響過的電語，突然響了。是軍分區(qū)司令員打來的，肯定了鄧東興栽樹的事，并說這就是昆侖精神，而且這種精神是邊防戰(zhàn)士從自己內(nèi)心激發(fā)，用行動實踐出來的。領(lǐng)導(dǎo)的這番話像一道光，蕩去了多爾瑪軍人心頭的陰影，然后就朝著光明的方向移動過去。那里有什么？有“昆侖衛(wèi)士”稱號，還有在昆侖山上廣泛傳播的傳奇。

司令員在電話中還說，昆侖山最缺什么？常人都以為是氧氣，是好的生活條件，但昆侖山上的軍人卻不那樣認為，他們認為昆侖山最缺的是抗爭，是那種不屈于缺氧，不屈于高山反應(yīng)，哪怕再難再苦，也要拼搏和抗爭的精神。

司令員打來的電話，讓鄧東興高興了好幾天。在多爾瑪栽樹，就是昆侖精神，所以會引起人們關(guān)注，也會受到軍分區(qū)司令員的表揚。有人甚至說，鄧東興真是聰明，在昆侖山上栽活了樹，就離“昆侖衛(wèi)士”稱號不遠了，本來他的評選條件不錯，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栽活樹，評選時第一個被考慮的一定是他。鄧東興聽到大家的議論，心里動了一下，心想只有把樹栽活，一切才有希望。

在這幾個月，卞成剛沒有給鄧東興安排別的工作，只讓他照看那些樹，只要那些樹活著，連隊的榮耀就在，那些樹便不是單純的樹。

鄧東興的肩上好像壓上了什么，經(jīng)常在心里默默對田一禾念叨：“田排長，我一定把樹栽活，滿足你的愿望。”他天天這樣念叨著，不吃飯也不忘記給樹澆水，不睡覺也守著樹。

但畢竟是寸草不生的昆侖山，不久就枯死了好幾棵。鄧東興看著那幾棵死了的樹，哭了。后來又枯死了幾棵，鄧東興撫摸著死去的樹，雙手抖顫不已。

戰(zhàn)士們勸他，“你已經(jīng)在昆侖山上創(chuàng)造了奇跡，只要能活一棵，就是前所未有的奇跡。”

鄧東興搖頭，他覺得田一禾在看著他，他不想讓任何一棵樹死。如果樹都死了，他就無法告慰田一禾。還有，他栽活了樹，就縮短了連隊與“昆侖衛(wèi)士”的距離，只要連隊被評上“昆侖衛(wèi)士”，他也感到光榮。當然，他更希望自己也評上“昆侖衛(wèi)士”，那樣的話三年軍旅生活就會很圓滿。

好在有三棵樹活了下來。

鄧東興被高山反應(yīng)折磨得病倒了，他躺在床上，每天都問身邊的人：“那三棵樹的芽，今天長了嗎？”

身邊的人告訴他：“那三棵樹的芽，今天長了一截，又綠又嫩，好看極了。”

鄧東興自嘲說：“只要這三棵樹長得好，不倒，我倒下也沒有關(guān)系！唉，這三棵樹是多爾瑪?shù)拿灰鼈兓钕聛恚酄柆斁突盍讼聛怼！?/p>

大家都不理解鄧東興說的樹活下來，多爾瑪就活了下來是什么意思。

鄧東興說：“軍分區(qū)司令員在電話中說了，在昆侖山上栽樹，首先是精神，更是榮耀。所以說，樹活下去最重要，樹活下來，多爾瑪?shù)木窬湍鼙Ｗ　浠钕聛恚酄柆斁湍芑钕聛恚褪沁@個意思。”

卞成剛看了鄧東興一眼，照鄧東興的意思，他栽了三棵樹，就是連隊的榮耀。不過他又想，正是鄧東興有這股犟勁，才栽活了樹，這一點倒是很難得。這樣一來，評“昆侖衛(wèi)士”的可能性會更大。鄧東興默默在心里念叨，覺得肩上又壓上了什么。還有幾個月就要復(fù)員回老家了，走之前栽活三棵樹，以后的多爾瑪就有了綠色，戰(zhàn)士們想家了，或者想山下的樹了，就去看看那三棵樹，心里會好受很多。甚至……鄧東興心里有一個想法在翻滾，但又被他死死捂住冒不出。少頃，他看見周圍沒有人，便忍耐不住興奮悄悄對自己說：“甚至在以后，多爾瑪?shù)娜丝匆娺@三棵樹，就會想起我，我的名字將和這三棵樹一起留在多爾瑪。”

之后，在連里人的眼里，鄧東興就是樹，樹就是鄧東興。

三棵樹先是發(fā)芽，沒過多長時間就長出了葉子。綠色的葉子掛在技頭，被風(fēng)一吹便搖曳，閃出一片綠色幻影。其實沒有綠色幻影，是戰(zhàn)士們看到葉子后太興奮，以至于覺得那些葉子已不僅僅是葉子，還會變成別的什么。但到底會變成什么，他們說不清楚。

鄧東興高興地笑，連里人則興奮地叫，多爾瑪有史以來終于有了綠色。卞成剛打電話給藏北軍分區(qū)司令員，“報告司令員，樹長出葉子了，三棵樹都長出葉子了。”

司令員也關(guān)心那三棵樹，“把樹照看好，一定要讓它們活下去，活成昆侖山的精神。”

卞成剛興奮過了頭，想都沒想就說：“報告司令員，能長出葉子的樹，說明已經(jīng)扎下了根。請首長放心，我們一定把樹照看好，一定要讓它們活下去，活成昆侖山的精神。”他差一點就把爭取評“昆侖衛(wèi)士”的話說了出來。不僅是他，連里的很多人都覺得，鄧東興栽活了樹，連軍分區(qū)領(lǐng)導(dǎo)都說是昆侖精神，那么就離評“昆侖衛(wèi)士”不遠了。只是這樣的話得別人說，自己說出來，會被別人笑話。

司令員說：“有這個精神就好！不過我要親眼看到發(fā)芽的那三棵樹，才能放心。”

卞成剛便邀請司令員來連隊看樹，司令員應(yīng)允，幾天后就來多爾瑪看樹。這個消息讓多爾瑪邊防連的人都很興奮，都盼望司令員早一點來，栽活了三棵樹是大事，司令員看了一定會高興。

幾天后，司令員坐車來多爾瑪看樹，不料在半路上，卻因為車禍摔斷了腿。

2

復(fù)員老兵要在一個月后下山，鄧東興聽到消息后，突然對卞成剛說：“副連長，我不放心我的樹。”這幾個月，他天天圍著那三棵樹，好像人就是樹，樹就是人，如果人復(fù)員走了，樹怎么辦？

卞成剛一愣，“你的樹？”

