構建租購并舉的退役軍人住房保障體系研究

［摘 要］ 適宜的居住環境對于保障和維護退役軍人合法權益、促進社會穩定等具有重要意義。在新時代背景下，退役軍人住房保障如何既滿足國防和軍隊建設需要、又不超越基本國情是亟待破解的重要命題。本文在辨析國內外退役軍人社會保障的理論基礎之上，從歷史制度主義視角梳理了我國退役軍人住房保障政策演進，分析了現有政策的主要特征與關鍵問題，最終提出了構建租購并舉的退役軍人住房保障體系的政策建議。研究對于推動廣大退役軍人“住有所居”與“住有宜居”、構建“普惠與優待”疊加的退役軍人政策制度體系具有啟示意義。

［關鍵詞］ 退役軍人；住房保障；租購并舉；政策體系

一、問題的提出

適宜的居住環境是軍人退役后順利實現身份轉變、維持個體生存與尊嚴，保證社會穩定發展的重要物質條件。由于軍人職業具有一定特殊性，相應地，退役軍人群體也具有一定特殊性。退役后的居住狀況不僅直接影響退役軍人及其家庭的生存發展，而且事關軍心穩定、軍隊改革與國防現代化建設。充分了解和改善軍人退役后的居住狀況是幫助他們實現身份轉變、維護社會安定的重要手段，也是解決我國退役軍人“急難愁盼”和基本生計問題、化解上訪風險的重要路徑。已有我國退役軍人社會保障的研究主要集中在退役軍人保障政策體系的政策演進、退役軍人管理服務和保障等制度的發展、退役軍人工作體系的決策邏輯與機制、以及國外退役軍人管理保障與具體政策領域的經驗借鑒等，為理解我國退役軍人福利議題奠定了重要基礎。然而，對于我國退役軍人住房政策的優化發展等方面已有研究鮮有系統性論述。退役后的住房狀況不僅關乎退役軍人生活質量，還關系著現役軍人“三后”問題的解決，對社會穩定和國防動員也具有深刻影響。健全完善關鍵領域的安置和管理保障制度，有利于厚植國防建設的群眾基礎、激發現役軍人的強軍報國動力。在新的時代背景下，改善退役軍人的居住狀況是“扎實推進共同富裕”的根本要求，是保證退役軍人在共同富裕道路上“不掉隊”的應有之義。住房不僅具有居住屬性，還具有保值、增值的資產效應。協助退役軍人及其家庭解決住房問題和擁有住房資產，不僅能夠保障他們的居住權益，還有助于緩解住房資產不平等、助力實現共同富裕。

基于此，本文關注的是我國退役軍人住房政策的主要特征與問題是什么？如何構建既滿足國防建設需要、又防止超越基本國情的退役軍人住房保障政策體系？為了回應上述問題，本文首先基于國內外相關文獻回顧了退役軍人社會保障的理論基礎，隨后從歷史制度主義視角梳理了我國退役軍人住房政策的演進歷程，并指出退役軍人住房保障的主要特征與關鍵問題，最后從優化頂層設計、銜接軍地政策、推動政策試點、轉變退役軍人觀念等方面，提出構建“租售并舉”的退役軍人住房保障體系的政策建議。

二、理論基礎與分析框架

住房保障是退役軍人權益的重要組成部分。退役軍人福利正當性問題是退役軍人福利保障的“元問題”。關于“為何要對退役軍人進行保障”，國內外相關研究主要從“契約關系論”“功績分配論”和“軍政關系論”三類視角闡釋了退役軍人社會保障的必要性。

（一）國內外退役軍人社會保障正當性討論

一是“契約關系論”。該視角主要從國家與軍人之間的“契約”角度分析退役軍人福利供給的正當性。一方面，軍人承諾對國家和人民忠誠，放棄或讓渡了部分權利，并冒著失去生命的風險保家衛國。個體選擇從軍隱含著與國家達成“舍生取義”的協議。另一方面，基于軍人群體非正式道德義務，國家向退役軍人作出妥善安置與服務保障的承諾。這種“契約”決定了國家在福利保障方面對退役軍人應有的責任與義務，這是對軍人隨時待命、保衛祖國、作出奉獻生命承諾的“回饋”。由于軍人服役期間冒著犧牲生命等風險來履行職責，國家理應對軍人予以承諾，并在其退役后向這些成員及其家屬提供照顧與支持。世界大國普遍高度重視軍人退役制度建設，并以法律形式確認了國家與軍人之間的這種契約關系。例如，美國早在1944年頒布了《退伍軍人權利法》，俄羅斯國防部1993 年8 月頒布了《俄羅斯聯邦武裝力量軍人簽訂服役合同書和退役辦法暫行條例》等法律法規，確保軍人退役后的權益。

