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 第三次分配在促進共同富裕中發揮著重要作用。本文通過對OECD 成員國數據的分析,探討了影響第三次分配的重要因素。研究結果顯示,稅收政策對第三次分配存在積極作用,制定財政政策時需要謹慎權衡,避免政府支出可能導致的擠出效應。此外,本文對五個典型國家的慈善機制進行了詳細分析,為我國第三次分配的發展提供了有益借鑒。案例分析表明,慈善機制在設計時需注重激勵和透明度,加強對慈善項目執行的監管,同時充分發揮政府的引導作用。為確保共同富裕的可持續性和穩定性,需注重社會保障制度和慈善體系的建設,確保其與國家的法律、政策以及社會和經濟的運作方式相協調,使更多人享受到經濟社會發展的成果。
[關鍵詞] 第三次分配;共同富裕;慈善捐贈;志愿服務
一、引言
脫貧攻堅戰取得全面勝利標志著我國經濟邁上了新的臺階,但經濟持續增長的背后,貧富差距問題逐漸凸顯,引發了廣泛關注。國家統計局數據顯示,2000 年至今我國基尼系數持續走高,2020 年已達到0.465,遠超國際公認的不平等警戒線0.4。這一現象不僅會制約內需和消費,阻礙經濟發展,更對共同富裕目標的實現形成嚴重挑戰。因此,在收入分配調節中如何縮小貧富差距,充分發揮各層級分配體系的功能,已成為亟待解決的重要課題。
2021 年8 月召開的中央財經委員會第十次會議強調,構建初次分配、再分配、三次分配協調配套的基礎性制度安排,在高質量發展中促進共同富裕。其中,第三次分配是對初次分配和再分配的重要補充。但我國第三次分配的發展尚處于起步階段,慈善捐贈的法律監管體系還有待完善,民眾的參與度和積極性也有待進一步提高。同時,社會保障體系在收入分配調節中發揮重要作用。但是目前社會保障體系的覆蓋面和城鄉差距等問題依然突出,需要進一步完善制度設計。在推動第三次分配發展的同時,需要注重與社會保障體系的協調與配合。一方面,通過社會保障體系改革,擴大社保覆蓋面,增強社會的穩定性。另一方面,完善第三次分配的相關法律和政策,激發社會慈善熱情,形成收入分配多元化調節機制,為共同富裕打下堅實基礎。
在此背景下,本文使用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成員國(OECD 成員國)的數據對第三次分配的影響因素進行實證研究。OECD 成員國在社會福利、收入分配和慈善事業方面的政策與制度體系較為成熟,并兼具多樣性和代表性。通過與OECD 成員國的比較,可以更清晰地認識到我國在社會分配領域存在的差距,制定更具針對性的政策和改革措施,推動第三次分配的健康發展。
本文有兩個創新之處。首先,利用OECD 成員國的數據,采用實證研究方法探究了第三次分配的影響因素。研究發現,稅收政策對慈善行為具有顯著的正向作用,顯示了再分配對于第三次分配的重要性。同時,揭示了政府支出與慈善活動之間復雜的互動,在志愿服務和高收入國家的慈善活動中,需要警惕政府支出可能帶來的擠出效應。其次,本文通過對典型國家慈善機制的剖析,為我國發展第三次分配提供了有益的借鑒。研究結果不僅有助于我們深入理解慈善行為的內在機制,而且為政策制定者提供了具有針對性的建議,對促進我國第三次分配的良性發展,從而促進社會公平、共同富裕提供了有力支撐。
二、文獻回顧
西方經濟學將收入分配分為初次分配和再分配。初次分配由市場主導,涉及生產要素的收入分配;而再分配則體現政府的干預,通過財政支出、社會保障等手段來平衡社會財富。雖然慈善捐贈常被視為再分配的一部分,但與政府主導的再分配存在顯著差異。第三次分配概念由著名經濟學家厲以寧提出,強調個人或企業自愿通過慈善和公益行為捐贈部分收入,這一過程主要依賴于道德力量,屬于廣義的社會再分配范疇。慈善捐贈和志愿服務是第三次分配的主要表現形式,現有研究從多個角度深入剖析了其影響因素。
