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在現代化過程中發展而來的現代社會保障制度,通過“社會權利范式”與“結構功能范式”的互動,與各國的現代化過程不斷同頻共振,并依據不同國家差異化的目標約束和條件約束,形成了危機救助、風險預防等社會保障模式。隨著現代化的深化,作為現代化重要特征的社會保障模式,必將依現代化所帶來的約束條件而做出適應性選擇。由現代技術催生的社會經濟形態、社會結構、新就業形態的變化和國民對社會保障權益訴求的不斷提高,必然要求社會保障模式從危機救助、風險預防向權益保障模式的轉型,以適應變化社會對國民社會保障的需求。在中國式現代化的目標約束與新經濟、新技術發展,人口結構變化等條件約束下,基于風險共識、責任共擔、權益共享的權益保障模式是中國社會保障達成社會權利范式與結構功能范式內在平衡的可行路徑。
[關鍵詞] 現代化;社會保障模式;危機救助;風險預防;權益保障
作為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變革,現代化創造了包括物質文明、精神文明和制度文明在內的現代文明。在歷時數百年、更迭數代的現代化過程中,不同國家依其發展階段、社會制度、文化傳統等約束條件,開拓出多樣化的現代化道路。在現代化過程中發展而來的現代社會保障制度,又依各國自身的目標約束和條件約束呈現出不同的制度模式。隨著全球現代化的深化,由現代化發展而來、并作為現代化重要特征的社會保障模式,必將依現代化所帶來的約束條件而做出適應性選擇,并與時俱進。
一、現代化進程中各國的社會保障制度:約束條件下的適應性選擇
社會保障制度作為一國保障和改善民生、維護社會公平、增進人民福祉、保障社會成員社會保障權益的基本制度,是伴隨著各國現代化進程的約束條件而適應性選擇的結果。一國現代化的程度、其社會、經濟、政治和文化條件等條件約束、其社會保障的目標設定或約束,都會影響該國社會保障制度的模式選擇。
在工業化之前,英國與世界其他國家一樣,自然經濟占主導地位,家庭作為這一時期最基本的生產單位,形成了獨立的小農經濟關系。這種生產方式受自然環境的偶發性影響較大,生產水平低下,保障能力較弱,難以抵御風險。政府為了維護政治穩定,通常采取非固定化的、水平較低的救濟措施。這種制度的典型形式是英國1601 年頒布的《伊麗莎白濟貧法》及其補充法案。
當英國率先開始推進工業化的進程時,原先建立在穩定的血緣、地緣基礎上的傳統社會保障制度并不適應工業化的要求。工業化高度理性的生產方式要求將土地、勞動力、原材料等生產要素商品化和流動化,并構建起一個自由市場以保障生產要素的自由流動。為此,英國首先開始了適應工業化的社會保障制度改革。1834 年英國廢止了《舊濟貧法》及其補充法案,開始實施由中央監管、主張濟貧院院內救濟的《濟貧法修正案》(簡稱《新濟貧法》),強調通過救濟維持最低生活水平是公民的一項權利。《新濟貧法》主要以危機救助為重點,盡管其有強迫勞動與社會救濟的性質,但與當時生產力水平相適應。《新濟貧法》要求有勞動能力的失業人口通過個人努力而非政府或社會的“恩賜”擺脫貧困,要求勞動者只能靠出賣自己的勞動力得以生存,進而構建起適應工業經濟體系要求的自由勞動力市場,使英國率先走上現代化之路。英國對傳統社會救助制度的適應性改革,是現代化過程中現代社會救助制度的開始,形成了社會保障制度中的危機救助模式。
