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區特征、個人社會經濟地位與老年人健康及其不平等

摘 要：以往對老年人健康水平及其不平等現象的研究多從個體社會地位、關系網絡的角度展開，較少關注外在于個體的宏觀社會結構、社會資源因素可能引發的健康風險與潛在的健康不平等問題。本文利用clds2014年的數據擬合多層次模型，考察個人社會經濟地位、社區社會結構和社會資本對老年人健康水平與不平等現象的影響機制。研究發現：不同社會經濟特征的老年人在健康水平上存在明顯的差異；社區特征對老年人健康水平存在著獨立于個人因素的整體性影響，并對老年人健康不平等現象產生弱化與強化兩種調節機制。（1）社區階層異質性的分化程度會影響健康水平。其中，社區社會經濟地位會弱化健康不平等，而社區內部階層異質性則會強化健康不平等。（2）社區社會資本的培育能夠顯著提升老年人的健康水平并弱化健康不平等。因此，健康中國戰略的實施要著眼于中國的健康分層現象，采取社區層面的健康干預，盡可能地增加弱勢群體的健康資本。

關鍵詞：社區階層異質性；社區社會資本；社會經濟地位；健康不平等

文章編號：2095-5960（2024）03-0072-09；中圖分類號：C913.6；文獻標識碼：A

一、問題的提出

健康不僅關乎個人的生命延續，身體作為當前勞動模式下創造個體價值和社會經濟價值的載體，保持健康成為個人和現代醫學共同的目標。然而，疾病并非在個體間隨機發生。不同的個體或群體在先天條件、社會經濟地位、醫療資源的可及性等方面的懸殊均隱含著健康不良或健康機會不均等問題，導致人們的健康結果出現差異并遵循著一定的社會分布規律[1]，該現象即是健康不平等。如何甄別群體間導致健康分層的特殊原因成為保障國民健康公平，以及健康中國戰略實施的重要一步。近年來，隨著我國老齡化程度的加深，老年人的健康及其不平等問題逐漸受到學者們的關注。一方面，因身體機能的衰退和患病風險的增加，老年群體的“多重弱勢”身份日漸凸顯，整體健康狀況不容樂觀。另一方面，由于收入分配、教育資源的差異，加之城鄉醫療資源分配的不均衡，我國老年人的健康水平存在著較大的差異，并且該現象很可能被卷入加速的老齡化進程中而成為重大的社會公共問題。

關于引發健康不平等現象的原因，在既往研究中存在著多種解釋路徑。社會學界的主流研究進路是把健康不平等問題置于社會分層的視角下，認為階層地位與資源占用差異的懸殊是導致健康分層的根本原因，并探討其間具體的作用路徑。[2]因此，老年人的健康狀況與不平等現象并非朝夕間促成，而是深受生命歷程中社會分層給個體帶來的健康資源差異和健康劣勢累積等影響。但這一研究視角卻難以解釋為何在不同社會環境下老年人健康不平等現象的嚴重程度各異[3]，這意味著個體社會地位背后還存在著更為復雜的社會機制。如涂爾干所說，由個體組成的社會會產生不能夠還原至個體但會對個體產生影響的整體性結構特征[4]，對應到我們的研究中便能為我們提供一個可能的解釋，即外在于個體的宏觀社會結構、社會資源不僅會影響個人的健康水平，還會調節場域內因個體社會經濟因素導致的健康不平等程度。目前，學界主要從社區和區域社會兩個分析層次去探討宏觀場域中健康的社會決定因素。[4]但是，區域社會與健康水平之間的作用機制較為復雜，即使觀測到二者的相關關系，也難以將其直接作為解釋區域社會影響個體健康的依據。與之不同，社區既是老年人重要的生活場景，又與地區經濟發展緊密相連，社區特征成為研究個人健康的重要變量，只是在相關研究中甚少關注社區特征與個體因素間的互動對健康不平等現象產生的影響。因此，本研究嘗試從個體與社區的雙重視角來討論影響老年人健康及其不平等現象的內在機制，在深入分析社區特征如何影響老年人健康水平的基礎上，著重探討社區特征如何調節個體經濟因素帶來的老年人健康分層現象。