在微觀層面,個體的社會特征顯著影響慈善捐贈和志愿服務。首先,受教育水平對個體的捐贈和志愿服務行為具有顯著影響。教育水平正向影響慈善捐贈,但對志愿服務的影響有爭議。教育既能提高志愿服務參與度,又會增加志愿服務的機會成本。其次,個人收入對第三次分配的影響不容忽視。關于個人收入與慈善捐贈的關系,雖然存在U 型關系的觀點,但這一關系存在爭議。有研究顯示收入增加并未顯著改變捐款額度占收入的比例。收入對志愿服務的影響也尚未明確,有研究顯示低收入群體參與志愿服務較少,也有研究發現經濟狀況較好的群體可能更傾向于不參與志愿活動。最后,就業狀況對志愿服務的影響顯著,但對慈善捐贈的影響相對較弱。研究發現,工作時間與志愿服務之間存在非線性關系,兼職工作者更有可能參與志愿服務。考慮到就業與個人收入的關聯,這一影響在不同國家可能存在差異。綜上,本文提出假說1。
假說1:教育水平、個人收入和就業水平是影響第三次分配的重要因素,一方面,但具體影響程度和方向需進一步研究和驗證。
從宏觀層面看,國家整體經濟實力對慈善捐贈和志愿服務的影響尚無定論。一方面,經濟增長推動中產階級壯大,使其不僅具備參與志愿服務的技能和知識,而且隨著收入的提高,可用于慈善捐贈的資金也會增加。另一方面,富裕國家的政府福利支出較高,現有政府服務已滿足部分社會需求,從而一定程度上減少私人慈善需求。但實證研究顯示,慈善捐贈與經濟增長正相關,這一結論在國內外數據中均得到了支持。
關于政府支出和稅收如何影響個人慈善捐贈,學界存在不同觀點。一方面,政府支出減少個體參與慈善活動的積極性及慈善組織的募捐意愿和能力,產生擠出效應。另一方面,政府支出未必會擠出私人慈善捐款,高福利國家的慈善捐贈水平更高。另外,稅收雖減少捐贈者的可支配收入,但也能通過降低捐贈的實際成本來鼓勵更多捐贈,長期影響方向不確定。在志愿服務方面,政府支出通過影響社會關系認知和提供基礎設施提升參與意愿。實證研究表明,政府支出對志愿服務產生積極影響。稅收則影響志愿活動的機會成本,具體影響方向取決于志愿活動所在行業及慈善捐贈稅收的交叉價格彈性。
綜合以上分析,本文提出假說2 和假說3。
假說2:國家的經濟發展水平對第三次分配產生正向影響。
假說3:政府支出和稅收會影響第三次分配,其具體方向需進一步驗證。
綜觀國內外有關第三次分配的研究可以發現,國外研究多集中在微觀和國家層面,較少涉及國家間比較。國內研究則更偏向微觀層面,關注企業與家庭慈善捐贈行為。但需要認識到,國家經濟實力、政府政策和稅收政策等宏觀因素在塑造社會再分配格局、引導社會參與中具有關鍵作用。國家經濟實力增強不僅為慈善捐贈提供物質基礎,還通過改善社會環境、提升公民素質等方式,間接促進了志愿服務活動的發展。政府政策如財政支持、稅收優惠及相關法律法規的完善,對個人和組織的慈善捐贈和志愿服務行為具有顯著的激勵或約束作用。稅收政策作為調節財富分配手段,其調整將直接影響捐贈意愿和能力,對第三次分配產生深遠影響。同時,作為第三次分配的重要組成部分,志愿服務活動在促進社會和諧、增進社會福祉方面的作用不容忽視。但國內對志愿服務影響因素的研究較少限制了對第三次分配的全面理解。因此,需要探討宏觀因素和國家間比較,并關注志愿服務領域,以更全面理解第三次分配作用機理,促進其健康發展。
三、第三次分配影響因素實證研究
(一)模型設定與數據選取
針對本文提出的假說1、2 和3,本文設定基準模型如下。
本文選用世界慈善捐助指數(WGI)衡量第三次分配水平。WGI 由慈善救助基金會依據蓋洛普的調研數據編制,覆蓋了全球140 多個國家。相較于以往研究中使用的問卷調查數據,WGI 具有顯著的優勢。其一,WGI 關注慈善捐贈的同時考慮志愿服務,更全面地反映了第三次分配的實際狀況。其二,WGI 作為一個標準化的指標,使得各國之間的比較變得簡單直觀。其三,WGI 并未將國家對外捐助納入考慮范圍,而是專注于國內慈善活動,這更能準確反映一國在第三次分配方面的實際能力和成效。因此,通過運用WGI 這一指標,我們能夠更加精準地把握各國在第三次分配領域的表現。