鄧東興也是一愣，隨即改口，“是多爾瑪?shù)臉洹！?/p>

卞成剛說：“你就放心復(fù)員走吧，這三棵樹，以后就是我們大家的樹，我們照看。”

鄧東興想把田一禾說過的話告訴卞成剛，但忍了忍沒說。不僅如此，他還想著“昆侖衛(wèi)士”的事，在評選之前，一定要把這三棵樹照顧好，千萬不能讓它們出差錯，否則評“昆侖衛(wèi)士”的事，就會受到影響。

卞成剛又勸了一遍。

鄧東興臉上還是不放心的神情。

卞成剛生氣了，“那你說，你要怎么樣？”

鄧東興的臉憋得通紅，半天才說出一句話，“副連長，我要過了這個冬天再下山。”

卞成剛說：“不行，老兵復(fù)員是統(tǒng)一時間走，你要在山上再過一個冬天，誰能給你做主？”

鄧東興臉上的通紅之色退了下去，“副連長，我自己做主。”

連長沉默了一下，說：“軍人退伍，只有返回入伍地，辦了退伍手續(xù)才算是真正退伍，那時候你才能做自己的主。現(xiàn)在你還沒有脫下軍裝，就要給自己做主，這是違反規(guī)定的事情，不能干。”

鄧東興的犟脾氣上來了，不應(yīng)卞成剛的話，轉(zhuǎn)身往外邊走說：“那三棵樹已經(jīng)長出了葉子，但是很快要入冬了，樹最難的是過冬，這個冬天我不吃不喝，什么也不干，一定要讓那三棵樹活下來。”

卞成剛在氣頭上，本來想說樹能不能過冬，是樹的事情，你還能命令它們？但是他看著鄧東興的背影，忍了忍什么也沒有說。他能說什么呢？鄧東興這樣一折騰，全連人，包括他在內(nèi)，都指望這三棵樹為多爾瑪去贏得榮譽。別的邊防連都沒有栽樹，只有多爾瑪栽了，而且還栽活了，這是多么讓人高興的事。有了這三棵樹，就離“昆侖衛(wèi)士”近了。

半個月過去了，那三棵樹的葉子沒有長大。

是一場大風(fēng)，讓三棵樹的葉子不見長勢。

那場風(fēng)刮起之前沒有預(yù)兆，天邊還有紅彤彤的晚霞，雪山被映照出一片紅暈，像是誰在高處把顏料倒下來，就變成了這么濃烈的景致。大家都覺得今天的天氣不錯，明天應(yīng)該也是好天氣。但是過了沒一會兒，就有轟隆隆的聲響向這邊滾來，先是雪山上殘留的紅色像是被突然揪住，不知扯到了什么地方。然后天色就暗了下來，那轟隆隆的聲響滾到多爾瑪，戰(zhàn)士們便聽見是大風(fēng)。風(fēng)再大也看不見，只能看見地上的灰塵起了一層，要飛上天似的被掠起，但很快又落下來，旋轉(zhuǎn)出一團團幻影。

那場風(fēng)刮了兩天兩夜，地上的塵土被刮干凈，又揭了一層皮，看上去干癟癟的，慘不忍睹。

鄧東興天天守在那三棵樹跟前，一次次松土，不停地澆水。然后便坐在樹跟前守著，困了迷迷糊糊打個盹，恍惚看見田一禾在看著他，好像對他說了句什么。田一禾留下的那句話，在鄧東興心里生了根，既便是做夢也要蠕動一下，讓鄧東興不要忘了，栽樹是一代代昆侖軍人的愿望，有的昆侖軍人直至死的一刻，也沒有忘記栽樹。更多的人在離開昆侖山時，也沒有實現(xiàn)愿望。夢是無數(shù)世界的混亂組合，像在冰面上一樣，一滑就進入另一個世界。這個世界樹木蔥郁，放眼望去一片綠色。他仔細一看，是在昆侖山，啊，昆侖山長滿了樹，以后不再空氣稀薄，讓人頭疼胸悶。因為高興，他頭一低清醒過來，田一禾的影子不見了，那一片綠色樹林也隨之消失。他知道那是夢，夢沒有秩序，但他心里仍然對田一禾默默念叨，排長，請你多保佑這三棵樹。后來有一次他又睡著了，那么短暫的睡眠，居然夢見多爾瑪邊防連被評上“昆侖衛(wèi)士”，連隊興高采烈地去領(lǐng)獎，但鄧東興已經(jīng)復(fù)員了，他便想多爾瑪邊防連終于實現(xiàn)了愿望，就給邊防連敬個禮吧，但他的胳膊卻無論如何舉不起來，他便使勁舉，一用勁把自己掙醒了。趕緊看一眼在樹上圍成圈的衣服，再看一眼樹，都好著呢，便又迷迷糊糊打盹。

好在沒有再刮風(fēng)。

十多天后的一天晚上，鄧東興夢見那三棵樹的葉子長大了，第二天早晨，鄧東興跑過去一看，三棵樹的葉子果然長大了，雖然不是很大，但畢竟比以前大了不少。鄧東興高興，連里人也高興。

卞成剛嘿嘿笑了，先前司令員摔斷腿的事，還有鄧東興說過的讓他生氣的話，他好像都忘了。

一個月很快就過去了，復(fù)員老兵準備下山。

吹過來的風(fēng)已有了涼意，昆侖山進入了秋天。山上的秋天比山下來得早，山下還是盛夏，昆侖山在一夜間就會入秋，早上起來，地上會有一層霜色。

那三棵樹，一夜之間就蒼黃了。

很快，天也就冷了。

老兵出發(fā)，要下山復(fù)員。

鄧東興對卞成剛說，他不打算走。卞成剛在開飯時強調(diào)了部隊紀律，鄧東興聽不進去。卞成剛又以軍人要回到入伍地辦了退伍手續(xù)，才算是真正退了伍，逼了鄧東興一下，但鄧東興還是聽不進去，轉(zhuǎn)身就走了。卞成剛差一點發(fā)火，但一想鄧東興馬上就要離開，不要在最后鬧出不愉快，所以忍了忍，氣就消了。

鄧東興向那三棵樹走去，從背影上看，他很難受，恨不得撲到那三棵樹跟前，一把抱住再也不松開。

卞成剛嘆了口氣。

鄧東興走到那三棵樹跟前，在心里對田一禾念叨，排長，你生前留下的話，我以為已經(jīng)幫你實現(xiàn)了，但是現(xiàn)在看來，我只實現(xiàn)了一半，這三棵樹在今年算是發(fā)芽長出了葉子，但是今年過冬至關(guān)重要，只有順利過了冬，明年才會又發(fā)芽長出葉子，那才算是真正活了。排長，你放心，我一定要讓這三棵樹活。念叨完，鄧東興猛地回頭對卞成剛說：“副連長，這三棵樹過不了這個冬天……”