二、相關文獻回顧與研究假設

（一）社會經濟地位與老年人健康水平

具體到社會經濟地位與健康水平的因果關系，既有研究的分析思路大致分為兩類，即社會因果論與健康選擇論。前者認為個人在社會結構中的位置會直接影響其健康水平，社會經濟環境是健康不平等的來源。[5]該視角的研究可追溯至魯菲對根本原因理論的闡釋，他系統地回答了社會經濟地位是如何成為影響健康的根本原因的，并在國內外研究中獲得大量的支持。[6]如庫瑪爾認為社會經濟地位會對個人患病率、認知能力、生活自理能力以及功能性活動產生顯著影響。[7]國內學者也指出社會經濟地位構成了社會分層的基本特征，人們在社會結構中的地位差異會導致個體在資源占用與機會獲得等方面存在不平等進而引申出健康的不平等現象。[8]不僅如此，大量研究從更好的物質資源占用[9]、醫療保健資源[10]、更加積極的心態[3]與更為健康的生活方式[11]等角度全面地勾勒了社會經濟地位導致健康不平等的多重路徑。正因為中間機制的多樣性，社會經濟地位帶來的健康不平等現象可能不會由于某一疾病或中介因素的變化而發生改變，甚至可能會衍生出導致健康結果差異的新機制。[3]而健康選擇論則將健康分層現象歸因于人們“選擇”的結果，健康狀況好的人往往會向上流動，反之向下流動的群體則呈現出較差的健康狀態，因此導致了不同社會經濟地位的群體間健康梯度的擴大。[12]但是，大多學者認為在中國的情境中社會因果論比健康選擇論更具有解釋力。[10， 12]

學界對健康不平等的爭議主要集中在老年階段健康分層的走勢上，并分裂出健康差異受年齡調節的兩種假定：健康收斂假定認為隨著年齡的增長，生物因素對健康的影響會逐漸掩蓋掉社會經濟因素的作用[13]，并且老年群體同步面臨著社會關系的弱化與社會支持的缺失帶來的孤獨感、無力感，所以社會因素帶來的健康風險對老年群體健康的影響力逐漸趨同[10]，健康差異也會隨之縮??；積累優勢假定則立足于生命歷程的視角，認為社會上層的群體擁有的健康優勢會隨著年齡的增加不斷累積，所以在老年階段，健康不平等現象會加劇。[14]雖然，老年階段的健康不平等程度仍有爭議，但一個共識性的觀點是社會經濟地位與老年人健康水平間存在著相關關系。鑒于此，我們提出以下假設：

假設1：社會經濟地位會正向影響老年人健康水平，社會經濟地位較高的老人在維持健康水平上更具優勢。

（二）社區特征與老年人健康及不平等

近年來，不少研究關注到了社區特征的健康效應。借用艾尼什塞爾對社區維度的劃分，我們將已有研究中對影響個體健康的社區因素歸為三類，即空間維度、結構維度以及社會維度。[15]空間維度主要描述社區物理環境，如空氣質量、綠化程度、社區建成環境與健康的相關關系；結構維度強調社會結構和人口結構特性對于健康水平的影響；社會維度則是從鄰里關系、社區規范與文化因素出發回答社區資源與健康水平的關聯。[16， 17]其中，空間維度是學界探討健康問題的主要視角，本研究擬從社會學角度出發，聚焦于社區特征的結構維度與社會維度，分別以社區階層異質性、社區社會資本勾勒社區特征，梳理其與老年人健康及其不平等的關系。

1.社區階層異質性與老年人健康及不平等

異質性是社會結構的量化屬性，用于衡量人們在不同群體間的分布情況。伴隨著中國社會的快速分化，在個體層面表現為橫向的種族、文化差異與縱向的收入、財富與教育資源分層。當具有異質性的個體聚合到社區，便會帶來社區間與社區內異質性的增加。

社區間的異質性主要是指不同社區間的整體水平產生分異。當具有相同社會經濟地位與價值理念的人們在社區層面進行空間聚集時，就會形成社區居住空間的階層化序列，表現出各社區間社會經濟水平的參差。社區社會經濟水平常被視作社區特征影響健康的重要變量，一些研究認為社區社會經濟地位對健康的影響可能只是因為弱勢群體聚集造成的構成效應，也有部分研究發現該變量對個體健康有著獨立的背景效應。達龐德等選擇擬合多水平模型，發現在控制了個體社會經濟因素后，在社會經濟地位較高的社區中居民的健康狀況明顯高于生活在社會經濟地位較低的社區中的居民。[19]對此，學者們主要是從環境資源論的角度進行解釋，認為健康問題常與公共服務供給的質量高度耦合，而社會經濟地位高的社區在為居民提供健康服務配套設施和公共資源的能力上更具優勢。[20]因此，當老年人進入社會經濟地位較高的社區內，公共資源與健康服務配套設施的改善便能提高其健康水平，以較為豐富的健康資源彌補其健康劣勢，縮減群體間的健康差異。[10]