X 為自變量集合,我們綜合考慮了影響國家慈善捐助水平的多個因素。這些因素包括經濟發展水平(以人均GDP 對數表示)、技術水平(以美國為基準的全要素生產率表示)、人口規模(以百萬人口數量對數表示)、就業水平(以就業率表示)、年齡結構(以老年人口占總人口比重表示)、教育水平(以平均受教育年限對數表示)、收入水平(以勞動收入占GDP 比重表示)、政府支出(以政府社會支出占GDP 比重衡量)以及稅率(以個人所得稅占總稅收比重表示)。
38 個OECD 成員國以發達國家為主,并在經濟發展水平、人口素質和社會分配制度方面表現出較高水平,因此其數據具有較高的參考價值。結合數據的可得性,并考慮到新冠疫情對經濟數據的潛在影響,本文選擇OECD 成員國2010 至2018 年的數據作為分析對象。各變量描述性統計見表1。
(二)實證結果分析
1. 基準回歸
表2 的第(1)列展示了基準回歸方程(1)的估計結果,揭示了年齡結構、經濟發展水平等因素與慈善水平之間的關系。在控制了國家和年份的固定效應后,年齡結構對慈善水平有顯著的負面影響。具體而言,65 歲及以上人口比重每增1%,慈善捐贈指數會相應下降1.467%。這一發現表明,隨著老年人口的增加,慈善捐贈的積極性可能會受到一定程度的抑制。
不過,經濟發展水平、技術水平、人口規模、就業水平以及教育水平等因素,都在不同程度上促進了慈善事業的發展。其中,教育水平對慈善水平的促進作用最為顯著(系數為7.653),反映了教育對于提升公眾慈善意識和捐贈行為的重要性。相對而言,技術水平的影響較小,系數為0.102,但同樣表明科技進步對慈善事業發展具有一定的積極作用。
收入水平系數和稅率系數對慈善水平的正向影響,顯示了初次分配、再分配與第三次分配之間的緊密關系。當勞動報酬在初次分配中占比增加時,人們的基本生活需求得到滿足,進而有余力投入到慈善活動中去。再分配作為政府對初次分配結果的調節手段,通過稅收和社會保障等方式實現社會公平和共同富裕。稅率對慈善水平的正向影響,則體現了稅收政策在激勵慈善捐贈方面的積極作用。雖然政府支出作為再分配的一種形式,未直接顯著影響慈善捐贈,但可能通過改善基礎設施和公共服務間接影響慈善事業。
2. 異質性分析
鑒于慈善行為的多樣性和復雜性,我們進一步探討了志愿服務、捐款及幫助陌生人等不同慈善行為的影響因素。保持原有自變量不變,將慈善機構捐款指數(WGI_donation)、志愿服務指數(WGI_volunteer)和幫助陌生人指數(WGI_stranger)作為因變量進行回歸分析,得到了更詳盡的結果,如表3 中的第(1)—(3)列所示。
與基準回歸結果相比,志愿服務指數回歸結果保持一致。值得注意的是,政府支出系數不顯著,但影響方向為負,意味著在一定程度上政府支出增加對志愿服務且有擠出效應。在慈善機構捐款指數方面,我們觀察到年齡結構和稅率對捐款行為產生了顯著影響,且影響方向與基準回歸結果保持一致。對于幫助陌生人指數,經濟水平和教育水平的顯著性消失,但其他因素與基準回歸一致。這表明,盡管不同慈善行為指標的影響因素存在差異,年齡結構和稅率均表現出穩定的顯著影響。
為了更深入地理解不同經濟水平下慈善行為的影響因素,本文按收入水平對OECD 成員國進行了分組分析,結果見表3 中的第(4)和第(5)列。對于高收入國家,經濟、教育和收入水平影響不再顯著,政府支出雖不顯著但影響方向為負,這提示高收入國家的政府支出可能對慈善行為產生擠出效應。而對于低收入國家,政府支出系數在5% 的顯著水平上為正,表明在低收入國家中,政府支出的增加對慈善水平具有正向促進作用。這一發現為低收入國家提供了有益的啟示,即可以通過合理增加政府支出來促進慈善事業的發展。通過按收入水平分組回歸,我們再次驗證了年齡結果和稅率無論在高收入國家還是低收入國家,均扮演著重要角色。
3. 穩健性檢驗