卞成剛愣住了，這三棵樹過不了這個冬天，它們死了，在昆侖山會引起不小的震動，連隊的榮耀就會喪失。鄧東興的這句話擊中了卞成剛的軟肋，一旦連隊的榮耀喪失，他這個副連長也會墜入恥辱的低谷，從此再也爬不出來。

鄧東興見卞成剛不說話，便又說：“我有辦法讓它們活下來。”

卞成剛忙問：“什么辦法？”

鄧東興以為卞成剛從他嘴里套出話后，還會讓他下山，便說：“副連長，只要讓我留下來，在山上待一個冬天，我自有辦法讓它們活。”

卞成剛為鄧東興賣關(guān)子生氣，臉一沉，沒有說話。

鄧東興說：“副連長，到了這種時候，你該拿個主意了。”

卞成剛沒有辦法，便問鄧東興：“你說，我該拿什么主意？”

鄧東興說：“副連長，是這樣，咱們這個地方，山下的鳥兒一只都飛不上來，今年看的是去年的報紙，明年看的是今年的報紙，打電話前半句靠聽，后半句靠猜。這種時候，你就說我的腿扭傷了，暫時下不了山，等養(yǎng)好了傷再下山復(fù)員。軍分區(qū)司令員的腿被摔斷了，現(xiàn)在不是還在醫(yī)院里躺著嗎？人人都知道傷筋動骨一百天，沒有人會懷疑。一百天就是三個月，三個月就是一個冬天，我能讓三棵樹挨過冬天。你看，是不是該拿這個主意？”

卞成剛一驚說：“這不是讓我犯錯誤嗎？不行，不能明明看著是懸崖，還要往里面跳。欺騙組織，謊報戰(zhàn)士摔傷了腿，這可是萬丈深淵，一旦跳進去，就要費很大的勁才能爬出來，等爬出來已變得灰頭土臉，要么挨處分，要么降職，為自己的軍裝生涯抹上再也洗不掉的恥辱。所以不能干，絕對不能干。”

鄧東興理解卞成剛的顧慮，便說：“這個事，只要你不說，我不說，又有誰會知道呢？再說了，不這樣干，說不定那三棵樹在幾天之內(nèi)就死了。它們死了，‘昆侖衛(wèi)士’就一點希望也沒有了。”

卞成剛想訓(xùn)鄧東興一頓，但轉(zhuǎn)念一想，除此之外又有什么辦法呢？說真的，他非常希望這三棵樹活下去，這三棵樹已不僅僅屬于多爾瑪，它已變成昆侖軍人的驕傲。雖然現(xiàn)在說起這三棵樹，人人都說是多爾瑪?shù)娜脴洌堑搅藙e的地方，都會說是昆侖山的三棵樹，所有的昆侖軍人就與這三棵樹有了關(guān)系，這就是榮譽。再說了，軍分區(qū)司令員都為這三棵樹摔斷了腿，如果這三棵樹活不了，哪有臉面去見軍分區(qū)司令員。還有，這三棵樹早就與“昆侖衛(wèi)士”聯(lián)系在了一起，從它們栽下的那一刻，就好像變成了多爾瑪邊防連的翅膀，發(fā)芽長出葉子，就向著“昆侖衛(wèi)士”飛翔，如果不出意外，就一定能把“昆侖衛(wèi)士”馱回來，讓多爾瑪?shù)膽?zhàn)士驕傲自豪。

卞成剛動心了。

但他還是下不了決心，撒謊欺騙組織，這是很嚴重的問題。干了這樣的事，從此會被恥辱重重壓著，再也喘不過氣。

鄧東興見卞成剛不說話，便走了。

到了晚上，又刮風(fēng)了，似乎還夾雜著雪花，落到身上便一陣寒意。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恐怕馬上要落下來了，那三棵樹如何度過冬天？鄧東興擔(dān)心風(fēng)會刮得更大，而且刮著刮著就下起雪，在地上鋪出一層白色。那樣的話，那三棵樹就會在雪中挨凍，也會被大風(fēng)刮歪，說不定一夜過后就會倒下，在雪地上趴成三根木棍。栽下它們僅僅半年時間，雖說發(fā)芽長了葉子，卻沒有長高，高低與買回來時一模一樣。

這樣想著，鄧東興坐不住了，便起身去看那三棵樹。一出門，大風(fēng)迎面撲打到身上，像是打了他一拳。接著又是一股寒意，從衣領(lǐng)向體內(nèi)浸去，讓他不由得打寒戰(zhàn)。人都這么冷，那三棵樹怎么能熬得住呢？鄧東興拉了一把衣領(lǐng)，顧不上是否拉緊了，便向那三棵樹跑去。他跑得快，大風(fēng)便在耳邊刮得響，似乎向他吼叫著什么。起初他沒有在意風(fēng)的吼叫聲，后來跑累了不得不停下，才發(fā)現(xiàn)并不是風(fēng)在吼叫，而是因為缺氧和他緊張奔跑，他的聽覺出現(xiàn)了幻聽，被他誤以為是風(fēng)的吼叫，其實是他粗獷的喘息聲。

在一塊石頭上坐了一會兒，好受了很多，于是起身又往前走。好在那三棵樹就在連隊后面，很快就到了。

風(fēng)好像更大了，好像真的在吼叫。這樣的風(fēng)吼著吼著，就把雪吼了下來。雖然在黑夜里看不清雪花，但是一落到身上就浸出寒意，就讓人知道這場雪下得不小。遠遠地，鄧東興看見一團黑乎乎的影子，向那三棵樹移了過去。是什么？昆侖山有不少動物，藏羚羊、牦牛、野驢等等，平時不怎么露面，但這么大的風(fēng)雪會刺激它們，它們沒有邊界意識，亦不知邊防連是軍事禁區(qū)，一番瘋狂亂竄就接近了邊防連，然后發(fā)現(xiàn)了那三棵樹，就又撲了過去。

那三棵樹容不得任何傷害。

那團黑影在三棵樹跟前停下，直起了身，懷里好像抱著什么。不是昆侖山的動物，而是人，昆侖山上的人。還有，能出現(xiàn)在這里的人，不是外人，只有邊防連的人。

很快，鄧東興從那人的體型和動作習(xí)慣判斷出，是副連長卞成剛。看來卞成剛也在掛念這三棵樹，眼見刮起了大風(fēng)，下起了大雪，就來看它們。但是他能有什么辦法呢？這三棵樹，在這樣的環(huán)境，今天還在你面前佇立，說不定明天就沒有了影子。

很快，卞成剛開始動了，先是從抱著的那堆東西中，緩緩取出一件衣服，把一棵樹圍了一圈，又怕風(fēng)把衣服掀掉，便用繩子綁扎起來。那棵樹一下子便變粗，像是已經(jīng)在這里生長了好幾年，一副枝繁葉茂的樣子。