當不同文化背景、不同社會地位與教育水平的人居住到同一個社區時，社區內部便會因結構的分化產生異質性。以往研究或多或少涉及了社區內部階層分化與健康之間的關系，如羅斯等發現社區內的結構分割、失序會負向影響居民的健康水平。[21]并且集中從社會心理學角度探討社區內階層分化影響健康的機制，其中，社會比較對身心健康的影響是主要的分析路徑。部分學者指出在內部階層分化較大的社區，容易引發居民間的比較，進而帶來焦慮、妒忌等心理問題，危害個體健康。[20]也有學者發現社區內部階層異質性會顯著減弱社區成員間的互動率和情感聯系，讓老人產生孤獨感與社會隔離感。[22]老年人的心理與精神慰藉的需求難以被滿足，導致抑郁等負面情緒危害健康。[23]顯然，階層異質性對健康的影響遵循著“社會—心理—生理”的路徑，整個過程會通過社會比較、情感支持等心理過程達成。[24]從中可以延伸出這樣的邏輯關系：人們往往經過社會比較確認自身的相對位置，當社區內部階層分化嚴重時，與參照群體相較處于弱勢的老年群體可能會因為自身多方面資源的欠缺產生更多的相對剝奪感和被排斥感，這種負面的壓力與悲觀情緒會對弱勢群體的健康水平產生負面影響，客觀上強化了健康差異。據此，筆者提出以下假設：

假設2.1：社區社會經濟地位越高，老年人的健康狀況越好。

假設2.2：社區社會經濟地位越高，個人社會經濟地位對老年人健康水平的正向作用會趨于弱化。

假設3.1：社區內部階層異質性越大，老年人健康狀況越差。

假設3.2：社區內部階層異質性越大，個人社會經濟地位對老年人健康水平的正向作用會趨于強化。

2.社區社會資本與老年人健康及不平等

普特南將社會資本視作是組織得以協調、提升組織效率的特征，包含了互惠規范、信任和社會網絡等，并且社會資本能夠作為一種集體財富和資源讓群體從中獲益。[25]本研究遵循了普特南的概念立場，將社區社會資本視作社會資本理論在社區范圍內的延展，并從信任、網絡、規范三個維度進行理解。國外的諸多研究中論證了社區社會資本與健康之間的相關關系，如布朗寧等利用多水平數據發現在控制了個人層次的社會資本變量后，在社會資本存量較高的社區內部，居民擁有更好的健康狀況。[26]德魯克卻認為二者間不存在顯著的相關關系。[27]概括來看，既有研究中認為社區社會資本對老年人的健康促進機制包括行為規范、社會參與及情感支持等。[28]首先，在具有凝聚力的集體中，成員間更容易堅持社會規范，所以社區社會資本的提升有利于促進健康知識的傳播，糾正偏離健康行為的陋習，建立鄰里間的健康行為規范。[29]其次，社區成員之間的交往與信任有利于居民參與社區事務，能豐富業余生活的同時增加個人參與集體活動的熱情，緩解個人內心的孤獨與抑郁等負面情緒。再次，越具有凝聚力的群體在互動過程中成員間相互支持、關心和慰藉的功能越是凸顯，能夠增加人際交往所帶來的愉悅感，促進身心健康。[30]

至于社區社會資本在健康不平等中所發揮的作用，郭慧玲指出社會資本與健康不平等間的關系存在兩種可能，一方面社會資本是健康不平等再生產的工具，會加劇不同群體間的健康差異。另一方面，社會資本可以幫助弱勢群體獲取更多的健康福利，抵御低階層面臨的健康風險。[24]但現有研究并未對這一影響過程進行闡釋。我們傾向于后者，因為有研究指出生活在社會資本較高的社區中，能夠減少負面心理對老人健康水平的干預，并且幫助缺乏支持、社會網絡的老人從中獲取更多的健康資源。[31]據此，筆者提出以下假設：

假設4.1：社區社會資本會正向影響老年人的健康水平。

假設4.2：社區社會資本存量越高，個人社會經濟地位對老年人健康水平的正向作用會趨于弱化。

綜上，既有研究較為全面地分析了影響老年人健康及其不平等的因素，為后續研究提供了可借鑒的思路，但仍存在可拓展的空間：現有研究雖然涉及了社區變量對老年人健康的影響，但缺乏對社區特征變量的細致解構與綜合考量。并且，盡管不少研究指向了影響健康的社區特征、個體社會經濟因素間可能存在著相互聯系并作用于健康分層現象，卻仍停留在推演層面，尚需實證結果的支持。因此，本研究試圖從個人與社區的雙重角度出發，回答兩個具體問題：（1）社區特征與個體社會經濟地位是否會獨立地影響老年人的健康？（2）社區特征如何作用于因個體社會經濟因素導致的健康分層現象？