二是“功績分配論”。此類觀點從國家褒揚退役軍人服役期間所作貢獻的角度考察退役軍人福利供給正當性，認為應按照功績分配原則使用社會資源對退役軍人進行保障。“功績分配論”（Meritocracy，又譯“優績主義”）普遍認為社會資源和福利分配應當基于個人的能力、努力和貢獻等“功績”因素，那些作出較大貢獻的人理應獲得更多報酬與認可。退役軍人通過服務于軍隊，參與國防和可能的戰爭，為國家的安全和穩定作出了貢獻。退役軍人通常在服役期間承擔較高的個人風險，國家對退役軍人提供福利是對他們服役期間所作出貢獻的一種回報，是對他們努力和犧牲的認可。退役軍人保障是對退役軍人英勇服務的回報，如美國“內戰退伍軍人養老金”（Pensions to Civil War Veterans） 是面向退役軍人群體的功績性分配，而非普惠式針對市場或社會失靈的“家長式立法”（Paternalist Legislation）。退役軍人保障工作的本質是基于退役軍人以往所作貢獻的獎勵性保障。軍人在服役年限、從事崗位、所作貢獻與犧牲等方面存在差異，把退役優待與服役期間所作貢獻掛鉤，彰顯著國家對退役軍人的關愛和激勵。

三是“軍政關系論”。這一觀點從國家與軍隊關系、以及軍人在服役期間為公共利益作出勞動產出的角度，來闡明退役軍人福利正當性。當兵從軍是由國家壟斷的特殊職業，軍人的勞動產出是一種純公共產品，其成果為廣大公民所共享，卻無法通過進入市場來換取對等的回報。這決定了退役軍人安置保障制度的生產者是國家。因此，退役軍人權利的正當源于其服役期間對國家建設、國防安全與軍事利益的貢獻，而非國家“恩賜”的“特權”。概言之，軍人等武裝力量的重要職責是鞏固國防安全與參加國家建設。國家為國防公共利益征召公民參軍，應為退役軍人作出補償。

與國外的“契約”等研究有所不同，我國退役軍人福利保障的正當性主要源于退役軍人與黨、國家和人民之間的“雙向承諾”。軍人承諾對黨忠誠、為黨的事業奮斗終身。軍人在服役期間對國家作出忠誠的承諾，為國防安全作出貢獻。黨對退役軍人的承諾體現為保障、優待和服務。國家通過建立和發展各種福利制度和服務體系，保障軍人退役后的基本生活。退役軍人福利保障制度體系的建立不僅直接影響到退役軍人社會保障和福祉，也直接服務于國防建設和軍隊改革。退役軍人與黨、國家和人民之間的“多向承諾”不僅體現在政府向退役軍人提供福利保障，也體現在社會對退役軍人的尊崇與支持。

（二）分析框架

歷史制度主義分析范式強調制度的“路徑依賴”性與政策發展的關鍵節點，能夠深入探討政策變遷背后的歷史與結構性因素，有助于分析我國退役軍人住房政策演變的復雜性、為政策優化和制度變革提供理論洞察。歷史制度主義強調制度是由具體的、即時性的歷史過程塑造出來的產物，關注那些制度變遷中的政策、行動者的觀念與行動、具體情境等要素，并且重視這些要素間互動的政策后果。歷史制度主義的分析范式主要體現在它的結構觀和歷史觀上。“結構觀”主要表現在歷史制度主義強調政治制度（及其排列方式）對于公共政策和政治后果的影響；“歷史觀”是指歷史制度主義注重通過追尋事件發生的歷史軌跡來找出過去對現在的影響，強調政治生活中路徑依賴和制度變遷的特殊性，并通過放大歷史視角找出影響事件進程的結構性和歷史性因果關系。歷史制度主義認為，一旦特定制度在社會中得以確立，它們就會影響未來的制度發展；即使原始條件已經改變，這些制度仍可能自我維持。即過去的決定和事件會對現在和將來產生重要影響。“關鍵節點”（Critical Junctures）是歷史制度主義的重要組成部分。在關鍵節點時期，制度往往會發生重大變革。歷史制度主義主張的漸進性制度變遷理念和邏輯已被廣泛應用于分析中國制度政策變遷。筆者基于歷史制度主義分析范式，構建了本文分析框架（圖1）。