使用世界慈善捐助指數的一個缺陷在于該數據主要來源于蓋洛普調查,依賴于受訪者的自愿報告和自我陳述。人們在報告自己的捐贈行為時有可能受到如記憶偏差、社會期望等各種因素的影響,導致夸大或低估自己的捐贈情況,使數據可能存在不準確性和主觀性的問題,影響到分析結果的可靠性。
為了克服這一缺陷,本文采用了OECD 數據庫中私人援助數據和ILO 數據庫中志愿者率的客觀數據,替代原有的世界慈善捐助指數,確保更準確地反映慈善行為的真實狀況,結果見表2 的第(2)和(3)列所示。盡管受限于數據的可得性,樣本數量相對較小,但我們仍然可以從回歸結果中看到一些重要的趨勢。即便在更換了被解釋變量之后,稅率對慈善行為的正向作用依然顯著。這一結果再次凸顯了稅收政策在激勵慈善行為中的重要作用。
四、典型國家慈善機制分析
基于上述實證分析,我們初步探索了影響慈善捐助水平的因素。鑒于各國間存在的文化和體制差異,需要進一步進行國家間的對比研究,幫助我們理解不同國家在慈善實踐中的獨特性,挖掘成功經驗,為我國的慈善事業發展提供借鑒。為此,本文選取美、法、德、日、韓五國作為代表性國家。首先,這些國家文化、社會體制及經濟水平存在一定差異,這種多元性使我們能夠更全面地了解不同國家慈善捐助的情況。其次,作為高收入國家,他們具有較強的慈善能力,數據系統完善,文獻資料豐富,能夠更深入地探究影響慈善捐助的關鍵因素。最后,這些國家在國際社會中具有重要地位,對全球慈善和國際發展產生著深遠的影響。通過案例分析,我們能更深刻認識不同文化和體制下的慈善捐贈影響因素和經驗,為完善慈善政策和實踐提供更具針對性的建議。
(一)五國慈善捐贈基本情況
表4 數據顯示,美、法、德、韓、日五國勞動收入占GDP 的比重均超50%,屬高收入國家。
在收入分配上,除美國外,其余國家基尼系數相對均衡。值得注意的是,美國雖然勞動收入占比高,但收入差距大,顯示其再分配體系仍有待完善。在慈善捐贈方面,美、法、德、韓水平較高,慈善捐助指數均超30%,與回歸分析結果相符,即高經濟水平和勞動收入占比通常伴隨更高水平的慈善捐贈。
在慈善領域,歐美國家具有悠久的歷史和較高的捐贈水平。特別是美國,2021 年其慈善捐贈總額高達4848.5 億美元。個人捐贈占主導(67%),基金會和遺產分別占比19% 和9%。法國在慈善事業方面也表現出較高的水平,2019 年的捐贈總額仍達到85 億歐元,個人捐贈占據主導(59%)。由于法國的財富團結稅被房地產巨富稅所替代,慈善捐贈金額出現了一定程度的下滑,顯示出了稅收政策對慈善事業發展的深刻影響。德國在慈善領域同樣表現不俗,2021 年捐贈總額達到58 億歐元,參與人數占總人口的30.1%。
相較于歐美國家,亞洲國家慈善捐贈水平差異較大。東亞地區的慈善捐贈水平相對歐美國家來說較低,但處于快速發展階段。其中,韓國在慈善捐贈方面表現相對較好,捐贈指數與東亞和全球平均水平持平。2022 年韓國13 歲以上人口人均捐贈金額達到13.35 萬韓元,較上一年增加了7.3%。日本雖為經濟強國,但慈善事業水平相對較低,平均捐贈指數低于東亞和全球平均水平。不過,日本個人捐贈總額逐年增加,顯示出其慈善事業的潛力和增長空間。
(二)五國慈善捐贈機制分析
慈善事業的發展離不開一系列有效的機制支撐。五國在建立了相對完善的初次分配和再分配體系的基礎上,進一步深化了慈善監管機制,推動慈善事業的穩步發展。具體而言,五國在慈善機制方面的實踐主要圍繞稅收機制、監督機制、法律體系和慈善意識培養四個核心方面展開(見表5)。美國通過稅收優惠政策,激勵了企業和個人積極投身于慈善捐贈。法德注重通過制定嚴格法規、設立專門監督機構、政府引導支持等方式促進慈善事業良性發展。韓國注重培養公民的慈善意識,形成慈善的文化氛圍,為慈善事業的發展奠定了堅實的社會基礎。
1. 再分配中的稅收機制
