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葉武林的大型壁畫及公共空間藝術作品中,我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創作者的敏銳、膽略和激情,以及其所具有的高維視界和精神深度。其作品匯納現當代創作語匯和觀念,映射出藝術家對生命的悲憫與思考,呈現出具有時代意義的精神風貌。
天然稟賦和藝術直覺力往往是衡量藝術家創作能力的重要標識,一位優秀的畫家通常會在不同時期展現出不同的藝術特質。那些思維活躍、個性鮮明,且頗具悟性又勤于實踐的畫家,善于通過繪畫這種藝術形式來傳達個人的生命體驗和對世界的理解,并抒發其內心涌動的“情愫”。同時,他們會依憑心境或創作需要自然轉換藝術語言和表現形式。因此很多時候,他們未必與“潮流”“時尚”合拍。在筆者眼里,葉武林就是這樣一位藝術家。
創作意識與空間之轉換
葉武林1962年畢業于中央美術學院附屬中等美術學校,1967年畢業于中央美術學院油畫系,有相當扎實的繪畫功底。其間,1964年,其學業被迫中斷,繪畫事業暫時擱置。1973年,葉武林被分配到郵電部郵票設計部門工作,才有機會再次拿起畫筆。因工作需要,他經常深入生活收集素材,背著畫箱遍走云南、西藏、晉陜黃土高原等地區,進行實地寫生。生動鮮活的現實體驗如活命之水復蘇并涵養了枯萎的藝術幼枝。從葉武林20世紀70年代中期的幾幅寫生作品中,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穩重、敦厚并帶有一點“生澀”感的畫面中,顯露出靈動鮮活、生機勃勃,已初步形成個人風格。
1978—1987年在北京電影學院美術系任教期間,葉武林飽覽了電影史上的經典電影,對世界藝術思潮走向、觀念衍變,尤其是電影強大的“講故事”能力,有了“貫通式”的理解。這為他打開了另一扇藝術創作之門,升華了他對藝術的理解,并極大豐富與拓展了他的藝術感受力,使他儲備了足夠的精神能量。這是他藝術思想、創作觀念、語言探索全方位提升與成型的關鍵十年。1980年,他創作的將四個不同時空畫面組合在一起的《黃河—無古無今的大河》,就是這段時期具有代表性的作品,映射出他對生命的悲憫與思考,同時也反映出他在藝術語言表現形式上新的探索。
1982年的敦煌之行,對葉武林的藝術風格取向具有決定性影響。莫高窟中法相莊嚴的經變圖歷經千年洗禮,已然斑駁陸離,卻使畫面有了穿越時空、給人以自由想象的藝術空間,煥發出蓬勃的生命力。站在滿布壁畫的洞窟中,葉武林被深深震撼,著了魔似的沉浸在沒日沒夜的臨摹中。
邂逅了這種全新的藝術生命樣式后,葉武林多年來積郁在心的創作熱情被激活,蟄伏于內心的藝術“神經”被觸動了。而這種觸動則通向一個更為久遠的源頭,那是他童年時跟隨母親在青海西寧度過的一段歲月—他是青海省文聯大院里唯一的小孩,曾深深著迷于院里的當地藝人刻的皮影、畫的洋片、唱的民歌、寫的楹聯,這構成了他童年的“夢鄉”。兒時記憶雖然懵懂,卻根深蒂固,敦煌之行使其埋藏于心的藝術之魂被喚醒。