當第二次工業革命來臨時,更大規模的工業化與市場化在為人類創造巨大社會財富的同時,也造成了更加嚴峻的經濟與社會問題,失業、工傷、貧困、使用童工、勞動保護不足和勞動者健康狀況堪憂等問題日益嚴重。在工業經濟條件下,生產資料占有出現差異,由于生產規模擴張的需要,占有生產資料較多的一方成為雇主,占有生產資料較少的一方成為雇員,雇員服務于單一的雇主,在雇主提供的工作場所內,將勞動力與生產資料相結合,具有現代從屬特征的勞動關系開始出現。雇主為了獲得更多的剩余產品,對勞動者進行剝削,勞資矛盾加劇。面對工業化過程中新問題,信奉國家主義和改良主義的德國力圖探索一種新的社會保障道路。1881年初,德國皇帝宣布實行社會改革,對社會問題的受害者采取保護性措施。1883 年、1884 年、1889 年,德國國會分別通過了《疾病保險法》《工傷事故保險法》《老年和殘疾保險法》等三部法案,以風險防范與化解為重點的社會保險制度正式誕生。社會保險制度的出現改善了勞資關系,緩解了雇工在就業過程中各種風險的擔憂,緩和了德國的社會矛盾。如俾斯麥(Ottovon Bismarck)所言,“國家通過社會保險政策來安慰數百萬勞工身體和精神上的痛苦,以加強德意志帝國的統治”。起初的社會保險制度并非是為了實現社會公平正義,而是維護實質上不公平的剝削制度,但客觀上確實縮小了收入差距。與英國單一救助主體不同的是,俾斯麥社會保險制度的典型特征是雇主、雇員共同責任,強調權利與義務對等,保障雇員的社會保障權益。通過經常性的社會經濟活動(按一定的時間周期籌集資金),為可能發生的風險進行了事先準備,從而使人類的風險應對成為一種持續性的、預防性制度安排,形成了社會保障制度中的風險預防模式。德國社會保險制度的意義在于,它借鑒了商業保險的運行機理,將商業保險中的個人單一責任擴大為社會保險中的“雇主- 雇員”共同責任,并將危機化解的政治議題引入到經濟領域,期望用經濟的手段解決社會問題。于是,“雇傭勞動關系- 社會保險關系-社會保險項目”就成為現代社會保險制度設計的基本邏輯,最終形成了以雇主- 雇員為責任主體、保障雇員(勞動者)利益的社會保險制度,即“俾斯麥模式”。
德國社會保險制度之后,這一極具學習效應的社會保障模式在許多現代化國家競相借鑒。在大蕭條之后,美國出臺了世界上首部以社會保險為核心的《社會保障法》,以法律的形式確立社會保障作為政府提供的一種普遍權利的正當性,而不是將其當作一種慈善事業或一種特權。在羅斯福新政與凱恩斯主義的影響下,社會保障制度不再僅被視為解決社會問題的關鍵,更被視為政府進行需求管理、解決有效需求不足的重要經濟手段。
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后,隨著現代化的浪潮向世界其它國家拓展,后發的現代化國家依其發展階段、社會制度、文化傳統等特定條件開拓出多樣化的現代化道路,并在不同國家、不同現代化道路的約束條件下,適應性地選擇了具有自身特色的社會保障制度。首先是在現代化的先發國家,隨著社會經濟條件的改變,不斷創新社會保障的模式。在英國及其北歐,基于貝弗里奇藍圖的指引、戰時對人民的許諾、戰后經濟的繁榮以及現代化進程的不斷推進,逐步開始探索以普遍主義和社會平等理念為價值核心,具有高稅收和高再分配效應等特征的福利國家模式。其次是以蘇聯為代表的社會主義國家摒棄了傳統西方式的資本主義與市場機制,遵循社會主義與計劃經濟的現代化方案,逐步發展并完善了適應社會主義現代化道路的國家保障模式。再次是以日韓為代表的亞洲國家在現代化進程中充分結合了后發現代化國家的優勢與東亞文化傳統文化,逐步發展出了立足本國國情、深受儒家文化影響,強調家庭與社會經濟發展的東亞社會保障模式。之后的智利、新加坡、中國香港則在特殊的現代化道路之下,強調個人責任與對市場主體的信任,選擇了社會保障的強制儲蓄模式。盡管各國現代化的道路與社會保障的發展形態各不相同,但都不同程度地向著全民化、普及化方向發展,既蘊含著人類對于現代化所承載的美好生活的期許,也是各國解決現代化引致的社會問題的重要手段。