三、我國退役軍人住房保障政策演進

住房乃民生之要。黨和國家歷來高度重視退役軍人優撫安置工作。不同歷史階段中，退役軍人安置保障政策具有不同內容。新中國成立以來，我國先后出臺了殘疾退役士兵住房保障、優撫對象購買住房優待、為退役干部和士官發放住房補貼等政策，以保障軍人退役后“住有所居”。依據政策特征，不同歷史時期的退役軍人住房保障政策演化可大致分為三個階段。

（一）計劃經濟體制下的退役軍人安置與住房待遇

新中國成立初期，計劃經濟時期實行以單位制為基礎的住房福利體系，大多數城鎮退役軍人轉業復員后，住房需求可以通過所在單位解決。安置單位的住房資源是否充足很大程度上影響著他們退役后的住房狀況。在計劃經濟體制下，退役軍人的住房保障與現役軍人住房福利制度緊密相關。20 世紀80 年代以后，現代軍隊退休干部保障與服務制度基本實現制度化和規范化，以安置制度和軍休制度之上的退役軍人住房保障體系逐漸形成。由于客觀條件限制，軍休干部包括普通退役軍人的安置和待遇問題無法完美解決。伴隨著經濟體制轉型，我國城鎮公共住房供應發生較大變化。軍隊對現役軍人的住房供應和保障成為退役軍人滿足其住房需求的重要渠道，退役軍人的住房保障依賴于服役時獲得的住房福利。總的來說，這一時期我國退役軍人的住房主要依賴于服役期間獲得的住房福利和轉業安置后所在單位的公共住房資源。

在制度變遷中，能夠進入政治視野的話語會對政策方向產生直接影響。具體到住房政策領域，1978 年9 月鄧小平同志發表的關于住房制度改革的重要講話，為地方和軍隊住房制度改革指明了方向。1988 年以后我國住房制度的市場化、貨幣化改革開始加速推進。1992 年以住房商品化為改革方向的軍隊住房制度變革也開始推進。改革的主要內容有提高租金、推動出售軍產住房，以及建立住房基金等。1992 年7 月以后，軍隊住房公積金制度開始實行。軍人住房公積金可用于購房、建房和私房翻建，是解決軍人退役后住房問題的重要支持政策。軍隊住房保障方式多樣，主要有軍隊保障與社會保障結合、公寓住房與自有住房結合、實物供應與貨幣分配結合等。1996 年10 月軍休干部住房出售試點工作開始推行。

（二）住房市場化改革時期的退役軍人住房保障

伴隨著經濟社會的不斷發展，我國原有城鎮住房實物福利供應的問題逐漸暴露。城鎮住房供應短缺、住房維護差，住房建設資金困難、住房分配不公等問題不斷出現。歷史制度主義者強調一旦一個制度沿著一條軌道發展，那么扭轉發展路徑的成本將非常高昂。扭轉的關鍵可能是一個由關鍵事件造成的“重大轉折點”（Critical Junctures）。在特定的歷史時期，重大事件（如社會轉型或經濟危機等）會將選擇推向一個全新的方向，從而重新確定一個長期的發展路徑。1998 年我國城鎮住房市場化改革即是這樣的標志性事件。伴隨著住房市場化和貨幣化改革的深入展開，軍隊住房制度改革同步深化。1999 年9 月中央軍委頒布《進一步深化軍隊住房制度改革方案》提出建立軍隊住房保障新體系。主要內容包括實行住房補貼制度，轉業、復員干部的住房逐步納入社會住房保障體系，積極推動可供出售的軍隊經濟適用住房建設等。改革取得重要成效，但供需不均衡、分配不平等、保障負擔過重、苦樂不均等現象也頻繁出現。2012 年以后，伴隨著國家對經濟適用住房政策進行重大的政策調整，經濟適用住房的定位從針對中低收入家庭縮窄到針對城市低收入困難家庭，絕大多數軍人家庭不再滿足申請條件。