葉武林自此畫風大變,一改以往“寫生模式”,開始了從節奏、韻律等藝術規律入手的“創作模式”。經過十多年在藝術上起伏跌宕的探索與修煉,葉武林終于從一位在畫架上耕耘的畫家蛻變為跨界造型領域、涉獵多元藝術形式的多面手。在墨彩、油彩、水墨、泥塑、插圖、綜合材料等不同藝術形式的創作中,不論其作品風格如何改變,如血液一樣流淌在其內心的傳統審美品格及關愛生命的價值取向始終不變。可以說,這種特質貫穿了葉武林藝術創作的全過程,自20世紀90年代末至今,他在不同場館完成的壁畫以及融壁畫、雕塑與環境于一體的大型藝術綜合體作品,鮮明且集中地體現出這一特質。
壁畫語言形態之突破
1998年,葉武林承接了他的第一項頗具挑戰的壁畫創作任務—為北京中國現代文學館創作一幅總長56米、高2米的大型壁畫。通常建筑公共空間里的壁畫,首先應關注的是壁畫形式與建筑功能和建筑風格的協調性。這次創作目的明確,且畫面具有相對的獨立性和自身的完整性,創作重點即難點也就放在了作品主題的確定和藝術形態的表現上。
在主題方面,“中國現代文學作品是五四運動以來最具代表性的精神文本”,如果只是簡單地以“史”為綱進行敘述羅列,顯然不足以傳遞出文學藝術家的精神指向和心靈深度。如何將眾多文學巨擘的精神成果轉換成可視圖像,對葉武林來說顯然是一次嚴峻的考驗。他具有深厚的文學功底,以及在生活磨礪中培養的獨立思考能力。經反復思量,葉武林最后決定“以形象鮮明、讀者熟悉的文學人物為表現主體”,于是便把魯迅、巴金、老舍、茅盾、曹禺、郭沫若等一大批中國現代文學先驅們筆下的代表性人物從歷史的塵煙中抽離出來,使其鮮活地呈現在觀眾面前,并由此概括出契合歷史真相的“受難者”和“反抗者”兩個主題。這兩個主題分兩個畫面自然扣合在前廳倒U形壁面的左右兩側。
在藝術形態方面,若要表現出從五四運動到新中國成立前苦難的“歷史質感”,利用通常的繪畫方式顯然已有所不足。為眾多的形象找到合理的結構形態、契合方式和具有質感的表現語言,對葉武林來說是一個巨大的挑戰。憑借多年探索總結的繪畫經驗以及活躍的思維和藝術直覺力,他提出了諸多構想—打破時空,“將不相關的意象加以組合”,充分利用形態、補色反差以及具有可觸摸、塑造感的浮雕和飽含激情的書寫性繪畫語言,將其并置交錯,由此帶來視覺上的沖擊,從而將歷史沉淀下的精神內涵激活,加之各個角落粘貼、疊加的文獻照片和歷史圖片,共同構成了一幅視覺化的、波瀾壯闊的中華民族現代文學的歷史圖景。這些構想最終得以實現,這件作品在壁畫語言和形態上取得了突破性的成果,成為中國現代壁畫史上一件高品質的經典之作。
公共空間藝術之嘗試
《紅星頌》是2015年葉武林為福建寧化客家博物館廣場創作的紀念碑式藝術綜合體。這件作品的創作任務包含大尺幅壁畫、浮雕、主雕、多組群雕以及廣場中心的紅星壇設計。其創作難點除了有具象造型的“硬性”要求,還包括對空間布局的把控、對貼切壁畫材料的選取以及對立體空間性雕塑語言的駕馭。這對油畫家出身并未做過雕塑設計的葉武林又是一次新的考驗。
首先,面對的是長30米、高6米的紅星壇弧形墻面上的壁畫。寧化,作為中央紅軍長征最遠的出發地,自然成為這一歷史事件的“背景板”。為緬懷那些以血肉之軀投身革命,為新中國的建立英勇獻身的革命先烈,葉武林搜羅了大量珍貴的歷史圖像資料,并根據這些圖像創作出160余位紅軍戰士的群像。這些群像依照紅軍戰士生活、學習、勞動等不同內容分組呈現并有機連接組合,構成了一幅令人感懷的歷史畫面。