政府稅收政策在引導慈善捐贈行為中扮演著關鍵角色。稅收政策主要分為激勵政策和抑制政策。激勵政策通過稅收優惠激發捐贈熱情,抑制政策則通過提高遺產和贈與稅率,減少代際間財富差距,推動更多財富用于慈善事業。具體而言,美德兩國運用激勵和抑制并行的稅收機制來促進慈善捐贈。美國高收入人群進行慈善捐贈可以享受更多的稅收減免,使得個人捐款在慈善事業中占據主導地位。同時,遺產稅政策起到了稅收抑制的作用,通過鼓勵富人們將部分遺產捐贈出去,使得基金會捐贈和遺產捐贈在美國慈善捐贈中占據重要地位。與美國類似,德國也通過對捐助者免稅、稅收優惠等方式來鼓勵慈善捐贈,高額遺產與贈與稅促進代際公平與慈善發展。法國和韓國則使用稅收激勵支持慈善捐贈。法國不僅為捐贈的個人和企業提供稅收減免,還對從事公益事業的慈善機構給予稅收優惠支持。韓國允許捐款給法定捐款團體的公民從應稅收入中扣除全部捐款金額,極大地激發了公眾的捐贈熱情。
相比之下,日本的慈善稅收激勵政策較為保守,對慈善組織的地理位置和稅收減免總額有所限制。盡管日本推出“故鄉稅”計劃來鼓勵居民向地方政府捐款并享受稅收減免,但與歐美國家相比,激勵力度仍然較小且作用有限,這或許是日本慈善捐贈事業相對不夠發達的一個原因。
2. 慈善監督機制
慈善監督機制是慈善事業健康發展的重要保障。五個國家都建立了完善的監督體系,通過嚴格的監督機制保障慈善事業的透明度和公信力,提高公眾對慈善機構的信任,調動個人參與慈善捐贈的積極性。
美國在對慈善機構的監督上實行對內監督、政府監督和對外社會監督三個層次的機制。慈善機構內部設監督機制,接受捐贈者、第三方審計和公開網站監督;政府設立專門機構,與國稅局和州政府系統共同確保合規性;媒體和慈善支持組織也提供輿論監督和建議,促進透明高效運作。法國在慈善事業監督方面同樣嚴格,在經歷了一系列慈善丑聞后,要求慈善機構公開財務信息、向捐贈者報告、設立舉報機制,逐步加強對慈善機構的公眾監督。慈善機構受到了來自法院、內部和行業層面的三方監督。審計法院負責審查并公開審核結果,接受公眾監督;慈善研究中心通過系統性研究了解慈善機構的運作情況,為監督提供支持;慈善行業標準委員會對慈善機構的資質進行認證,通過頒發證書實施行業監管。
德國在慈善事業監督方面注重懲罰性措施和內部監督。一方面,對違規慈善機構嚴加處罰,甚至可能解散并沒收財產。另一方面,德國社會福利問題中央研究所(DZI)負責對慈善機構進行審查并頒發符合標準的機構徽章,確保行業的健康發展。亞洲國家更多采用外部監督,保證慈善機構的合法性和透明性,推動慈善事業的健康發展。日本慈善機構需接受外部嚴格審查及公民監督,韓國也通過信息公開接受社會監督。
3. 慈善法律體系
五國都采取積極舉措構建慈善法律體系,為慈善事業提供了堅實的法律保障,增強了公眾對慈善機構的信任。雖然美國尚無獨立的慈善法案,但在對慈善捐贈行為的規范和約束上,稅法起到了關鍵性的作用。通過稅收激勵與抑制機制,美國有效推動了慈善事業的繁榮發展,凸顯了稅收在慈善領域中的獨特地位。
歐洲國家在慈善機構的法律制度建設上也走在了前列。法國早在1901 年就通過了《社會團法》和《籌募管理條例》,奠定了法律對非營利機構進行規范的基礎。此后慈善法律體系不斷完善,為慈善捐贈提供了全面的法律保障。德國也通過《德國基本法》《德國民法典》等法律法規,對慈善機構進行立法層面的監督。亞洲國家同樣重視慈善事業的法律保障。日本已建立了包括《社會福利法》《公益法人制度》等在內的一套完備的法律框架,為慈善事業的有序發展提供了堅實的法律支撐。韓國政府也通過多項法律舉措,如《韓國國際合作團法》和《募捐使用法》等,既鼓勵和規范慈善捐贈,又為非營利組織的活動提供法律支持。
4. 慈善捐贈意識
各國在培養慈善意識方面也各有側重。具體來說,法國政府在慈善意識培養中扮演了關鍵角色。法國政府通過制定政策、設立項目以及政府官員的積極參與,為慈善事業提供了強大的支持,在全社會范圍內樹立了慈善的榜樣。德國注重系統性地培養慈善理念,強調慈善理念和志愿服務的重要性,通過各個階段的教育來強化第三次分配的道德基礎。韓國在培養慈善意識方面采取了多重舉措。一是政府通過實踐讓民眾親身體驗慈善,積極開展韓國國際志愿者等各類義工項目。二是韓國文化中的奉獻傳統為慈善意識的培養提供了深厚的基礎。此外,韓國深受美國文化的影響,捐贈文化與個人英雄主義在韓國社會備受推崇,并且名人效應的作用顯著,知名藝人的慈善行為激勵了更多粉絲參與慈善事業。