總的來說，經過多年探索與實踐，我國退役軍人服務保障制度建設取得重要進展，以軍人住房公積金、住房補貼為主的軍隊住房政策體系逐步建立。但退役軍人的住房福利與住房需求的滿足，在一定程度上依賴國家對現役軍人的住房保障制度，面向退役軍人的住房保障體系尚未建立。退役軍人的住房需求的滿足仍然主要依賴于服役期間是否購買軍隊公共住房。由于地區差異等因素，現實中仍存在部分軍人退役后住房解決得不夠好等問題，距離建設具有中國特色的退役軍人住房保障制度仍有差距。

（三）市場化改革背景下的退役軍人住房政策調整

黨的十八大以后，為了克服過去分散自建的諸多弊端，解決苦樂不均等突出問題，中央軍委將軍隊安置住房統建作為聯勤體制改革的一項重要內容，習主席親自推動決策部署軍隊安置住房區域統建試點任務。2015 年10 月區域統建模式在全軍推廣，軍隊住房保障由最初各單位“分散自建”模式開始向區域統籌統建轉軌，很大程度上推動了新時期軍隊住房保障的公平與公正。2018 年軍委后勤保障部組建“安置住房保障中心”，聯勤保障部隊各聯勤保障中心成立代建機構。從2013 年先行先試，到2018 年專門機構組建，“統籌規劃計劃、統籌建設用地、統一建設標準、統一房源配售、統一資金管理”的“五統”新模式逐步形成和優化，軍隊住房安置統建工作取得重要成果。

中央層面，2018 年國務院機構改革以后，我國多級退役軍人事務部門迅速組建。退役軍人服務管理的各種工作事務有了強有力的組織支撐。具體到住房保障領域，在中央軍委深化國防和軍隊改革的大背景下，軍隊退役軍人住房保障的主管部門幾經變化。地方層面，2020 年初退役軍人事務部等20 部門印發《關于加強軍人軍屬、退役軍人和其他優撫對象優待工作的意見》，明確符合當地住房保障條件的退役軍人優撫對象，在公租房申請過程中優先予以保障。對符合條件并享受國家定期撫恤補助的退役軍人優撫對象租住公租房，可給予適當租金補助或者減免。對居住農村的符合條件的退役軍人優撫對象，同等條件下優先納入國家或地方實施的農村危房改造相關項目范圍等。

四、退役軍人住房政策的主要特征與問題

1999 年軍隊住房改革以來，先后有七十多萬戶干部職工家庭擁有了自己的住房。住房條件的改善起到了“暖軍心、固長城”的作用。但隨著市場經濟發展和政策不斷調整，過去由單位自建自管的住房保障模式出現了一些不容忽視的問題。全國層面尚未建立起面向退役軍人的系統化的住房保障政策體系，地方政府“兜底型”的社會住房保障無法切實滿足退役軍人群體的實際住房需求。

（一）退役軍人住房政策的主要特征

一是住房保障方式受經濟社會體制變革影響。退役軍人的保障與服務體系內嵌于我國政治、行政體制和經濟社會發展過程之中。退役軍人住房保障不僅直接受到國家和軍隊住房體制改革影響，也受到宏觀經濟社會體制變革制約。制度變革，如國企改革、社會保障制度和軍隊改革也都較大地影響退役軍人的安置和福利待遇。例如，在我國城鎮住房市場化改革的大背景下，普通城鎮居民一般通過購買商品房，或租賃公租房、市場住房等方式滿足住房需求，退役軍人住房保障責任相應地從“國家統包”轉變成為國家、單位和個人共同分擔。

二是住房保障方式與安置方式密切捆綁。對于“計劃分配”和選擇“自主擇業”的退役軍官來說，其住房保障有購買經濟適用住房或租住單位周轉住房、修建自有住房等方式。轉業干部的住房保障力度主要取決于轉業后所在單位的工資效益和相關制度安排。對于“退休安置”的退役軍人，一般采取住房補貼、貨幣補差相結合方法，通過購買軍隊經濟適用住房的方式解決住房問題。復員退役軍人則一般納入安置地住房供應保障體系，主要方式是租住公共住房、租住或購買市場住房等。一般而言，轉業的中級以上士官和軍官在服役期間購買軍隊經濟適用住房，或者依托所在安置單位，住房問題一般能夠較好解決。大量普通義務兵和低級別士官的住房需求能否得到滿足，主要取決于其住房市場負擔能力。

