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手工業的科技成就

中國傳統手工業名目眾多，成就輝煌。其中，紙、瓷兩業與人民的日常生活息息相關，又對東、西方文明的交流與互鑒起到了重要推動作用，是中華文化對外傳播的重要載體，促進了世界文明的進步。

手工業是中國傳統農耕時代商品生產的主要形式，同時也是傳統經濟的重要組成部分。作為一個擁有五千年文明史的東方古國，中國傳統手工業名目眾多，成就輝煌，科技成就為世界所公認，對中華文明乃至世界文明的形成與發展產生了重要影響。

手工業發展與分類

早在春秋戰國時期，中國就誕生了記載古代官營手工業發展成就的科技典籍—《考工記》。該書僅七千余字，涉及地域和涵蓋門類卻十分廣泛，對如越之劍、燕之甲、鄭之刀、宋之斤、魯之削等各國器物的制造均有涉及。《考工記》對木工、金工、皮革、染色、陶瓷等眾多手工業領域的技術規則、生產管理和營建制度等都有較為詳細的記載，全面反映了當時中國手工業的科技水平。此后，中國手工業逐漸形成了“官民互動”的發展模式，且隨著商品經濟和社會分工的不斷發展，于明清之際達到頂峰。此時，手工業分工越來越細，手工業作坊大量出現，在江南地區形成了以絲綢、棉布、造紙、陶瓷等產業為主導的諸多專業型市鎮。誠如經濟史學者李伯重先生所言：“到了19世紀初，在江南大部分地區，工業的地位已與農業不相上下，在經濟最發達的江南東部，甚至可能已經超過農業。”

據有關學者研究，中國傳統手工業大體上包括以下數十種：棉紡、棉織、繅絲、絲織、麻織、毛織、編織、刺繡、衣帽、制鞋、踹布、制糖、染坊、抽紗、發網、榨油、磨粉、釀酒、制煙、制糖、制茶、淀粉、制蛋、點心、醬料、土煙、腸衣、豬鬃、胰皂、蠟燭、靛青、制漆、玻璃、五金、造紙、金箔、雕琢器、陶瓷、制扇、制傘、磚瓦、草席、木工、瓦匠、井鹽、木版印刷、工藝美術，以及其他雜類手工業等門類。在這些手工業中，有些是地域性的，只存在于一定歷史階段；有些是全國性的，綿延至今不衰。

在眾多傳統手工業門類中，哪些與人民的日常生活息息相關，又對東、西方文明的交流與互鑒起到了重要推動作用？筆者傾向于紙、陶瓷兩業。目前世界各大博物館保留的數量眾多的中國古代紙質文物和陶瓷文物，在一定程度上不僅表明紙和陶瓷是古代“絲綢之路”上的重要物品，也證明它們是中華文化對外傳播的重要載體，推動了世界文明的進步。

造紙業：助推文化、科技繁榮

造紙術的出現與傳播，堪稱人類文明史上的大事件，它當時所觸發的“信息革命”影響不亞于當下人工智能技術帶來的變革。在現代各種傳播媒介出現之前，“紙”幾乎是人類文明記錄、保存、發展，傳播與交流的主要載體。關于造紙術發明于何時，目前學界尚無定論。

一般認為宦官蔡倫于東漢和帝元興元年（105年）改進了造紙技術，《后漢書》對此有明確記載：“倫乃造意，用樹膚、麻頭及敝布、魚網以為紙。元興元年奏上之，帝善其能，自是莫不從用焉。”隨著考古工作的不斷開展，據有關學者考證，西漢時期已經出現了以植物纖維為原料所造的麻紙。但是，西漢時期的麻紙質地較為粗糙，其生產技術并不成熟，運用也不廣泛。經過蔡倫的工藝改良，尤其是加入“搗漿”這一關鍵環節，并運用蔡倫的特殊身份，使得紙的生產和利用迅速在社會上推廣開來。造紙技藝在東漢時期成熟之后，歷代紙工不斷提升技藝水平，使中國造紙科技水平遙遙領先于世界并逐步向海外傳播。

魏晉南北朝時期，人們在漢代麻紙、楮皮紙的基礎上又研制出桑皮紙和藤皮紙，并發明了活動式簾床抄紙器等設備和表面涂布、染色等技術，從而促進了紙的大量生產和普遍使用，進而促成紙本書籍的出現。得益于紙本書籍出現后的抄書之風，書法藝術在此時也取得了相當高的成就，涌現了“東晉三王”（王羲之、王獻之、王珣）等一批杰出的書法家。

隋唐五代時期，由于大部分時間社會安定，經濟繁榮，造紙業發展到一個新階段。造紙原料逐漸多樣化，涵蓋麻類、楮皮、桑皮、藤皮、瑞香皮、木芙蓉皮和竹等，尤其是竹紙的研制成功是造紙史上的重要里程碑。與此同時，隨著造紙工藝的革新，出現了硬黃紙、薛濤箋、澄心堂紙等眾多享譽后世的名紙。此外，隨著雕版印刷技術的發明和完善，造紙業更加繁榮，紙制品用途不斷擴大，遍及日常生活的各個方面，產紙區域遍及南北各地。造紙術此時開始向外傳播。