三、研究設計

（一）數據

本研究使用的數據源于2014年中山大學社會科學調查所主持的“中國勞動力動態調查數據”（CLDS）。該調查采取分層四階段不等概率抽樣，在全國29個省、自治區、直轄市展開（港澳臺、西藏、海南除外），共搜集了401份村居社區問卷、14214份家庭問卷以及23594份勞動力人口個體問卷。由于本次研究是以老年群體為研究對象，經由數據整理和清洗，共獲得年齡在60歲及以上的樣本3803個。

（二）變量及其測量方式

1.被解釋變量：個體自評健康水平

自評健康是被訪者根據自身過往健康狀況做出的全方位判斷，不僅關乎自身客觀健康水平，在一定程度上還包括了被訪者心理、自我感知在內的綜合情況，簡易且具有較強的信度與效度。[32]該因變量形成于CLDS問卷中的問題“您覺得您的健康情況如何？”問卷中的測度為1-5級，分別由非常健康到非常不健康。本研究將原始測度的類別進行改編，由此生成二分變量，其中0=“不健康”；1=“健康”。

2.主要解釋變量

（1）個人社會經濟地位

個人社會經濟地位的常用測量方法是將教育、收入以及職業等變量作為具體測量指標。但是，考慮到職業變量對60歲及以上老年群體不具備適用性。而戶籍作為中國情境下影響資源分配的重要因素，常被視作測量社會經濟地位的指標。[33]因而，本文采用教育、收入以及戶籍對老年人社會經濟地位進行測量。具體指標選擇如下：教育采用問卷中的問題“您所擁有的最高學歷？”從低到高將教育水平改編為5級變量。收入選取問卷中的問題“2013年的各類總收入”，去除異常值之后將其取對數。戶籍則分為兩類，農業戶口編碼為0，非農戶口、居民戶口等編碼為1。對以上指標采取主成分分析法，數據顯示其KMO值為0.654并通過Bartlett球形檢驗。經由最大方差法進行旋轉后，抽取其中特征值大于1的因子，生成“個人社會經濟地位因子”。

（2）社區特征變量

遵循既有文獻中對社區的結構維度與社會維度的測量方式，在本研究中將社區階層異質性與社區社會資本作為社區層次的主要指標。

① 社區階層異質性

社區階層異質性是一個總體概念，由“社區社會經濟地位”與“社區內部階層異質性”兩個指標構成。[4， 22]借鑒學者們對社區階層異質性的慣常處理方式，前者使用社區內平均收入、平均教育水平進行測量，并對以上指標采取主成分分析法，數據顯示二者KMO值為0.50，且通過Bartlett球形檢驗，經由最大方差法進行旋轉后，抽取其中特征值大于1的因子，生成“社區社會經濟地位因子”。社區內部階層異質性則使用社區內居民的收入標準差與教育年限標準差來測量，并對該指標使用主成分分析法，數據顯示二者KMO值為0.50，且通過Bartlett球形檢驗，再使用最大方差法進行旋轉，抽取其中特征值大于1的因子，生成“社區內部階層異質性”變量。

② 社區社會資本

本研究中“社區社會資本”的測量采用鄰里間的熟悉程度、信任與互助等指標。具體選取的題項為：“與本社區（村）內的鄰里、街坊間的熟悉程度”“對本社區（村）內的鄰里、街坊的信任程度”“和本社區（村）內的鄰里、街坊的互助情況”，三個題項均為由低至高的5級變量。先對以上指標的內在一致性進行分析，數據顯示KM0值為0.719，且通過Bartlett球形檢驗，再將以上題項相加后取得社區層次的平均值，生成“社區社會資本”變量。

3.控制變量

基于已有研究，老年人健康水平可能還會受到個體層次的性別、年齡、婚姻情況、宗教信仰、政治面貌、睡眠時長、吸煙史以及社區層次的社會組織種類、社區流動人口比例以及社區安全感等變量的影響。[18]為排除非核心變量對因變量的影響，本研究將以上變量作為控制變量處理。

（三）分析方法

本研究使用的數據由個人層次與社區層次兩部分構成，且是個人“嵌入”社區之中，具有明顯的嵌套結構與層級關系，應擬合多層次模型進行分析。同時，考慮到因變量是取值為0或1的二分變量，不符合近似或服從正態分布的條件，所以本研究采取廣義分層線性模型進行擬合，具體公式如下所示：