世界各國社會保障制度的發展,始終與各國現代化的進程同頻共振。隨著工業革命的深化,生產力水平的較大提升,資本主義國家社會財富的不斷積累,政府有能力將重點放在提升全體社會成員的福利水平上,這也是貝弗里奇福利國家模式產生的社會經濟基礎。貝弗里奇(WilliamBeveridge)撰寫的《社會保險及有關福利問題》研究報告,勾畫了戰后英國及整個西歐“福利國家”制度的藍圖,并將社會保障制度看成是促進社會進步的系列政策之一。以此為藍本,世界各國的社會保障計劃不同程度地向著全民化、普及化方向發展,標志著社會保障真正開始將實現社會公平正義作為最終目標。當世界進入后工業時代,從商品經濟轉向服務經濟,傳統的雇傭關系也被削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彈性就業、階段性就業、非全日制就業、派遣型就業、臨時就業、非依附性就業及獨立就業等非典型的勞動關系。經濟全球化與新科技革命展開,大大解放了生產力,信息經濟降低了信息成本,使得越來越多的勞動者面臨非單一雇主甚至無雇主的狀態。“新業態”勞動模式開始形成,傳統的勞動結構已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傳統“雇主”越來越隱形化,原有的社會保險制度已經無法包容新產生的社會風險和新出現的就業人群。如何構建適應社會經濟條件,包容新產生的社會風險和新出現的就業群體,并通過前瞻性的制度安排提升全社會的社會福利水平來提高每個個體的危機化解與風險防范能力,最終保障每個個體的社會保障權,將是世界社會保障發展的基本趨勢。
二、現代化與社會保障的互動:在通脹性與通縮性之間
在現代化進程中產生的現代社會保障制度,從一開始就受到各國現代化過程的影響并又深刻地影響著各國的現代化進程。政府承諾通過現代化使全體國民實現生活富足,因而現代化為國民帶來了美好生活的期望;但現代化過程中所衍生的社會經濟問題又不得不使政府關注并解決這些社會經濟問題。從現代化的歷史進程與社會保障制度的發展歷程來看,兩者之間存在著兩種互動范式。一方面,現代化承諾給國民一種普遍富裕、有實質內容的文明生活,并要求社會需為實現一定福利目標所承擔的“制度化責任”。社會保障制度通過一種“承諾- 回應”的社會權利范式,作為美好生活與社會權利的具象表達,不斷滿足人民日益增長的對于現代化美好生活的需要。另一方面,現代化的社會變遷帶來了諸多社會與經濟問題,社會保障制度經由一種“問題- 治理”的結構功能范式,作為解決問題的手段,不斷回應并力圖解決現代化所引致的社會問題。
作為現代化與社會保障互動的一體兩面,兩種范式始終共存,不可或缺,并分別從不同視角切入,為現代社會保障制度的建立與發展提供了理論基礎,成為推動現代社會保障制度發展的動力。但在現代化的不斷推進中,兩種范式之間的內在張力也使現代社會保障制度始終處于一種矛盾運動之中。這源于在社會權利范式所引致的內在通脹性與結構功能范式所引致的內在通縮性之間本身存在著矛盾,甚至難以調和。
社會權利范式以“承諾- 回應”的方式給予國民美好生活的期許,這就使社會保障制度本質上意味著個體對某種標準的美好生活擁有一種絕對的權利。政府為了回應國民不斷提高的美好生活訴求,就會以單向遞增的社會保障供給方式維持自身的承諾。在這種情境下,社會保障待遇水平就會“水漲船高”,表現出通脹性特征,而作為社會權利主體的個體也對社會保障待遇水平的不斷提高具有“理性”預期。
結構功能范式以“問題- 治理”的方式力圖對于現代化過程中所衍生的社會問題進行有效治理,但為了保障現代化的持續,政府的期望是,以有限的社會保障供給來解決現代化過程中所衍生的社會問題。因為社會保障待遇水平不斷膨脹時所形成的管制和稅收負擔可能抑制投資、經濟發展和勞動者的工作動力,進而阻礙現代化的進程。這種情景下,社會保障待遇水平就具有了通縮性特征,政府只期望滿足國民的最基本需求。因此,在通脹性與通縮性之間,如何尋求社會權利范式與結構功能范式的內在平衡,是各國社會保障制度可持續發展與高質量發展的基本要求。