三是政策觀念上呈現“路徑依賴”特點。理解制度變遷和演化的關鍵在于洞察具體政策在制度再生和反饋過程中的作用機制。住房市場化改革以前，退役軍人的住房保障主要基于轉業安置制度，退役軍人住房待遇主要由原所在部隊和退役之后安置單位提供，其住房保障狀況受到漸進的住房制度改革和軍隊改革影響，安置單位和原軍隊單位在退役軍人住房福利方面扮演重要角色。伴隨著1998 年住房改革的不斷深入，國家和單位的角色整體上不斷縮減、個人及家庭的作用不斷上升。但在具體的政策落實過程中，不少退役軍人繼續依賴服役時的軍隊住房供應，不少地區退役軍人住房政策的“路徑依賴”特征明顯。

（二）退役軍人住房保障的主要問題

一是軍地住房政策體系割裂。隨著軍隊住房制度改革深化，軍人退役后不再享受服役時的住房保障。一方面，傳統依賴現役住房保障方式解決退役住房需求的方式已經難以為繼。另一方面，退役后軍人的住房供需關系缺乏宏觀統籌。軍隊層面，2019 年安置住房“統籌統建”布局首批覆蓋三十二個房價較高的重點城市。這些城市退休安置人員多，現行住房補貼標準不足以支撐退役軍人住房需求。不在“統籌統建”布局試點之列的城市，以及團職以下轉業干部等退役軍人的住房需求，原則上納入地方社會保障系統。但在地方層面，2021 年7 月發布的《關于加快發展保障性租賃住房的意見》（國辦發〔2021〕22 號），明確了地方保障房的主要類型和保障對象。其中，保障性租賃住房主要針對進城務工人員和新就業的青年人，公租房主要針對城市戶籍的最低收入人口，共有產權房主要面向收入較低但又有一定購買意愿的城市低收入人口。可見，大量既沒有繳納社會保險、又缺乏勞動技能的退役軍人被排除在上述政策體系之外。上述情況造成的直接后果是普通退役軍人住房保障無法落到實處。

二是缺乏穩定資金支持。穩定充足的資金來源是退役軍人住房保障的重要基礎。住房保障資金不足制約著軍人住房保障水平提升。軍隊層面，軍隊離退休干部安置工作等屬于非生產性的地方性事業，傳統住房保障模式造成的財政負擔越背越重。如果將大量資源投入到退役軍人住房安置上，則會影響部隊“專務打仗、專謀打贏”的核心任務。地方層面，《退役軍人保障法》規定退役軍人保障工作所需經費由中央和地方財政共同負擔，但住房保障資金的數額與規劃尚未明確規定。在財力有限的情況下，不少地方開始探索“政銀合作”和“政企合作”等方式推進退役軍人住房政策創新。例如中國建設銀行在廣西省南寧市建設了首家退役軍人公寓和社區。不過相關政策仍處于探索階段、尚未形成系統性政策。

三是政策措施具有“碎片化”特征。退役軍人群體并非鐵板一塊。其退役后的住房待遇狀況也具有很大差異。在以往的政策設計下，整體上中級以上的軍士和軍官住房保障待遇相對較好，符合安置條件的離退休軍隊干部也能得到基本保障。低級軍官和軍士、義務兵等群體的住房保障渠道較少、水平有限。尤其是，國家層面在2004 年和2007 年兩次調整經濟適用住房政策的保障對象以后，廣大中低收入退役軍人家庭已經不在保障范圍之內。加之絕大多數城市已取消經濟適用住房政策，原本通過經濟適用住房解決退役軍人家庭住房問題的道路也已不再能夠走通。可見，無論在政策設計還是在保障力度上、無論是在軍隊還是在地方，當前的住房保障體系都未能充分回應退役軍人群體的住房需求。

五、新時代背景下退役軍人住房政策優化策略

面對當前國內外日益復雜的形勢，軍地相關職能部門應該堅持問題導向，統籌政策配套，形成既體現我國政治制度優勢、又符合時代發展要求的退役軍人住房保障政策。具體可以從以下五個方面入手，在頂層設計層面構建退役軍人住房保障長效機制，推動退役軍人制度政策體系高質量發展。