方程中，Xij是個體層次的主要變量（性別、年齡等）。Qj表示社區層次自變量（社區階層異質性、社區社會資本等），它對因變量的影響體現為兩個層次：其一，截距層次（β0j方程），γ01與μ0j是截距層次中變量的回歸系數及殘差；其二，斜率層次（β1j方程），γ11和μ1j是斜率層次中變量的回歸系數及殘差，分別反映了社區層次變量對個體健康的直接結構效應（社區變量對健康水平的直接影響）與間接結構效應（由于社區變量的作用，導致個體層次變量對健康的影響程度產生結構性差異）。

四、實證研究結果

基于上述模型設定，本研究首先建立了一個不考慮任何解釋變量的零模型，即模型1，以判斷不同社區內老年人的自評健康水平是否具有空間聚集性。數據發現零模型的-2LL為9413.181，組內相關系數（ICC）為0.15且具有統計學意義，即老年人的自評健康水平有15%的比例源于社區層面的變異。根據組內相關系數需大于0.059的法則[34]，本數據適宜擬合包含個體和社區層次的廣義分層線性模型進行分析。

模型2為僅放入個體層次變量的隨機截距模型，其目的在于檢驗老年人的健康水平在控制個體層次混淆變量之后是否依然存在顯著的社區間差異，以此確認社區對健康的獨立背景效應。在此基礎上，構建模型3，使用社區層次的變量來解釋老年人健康水平的社區間差異。最后，構建模型4、5、6進一步對個體層次變量與社區特征變量間的交互作用進行檢驗。并且從模型1到模型6，對數似然值與組內相關系數均有不同程度的減小，說明社區層次的變量對老年人健康有較好的解釋力，詳細結果如下：

1.個體層次變量對老年人健康水平的影響

在控制變量方面，模型結果顯示，性別與老年人健康水平呈正相關，其他個體層次的控制變量均未呈現顯著影響。說明與女性相較，男性自評處于較高健康水平的概率比女性高22.9%，男性自評健康水平較高的可能性更大。可能的解釋是，女性老年人更易受到慢性病的干擾并且內心更為敏感，會更多地感知到孤獨與抑郁，所以呈現出較低的健康水平。核心變量社會經濟地位能夠較為全面地反映個人的社會角色和社會階層中所處的位置。模型3顯示，老年人的社會經濟地位及其健康水平之間呈正相關關系。社會經濟地位每增加一個單位，老年人的健康水平處于較高層次的概率會增加26.6%。這與既有研究結果相吻合，即社會經濟地位與健康狀況之間存在著穩健且持續的關系，說明老年群體之間存在健康“親高階層”的不平等現象[3]，假設1得以驗證。

2.社區特征對老年人健康及其不平等的影響

研究嘗試用社區安全感、社區社會經濟地位、社區內部階層異質性與社區社會資本等6個變量對老年人健康水平的社區間差異進行解釋。在社區層次的控制變量中，社區安全感能夠正向影響老年人的健康水平。這可能是因為良好的社區治安保障能夠給老年人帶來生存安全感與歸屬感，進而通過穩定、滿足、愉悅等一系列積極感受提升健康水平。

以下將著重解讀三個關鍵變量。從社區間的階層分化來看，模型3顯示在控制了個體的社會經濟因素之后，社區社會經濟地位與老年人自評健康水平間存在著獨立于個人社會經濟因素的關聯，并且呈正相關關系，即社區社會經濟地位每增加一個單位，老年人自評健康處于較高水平的概率會提升27.5%，假設2.1得到驗證。模型4中社區社會經濟地位與個人社會經濟地位的交互項系數為負，說明隨著社區社會經濟水平的提高，不同階層之間的健康差異會隨之縮小。社區社會經濟地位的提高有助于緩解由個人社會經濟地位的差異帶來的健康不平等，假設2.2得到驗證。從社區內部的階層異質性來看，模型3顯示社區內部階層異質性與老年人健康水平間呈負相關關系，說明隨著社區內部階層差異性增加，老年人自評不健康的概率會上升，假設3.1得到驗證。其次，在模型5中我們看到社區內部階層異質性與個人社會經濟地位的交互項系數為正數，這說明因個人社會經濟地位產生的健康不平等現象會隨著社區內部階層的分化而趨于強化，假設3.2也得到驗證。從社區社會資本的角度來看，模型3顯示社區社會資本對老年人健康水平具有顯著的正向作用，社區社會資本每增加一個單位，老年人自評健康水平處于較高層次的概率會提高19.5%，該發現印證了社區社會資本的健康效應。[28]且在模型6中，社區社會資本與個人社會經濟地位的交互項系數也為負，說明社區內部老年群體間的健康差距會隨著社區社會資本的提升而縮減，這在一定程度上印證了社區社會資本能夠創造較好的健康環境，削減由個人社會經濟地位帶來的健康劣勢。至此，假設4.1和假設4.2均得到驗證。下面，我們將進一步討論以上數據結果的意義與可能的解釋。