社會保障制度的可持續發展是國民對于社會保障制度信任的基礎,是保障全體國民社會保障權益的關鍵。社會權利范式與結構功能范式的內在矛盾,實際上是“有限政府”和“有為政府”社會保障政策理念差異的結果。無論何種社會保障范式,其目的都是為了保障國民的社會保障權益,但對國民社會保障的范圍和程度,不同政策理念必然導致選擇不同的社會保障范式,進而造成不同的社會保障模式。國民社會保障需求的滿足和利益的實現,是現代社會保障制度的根本目標,也是社會保障制度持續運行和高質量發展的基礎。國民社會保障需求的滿足可通過個體途徑、市場途徑和公共途徑加以實現;國民的社會保障利益可分為個體利益、共同利益和公共利益。根據不同主體在社會保障合作生產中的參與程度和分配對象(標的物)的范圍,可以將社會保障合作收益的實現方式分為利益獨享、利益分享與利益共享,并通過責任獨擔、責任分擔和責任共擔,形成一定的社會保障政府管理體系。所謂利益獨享,就是以個體為基本單位,個體獨自生產,并獨自享有或享受成果的利益實現方式;所謂利益分享,是以共同體為基本單位,共同體內合作生產,以互惠原則在共同體內有條件地享有或享受成果的利益實現方式;而利益共享,是以全體社會成員為基本單位,全體社會成員合作生產,以普惠性原則在全體社會成員中無條件、無障礙、無差別地享有或享受成果的利益實現方式。
尋求社會權利范式與結構功能范式的內在平衡,關鍵在于通過合理的政策理念設計和選擇合理的政策,既保障國民的基本權利,又為國民建立穩定的政策預期。因此,如何通過利益共享或共享途徑滿足國民的社會保障需求、實現國民的社會保障利益,通過共享型社會保障在通脹性與通縮性之間尋求社會權利范式與結構功能范式的內在平衡,是社會保障政策設計和政策選擇的核心內容。
人類自從結群而居以來,都是以利益共同體的存在繁衍生息。同質性社會是基于血緣、地緣、業緣等共同特征而結成的利益共同體。利益共享是促進具有相同利益趨向的群體結成共同體的有效途徑,是共同體發展的物質前提。各利益主體在實現自身利益的同時,不斷擴大共同利益交匯點,編織更加緊密的共同利益網絡,把各方利益融合提升到更高水平,努力增進整體共同利益的實現。在異質性社會,合作共享是促進具有不同利益訴求的群體實現合作收益和社會融合的有效途徑。異質性社會中不同群體不同利益訴求的實現,唯有通過合作才能各司其職、各取所需、各盡所能、相得益彰。不同利益主體的合作共享,建立在不同主體對于合作事務的貢獻之上,基于其合作事務的知曉度、關注度、參與度和貢獻度,可以實現其公共收益、共同收益、個體收益。在公共收益、共同收益、個體收益的相互交織和實現過程中,不同利益主體既可獲得其合作的預期收益,又可實現不同利益主體的社會融合。
政策設計和政策選擇必須回應國民的理性利益訴求。西方在現代化與社會保障互動中形成的社會權利范式,其內在通脹性的實質是西方個體主義理性選擇導致的社會整體不理性結果。對“個人”權益保障的不斷強調進一步加劇了這種社會整體不理性。因此,只有改變美好生活權利的實現方式,才能克服社會權利范式下的通脹性,即以相互的、集體的理性取代個體的理性,通過對美好生活非獨占性的共享,代替人與人對抗中的掠奪與排他性地占有。這就需要從“能力- 責任”視角重新理解權利,即基于個體能力大小承擔相應的責任,通過“量能負擔”、“能者多擔”實現個體對美好生活權利的共享。當我們從“能力- 責任”視角重新理解權利時,美好生活權利的實現,首先要排斥掠奪性的零和博弈與個體豐裕的“理性”預期,以相互尊重、相互負責和對結果的自我克制實現對美好生活的非獨占性享有;其次共享的權利主體具有一種跨時空的整體性,它包括上一代人、當代人,或下一代人都應有相同的權利,以實現美好生活的可持續性。因此,在共享理念下,相互負責、集體豐裕(共同富裕)與可持續代替了個體豐裕,由此構成了美好生活的主線。而在現代化與社會保障互動中形成的結構功能范式,以有限的社會保障供給來解決現代化過程中所衍生的社會問題,使社會保障待遇水平向下調整的通縮性,既違背現代化的許諾因而可能導致政治風險,更可能導致其自身結構系統的無法維系。如何選取兩種范式之間的“最佳平衡點”,即既維持社會保障制度作為現代化美好生活具象表達的地位,又確保其作為現代化結構維持工具的功能性發揮,是新型現代化過程中社會保障制度建設面臨的常新課題。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共享發展理念,其內涵主要包括全民共享、全面共享、共建共享、漸進共享。