風(fēng)還在刮，雪還在下。卞成剛又走向下一棵樹，然后又給那棵樹穿上衣服。這種情景就是給樹穿衣服，讓樹穿暖，就能順利過冬。也許在昆侖山上栽樹，就應(yīng)該在冬天給它們穿衣服，存活率才會高。

給第三棵樹穿完衣服，卞成剛看上去像是松了口氣。這個辦法，也許是他琢磨了很久，覺得有用才開始干的。他是副連長，比任何人都希望這三棵樹活，但是樹能不能活并非是人說了算，人只能琢磨出辦法，然后去樹身上試試。現(xiàn)在，卞成剛就這樣在干，加之他是副連長，還得悄悄干，不能讓連里的戰(zhàn)士看見。

但還是被鄧東興看見了，為了避免卞成剛尷尬，鄧東興悄悄退回，讓卞成剛和那三棵樹多待一會兒。

風(fēng)刮了一夜，雪下了一夜。

整整一夜，風(fēng)像嘶吼的巨獸，在昆侖山奔跑。昆侖山太大，大風(fēng)奔跑了一夜，都沒有跑出昆侖山，所以便嘶吼了一夜。至于大雪，雖然在一夜間都沒有停止飄落，但因為昆侖山太大，覆蓋了高處的山峰，又覆蓋低處的荒野。覆蓋過一層后，又覆蓋一層，一層一層加厚，才讓大地變成了白色。

大地變成白色，天就亮了。

一個嚴酷的事實擺在面前，圍在那三棵樹上的衣服都掉了，被積雪覆蓋后變成了雪堆。給樹穿衣服的辦法沒用，那三棵樹仍然面臨著危險。

卞成剛看著那三棵樹，長久不說話。

風(fēng)小了，雪卻下得更大了。

卞成剛終于拿起電話，向上級謊報鄧東興的腿扭傷了，目前無法下山，需要在連隊養(yǎng)傷，等傷養(yǎng)好后再下山。這件事，鄧東興早已畫好一個圓，所有事都被圍在里面，不論怎樣走，都在預(yù)設(shè)的范圍內(nèi)。

上級同意。

卞成剛顫抖著手放下電話，想長吁一口氣，把憋在心里的東西吐出，但他的嘴張了張，卻覺得心里更沉了。他想訓(xùn)鄧東興一頓，卻什么也說不出來，最后只罵了自己幾句。

很快，老兵們要下山了，鄧東興的腿扭傷的事，已人人皆知，所以他不能躲在屋子里，必須拄著拐杖出來，讓大家看見他受傷的樣子。于是，在卞成剛向大家致完道別詞后，鄧東興便拄著拐杖從班里出來，想跟大家道別。卞成剛看見鄧東興，一愣說：“鄧東興，你的腿不方便，就不要過來了，站在那兒跟大家告別吧。”說完，用復(fù)雜的眼神看了兩眼鄧東興，鄧東興猶豫了一下便站住，笑著跟大家道別。他本來也屬于復(fù)員老兵中的一員，但是為了三棵樹，他冒著風(fēng)險留了下來。

3

一場大雪之后，又下起一場大雪，下到最后就變成了不停歇的大雪。

昆侖山變白，一片蒼茫。

沒有人走動，大風(fēng)把地上的雪掠起，像是要讓雪重新回到天上，然后再向下飄落一次。偶爾會有人出現(xiàn)在雪地上，大風(fēng)擊向他，大雪砸向他，他好像被擊倒了，但趔趄幾下又站直，仍往前走去。

是鄧東興。

他每天拄著拐杖，穿過連隊院子去看樹。他必須裝出腿受傷的樣子，而且要一直裝下去，直到天上不再下雪，地上不再刮風(fēng)，那三棵樹再次發(fā)芽長出葉子，才可以對連里人說，我的腿好了。那是一句苦苦等來的話，如果讓鄧東興細說，一定包含著終于熬過了三個月，終于守護著那三棵樹活下來了的意思。

只有卞成剛知道鄧東興的秘密，連里的其他人都以為他的腳扭傷了，都盼望他盡快好起來。他感謝戰(zhàn)友們的好意，向他們點頭致意。卞成剛在一旁看著他，悄悄嘀咕了一句，鬼天氣，快一點過去，春天快一點來，讓鄧東興快一點下山去。

鄧東興卻一點也不急。

風(fēng)雪中的三棵樹，看不出是死了，還是活著。鄧東興看著三棵樹，臉上沒有表情。他在等待，只要在秋天把它們保護好，不要讓它們枯死，到了冬天就不會有事。不過他又有些擔(dān)心，昆侖山的秋天與冬天別無二致，剛?cè)肭锞痛笱┘婏w，得小心對待才是。他從卞成剛的舉動得到啟示，把自己的大衣剪開，在樹上圍了一圈，然后用塑料布纏繞了一圈，這樣就可以防凍，到了明年春天，三棵樹就是他希望的樣子。他相信它們在明年春天還會發(fā)芽，會長出更大的葉子。

鄧東興相信自己的感覺。

卞成剛擔(dān)心鄧東興露餡，便經(jīng)常陪著鄧東興，有人時說幾句關(guān)心鄧東興腿傷的話，沒人時便沉默不語。卞成剛后悔聽從鄧東興的建議，讓鄧東興留了下來。鄧東興這一留下來，就和他綁在了一起，鄧東興站得穩(wěn)，他便沒事；鄧東興站不穩(wěn)跌倒，他也會被連帶摔下去，而且兩個人一起摔倒，動靜會更大，到那時就不再能夠維護榮譽，不再為評“昆侖衛(wèi)士”創(chuàng)造條件，而是把愿望砸出大窟窿，讓他們二人一頭栽進去，再也爬不出來。