（一）統籌軍地政策、促進住房職能部門間政策協同

推動退役軍人住房保障政策優化落實，首先需要在頂層設計層面統籌軍地住房政策、促進軍地雙方具體職能部門間的協同合作。在政策啟動的初始時期，注意統籌兼顧不同職級的退役軍人需求，充分考慮各個歷史時期人員住房待遇的政策延續性。在經濟發展的大背景下，跨部門協同機制能夠有效促進房源供給、強化政策彈性。具體來說，在政策制定與實施方面，退役軍人事務部門應與住房城鄉建設部門緊密合作，確保住房政策能夠實質上惠及普通退役軍人群體。在退役軍人事務部成立的大背景下，可由基層退役軍人主管部門協調解決住房保障推進過程中的政策性、機制性等政策細節。在國防部等部門指導牽頭下，建立退役軍人租購房數據信息共享系統，實現退役軍人事務部門與地方住房管理部門等信息互通和共享。軍隊層面，軍委后勤保障部和聯勤保障部隊繼續采取和優化“供需兩條線”方式摸清房源底數、核準購房需求、建立工作臺賬，建立多層級住房統籌配售、資格預審等機制。在省市層面，調動和發揮省軍區系統區域牽頭協調移交安置工作職能。通過詳細調查退役軍人的住房需求后，進行精準施策，確保住房資源能夠靶向真正需要幫助的退役軍人。與此同時，在政策執行過程中簡化退役軍人申請住房保障的審批流程，打通退役軍人住房保障的“最后一公里”，真正實現廣大退役軍人家庭的“安居夢”。

（二）建立租購并舉、多主體參與的住房保障供應體系

“租購并舉”是推動我國退役軍人住房保障政策執行優化的重要策略。住房租賃方面，政府可通過建立住房租賃補貼、提供政策支持和稅收優惠等逐步將退役軍人等住房保障需求納入地方社會保障系統。各地可立足當地經濟社會發展實際，主動與駐區部隊建立溝通機制，將軍功軍銜等因素納入輪候排序或綜合評分指標。為符合條件的退役軍人群體在地方公共住房申請方面開辟“專項房源”和“綠色通道”，并針對不斷變化的市場條件，及時調整退役軍人住房補貼機制和租購配比。住房購買方面，地方政府可試點為退役軍人提供購房財政補貼，或提供房貸利息補貼、租金補貼，以提高退役軍人的市場購買力。有條件的地區可成立退役軍人專項住房基金，提供低息甚至無息貸款。強化貸款支持政策，為退役軍人在申請住房貸款時提供更寬松的條件，如下調首付比例、提供優惠利率等。

供應主體方面，通過吸引和動員社會力量，形成“政府- 企業- 社會組織- 個人- 家庭”的綜合支援網絡。地方政府可以推行政府與企業合作（PPP）模式建設供應退役軍人公寓，或通過社會資助與財政補貼相結合的方式促進住房建設。鼓勵區域慈善機構或非政府組織（NGOs）為退役軍人及其家庭提供可負擔的住房或公寓。地方政府還可以通過土地、稅費等方面的激勵機制鼓勵私營企業支持退役軍人住房項目。通過多主體共同參與、政企社共同支持，可以為退役軍人提供多樣化、靈活性更強的住房解決方案，從而保障退役軍人“住有所居”和“住有宜居”。