我們要立足國情、立足經濟社會發展水平來思考設計共享政策” 。共享性政策是以促進全體社會成員人人享有社會發展成果為目標,以降低全體社會成員在政策內外的交易成本為手段而建立的規則體系,其與發展性政策、包容性政策一起,從不同維度,共同保障了全體社會成員的社會權益。以共享理念設計共享政策,以共享政策促進全體人民的共同富裕和人的自由全面發展是社會發展的根本目的。社會保障政策是不同主體為化解社會危機、防范社會風險、保障社會權益而合作生產的政策和服務體系。目的是在實現自身權益的基礎上實現全社會的公共利益,并能夠通過社會保障體系,實現不同主體利益的獨享、分享和共享。因而社會保障政策具有典型的共享性特征,共享型社會保障是以普惠全民的共享性社會保障項目和基本公共服務為基礎,以“共享- 分享- 獨享”為基本架構,以全民共享、全面共享、共建共享和漸進共享為特征,通過服務共享、項目共享和基金共享,實現全體社會成員權益共享,滿足人民群眾不同層次社會保障需要的社會保障模式。共享型社會保障能夠體現公平正義、互助共濟、合作收益的社會保障價值理念,能夠滿足全體社會成員的共性需求,并為每個成員提供平等發展機會。能夠以“共享- 分享- 獨享”的制度結構滿足不同社會成員的差異性需求,最終滿足全體社會成員共性與個性的社會保障需求,在通脹性與通縮性之間,實現社會權利范式與結構功能范式的內在平衡。
三、現代化進程中社會保障模式轉型:從危機救助、風險預防到權益保障
伴隨世界現代化進程中產生的各國現代社會保障制度,盡管千差萬別,具有各國個性特征。但從社會保障的功能模式上,都具有危機救助、風險預防到福利保障的功能,由此形成了社會救助、社會保險和社會福利的社會保障基本項目或制度安排。
英國1834 年開始實施的《新濟貧法》,摒棄了基于穩定的血緣、地緣關系的傳統社會救助方式,構建了適應自由勞動力市場和現代化經濟體系要求的現代社會救助制度。在英國之后,法國、瑞典、美國等國家在現代化過程中也通過對濟貧制度的適應性調整,建立了能夠適應勞動力流動的現代社會救助制度。社會救助制度是政府和社會對于因各種原因(遭受自然災害、失去勞動能力或收入低于社會公認的標準)而陷入生存危機的國民,按照法定程序和標準給予資金物質幫助和生活扶助,以保障其最低生活需要的各種措施和制度安排,是一種典型的危機救助模式。危機救助模式以危機發生后的應對和救助為主,是人類古老(出現最早,伴隨人類產生)而又常新(各類新型危機不斷產生)的社會保障模式。危機救助模式的演變,經歷了從氏族、部落、家庭血緣關系內部救助,到志愿慈善組織外部救助,再到政府普遍救助的發展過程,最終形成家庭(個人)- 慈善組織- 政府組織合作化解危機的社會保障模式。危機救助模式是針對陷入危機狀態社會成員的事后社會救助行動。由于被救助者發現機制的約束(應該被救助而未曾被發現)、救助者行動能力(行動者的救助盲區)及“劣等處置”的救助理念(弱者需求也弱),從而使危機救助模式往往具有通縮性的風險。
德國的社會保險制度通過雇主和雇員在經常性社會經濟活動中的共同籌資,為可能發生的風險進行了事先準備,從而使人類的風險應對成為一種持續性的、預防性制度安排,是社會保障制度中典型的風險預防模式。社會保障制度從傳統的危機救助到風險預防的轉變,從三方面體現了社會保障制度改革對現代化進程的適應性。首先,社會保險制度是面對愈發嚴重與細化的現代化問題與社會矛盾的必然選擇,社會保險制度通過經常性的社會經濟活動,為可能發生的風險進行了事先準備,從而使人類的風險應對成為一種持續性、預防性的制度安排;其次,社會保險制度適應了現代化的生產方式,將雇主拓展成為社會保險中的責任主體,以雇主- 雇員的現代化勞動關系作為紐帶,將社會保障嵌入于經濟系統內部的運行過程;最后,社會保險制度順應了現代化的國家管理方式,以國家力量組織起來的社會保險建設是現代化以來國家力量和行政系統力量不斷強化的結果。