相比之下,日本并未特別強調慈善意識的培養,其文化觀念可能對慈善事業的發展構成一定障礙。日本社會強調公平,難以接受因個人能力差異導致的巨大收入差距,這種文化觀念反映在其相對平均的收入分配上。再加上高富人所得稅率(最高45%)和遺產稅率(最高55%),慈善捐贈的動力被進一步削弱。傳統的“義利”觀念也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人們的慈善捐贈意愿。人們因獲得幫助而感到有義務回報,減少人們直接參與慈善捐贈的意愿。
總的來說,無論是歐美還是亞洲國家,慈善事業的健康發展都離不開一些核心要素。健全的慈善立法制度為慈善活動提供了明確的法律依據;合理的稅收激勵和約束機制不僅鼓勵了民眾的慈善捐贈行為,又有效遏制了濫用慈善資源的現象;嚴格的多層次監督體系則確保了慈善資金使用透明公正,維護了公眾的信任;而積極引導慈善價值理念,則使公眾的慈善意識得到提升,并通過教育和宣傳帶動社會風氣向善。多種要素相互交織,共同構建了一個有利于慈善事業繁榮發展的良好環境。
(三)國家間異質性分析
艾斯平- 安德森在《福利資本主義的三個世界》中將資本主義福利制度劃分為盎格魯- 撒克遜的自由主義模式、歐洲大陸的保守主義模式以及斯堪的納維亞的社會民主主義模式三種模式。從這一理論框架出發,不難發現美國慈善事業的獨特點與其所代表的盎格魯- 撒克遜模式有密不可分的關系。美國慈善事業主要依賴個人和組織的參與,享有較大的自由度,主要由非盈利組織推動。個人將社會挑戰視為全社會的共同責任,政府不直接介入慈善組織的內部管理和捐贈活動,這使得民間慈善機構有了廣闊的發展空間。因此,美國并未設立專門的慈善法律,而是通過稅法激勵慈善行為,激發全社會的慈善熱情。
與此相對,歐洲大陸模式的國家如德法更注重建設完善的福利制度。自1873 年俾斯麥建立社會保障制度以來,歐洲大陸國家逐漸形成了以社會保障為核心的社會福利制度,為公民提供了堅實的生活保障。一方面,其社會福利制度建立在公民權利的基礎之上,隨著福利國家的興起,社會保障成為了國家發展的重要支柱。另一方面,在歐洲大陸模式國家,政府在引導慈善事業的發展上扮演著更為關鍵的角色,不僅對慈善組織進行嚴格的監管和管理,還在一定程度上分擔了慈善組織的職能。
進一步觀察,可以發現社會保障模式與慈善事業之間存在著一種微妙的互補關系。作為國家依法給予社會成員基本生活保障的社會保障體系,其核心目標是確保社會成員的基本生活水平。慈善則是對社會保障的一種有益補充,由個人或組織自愿開展公益活動。在不同的文化和社會背景下,二者各自發揮著獨特的作用,共同構成了社會福利領域的多元性和適應性。
以美國為例,其社會保障體系相對較為簡約,因此更加依賴于個人和私人組織在慈善事業中的投入。美國的慈善事業繁榮發達,慈善指數高居世界前列。2021 年美國的慈善捐贈總額高達4848.5 億美元,這些資金廣泛用于教育(707.9 億美元,占比約14%)、人道服務(653.3 億美元,占比約13%)、公共社會福利組織(558.5 億美元,占比約11%)、健康(405.8 億美元,占比約8%)等關鍵領域,有效彌補了社會保障體系的不足。而在德國和法國等歐洲大陸模式國家,政府則通過社會保障覆蓋率極高的福利體系,為國民提供全面的基本生活保障。法國至少享有一種社會保障的人口占100%,德國的這一比例也高達99.5%。盡管如此,慈善事業在這些國家仍然發揮著不可或缺的作用,與政府福利制度形成了有益的互補。政府與慈善組織緊密合作,共同推動社會福利事業的發展。政府通過慈善組織的參與,可以更全面地滿足社會多元化的需求,慈善組織則借助政府的支持和引導,能夠更好地發揮自身優勢,為社會作出更大貢獻。這種政府與社會力量共同參與的良性互動,使得歐洲大陸模式國家的社會福利體系更加完善,為公民提供了更高水平的生活保障。