五、總結與討論

老年人的健康狀況是多層次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本文將老年人健康及其不平等問題置于個體與社區的多層次分析框架中，利用CLDS2014年數據分析了個體社會經濟地位、社區階層異質性、社區社會資本與老年人健康及其不平等現象間的關聯，得出以下結論：

第一，老年人的健康水平存在社會分層的剛性結構特征，即相對社會經濟地位較高的人群擁有更好的身體狀態和健康自評水平，這與既有研究一致。該結論可以從三方面進行解釋：（1）社會經濟地位的高低能夠在一定程度上決定老年人的物質生活條件，地位較更高的老年人不僅擁有更好的物質資源，也掌握著較多的基礎健康知識和獲取健康知識的途徑。[21]相較于較低社會地位的老人，更能有效利用醫療資源，降低各種疾病與死亡的風險，維持更好的健康狀況。（2）不同社會地位的老人在生活方式上存在區隔，社會地位較高者可能對患病風險的認知會更強，也會形成更為健康的生活方式。例如文化程度較高的居民吸煙率較低，并且更傾向于健身，因此在老年階段能保持更高的健康水平。[3]（3）社會地位較高的老年人在積累社會關系與社會支持方面有著明顯優勢，有助于老年人維持積極、平穩的情緒，提升生活質量，降低老年群體患心理、生理疾病的風險。由此，社會階層可能會通過生活方式、物質資源以及社會心理機制影響老年人的健康水平，且不同的資源優勢間可能會相互疊加，導致不同社會地位的老年人健康水平呈現顯著分化。

第二，社區特征對老年人的健康水平及不平等現象存在著獨立于老年人個體因素的整體性影響，并且對老年人健康分層現象產生弱化與強化兩種調節機制。具體可以分為四點：（1）社區社會經濟地位會正向影響老年人健康水平并且縮減因個人社會經濟因素導致的健康差異。已有研究發現我國存在社區健康資源的配置向著高收入人群居住地集聚的特征，且不同階層的人群聚集區內健康服務的配套設施與其可達性存在著明顯的差異，所以不同社區間在公共資源與基礎設施方面的差異會對健康產生影響。[17]故而，社會經濟地位較高的社區不僅意味著優越的社區環境，也代表著社區獲取公共資源的能力更強，能為老年人提供醫療衛生服務、社會基礎設施和健康福利政策等支持，在保障老年群體的健康方面具備充足的物理資源和軟資源，一定程度上化解社區內老人不健康的風險。（2）在社會經濟地位越高的社區內群體間的健康不平等現象會弱化。可能的解釋是，相比于社會經濟地位較高的群體，社會經濟地位較低的群體會更加依賴公共資源。[35]因此，在一個社會經濟地位較高的社區內部，較好的公共服務與公共衛生資源能夠直接有利于低社會階層的老年群體從中獲取健康資源，彌補健康劣勢，而對于社區內處于較高階層的群體而言，其對公共服務資源的依賴性較小，所以在客觀上縮減了因資源懸殊帶來的健康分化。（3）社區內部階層異質性會負向影響老年人的健康水平。有研究指出，在異質性較高的社區內，社區成員間的社會聯系會明顯下降[22]，成員間更容易出現區隔和矛盾糾紛。而社區內疏離的社會關系和情感慰藉的缺乏，不僅會增加老年人的疏離感和孤獨感，也會催生消極的老化態度，進而危害老年人的健康水平。（4）社區內部階層異質性會強化健康不平等現象。這是因為個人的健康水平存在著社會階層的烙印，而個體對自身階層的認同則是通過社會比較這一過程實現的。所以，當社區內部階層差異過大，意味著社區內部處于兩極端的老年群體間存在著較大懸殊，相對地位的差異會導致弱勢群體產生相對剝奪感、壓力和心理區隔等負面的社會心理感受。這樣長期的負面感受不僅會直接對身體產生較大的消極影響，負面情緒的積壓還會使得相對弱勢的個體更容易出現健康風險行為，如頻繁吸煙、酗酒等，延續社會結構影響健康的“社會—心理—生理”機制，加劇社區內老年弱勢群體的健康劣勢?？傊?，社區社會結構與老年人健康水平間存在獨立關聯，還會調節因個體階層差異導致的健康分層現象，并且由社區結構分化帶來的不平等與個體社會經濟因素帶來的健康不平等可能會產生疊加效應。