風險預防模式建立在人類對風險認知的基礎之上,人們意識到危機和風險隨著人類活動必定會成為一種普遍狀態,需要積極的前瞻性的制度安排預防風險,于是形成了具有一定主動性的風險預防模式。從德國開始的風險預防模式,將社會保障的責任主體擴大到經濟組織,形成了個人(雇員)- 經濟組織(雇主)-政府組織合作預防風險的社會保障模式。風險預防模式是針對社會成員可能發生風險的事前預防行動,與危機救助模式相比具有了一定的前瞻性預防功能。風險預防模式摒棄了危機救助模式中的“恥辱烙印”機制,從而使其更加凸顯社會保障的權利性質與正當性,但由于風險識別機制的約束(風險未被識別)、風險應對行動能力和制度安排的差異,從而使風險預防模式往往也具有通縮性的風險。
貝弗里奇福利國家模式建立在經濟發達、整個社會物質財富積累較高的情況之下,其目標是實現充分就業和收入均等化。它強調保障對象的普遍性、保障項目的全面性、以公平為主、按需保障、社會保障基金的籌集依靠財稅政策調劑、以高稅收保障高福利。顯然,福利國家模式的實施有其必需的社會經濟條件,目前,只有英國、澳大利亞、瑞典和其他北歐國家采用這一模式。但其對世界其他國家的社會保障具有一定的啟發意義。福利國家模式是以經濟發達為前提,以高稅收保障高福利的福利模式。由于長期的物質豐裕、國民之間的個體理性及其相互比較,使國民對保障水平的追求往往不斷遞增。誠然,對美好生活的追求與“不為物役”并不應該矛盾,但在不同的政治生態中,個體豐裕的價值導向則可能導致社會保障通脹性的風險,從而影響社會保障的可持續性。
社會保障的危機救助模式、風險預防模式和福利國家模式均產生于現代化進程中的工業經濟時期。工業經濟以土地、資本、勞動力和技術等為生產要素,勞動力通過與資本的結合生成生產力。在工業經濟條件下,勞動力依附于資本,形成雇傭勞動關系。但隨著人類進入21 世紀,現代信息技術的發展,顛覆了工業經濟時代生產要素的配置方式和經濟活動的組織方式,互聯網、物聯網、區塊鏈、元宇宙、AI、chatGPT 等在經濟活動中的廣泛應用,使人類經濟活動的時間效用和空間效用日益最大化,經濟形態進入了信息經濟(平臺經濟或數字經濟)時代。信息經濟是一種基于數字技術,以數據資源作為關鍵生產要素、以算法和算力作為競爭手段、以網絡平臺作為管理支撐、聯通不同經濟主體或經濟活動單元所構成的新經濟形態。在這種新經濟形態下,勞動者與經濟活動的組織者之間是一種非正式、非持續性(臨時性)、非人身依附性的勞動合作關系,正是這種非約束性的經濟組織方式,吸納了數量眾多且日益增長的靈活就業群體,這使得建立在傳統雇傭勞動關系之上的社會保險制度面臨著巨大挑戰。同時,隨著各國現代化進程的深化,國民對美好生活和民生福祉的期盼、對社會保障權益,即福利權的訴求日益增長。福利權是人的社會權利和經濟、文化權利以及一些具有社會、經濟和文化權利性質的權利總和,福利權內涵的廣延要求一種以個體全面發展為導向,以個體社會保障權益實現為核心,以更多參與主體合作收益為基礎的新型社會保障模式——權益保障模式應運而生了,它既是對現有社會保障體制無法包容的眾多群體社會保障需求的回應,也是新經濟新技術催生下勞動關系變革的必然要求,更是“有為政府”對國民社會保障權(福利權)保障的責任。
社會保障的權益保障模式是在危機救助模式和風險預防模式的基礎上,以國民社會保障權益保障為核心,以個體全面且自由發展為目標,以多方主體參與為基礎,保障全體國民社會保障權益的社會保障發展新階段,是社會保障制度文明的新形態。它回應了當代對社會保障權(福利權)的高度關注,既是對個體社會保障權益的實現與維護,也是對所有參與主體利益訴求的有效實現。個體和經濟組織通過人力資本投資提升每一個社會成員的經濟發展能力,社會組織和政府組織通過社會政策和公共政策助推每一個體的社會適應能力增長,政府組織通過社會福利計劃提升全體國民的適存能力,政府組織和經濟組織通過科技項目和產品為全體國民科技賦能,在每一個參與主體在實現自身利益的同時,個體的社會保障權益得以充分保障。