慈善事業與社會保障模式之間的這種互補關系并非偶然,體現了社會責任與個體力量的有機結合。在社會保障體系較為完善的國家,公民對社會的責任感往往更強,因此更愿意參與公益活動,推動慈善事業的發展。在社會保障體系較為薄弱的國家,慈善事業也面臨著更大的挑戰和機遇,需要更多的民間力量來彌補政府的不足,共同為社會的福祉貢獻力量。
五、我國第三次分配現狀
與OECD 成員國相比,我國的慈善事業起步稍晚,但發展勢頭強勁。近年來,我國慈善捐贈規模呈現出擴大的態勢。2022 年全國社會組織捐贈收入達1085.3 億元,相比疫情前有了顯著的增長。慈善組織的數量也在不斷增加,2023 年同比增長7.74%。截至2024 年4 月,我國實名志愿者總人數已達2.36 億人。我國在慈善相關法律法規的建設上也取得了顯著進展,制定了一系列與第三次分配慈善捐贈相關的法律法規,為慈善事業的健康發展提供了有力的法律保障。
盡管我國慈善事業取得了顯著進展,但第三次分配仍存在一些問題。首先,稅收激勵機制作為推動慈善捐贈的重要杠桿,在我國并未充分發揮作用。盡管目前已經實施了一系列針對慈善捐贈的稅收減免政策,但政策實施效果并不理想。一方面,我國的稅收減免條件嚴格且操作繁瑣,阻礙了公眾的捐贈熱情。另一方面,符合稅收減免條件的捐贈者在實際操作中也可能面臨諸多困難,如繁瑣的證明材料和冗長的審批流程等降低了慈善捐贈的積極性和效率。究其根源,我國在稅收法規的設計上還存在不足,未能充分考慮到慈善事業的實際發展需求。相關部門在政策執行過程中過于保守,缺乏必要的創新和靈活性。相比西方國家,我國的慈善事業起步較晚,還沒有形成濃厚的慈善文化氛圍。
其次,監管機制不足也是制約我國慈善事業發展的一個重要因素。雖然我國已經建立了一定的慈善機構監管體系,但監管不到位的問題仍然存在。一方面,與發達國家相比,我國對慈善機構的監管更多停留在指導性層面,缺乏具體、細化的執行標準和監督手段,導致難以對慈善機構進行精準有效的監督。另一方面,我國缺乏獨立的第三方監管機構,慈善機構的運營和資金使用難以受到有效的外部監督。此外,有限的信息公開度使公眾難以獲取慈善機構的詳細信息,進一步削弱了公眾監督的有效性。這些問題的存在與我國的社會治理結構和公眾監督意識有關。當前我國慈善機構的監管往往依賴于政府部門的行政手段,公眾對慈善事業的關注度和監督意識相對較低,難以形成有效的社會監督氛圍。
再次,我們不能忽視慈善機構的透明度問題。透明度是慈善機構贏得公眾信任的基礎,也是推動慈善事業健康發展的重要保障。我國的慈善機構在信息披露方面不足,信息不對稱現象較為普遍,公眾獲取信息的渠道有限。這不僅削弱了公眾對慈善機構的信任感,更降低了人們的捐贈積極性。
盡管我國在第三次分配方面仍存在不足,但我們不能忽視其在推動社會公平和共同富裕方面的重要作用。事實上,第三次分配不僅限于慈善,更是一種社會資源再分配機制,旨在縮小收入差距,實現社會公平。近年來,我國勞動報酬占比下滑,是加劇不同社會群體間收入差距的重要因素之一。同時,政府在再分配過程中更多關注行政和經濟建設,對民生和社會保障的投入略顯不足,在一定程度上加劇了社會不平等。我國的社會保障體系起步較晚,發展尚不夠成熟,調控資源分配能力有限。因此,要實現更公平的第三次分配,完善社會保障制度必不可少。
慈善事業作為第三次分配的重要組成部分,不僅能夠彌補政府和市場在資源配置上的不足,更能滿足人們的多元化需求。無論是盎格魯- 撒克遜模式還是歐洲大陸模式,慈善事業都在補充社會保障體系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相較于盎格魯- 撒克遜模式,我國的經濟模式與歐洲大陸模式在某些方面更為契合,主要體現在政府宏觀調控經濟、重視社會保障制度、追求社會公平和諧的共同理念等方面。因此,我國在完善社會保障體系的同時,也需要鼓勵和支持慈善事業的發展。