（三）推動政策試點、鼓勵地方層面政策創新與擴散

鼓勵政策試點可以激勵地方政府和社會組織進行政策創新，為退役軍人提供臨時或長期居住場所。推動地方政策試點既可以為國家層面出臺專項政策摸索經驗、積累知識，又可以避免因效果未定、情況不明而導致的政策風險。筆者所在團隊在調研中發現，廣東省廣州市就出現了這樣一種政策創新。位于廣州市白云區的“學山退役軍人人才公寓”項目是廣東學山投資有限公司在白云區退役軍人事務局指導下推出的以服務退役軍人為主題的公寓項目。學山退役軍人人才公寓充分考慮了退役軍人在轉型期后的多階段需求，提供了不同類型的住宿選項（如簡約單人間、舒適雙人間、純公益四人間等多種戶型）。據受訪者介紹，這一公寓不僅生活設施俱全、拎包即可入住，還給予退役軍人住房租金方面的政策優惠。具體來說，符合條件的新入住退役軍人可享受七天免費試住優惠（只限一次），按照市場價格第一年30% 減免租金，第二年20% 減免租金，第三年10% 減免租金。學山退役軍人人才公寓重視政企協同合作、將政策支持和企業資源有機結合的做法具有重要政策啟示。該項目注重對退役軍人的綜合保障，不僅對退役軍人進行住房保障，還提供就業創業支持等。這種綜合保障的做法促進了退役軍人更全面的社會融入，增強了退役軍人在推動地方經濟和社會發展中的作用。其他地區可以參照白云經驗，結合本地經濟條件、房地產市場和退役軍人實際需求，因地制宜制定本地化政策。國家層面可進一步將試點成功經驗進行總結，形成可復制、可擴展的政策模板，并適時在全國漸進推廣。

（四）借鑒域外經驗、關注退役軍人群體多樣化需求

借鑒域外成功經驗對于構建租購并舉的退役軍人住房保障體系至關重要。這是因為成熟的政策提供了經過驗證的實踐模式，可以在很大程度上規避風險、降低政策成本，并提高方案的適配性與成功率。在退役軍人住房保障方面，美國經歷了從主要提供貸款擔保到實施多樣化住房保障的發展，其中的關鍵經驗涉及立法與政策先導、市場機制的有效運用以及發揮社會力量的重要性。同時，美國在不同階段調整了政府在退役軍人住房保障中的角色，從基礎保障到金融支援，再到綜合性保障。我國退役軍人管理部門可以借鑒美國的經驗，在保障政策方面加強組織架構和確立專門的保障機構。

考慮到群體特征，地方層面在制定退役軍人住房保障政策時，還應注意從退役軍人整體權益出發關注不同類型退役軍人的特殊需求。例如，女性退役軍人面臨的有限職業機會和社會支持使其住房需求更為迫切。有條件的地區可以提供配套的兒童照護服務以及便利的社區支持設施，以幫助女性退役軍人群體更好地融入社會。再如，殘疾退役軍人可能需要更加無障礙和特制化的住房設計，以便其生活自主性和舒適度。此外，長期服役的軍人退役后可能缺乏適應普通房地產市場的知識和資源，而那些只服役數年的軍人在重返平民生活時可能更傾向于靈活的租賃方式。隨著退役軍人年齡的增長，他們的工作生活將面臨更加嚴峻的挑戰。因此退役軍人的住房保障體系不僅要促進退役后的初期安置，還需要長遠規劃、提供靈活的住房保障方式以及適宜的社會服務，如健康護理需求等。

（五）促進觀念轉變、推動退役軍人住房保障社會化

隨著我國社會和經濟結構快速變化，軍隊組織和社會支持系統也必須相應地進行調整。過去將退役軍人的住房需求視為安置問題的一部分，不僅限制了退役安置的靈活性，很大程度上也加重了軍隊負擔。我國仍處于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在地方財力有限的情況下，不能脫離實際去提供高水平高福利的保障。退役軍人對住房保障要有正確的認識、理性的期望，把國家政策扶持和自身努力結合起來解決住房問題。

退役軍人住房保障社會化可以有效減輕財政負擔。社會化的退役軍人住房保障往往更靈活、效率更高，能夠更好滿足退役軍人個性化和多樣化的住房需求。相較于過去軍隊和政府的實物住房統建安置和住房補貼等做法，借助市場機制和社會力量提供住房保障服務更具有成本效益和可持續性。根據軍委批準的年度后勤工作要點，2019 年起就已經在部分城市布局組織住房供應社會化試點。可行的路徑之一是委托企業定向建設退役軍人住房，或者組織團購普通商品房，探索軍隊住房社會化供應新路子。逐步構建軍隊統建、政府保障與市場配置相結合的軍隊安置住房保障體系。動員更多的社會資源來幫助退役軍人解決住房問題，例如企業的社會責任項目、民間支持組織、社區的參與。社會化不僅能夠有效調動社會力量維護和保障退役軍人的權益，也能夠促進加強退役軍人與社會聯系、促進實現社會融合。

（責任編輯：鄭碧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