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對古代戲曲中的律令知識加以了解,既有助于完整準確地領悟作品內容,又可藉以透視當時的社會生活面貌。
戲曲是一種歷史悠久的綜合舞臺藝術樣式,能創造性地再現和反映現實社會。法律作為貫穿官方與民間的社會行為規范,浸入廣大民眾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在中國古代戲曲作品中,伴隨著曲折生動的情節、酸甜苦辣的人生際遇和悲歡離合的故事,也時常可見相關律令在其中顯現。
《牡丹亭》《畫中人》:開棺見尸者斬
“畫中人”是中國古代小說、戲曲中常見的故事類型,屬于“書生遇仙”故事類型的一個分支,其形成與佛教“畫師競技”母題及以“相似律”“模擬律”為內核的原始思維方式有關。
該故事出自《太平廣記》,講述了唐代進士趙顏得到一幅軟障畫,經畫工指點,與畫中女子相戀生子,后又因疑女子為妖,女子重回畫中的故事。此后,這類故事層出不窮,唐代段成式《酉陽雜俎》之古屏婦人反首,宋代洪邁《夷堅志》之崇仁吳四娘,明代羅貫中《三遂平妖傳》之胡員外請畫中仙女,清代蒲松齡《聊齋志異》之《書癡》紗剪美人顏如玉、《畫壁》之畫中散花天女拈花微笑,均屬此類。
古代戲曲創作受此影響,也出現了一系列講述“畫中人”故事的作品,明代湯顯祖《牡丹亭》、范文若《夢花酣》、吳炳《畫中人》和清代范鶴年《桃花影》四部傳奇劇本,皆屬其中的典型代表。最為世人熟知且影響最大的當屬《牡丹亭》,劇中第二十四出《拾畫》和第二十六出《玩真》生動演繹了“畫中人”的故事。馮夢龍在《風流夢》中,將這兩出合并改作第十九出《初拾真容》。在舞臺演出中,合二為一的《拾畫叫畫》一折,成了昆劇巾生的經典獨角折子戲。
清宮在同治、光緒年間有此折演出,始見同治九年(1870年),終于光緒十年(1884年)。不過當時《拾畫》《叫畫》多是分開演出,由馬得安扮演柳夢梅,每出演出時長為一刻。唯一的一次《拾畫叫畫》合演,是在光緒六年(1880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演出時長為二刻。但是,故宮博物院收藏的《清宮南府升平署戲本》中,所見多作《拾畫叫畫》或《拾叫畫》。
湯顯祖視《牡丹亭》為畢生得意之作,所謂“一生四夢,得意處唯在《牡丹》”,此劇也確實為他贏得了生前身后名。吳炳也正是在其影響下,創作了《畫中人》傳奇,劇末的“河上三生留古寺,從今重說《牡丹亭》”表明了其創作意圖,其對至情觀的宣揚和劇中情節的描寫,也顯露出模仿痕跡。除此以外還可以看到別劇的影子,即如吳梅所謂:“《圖嬌》《玩畫》《呼畫》諸折,固是若士化身,可以無論。《拷僮》折絕似《西樓》之《庭譖》。《攝魂》折絕似《紅梅》之《鬼辨》。《再畫》折絕似《幽閨》之《走雨》。《魂游》折又似《西樓》之《樓會》。余故謂此記為集大成也。”
《畫中人》劇演庾啟畫了一幅美人圖,按照華陽真人所授方法喚來鄭超女兒瓊枝之魂。后美人圖被父親焚毀,庾啟悲痛欲絕。真人告知:若遇再生,終歸完聚。庾啟初時不解,等到上京趕考,船行至桃源縣,與瓊枝重逢,得知其在再生寺,方才醒悟。庾啟又得知只要打開靈柩,讓離魂歸體,瓊枝即可復活,遂帶書童秀琴夜里進寺開棺。
于是就有了第二十九出《畫生》中的一幕,主仆二人就開棺展開了一番對話:“(丑)相公你讀書人,不曾讀律。(生)律上怎么說?(丑)開棺見尸者斬,這罪名那個當。(生笑介)你讀律還不全,后有新例一款:開棺見尸,本尸活著不作,仍給賞銀十兩。”《牡丹亭》第三十三出《秘議》,寫柳夢梅與石道姑商議發掘杜麗娘墓之事,石道姑也提到“大明律:開棺見尸,不分首從皆斬哩”。這一細節,讓我們再次看到了《畫中人》背后《牡丹亭》的影子。
庾啟對秀琴所說的新律,或許是他為了讓秀琴消除顧慮,大膽參與開棺行動的虛構之辭。但是,秀琴、石道姑提到的“開棺見尸者斬”,確實是有相關律令依據的。再如《醒世恒言》第十五卷《赫大卿遺恨鴛鴦絳》中,陸氏在蒯三帶領下在尼庵中柏樹下挖掘丈夫赫大卿尸體,乍見一光頭誤作尼姑,正當以為挖錯了準備去別處再挖時,一個老年的親戚出言勸阻:“不可,不可!律上說,開棺見尸者斬,況發掘墳墓,也該是個斬罪。”