宋元時期是中國傳統造紙技術全面成熟的階段，造紙原料在隋唐五代基礎上進一步擴充，稻麥草紙興起，皮紙得到全面發展。此時，為了擴大原料，降低生產成本，出現了混合原料造紙和故紙回槽再造的“還魂紙”。紙在宋元時期還有一個重要的用途—制作紙幣，中國因此成為世界上第一個發行紙幣的國家。

明清時期，造紙技術達到了歷史的高峰，在造紙原料、技術、設備和加工等方面都集歷代之大成，誕生了明代以江西楮皮所造的“宣德紙”和清代皖南涇縣以青檀皮為原料所造的“涇縣紙”。這兩大系列文化用紙聲名超過了澄心堂紙、金粟箋等歷史名紙，而且品種繁多，加工花樣翻新，成為領導時代技術潮流的尖端紙。此時，在造紙技術方面，已經出現了機械化的嘗試，如借助水碓加工紙料。

造紙術的發明對人類的知識積累、教育普及、文化傳播和科技進步起到了重要作用，是中國貢獻給世界的最偉大發明之一。

制瓷業：開辟世界陶瓷之路

人類摶土制器的歷史極其久遠，而中國人在這一領域曾長期獨領風騷。北京大學吳小紅教授團隊用現代科技方法實證了江西萬年仙人洞遺址出土的陶器距今約兩萬年，證明中華先民早在新石器時代早期就已掌握了制陶術，中國成為世界上最早制作和使用陶器的國家之一。此后，人們在原料選擇、釉料調配、窯爐結構與燒成技術等領域不斷進步，將中國陶瓷手工業技術持續向前推進。

在夏、商時期，原始陶瓷開始出現。在東漢時期，現代意義上的硬質瓷器的制作技藝在寧紹地區成熟，標志著中國成為世界上最早掌握制瓷技術的國家。從紅陶、灰陶、彩陶、黑陶、白陶、印紋硬陶到原始瓷、青瓷、黑瓷、白瓷以及各種顏色釉瓷、彩繪瓷（釉上瓷、釉下瓷）等諸多陶瓷品類，彰顯出中國陶瓷數萬年的技術創新歷程和獨特的工藝美學，中國陶瓷堪稱世界工藝史上的一大奇跡。

中國古代陶瓷手工制作技藝分工明細，技術復雜，在原料開采、制胎成型、釉料配制、裝飾手法、窯爐砌造、裝燒方法等方面形成了獨特的生產體系，明代宋應星在談及景德鎮瓷器生產時感嘆道：“共計一杯工力，過手七十二，方克成器，其中微細節目，尚不能盡也。”（《天工開物·陶埏》）正因中國陶瓷生產技術長期遙遙領先于世界其他地區，并在數千年的歷史長河中形成了獨特的傳統科學技術體系，因而一時難以被超越。中國瓷器成為中外貿易的主流商品之一，遠銷域外，并由此形成了著名的“陶瓷之路”。

自唐代開始，以長沙窯、越窯、龍泉窯、景德鎮窯等為代表生產的中國陶瓷大量銷往海外，并在大航海時代來臨之后銷量逐漸達到高潮。中國瓷的外銷和技術傳播對世界上許多國家和地區的陶瓷業發展均產生過廣泛而深遠的影響。美國歷史學者羅伯特·芬蕾的研究表明：“一千多年之間，瓷器是全世界最受喜愛、歆羨，也是最被廣泛模仿的產品。從公元七世紀瓷器發明問世以來，它始終居于文化交流的核心。在歐亞大陸，瓷器是一大物質媒介，跨越遙遠的距離，促成藝術象征、主體圖案的同化與傳布。瓷器所到之處，便影響當地所有的陶瓷傳統，造成重大沖擊，占有發號施令的高度。”瓷器的發明是中華民族對人類文明的重大貢獻，它不但極大地推動了人類文明的進步，也當之無愧地為中國贏得了“瓷國”的美譽。

造紙和制瓷兩業的成就只能反映中國傳統時代科技成就的一部分。在其他如冶金、建筑、紡織、造船、火藥等眾多門類中，中國的能工巧匠們都曾做出過影響世界的偉大發明。英國科學家李約瑟在《科學和中國對世界的影響》一文對此做了很好的詮釋：“在文藝復興之前和期間，中國人在技術方面占據著非常支配的地位……古代和中世紀那些默默無聞的中國工匠對世界的貢獻遠比亞歷山大里亞的力學家和能說會道的理論家多得多。”

總之，中國傳統手工業擁有輝煌燦爛的歷史，也為后世留下了豐富的文化遺產，對此，我們既可以通過靜止的手工業考古遺址，也可以通過尚存的活態技藝真實感知。這些成就蘊含著先民們豐富的生產經驗和生活智慧，對當下的科技發展仍然具有重要的啟示價值與借鑒意義，值得我們去保護、傳承。

許亮，科技史博士，景德鎮陶瓷大學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