一天晚上，卞成剛和鄧東興閑聊，聊著聊著就聊到了電影《昆侖山上一棵草》。這部電影是根據(jù)作家王宗元的小說《惠嫂》改編而成，甫一上映便在昆侖山上引起強烈反響，昆侖軍人都因為自己的生活被搬上銀幕而欣慰。這么多年，這部電影一直對外展示著昆侖山軍人的生活，世人認為昆侖山連一棵草都難以存活，就更別說人的處境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人活得比一棵草還艱難，那是什么滋味，外人難以體驗。那部電影一開始便呈現(xiàn)出孤寂的氣氛，一輛卡車向昆侖高原行駛，剛畢業(yè)于地質(zhì)學(xué)校的李婉麗，坐在車廂里望著前方，她是自愿申請到昆侖高原來工作的。隨著綠色越來越少，海拔越來越高，她原有的熱情驟然下降，直至心里涌出一股復(fù)雜的滋味，她才知道自己后悔了。汽車的速度很快，像是要急于撲入昆侖山的懷抱。但李婉麗卻覺得高原的風(fēng)沙、嚴寒、顛簸和高山反應(yīng)，帶著無比沉悶的氣息壓了過來，讓她恐懼于以后將在這樣的地方生活，便不由得產(chǎn)生了打退堂鼓的念頭。司機小劉發(fā)現(xiàn)李婉麗沒精神，便問她是不是后悔了，她如實將自己想回去的想法告知小劉，小劉對李婉麗說，很快你會知道昆侖山上一棵草的典故，那個典故能解你的心憂，能打消你所有的顧慮。李婉麗沒有問那是一個什么典故，心想現(xiàn)在下車的話上不能上，下不能下，只能先上山，到時候再找車下山也不遲。很快，他們抵達地處昆侖山口的宿食站——司機們上山下山都要停留的“司機之家”。熱情豪爽的女主人惠嫂接待了李婉麗，李婉麗慢慢被歡聲笑語感染，尤其是吃到惠嫂親手做的飯菜，更是讓她體驗到了家的感覺。惠嫂悉心照顧李婉麗，讓李婉麗感到在昆侖山這樣的地方，只要心態(tài)好就一定能創(chuàng)造溫暖。晚上，惠嫂給李婉麗講起她最初到這里的經(jīng)歷：她沒想到這里是如此一個“鬼地方”，便指責(zé)她丈夫——宿食站的站長老惠沒給她說實話，把她騙到了這里，于是哭鬧著要回家去。老惠勸她，在昆侖山口，上山下山的司機，需要她給他們提供熱飯，但她聽不進去，還是決定要回家。最后，老惠怒不可遏地訓(xùn)斥她：“你呀，你還不如昆侖山上的一棵草！”接著，老惠給惠嫂講述了一棵昆侖草的故事。幾年前，他領(lǐng)著七個病號，徒手在昆侖山口修出幾孔土窯洞。扎下根后，他們向昆侖草起誓：“我們要像松柏那樣堅貞，更要像楊柳插到哪里，就在哪里活！如果做不到這些，就不如昆侖山的一棵草！”老惠的那番講述，讓惠嫂很受感動，產(chǎn)生了留下來的想法。后來在一場大雪中，司機小劉不顧嚴寒大雪，兩天兩夜開著車，給“司機之家”拉來一車給養(yǎng)。后來附近工廠又面臨斷糧危機，小劉便不顧疲憊和饑寒，又開車冒著風(fēng)雪去拉給養(yǎng)。這些在高原無私奉獻的人，他們身上炙熱的熱情、堅強不屈的意志，終于讓惠嫂卸下了最后的顧慮，從此長留“司機之家”，為上山下山的司機們提供家一樣的溫暖。惠嫂的講述，給李婉麗上了生動而深刻的一課，亦讓她打消了內(nèi)心顧慮。第二天早上，李婉麗和小劉告別惠嫂，上車向海拔更高，氧氣更少的高原駛?cè)ァ３栒找錾剑钔覃惪粗豢美霾萘⑾率难裕鹤约旱倪@一生，要全部貢獻給昆侖高原。

卞成剛和鄧東興都沒有看過那部電影，但他們都被電影故事感動，心想那棵昆侖草真是幸福，不但被廣為流傳，而且還成為昆侖精神。如果多爾瑪?shù)倪@三棵樹，也能像那棵昆侖草那樣揚名就好了，到時候評“昆侖衛(wèi)士”，多爾瑪邊防連一定能評上。

但是，那棵昆侖草與多爾瑪?shù)倪@三棵樹不一樣，那棵昆侖草閃著光芒，而多爾瑪?shù)倪@三棵樹下面，卻隱藏著不能示人的陰影，那陰影是只有卞成剛和鄧東興知道的秘密，也是一次冒險，他們二人只能緊緊把那陰影捂住，捂不住露了餡，他們二人就會身敗名裂，從此成為昆侖山上的笑話。

晚上，鄧東興經(jīng)過連部，看見窗戶上映著一個影子。他判斷出是副連長卞成剛，從影子上可看出卞成剛在輾轉(zhuǎn)反側(cè)，坐臥不安。他想，我把副連長逼到了懸崖邊，這件事一旦暴露，副連長就會掉入深淵。可是那三棵樹萬一死了，連隊喪失了榮耀，副連長同樣也會背負恥辱。相比之下，冒一次險是值得的。鄧東興覺得副連長之所以這樣做，完全是為了連隊，而不是被他逼迫而為。

窗戶里面的影子發(fā)出嘆息。

鄧東興一陣頭疼，是缺氧導(dǎo)致他高山反應(yīng)了，他不能再站在這兒，便轉(zhuǎn)身離去。

接下來，雪每天還在下，下得時間長了，也就成了習(xí)慣，好像下雪或不下雪都一樣。

卞成剛有些不放心，便問鄧東興：“你小子給我交個底，那三棵樹會不會有事，能不能過這個冬天？”他因為著急，說完話便氣喘，又開始高山反應(yīng)。

鄧東興等卞成剛緩了一會兒，說：“副連長，你不要把這個事情當成賭博，樹是我栽的，我心里有數(shù)。”

卞成剛臉上仍然有疑惑，但咬咬牙還是點了點頭。事情到了這一步，他不信也得信。

此后，鄧東興再沒有在窗戶上看見卞成剛的影子，也沒有聽到卞成剛的嘆息。

冬天終于過去了。

鄧東興傷筋動骨的事，不能再裝了，他便扔下拐杖正常走路。戰(zhàn)友們問他的腳好了嗎？他說全好了，說著還蹦跳了幾下，和以前一模一樣。

卞成剛在一旁嘆息一聲，想起一個與樹有關(guān)的故事。在東北邊境線的三角山上，有一個哨樓就叫三角山哨所，戰(zhàn)士們?nèi)ミ吘尘€執(zhí)勤，或者每天爬上哨樓去觀察，都要從哨樓旁的一棵樟子松樹下經(jīng)過。有時候，他們會在那棵樟子松樹下站一會兒，有時候則用手撫摸一下樹身，顯得無比親切。