第三，社區社會資本能正向促進老年人的健康水平，并弱化階層差異帶來的健康分層現象。作用路徑分為兩方面：（1）社會資本能夠加快健康信息在鄰里范圍內的傳播，有利于健康行為規范的貫徹。有研究指出鄰里關系和睦的社區對于當地衛生醫療服務的使用率會變高。[36]所以，在社區社會資本存量較高的社區內老年人的健康行為會受到周邊老年人的“示范作用”，在接觸更多健康資源的同時也更容易遵循健康的行為規范，養成更為健康的生活方式，彌補不同階層間因不對稱的健康信息與健康資源導致的健康差異。（2）社區社會資本能夠一定程度上體現社區內社會凝聚力的程度。在社會資本存量較高的社區內部，老年人可以通過社會參與提高其接觸社會信息與愉快事件的機會，在互動中建立更為穩定的社會網絡關系，增進安全感與歸屬感，也能讓老年人獲得更多情感支持，促進身心健康，有益于構建老年人積極的老化態度。[28]同時，對社區內處于相對劣勢的老年人而言，社會融入水平的提升與身份認同的提高能緩解其在交往中感知到的相對剝奪感和被排斥感，減少負面情緒對健康水平的消耗，通過社會心理機制間接地提高弱勢群體的健康水平，縮減社區內部老年群體之間的健康差異。所以，社區社會資本是一種社會資源，既能夠促進健康資本的累積，也能轉化為健康資源，幫助弱勢老人獲得更多的健康福利，是緩解老年人健康劣勢的有效策略之一。

總之，本研究的主要發現是社區場域內的社會結構、社會資源不僅會對老年人健康產生獨立的影響，還會改變因個體社會經濟因素導致的健康分化程度。其政策意涵是在健康中國2030的戰略規劃與國民人口老齡化的雙重背景下，既要從醫療技術的發展、社會保障體系的完善兩方面滿足老年人的醫療需要，保障老年人的健康水平，更要著眼于縮減國家內部健康不公平現象，以社區為切入點識別弱勢老年群體對健康資源的需求，提高制度與政策的針對性，通過社區資源的合理分配與和諧社區文化的構建突破個體社會經濟因素對健康水平的桎梏，實現健康公平。

參考文獻：

[1]威廉·科克漢姆.醫學社會學[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2.

[2]Marmot M. Status Syndrome[J]. Significance， 2004， 1（4）：150～154.

[3]齊亞強．地位綜合征：社會分層與健康不平等 [M]．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20.

[4]蔡禾，徐金福.城市社區與居民健康——基于2018CLDS數據的多層次分析[J].山東社會科學， 2022（2）：176～185.

[5]Laura H， Quevedo L，et al. Effects of Social Mobility on Adult Mental Health：A Systematic Review of the Literature[J]. Cien Saude Colet， 2016，21（2）：443～448.

[6]Lutfey K， Freese J. Toward some Fundamentals of Fundamental Causality： Socioeconomic status and Health in the Routine Clinic Visit for Diabetes [J]. 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2005，110（6）：1326～1372.

[7]Kumar K， Shukla A， Singh A，et al.. Association Between Wealth and Health among Older adults in Rural China and India[J]. TheJournal of the Economics of Ageing， 2016，7：43～52.

[8]徐巖. 客觀社會經濟地位、主觀階層認知與健康不平等[J]. 開放時代， 2017（4）：191～207.

[9]Link B G ， Phelan J C .Social Conditions AS Fundamental Causes of Disease[J].Journal of Health and Social Behavior， 1995（35）：80～94.

[10]焦開山. 健康不平等影響因素研究[J]. 社會學研究， 2014，29（5）：24～46.

[11]王甫勤，馬瑜寅.社會經濟地位、社會資本與健康不平等[J].華中科技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0，34（6）：59～66.

[12]王甫勤. 社會流動有助于降低健康不平等嗎？[J]. 社會學研究， 2011（2）：78～101.

[13]Mirowsky J， Ross C E. Education and Self～Rated Health： Cumulative Advantage and Its Rising Importance[J]. Research on aging， 2008，30（1）：93～122.

[14]Dupre M E. Educational Differences in Health Risks and Illness over the Life Course： A Test of Cumulative Disadvantage Theory[J]. Social Science Research， 2008，37（4）：1253～1266.

[15]Avison W R， Aneshensel C S， Schieman Set al. Advances in the Conceptualization of the Stress Process[M]. Advances in the Conceptualization of the Stress Process： Essays in Honor of Leonard I. Pearlin， 2010.

[16]Yen I H， Michael Y L， Perdue L. Neighborhood Environment in Studies of Health of Older Adults： a Systematic Review[J]. American Journal of Preventive Medicine， 2009，37（5）：455～463.