建立在國民社會保障權和不同參與主體權益實現基礎之上的權益保障模式在各國的社會保障實踐中已經有一定的基礎。貝弗里奇的社會福利國家、北歐的福利社會、西方的社會投資型國家、無條件的基本收入、中國的公共服務均等化和共同富裕戰略,均具有通過全面福利提升進一步提升危機和風險應對能力、提高公民獲得感、幸福感和安全感的權益保障特征。權益保障模式在世界各國的現代化過程中也有其現實的條件,各國不同程度的物質財富積累和信息技術的有效支持,為權益保障模式的形成提供了現實支撐。如果說危機救助模式是為了少數弱勢群體的權益保障,風險預防模式是為了更多勞動者的權益保障,那么權益保障模式則是為了全民的權益保障。權益保障模式可以動員更多社會主體介入到為每一個人福利發展的社會保障事業,通過更多參與主體的社會合作,實現對每一個體社會福利權益的保障,真正能夠體現社會保障的社會性質。習近平總書記在黨的二十大報告中指出:“健全勞動法律法規,完善勞動關系協商協調機制,完善勞動者權益保障制度,加強靈活就業和新就業形態勞動者權益保障” 。充分體現了社會保障對每一個體、每一群體權益保障的意義。
社會保障模式從危機救助模式到風險預防模式再到權益保障模式的演化,反映了人類風險應對手段從單一模式到多維模式的演變,體現了社會保障政策工具的創新與發展。在危機救助模式中,社會保障面臨的主要問題是多維貧困的社會救助,其目標是基于貧困人口的社會救助緩解社會矛盾,維護政治穩定,可選擇的政策工具是政府的社會救助和社會力量的慈善救助。在風險預防模式中,社會保障的目標是預防各類社會風險的發生并對已經發生的社會風險(危機)實施針對性社會救助,以維護社會的有序發展和政治穩定,可選擇的政策工具是社會保險和社會救助。而在權益保障模式中,社會保障的目標是在促進人的全面發展基礎上的社會進步,每一個體、每一群體的發展機會、發展權益的保障是社會進步的前提。也就是說,只有每一個體權益的保障實現才是社會進步的條件。為實現這一目標,權益保障模式可選擇的政策工具應該包括社會救助、社會保險和社會福利等共享性、包容性、發展性社會保障政策。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指出:“社會保障是保障和改善民生、維護社會公平、增進人民福祉的基本制度保障,是促進經濟社會發展、實現廣大人民群眾共享改革發展成果的重要制度安排,發揮著民生保障安全網、收入分配調節器、經濟運行減震器的作用,是治國安邦的大問題” 。體現了社會保障作為社會制度、經濟制度和政治制度的基本功能,而權益保障模式正是實現社會保障的社會、經濟和政治制度功能的有效方式。
社會保障的權益保障模式的核心是權益共享。權益共享是保障全體國民社會保障權益的最基本途徑,是實現國民社會保障利益的重要基礎。以普惠原則、通過共享性社會保障項目設計在全體國民中無條件、無障礙、無差別地享有或享受發展成果,是保障全體國民社會保障權益的重要方式。權益共享的前提是全體國民的合作生產,只有全體國民的有效參與和合作生產,才能最大限度的創造社會財富、積累社會福利與民生福祉,并基于不同個體的參與度和貢獻度,實現社會保障利益在不同主體間的獨享、分享和共享,從而最大限度地化解社會成員個體的危機度、降低其風險度、提升其適存度,實現社會保障化解社會危機、防范社會風險、保障社會權益的整體功能,最終實現社會福利的最大化。
中華文化中的共享思想源遠流長。中國集體主義傳統文化的浸潤所形成的家國情懷、美美與共的集體主義文化傳統,中國改革開放以來由全民參與及全民共創所積累的經濟成果,中國社會主義公有制和多種所有制共存所形成的不同主體的積極性和創造性,中國共產黨“以人民為中心”的執政理念,使中國社會保障具有典型的共享型社會保障特征。共享型社會保障以“共享- 分享-獨享”為基本架構,以全民共享、全面共享、共建共享和漸進共享為特征,通過服務共享、項目共享和基金共享,實現全體社會成員權益共享,滿足人民群眾不同層次社會保障需要。
(責任編輯:李 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