那棵樟子松樹，有一段傳奇故事。

1984年初春，邊防連的連長李相恩便帶著戰(zhàn)士們，從三角山哨所開始巡邏。每年的這一次巡邏，都是經(jīng)過一個冬天的苦熬，好不容易盼來的走向邊界，走向界碑的機會。但李相恩這一趟帶隊卻運氣不佳，在中途遇上山洪，頓時面臨被沖淹的危險。在危急關(guān)頭，李相恩一把將戰(zhàn)友推開，他自己卻來不及躲避，被涌下的洪水卷進哈拉哈河，等戰(zhàn)友們找到他，他早已在洪水中溺亡。從此，哈拉哈河邊有了一個李相恩長眠的墳塋。李相恩的妻子郭鳳榮從老家趕來，哭倒在那個墳塋旁。一年后，她又返回三角山哨所，在最高處栽下一棵樟子松樹，然后捧土和澆水。樹栽上了，她的淚水卻止不住，哭得昏天暗地。郭鳳榮之所以那樣做，是讓一棵樹扎根三角山哨所，陪伴丈夫守護祖國邊關(guān)，守望藍天白云，傾聽樹葉在風(fēng)中發(fā)出美妙的聲響。從那天起，那棵象征勇敢和擔(dān)當?shù)恼磷铀蓸洌粦?zhàn)士們稱之為“守護樹”。無論春夏秋冬，它都傲立于風(fēng)霜雪雨中，不但完成著樹的使命，也將邊防軍人的精神傳承了下去。一批批新兵來到三角山哨所，像那棵樟子松樹一樣佇立于風(fēng)雪之中。他們守土，國土從來都沒有丟失一寸；他們衛(wèi)國，尊嚴從來都沒有減少一分。他們佇立在邊防線上，陽光明媚的天氣，他們猶如挺拔的“樟子松”，展示著最美的風(fēng)景；大雪紛飛的寒冬，他們則又猶如堅硬的巖石，聳立出邊防軍人的風(fēng)骨。三角山的兵和樹的傳奇故事，就那樣廣為流傳，成為一段佳話。

卞成剛想起多爾瑪?shù)倪@三棵樹，便不由得頭皮一麻，好像他和鄧東興的那個秘密，遲早會敗露，到那時不但不會成為昆侖山的傳奇，反而會把一場丑聞傳向所有地方，讓他再也抬不起頭。

事已至此，再也無法返回，只能熬，熬到時過境遷，一切都被時間抹平。這樣一想，他心里好受了一些，并暗自希望不要出現(xiàn)意外。

春天的風(fēng)吹過幾場后，下了一場雨。下雨的天氣格外陰沉，像是昆侖山憋了很久，終于把心里的郁悶吐了出來。老天爺?shù)陌l(fā)泄多么像人，不痛快了就陰下臉，哪怕再高的山也變得黯淡，再長的河流也變得模糊。尤其是一號達坂，被天上的烏云一壓，好像要全部塌陷下來。真的要塌陷下來了，從達坂頂部落下一些黑點，越低越密，像是一座達坂已變成碎屑。低處的人便惶惶然，以為一座達坂真的塌陷了，很快那黑點落了下來，是雨點，又下起一場雨。

這是一場好雨，沉積了整整一個冬天的壓抑，都被宣泄了出來。地上早已經(jīng)濕了，如果換成別的地方，早已有了一層綠色，但是昆侖山所有的地方，春天來了也不見一丁點綠意，更別說長出青草。

不長草，但是活下來的樹卻能長出葉子。雨后不久，那三棵樹終于發(fā)出新芽，幾天就長出了一層葉子。

鄧東興高興地笑了，笑過幾聲后又念叨，這三棵樹能熬過一個冬天，就能熬過很多個冬天，以后就讓這三棵樹陪著多爾瑪。念叨完，看見卞成剛在看著那三棵樹，就又對卞成剛說：“咱們多爾瑪邊防連，離‘昆侖衛(wèi)士’又近了一步。”

卞成剛在旁邊也笑了，鄧東興說的話，正是他想說的話，但因為他是副連長，不便把這樣的話說出來，鄧東興說出了他便高興。笑完了，就清醒了過來，對鄧東興說：“收拾收拾，明天下山吧！”擔(dān)心了三個月，他天天都覺得懸在頭頂?shù)氖^會砸下來，現(xiàn)在終于熬到了春天，不能再拖了，讓鄧東興下山辦理復(fù)員手續(xù)吧。

樹已長出葉子，鄧東興不能不下山，便聽從卞成剛安排，開始收拾行李。收拾完行李，天已經(jīng)黑了。他想，再去看看那三棵樹吧，以后再也見不到了。快到那三棵樹跟前了，鄧東興看見有一個人蹲在那三棵樹跟前。他認出那人是卞成剛，這幾個月，他天天盼著這三棵樹發(fā)芽長葉子，而卞成剛則天天擔(dān)心它們會死，擔(dān)心到最后，就感覺到頭頂有石頭在往下砸。現(xiàn)在終于可以松口氣了，明天鄧東興一下山，屬于昆侖山的一個秘密，永遠都不會被人知道。

鄧東興想，我還是趕緊走吧，免得讓副連長擔(dān)驚受怕。于是，他打消了過去和卞成剛說說話的念頭，轉(zhuǎn)過身準備回班里去。今晚注定是不眠之夜，等卞成剛看完樹走了，我再去看看那三棵樹。就在他剛轉(zhuǎn)過身，卻聽見卞成剛在對樹說話。鄧東興的腳步一晃便停住，雙耳像是貼著黑夜里的隧道，就飛向了卞成剛。

卞成剛說：“親愛的樹呀，你們終于讓我松了口氣。”

鄧東興知道，卞成剛說的“松了口氣”，是指他冒了一次險，他冒險等于是多爾瑪邊防連在冒險，一旦露了餡，他不但不能為自己承擔(dān)責(zé)任，更無法為多爾瑪邊防連承擔(dān)責(zé)任。唉，都怪我給副連長出了個餿主意！不過，不那樣干沒有別的辦法。我在冒險，副連長在冒險，這件事就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隨時都會掉下去，但你一定要裝出站在平地上，沒有任何危險的樣子。如果你沒有定力站不穩(wěn)，事情還沒有露餡，你倒會先掉下去。

卞成剛又接著說：“親愛的樹呀，你們終于給我爭了口氣。”

鄧東興覺得奇怪，副連長怎么翻來覆去重復(fù)一句話？不過他仔細一聽，發(fā)現(xiàn)有不一樣的地方，上一句是“松了口氣”，這一句是“爭了口氣”。這三棵樹給副連長爭了口什么氣呢？這口氣就比“松了口氣”大多了，“松了口氣”是讓副連長從半空落下，穩(wěn)穩(wěn)站在地上，而“爭了口氣”不僅僅是站穩(wěn)，還要邁開步子往前走，走出引人注目的風(fēng)景。

卞成剛又接著說：“親愛的樹呀，你們可要給我爭面子。”

鄧東興知道卞成剛說的面子，就是“昆侖衛(wèi)士”。他心一下子熱了，有了這三棵樹，多爾瑪就能評上“昆侖衛(wèi)士”。他扭頭向連隊后面的山崖上看，幾個月前涂出的那一面軍旗，雖然已經(jīng)替代了“昆侖衛(wèi)士”四個字，但他覺得那四個字從山崖上移動下來，慢慢在連隊走動，走到哪里就給哪里一個啟迪，讓戰(zhàn)士們都懂得去爭取榮譽。爭取榮譽需要相匹配的成績，所以才栽樹。“昆侖衛(wèi)士”四個字不應(yīng)該只在山崖上，而應(yīng)該在每個人心里，那樣才最重要。

卞成剛還在念叨，“鄧東興要走了，以后就要靠你們自己活了，你們一定要爭氣，活出你們的風(fēng)采，活出昆侖山的傳奇。”