[17]王志成， 郭巖. 中國社區社會經濟地位和成人自評健康的關聯研究[J]. 北京大學學報（醫學版）， 2021，53（2）：314～319.

[18]梁櫻. 社區特征與中國農村老人的抑郁癥狀[J]. 北京社會科學， 2018（5）：105～116.

[19]Dapontecodina A，Julia B，Silvia T，et al..Area Deprivation and Trends in Inequalities in Self～Rated Health in Spain， 1987～2001.[J].Scandinavian Journal of Public Health， 2008， 36（5）：504～515.

[20]馬健囡， 王德文. 社區環境與個人因素對居民健康的交叉影響[J]. 東南學術， 2022（3）：104～115.

[21]Ross C E， Mirowsky J. Neighborhood Disadvantage， Disorder， and Health[J]. Journal of Health and Social Behavior， 2001，42（3）：258～276.

[22]李潔瑾， 黃榮貴， 馮艾. 城市社區異質性與鄰里社會資本研究[J]. 復旦學報（社會科學版），2007（5）：67～73.

[23]楊淑芳， 張朋柱. 基于智慧健康養老社區的老年人孤獨感探究[J]. 北京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 2022，24（6）：104～115.

[24]郭慧玲. 由心至身：階層影響身體的社會心理機制[J]. 社會， 2016，36（2）：146～166.

[25]帕特南.使民主運轉起來：現代意大利的公民傳統[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5.

[26]Browning C R， Cagney K A. Neighborhood Structural Disadvantage， Collective Efficacy， and Self～Rated Physical Health in an Urban Setting[J]. Journal of Health and Social Behavior， 2002，43（4）：383.

[27]Drukker M， Kaplan C， Feron F， et al.. Children's Health～Related Quality of Life， Neighbourhood Socio～Economic Deprivation and Social Capital. A Contextual Analysis[J]. Social Science amp; Medicine （1982）， 2003，57（5）：825～841.

[28]Kawachi I. Social Capital and Community Effects on Population and Individual Health.[J]. Annals of the New York Academy of Sciences， 2010，896：120～130.

[29]方浩. 社會資本對城鄉老年人健康影響的實證研究——基于CGSS混合截面數據[J]. 華中農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 2020（2）：88～97.

[30]詹婧， 趙越. 身體健康狀況、社區社會資本與單位制社區老年人主觀幸福感[J]. 人口與經濟， 2018（3）：67～80.

[31]蔡文聰， 楊海鈺， 李星光， 等. 收入、社會資本對農民階層自我定位的影響[J]. 湖南農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 2020，21（2）：27～34.

[32]梁童心， 齊亞強， 葉華. 職業是如何影響健康的——基于2012年中國勞動力動態調查的實證研究[J]. 社會學研究， 2019，34（4）：193～217.

[33]文太林.社區養老、階層差異與老年人心理健康[J]. 暨南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 2021，43（5）：54～63.

[34]Cohen M P. Determining Sample Size for Surveys with Data Analyzed by Hierarchical Linear Models[J]. Journal of Official Stats， 1998，14（3）：267～275.

[35]陸杰華， 郭冉. 基于地區和社區視角下老年健康與不平等的實證分析[J]. 人口學刊， 2017，39（2）：57～67.

[36]王辛，郭丹，梁佳瑞，等.社會資本對老年人健康促進行為的影響[J].山東大學學報（醫學版），2021，59（7）：97～103.

Community Characteristics， Socioeconomic Status， Health and its Inequality of the Elderly

Abstract：

Previous research on the health status and inequality among older adults has often focused on individual social status and relational networks， while paying less attention to the potential health risks and disparities stemming from macro-level social structures and social resource factors external to the individual. This study utilizes data from the CLDS2014 to fit a multilevel model to investigate the influence mechanism of individual socioeconomi. The research findings indicate that older adults with different socioeconomic characteristics exhibit significant disparities in health status. Community characteristics exert a holistic influence on the health status of older adults independent of individual factors and give rise to two types of regulatory mechanisms that either weaken or strengthen health inequalities among older adults. （1） The degree of community class heterogeneity will affect the health level. The community socioeconomic status will weaken the health inequality， and the class heterogeneity within the community will strengthen the health inequality.（2） Cultivating community social capital significantly enhances the health status of older adults and mitigates health inequalities. Therefore， the implementation of the Healthy China strategy should focus on the hierarchical health disparities in China， adopt health interventions at the community level， and endeavor to increase the health capital of vulnerable groups as much as possible.

Key words：

community class heterogeneity; community social capital; socioeconomic status; health inequali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