隨后,如何用藝術語言表現出這段流逝于歷史長河中的革命記憶便成了關鍵。按現代文學館壁畫那樣采用繪、塑結合的手法顯然已不合適,經過深思熟慮,葉武林選擇以大理石馬賽克這種硬質材料來完成。一方面它滿足室外壁畫牢固性的要求,另一方面由于馬賽克是以小塊拼接、鑲嵌的方式塑造形象,所以畫面中戰士們的面容近看并不清晰,似有恍惚之感,而若遠觀,卻能清晰可辨,栩栩如生。這可以帶來一種特別的視幻效果,營造出回憶中的歷史場景欲近還遠、亦幻亦真的印象。
處于廣場中心直徑7米、呈15度傾斜角擺放的圓形壇面,可謂匠心獨具。為了表達紅軍英魂“與藍天白云共存,與日月光華為伴”的寓意,壇面全部采用折光鏡面,壇中央隆起的大紅星由6700顆小紅星鑲嵌而成。想象一下,映照著藍天白云的鏡面,折射著七彩陽光的大紅星,該是多么壯麗!此外是主雕塑、紅星壇前廣場外圍左右兩側的10尊號兵銅像、靠近廣場中部的2組群雕以及柱體上的8面浮雕柱的創作,葉武林在現代文學館壁畫上使用過的“書寫性語言”再次發揮了作用。
在整個工程實施的過程中,需要始終保持足夠的藝術敏感力、邏輯思考力和空間判斷力,更要有強大的體力支撐。此時的葉武林已年過古稀,卻精神矍鑠。他既像一個指揮千軍的統帥,運籌帷幄,多管齊下;又像一名勇敢無畏的戰士,親歷前線,沖鋒陷陣。歷經兩年奮斗,工程順利竣工。
傳統精神與當代語匯之融合
《嘯傲林泉》是葉武林2017年為湖南常德壁畫長廊創作的一幅壁畫作品,長22米,高3.7米。其畫面以代表魏晉風骨的“竹林七賢”為主體,同時融匯莊子、陶淵明、王羲之等一眾傳統文人氣象,意在表現古人所尚求的隱逸逍遙的精神風貌。此作不再囿于外在環境和確定性內容之限,因而一掃前面作品訴說式表達的悲壯基調和沉重語態,洋溢著一派浪漫飄逸的氣息。
《嘯傲林泉》飄逸氣息的營造,來自此前創作《紅星頌》壁畫材料的啟發—利用馬賽克所具有的靈活多變、調配自如的特點。此幅壁畫同樣采用了鑲嵌拼貼的方式,不同的是采用多層色階的黑白灰大理石。萬千個色階分明的小石塊被緊密拼接,使整個畫面虛實有度,層次豐富,氣韻充盈,滿壁墨氣蕩漾,意趣橫生,給人一種淋漓酣暢的視覺享受,正契合了傳統文人水墨畫之精神韻味。以大理石鑲嵌的手法拼接出一幅滿墻風動的大寫意水墨畫,這在中國以往壁畫作品中前所未有。葉武林“應物象形”“遷想妙得”,每一出手,必有新意。
縱觀葉武林自2000年完成的第一件創意獨到、觀念新穎的北京中國現代文學館壁畫,到陸續為廣東中山市文化藝術中心、浙江湖州南潯文園、北京地鐵大葆臺站、湖南常德壁畫長廊所創作的不同材質和風格的壁畫,特別是為福建寧化客家祖地祭祀園設計的融浮雕、圓雕于一體的150尊人像,以及為客家博物館廣場創作的長28米、高3米多的浮雕墻,還有上面提到的融壁畫、雕塑與環境設計于一體的規模龐大的公共空間藝術作品,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葉武林不僅具有高維視界和精神深度,敏于匯納現當代創作語匯和觀念,還有著傳統知識分子的溫良謙和、浪漫情愫和悲憫天下的情懷,以及藝術家所特有的敏銳、膽略和激情。我們有理由相信,他每一件不遺余力完成的作品,必會留下具有時代意義的精神印痕!
劉斌,中央美術學院壁畫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