鄧東興一陣心酸，都不想走了，但是已沒有留下的任何理由，必須得走了。這樣一想，便不能再在這里停留，不然會忍不住撲到三棵樹跟前，抱住它們再也不松開。卞成剛還在念叨什么，鄧東興不能再聽了，也許卞成剛會說出心里話，一個人的心里話，另一個人是不能聽的，所以離開為好。

不知卞成剛是否對著那三棵樹說了一夜心里話，反正他整整一夜都在那兒。

鄧東興也就一夜沒看成那三棵樹。

半夜，鄧東興好像醒了，又好像沒醒，恍恍惚惚做了一個夢。他夢見卞成剛找到他，讓他上昆侖山去多爾瑪看看，那三棵樹已長成大樹，但凡經(jīng)過多爾瑪?shù)娜硕家タ纯矗紩槔錾缴夏荛L出那么大、那么好的樹而贊不絕口。在昆侖山上，人們都把那三棵樹稱為鄧東興樹，你和那三棵樹的名氣大得很。雖然是在夢里，鄧東興還是想到了左宗棠抬棺收復(fù)新疆時，在沿途栽下的柳樹，后人為紀念左宗棠的壯舉，把那些柳樹稱為左公柳的事。古有左公柳，今有鄧東興樹，看來那三棵樹確實為昆侖山爭氣了，也為他長足了面子。雖然是在夢中，他還是意識到要冷靜，不要因為三棵樹已長成大樹而得意忘形。卞成剛又說了一遍讓他上山的話，在轉(zhuǎn)身離開的一瞬，好像將一個東西放在了床頭。鄧東興想看看那是什么東西，但卻看不清，于是他便努力去看，一掙扎便醒了，才知道剛才做夢了。床頭放著一塊魚化石，是卞成剛在一次巡邏時撿來的，他把它當作禮物贈送給了鄧東興。

卞成剛確實在天黑后來過。

鄧東興嘆息一聲，因為那個秘密，卞成剛始終緊張，連送個禮物也不讓人看見。

4

第二天早上，鄧東興坐著一輛軍車離開了連隊。上車前，卞成剛對他說：“我沒有什么要說的，我只希望你把秘密裝在肚子里，永遠都不要說出來。”

鄧東興笑著問：“萬一我說出去了呢？”

卞成剛惱怒了，“如果你說出去，我就到你老家去打你。”

鄧東興又笑著說：“我們老家樹多，我給你準備很多樹枝，任憑你怎么打都不還手。”

卞成剛被逗笑了。

二人都笑，是因為那三棵樹挨過冬天，又在春天發(fā)芽長出了葉子。在昆侖山上栽樹，誰都知道第一年活并不算活，只有第二年活了才算數(shù)。現(xiàn)在，多爾瑪?shù)娜脴浠畹搅说诙辏欢〞疝Z動，也一定會給“昆侖衛(wèi)士”的評選加分。只是，鄧東興馬上就要復(fù)員走了，既便是多爾瑪被評上“昆侖衛(wèi)士”，他也不能分享幸福。不，評“昆侖衛(wèi)士”看的是前幾年的成績，但凡前幾年在多爾瑪當過兵的人，都有功勞。

鄧東興順利下了山，那輛軍車走的仍然是新藏線，只不過是從山上到山下。過甜水海時，鄧東興發(fā)現(xiàn)“甜水海”這個名字雖然很美，但它卻是一片小水泊，而且還是咸水，他覺得這個名字有些夸張，會誤導(dǎo)人以為是高原的一片小水泊也是海。但他認為給一片小水泊起名“甜水海”的人是詩人，要不怎么能給這個面積很小，水又苦澀難咽的小水泊，起“甜水海”這么美的名字呢？

在甜水海兵站吃飯，鄧東興要了一盤雞蛋炒飯，結(jié)賬時，飯館的伙計在發(fā)票上將一頓飯寫成了“一噸飯”，他看著那個“噸”字，忍俊不禁笑起來，身上的疲憊頓時消失。

翻過庫地達坂后，鄧東興突然感覺到風(fēng)變?nèi)彳浟耍锩鎶A雜著一絲暖意。這才是真正的春天。他感嘆一聲，閉著眼睛享受這難得的幸福。同樣是當兵，別人已經(jīng)回到了家鄉(xiāng)，而他為了那三棵樹，直到現(xiàn)在才下山，都忘了山下是什么樣子。山下是如此美好，相比之下，在山上真是太艱苦，不過一想到那三棵樹，他又頗為欣慰，在那么艱苦的地方，樹就是人最好的陪伴，對他是這樣，對留下的戰(zhàn)友也是這樣。還有在另一個世界的田一禾，以后也將有三棵樹陪伴，就請你安息。

下了庫地達坂，鄧東興看見兵站旁邊有飯館，進去點了三份拌面：過油肉拌面、芹菜炒肉拌面、蘑菇炒肉拌面。飯館老板說點一份就可以了，不夠可以免費加面。他說我知道三份吃不完，但我一年沒有吃拌面，每份哪怕只吃幾口，也要嘗上三種。

于是就上了三份拌面。

最后一次在這里吃飯了，鄧東興把每份拌面都吃了一點，品嘗到了不同的味道，算是吃了三份。復(fù)員回老家后，想吃新疆拌面只能自己做，也許老家的面粉和水做不出新疆味道，但是好歹是個念想，吃幾口能緩解對新疆的牽掛。

鄧東興吃完飯，天就黑了，駕駛員已聯(lián)系好住宿，他們便在庫地兵站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剛起床，有一個車隊開進了庫地兵站。一位汽車兵從駕駛室出來時還穿著軍大衣，被庫地的春風(fēng)一吹，才覺出這里已是山下，不但不再缺氧，而且天氣也暖和了很多，便把軍大衣脫下，嗖的一聲扔進車廂，好像再也不會穿一次。下山了，天暖了，那軍大衣便會一直躺在車廂一角，直到下次上山，到了寒冷的地方，雖然臟乎乎的，也會被戰(zhàn)士們拿出來穿上。

那駕駛員看了一眼鄧東興，好像不認識似的轉(zhuǎn)身離去，但沒走幾步又突然轉(zhuǎn)身回來，盯著鄧東興看了起來。都是昆侖山的軍人，都已經(jīng)這樣看了，不管認識不認識，先打個招呼吧。鄧東興便迎著那駕駛員的目光，徑直走了過去。那駕駛員被鄧東興的目光逼得后退兩步，終于被逼得開了口，“你是那個在多爾瑪栽樹的老兵嗎？”

鄧東興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對方，但他的舉動已經(jīng)告訴對方，你是怎么知道的？

對方便一笑，“你當時是如何下決心要栽樹的？”