綜上所述,為了實現更公平的第三次分配,我們需要從多個方面著手。一方面,要完善社會保障制度,確保社會資源分配得到有效調節,減少社會成員收入差距。另一方面,積極發揮慈善機構的作用,彌補社會保障體系的不足,鼓勵更多的人和企業投身慈善公益活動。同時,加強監管機制建設,提高慈善機構的透明度,增強公眾對慈善事業的信任感。只有這樣,我們才能真正推動社會的共同富裕和可持續發展,實現更加公平和諧的社會目標。
六、結論與建議
本文深入分析了慈善捐贈的影響因素,得出了三個主要結論。首先,稅收政策對激勵慈善行為具有顯著的正向作用。其次,對于志愿服務活動和高收入國家來說,需要警惕政府支出的擠出效應,以免削弱個人和企業慈善積極性。此外,通過研究代表性國家案例,我們發現這些國家慈善事業發展成功的關鍵在于實施了有利于慈善捐贈的稅收政策,建立了嚴格的監管制度和完備的法律體系來確保慈善機構的透明度和公開性,同時政府的積極價值觀引導也起到了重要作用。這些都是推動慈善事業繁榮發展的寶貴經驗。
然而本文存在一些局限性。第一,由于慈善行為涉及的數據收集和處理存在諸多困難,我們難以獲取全面、準確的數據來支持研究,使得研究結論可能無法完全涵蓋慈善行為的各個方面。第二,慈善行為是一個復雜而多樣的領域,其背后的機制和影響因素眾多且相互交織,當前的研究方法可能還無法完全揭示這些復雜關系。第三,文化和社會背景對慈善行為的影響復雜,盡管本文在實證研究中分析了各國慈善活動的影響因素,但并未深入探討其影響機制。未來研究需深入探究慈善行為運作機制,以更好地理解影響因素背后的原因和路徑。
結合實證研究與典型國家案例,針對我國第三次分配現狀,本文提出以下建議,以促進其持續健康發展。
首先,我們必須正視初次分配制度面臨的困難,構建“技能- 貢獻- 回報”相匹配的初次分配新機制更多的注重個體的技能水平、創新能力以及對社會的實際貢獻。對于具備高技能和突出貢獻的個體,應給予相應的薪酬和獎勵,以此激勵他們持續發揮優勢,為社會創造更多價值。同時,也將激發其他個體提升自身能力的積極性,推動社會整體技能水平的提升。
其次,應積極推動“共享型”社會保障體系的建立,既著眼于基本生活保障,又致力于通過多層次、多元化的制度安排,實現社會保障資源的均衡分配和高效利用。還要通過完善社會保險制度、擴大社會福利覆蓋范圍、加大社會救助力度等一系列措施為全體人民提供更為全面、優質的社會保障服務。并借助大數據、人工智能等先進技術,實現社保信息的精準管理和個性化服務,提高社會保障體系的運行效率和服務質量,更好地滿足人民的需求。
再次,在慈善事業發展方面,可以考慮采用“跨界融合”的創新模式。通過整合政府、企業、社會組織和個人等多方力量,與文化產業、教育事業、科技創新等領域實現深度融合,拓寬慈善資金來源和用途,增強社會影響力。為了激發更多人參與慈善捐贈,需要從多個方面著手進行調整。例如,在稅收政策方面進行更有針對性的傾斜,優化減免稅的流程,支持設立慈善捐贈專項基金。加強對慈善事業的信息披露,強化公眾參與。可通過建立慈善事業“互聯網+”平臺,做到信息的實時更新與透明公開,建立公眾參與反饋機制來促進公眾更積極地投入到慈善事業中來。政府也應該在培育慈善文化方面發揮積極作用,開展“慈善教育進校園”等活動,形成人人參與慈善、人人支持慈善的良好氛圍。
最后,樹立“共建共治共享”的治理理念,實現第三次分配與初次分配、再分配的協調互補。通過加強政府引導、鼓勵社會參與和發揮市場作用,構建一個更加公平、和諧、可持續的社會治理體系,進而實現全體人民的共同富裕目標。
(責任編輯:高靜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