《牡丹亭》《夢花酣》《畫中人》三部戲曲作品都創作于明代,所以這一情節的演繹,均依據明代相關律令。《大明律·發冢》規定:“凡發掘墳冢,見棺槨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已開棺槨見尸者,絞;發而未至棺槨者,杖一百,徒三年。注:招魂而葬亦是。若冢先穿陷及未殯埋,而盜尸柩者,杖九十,徒二年半;開棺槨見尸者,亦絞。其盜取器物磚石者,計贓,準凡盜論,免刺。若卑幼發尊長墳冢者,同凡人論;開棺槨見尸者,斬。若棄尸賣墳地者,罪亦如之。”《大清律例》刑律“賊盜”之“發冢”條,總體延續了《大明律》的內容。
《普天樂》:存留養親
《普天樂》為清宮演出的一部連臺本戲,全劇共計十四本。后世熟知的折子戲《鍘判官》《探陰山》,即自其中析出。因后世《普天樂》很少全本演出,遂致其本名反為折子之名所掩。退庵居士所藏道光四年(1824年)沈翠香“慶升平班戲目”中,《鍘判官》赫然在列。查閱清宮升平署檔案記錄,可知《普天樂》在清宮中有過三次較為完整的演出:第一次是同治十年(1871年)七月至十二月,演出《普天樂》全劇十四本;第二次是光緒九年(1883年)十一月至十二月,演出《普天樂》前十本;第三次是光緒十三年(1887年)五月至十二月,演出《普天樂》除第十一、十三兩本外的其余十二本。另外,在同治十一年(1872年)、十二年(1873年)還挑演《普天樂》的部分散出。宣統三年(1911年)八月,還曾兩次演出《探陰山》,這是《普天樂》在清宮內演出的最后信息。
包公審斷顏查散冤案故事,最早見于元代《金鼠銀貓李寶》戲文,后來清代公案小說《龍圖耳錄》及由其改編的俠義小說《忠烈俠義傳》(又名《三俠五義》),也有此內容。
《普天樂》劇演上元佳節,宋仁宗大放花燈,與民同樂。柳自芳、陶氏夫婦攜女兒柳金蟬外出賞燈,中途與家人失散。李保回家途中遇到金蟬,見其孤身一人且穿戴明顯出自富貴人家,遂將其騙至家中用繩勒死,盜走釵環衣物后棄尸喜鵲河邊。金蟬蒙月下老人賜予保身仙丹和引路文票,前去向李保索命及衣物釵環。李保心生懼怕,將衣物釵環丟至喜鵲河邊。顏查散因母親壽辰,去接舅父柳自芳一家一同慶賀,途經喜鵲河邊撿到包裹,等待失主前來認領。柳府家人來興帶壽禮前往顏家賀壽,路過見到顏查散,建議打開包裹,結果發現里面是自家小姐的物件,遂指顏查散為兇手并將其扭送祥符縣衙。縣令江萬里認定顏查散為兇手,將其革去功名收監。柳氏找弟弟柳自芳和解無果,遂前往開封府向包公訴冤。
在《普天樂》第五本《咨文典刑》中,江萬里恐翻供牽連自己,先于柳氏一步來見包公,呈上顏查散的供狀。包公見其供認不諱,吩咐傳知柳、顏兩家不用來見,只待咨文到部聽候定罪即可。嫂娘吳氏聽聞此事,疑惑江萬里為何未見到咨部卻前來,包公回復:“顏查散之母柳氏,與金蟬之父,乃是同胞姊弟。柳氏呈稟,要求一子養親,有此一律。無奈柳自芳夫婦,只有一女,他定要查散償命。所以縣官不敢作主,為此代了柳、顏二家來稟。”吳氏聽罷也道:“一子養親,理應開豁。”
包公、吳氏叔嫂提到的這條律令,就是存留養親制度,具體是指被判處死刑、流刑或徒刑的罪犯,如果有父母、祖父母等直系親屬年老或有疾病需要奉養,但家中沒有成丁,“經過層層申請,得到皇帝欽定批準以后,就可以附條件、暫時不執行原判刑罰,令其回家‘孝養其親’,等到罪犯侍奉的尊親屬終老之后,再對罪犯執行或改判刑罰的執行制度”(張芳霞、張蕾《清代存留養親制》)。
存留養親制度是中國古代“納禮入律”、實施“禮法結合”的刑罰執行制度的代表,首次入律是北魏太和十二年(488年)制定的《北魏律·法例》:“諸犯死罪,若祖父母、父母年七十已上,無成人子孫,旁無期親者,具狀上請。流者鞭笞,留養其親,終則從流,不在原赦之例。”
此后,這項制度在不同時代的適用條件和范圍,根據實際情況不斷進行調整變化。如《唐律疏議》將受侍養人的年齡限定在八十周歲以上。宋代延續唐代的規定,元代對受侍養人的年齡限制重新放寬至七十周歲以上。明太祖朱元璋實行“重典治國”,對存留養親制度作出諸多限制。清代在明代的基礎上,增設了許多條例,成為對此規定最為詳細的朝代,具體可見《欽定大清會典》卷六十九。清末修訂刑法時,保守派和改革派就此問題爭論不休。直到1911年《大清新刑律》公布,不再設立存留養親相關規定,宣告這項存續了一千四百多年的制度最終消亡。
劉鐵,遼寧大學文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