其實還不知道對方叫什么，是哪個部隊的，哪一年兵？如果他入伍比鄧東興早，那就是老班長；如果他入伍比鄧東興晚，那鄧東興就是老班長。但現(xiàn)在不是談這個的時候，人家一句問話就把你逼到了死胡同里，你是回答還是不回答？

鄧東興一猶豫，對方?jīng)]有了耐心，索性把答案說了出來，“你栽樹一定有想法，昆侖山上的軍人不用猜都知道，比如為連隊獲得榮譽，在評‘昆侖衛(wèi)士’時贏得加分項，所以好幾個邊防連都想栽樹，都想為自己的連隊獲得榮譽，在評‘昆侖衛(wèi)士’時加分。結(jié)果，一棵也沒有栽活，好不容易弄上山的樹苗，幾天就變成木頭棍子。聽說你在多爾瑪?shù)故窃曰盍巳脴洌侨脴涞墓适驴啥嗔耍B軍分區(qū)司令員都為那三棵樹搭上了一條腿。最后，聽說你也為那三棵樹搭上了一條腿。唉，樹站穩(wěn)了，人的腿就受罪了。你的腿現(xiàn)在怎么樣？在昆侖山上受的傷可得恢復(fù)利索，不然會落下病根子。”那駕駛員說著，要伸出手摸鄧東興的腿，鄧東興一閃躲開，那駕駛員笑著收回了手。

鄧東興想著只有他和卞成剛知道的秘密，便心頭一緊，他這幾天在下山的路上，莫不是那個秘密已經(jīng)露了餡？一緊張，他便不想理那駕駛員，轉(zhuǎn)身往房間走去。

鄧東興沒有想到，雖然那個秘密沒有露餡，但那三棵樹卻出了意外，那駕駛員見他要走，在他身后大聲說：“那三棵樹死了，這個消息已經(jīng)在昆侖山上傳遍了，因為你下山了，所以你到現(xiàn)在還不知道。”

鄧東興頭皮一麻，想轉(zhuǎn)過身問個明白，但是那駕駛員的話像石頭，在地上一砸一個坑，還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但他還是不相信，不是不相信，而是不敢相信，他為了那三棵樹，已經(jīng)走到了別人不敢走，也不愿走的地步，那三棵樹卻死了，這就像有人一直牽著他的手，突然扔開了他，讓他處于絕望無助的境地？

不，先問清楚是怎么回事。

哪怕事實能把人砸暈，也必須弄清楚。那駕駛員沒有等鄧東興轉(zhuǎn)過身，索性對著鄧東興的背影詳細述說了那三棵樹的事。多爾瑪前天晚上下了一場暴風(fēng)雪，等到暴風(fēng)雪停息，連里人只看見地上有三個坑，那三棵樹被連根拔起，不知被刮到了何處。那三個坑旁邊有一個雪堆，戰(zhàn)士們不知為何會出現(xiàn)那樣一個雪堆，便去仔細看，剛看了一眼，那雪堆便向上隆起，倏然揚起一片雪霧。很快，一個雪人站在了大家面前，是副連長卞成剛。原來副連長早已發(fā)現(xiàn)，那三棵樹在暴風(fēng)雪中不知去向，就一頭栽倒在地。好在戰(zhàn)士們及時發(fā)現(xiàn)了他，他才沒有被大雪埋沒。他清醒過來后，嘴里嗚嗚咽咽不知在說什么。

鄧東興恍惚聽見自己叫了一聲，但是從周圍人的反應(yīng)看，他們好像沒有聽見他的叫聲，他便疑惑，我叫出聲了嗎？

他往昆侖山方向望去，高處是積雪，低處是褐色山峰，新藏公路被淹沒在云霧中，看不到上山或下山的車。

回不去了！

他嘆一口氣，眼淚就下來了。不過回去又能怎樣，長那三棵樹的地方，只剩下三個土坑，回去還能種出三棵樹嗎？

鄧東興摸了一把淚，出了庫地兵站，默默上車坐下，眼角還有淚水。車出了兵站，不久就進入戈壁。這片戈壁不大，新藏公路從戈壁穿越過去，很快就會過一座橋，那座橋下有時候有水，嘩嘩流淌，有時候沒水，露著干枯的河床。過了那座橋就有了人家、農(nóng)田和草木，供給分部就在前面，走不遠即可抵達。

鄧東興卻不想往前走，他的心還在山上，還想回去。

回不去了，死心吧！

鄧東興提醒自己，你已經(jīng)不是兵了，新的生活在等著你，只有把新的生活搞好，才不愧是在昆侖山上當過兵的人。

汽車很快駛進戈壁。

鄧東興又回頭往昆侖山方向望，不但看不見昆侖山，連庫地達坂也變得模模糊糊。一切都已結(jié)束，鄧東興轉(zhuǎn)過身，內(nèi)心亦安靜下來。

汽車過了戈壁，很快就到了那座橋邊，橋下有水，而且還很大，發(fā)出一陣陣喧嘩。鄧東興知道，這是昆侖山的積雪融化成雪水，流下來匯成的河流，從這座橋下流過，最后匯入葉爾羌河。

突然，鄧東興看見了綠色。

是一棵長著綠色樹葉的樹。

鄧東興一下子興奮了，山下的樹已經(jīng)長出了密集的葉片，而且還綠油油的，反射出明亮的反光。鄧東興盯著那樹葉看，一年了，第一次看到這樣的葉片，這才是真正的葉片，非常好看。

汽車離那棵樹越來越近，鄧東興突然看見那棵樹變成了三棵小樹，而且是他在昆侖山上種過的那三棵樹。他央求駕駛員，“請停一下車，我要下去。”

汽車停住，鄧東興從車上跳下，向樹奔跑過去。在昆侖山時，他曾經(jīng)有一個夢想，那三棵樹長出葉片后，他要把每一片都撫摸一遍。但是他不得不下山，等不到那三棵樹的葉片長大。現(xiàn)在，終于看到了葉片，鄧東興要圓夢。

鄧東興跑得很快，一片綠光閃過來，那三棵樹倏忽變得清晰，又倏忽變得模糊。他看見眼前就是他養(yǎng)過的那三棵樹，上面長滿密集的葉片，而且嫩綠翠碧，像是在向他招手，又像是在對他說話。他叫了一聲，飛奔過去。

駕駛員在車里喊叫：“你慢一點，剛下山的人，不適應(yīng)山下的氣候，不能劇烈運動。”

鄧東興沒有聽到，仍然往樹跟前跑。突然，他看見那三棵樹倏忽模糊，變成了一團黑影，但那些嫩綠的葉片還閃著光，像是那團黑影很快就會散去，那三棵樹又會變得清晰起來。但那團黑影迅速擴散而開，戈壁和天空被遮蔽進去。鄧東興感覺自己的身體變輕，墜進了黑色深淵。

駕駛員一聲驚叫。

鄧東興口吐鮮血，倒在了那棵樹下。

責(zé)編：李京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