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甜
(上海外國語大學 新聞傳播學院,上海 201600)
“全球城市”“未來城市”——現代社會已對城市賦予了諸多期待。在這些概念之中,智能城市(intelligence city)無疑反映出人們對于“技術-城市”關系的創新性理解。在該理念的倡導者們看來,智能城市便意味著城市的理想未來,甚至是城市紀元中的最終形態。智能城市能夠通過信息技術和網絡技術手段獲取多方精確數據,以提高資源管理及分配效率,進而保證區域系統運轉。同時,智能城市的受益方絕非僅限于城市自身,而是涵蓋了公司、市民等所有提供數據和信息的主體。數據共享的魔力不僅在于經濟效益,更在于各利益主體之間相互理解的升華。
但事實上,盡管智能城市言及市民,但其根本邏輯仍在“技術-城市”的作用框架之中,人的主體性被實際隱去。機器代人成為現實后果之一。此外,目前人們對技術“嵌入”城市、為城市賦能等概念的理解可能并不完全精確。城市空間應更多地體現出可塑造而非固定的屬性,而技術無疑已經導致了前者的演變,三元空間中的任一空間皆是如此。因此,對于智能城市的理性反思極為必要,而這遠遠超出了城市規劃實踐克服智能城市缺陷的討論范疇。
就更宏觀的語境而言,城市化進程已成為不可逆轉的時代洪流。根據聯合國的相關數據,到2050年時,全球將有68%的人口居住在城市[1]?!帮L險社會”中的城市問題就是人類所共同面臨的普遍性問題。筆者試圖以法國學者貝爾納·斯蒂格勒的技術哲學及其城市觀為核心線索,從“技術-人-城市”的勾連視角探究智能城市的本質,進而探尋城市未來發展的潛在優化路徑。
斯蒂格勒對智能城市的理解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列斐伏爾城市馬克思主義的影響。列斐伏爾眼中的都市便是世界,而世界同時也是都市。他看到了通過“都市革命”所建立的“都市社會”,這種新興的社會樣態代表著“各種趨勢、方向和潛在性,而不是指任何既定的現實”[2]4。“都市社會”這一概念以“烏托邦”作為城市實在的酵母,意在追求空間差異和正義,以及“總體的人”的價值指歸[3]。雖然并未直接論及城市智能化,但列斐伏爾透過極其復雜的完全都市化過程中的勞動生產技術變革洞見了資本主義都市智能化的可能,即“資本主義的商品生產轉向對空間本身的生產與再生產,機器以及自動化設備從工廠擴展到了街道、日常生活以及都市之中甚至侵入人的智力本身之中”[4]。這種情況下的都市便如同一臺巨型自動化機器,而城市空間也已覆蓋工廠成為所有智能化生產的實踐場所。
列斐伏爾對“都市化社會”的想象在斯蒂格勒所處的數碼資本主義時代成了現實。斯蒂格勒的技術哲學認為自動化是機器的本質,而機器本身就已經蘊含了自動化。他指出:“新的全球技術網絡體系與基礎設施已經建立起來,流動性、數字性的‘第三持存’構成了自動化社會的基礎設施和經濟動力?!盵5]更確切地說,這種新的網絡體系所指的是互聯網協議的第六代標準,而基礎設施是集成化的物聯網、超控環境和智能化的傳感器,自動化社會即現代資本主義社會通過大數據以及算法治理實現的電子網絡基礎設施向整個社會空間的擴張[6],智能城市就是這種“完全自動化社會”的縮影。
在斯蒂格勒看來,智能城市建立在算法治理之上,而算法治理由遍布城市各個角落的空間技術設施和智能設備提供支撐。通過將空間環境中各種各樣的物質存在統一轉化為可輸入和計算的數字代碼,算法治理能夠實現感知、統計、預測、控制等功能并為市民提供相應幫助??傊?數字化系統的前提更多的是便于管理的同質化而非異質性,因為只有通過抹殺列斐伏爾所重視的差異性才能保證其高效特征。這在根本上就是一種建立在控制論上的機械式的系統管理實踐,服務于一種超控制社會的運行。
在斯蒂格勒的藥理學路徑之下,智能城市中算法治理的“毒性”已展露無遺。首先,自動化社會中的智能技術已經侵入了人們的日常生活,就連極具私密性的家庭空間也是如此。公共空間和私人空間的界限日漸模糊甚至消解,二者皆被數字化與算法治理所殖民。隱私在全天候、不間斷的數據接入狀態下成為一種奢求。生活在智能城市中的市民如同身處現代版的“圓形監獄”之中[7]。帶有定位和遠程操控功能的設備也成為精準連接和鎖定個體的追蹤器。
智能技術所引發的城市形態變化也會間接對人們的行為施加影響。由智能大屏等信息技術所導致的城市“實時化轉向”取代了地方感,技術制圖以空間全面侵蝕地方和時間,“場所淪喪”“無場所性”等現象加劇[8]。過于流動的空間使地域認同和集體記憶逐漸煙消云散,看似便捷的云端在線和象征世界反而給人們帶來了極大的交往困惑和關系異化。虛擬現實和遠距離現身等“后媒介”在斯蒂格勒看來是一種把身體作為代具,并剝奪其屬性的技術[9]。
此外,算法治理還幾乎完全剝奪了人們的理性思考能力和判斷時間,造成了斯蒂格勒所說的“系統性愚蠢”。各類軟件的個性化推薦代替人們做出了“最優”選擇,造成了“心理器官”的慣性懶惰,致使人與世界之間鏈接的回路短路和繞道,都市形態下的人類社會淪為接受信息外激素并做出反應的數字化蟻丘。正是因為智能城市時代人工機體的過度強化,“超人類”社會異化才會出現。它被視作一種病態的完美主義,并且存在摧毀人性基礎的可能[10]。
斯蒂格勒對城市的考量基本上是從政治經濟尤其是技術層面出發的。他認為,城市問題不由空間產生,也不可能通過空間來解決[11]。僅僅了解斯蒂格勒對當前智能城市現象和問題的描繪并不足以啟發我們最終解決智能城市的“毒性”問題。因此,有必要將當前的智能城市放回到斯蒂格勒所構建的城市形態演變脈絡之中,以明晰貫穿城市發展全階段的核心支撐。
古希臘城邦常常被視作城市起源的形式之一,但學界對于應將何種具體事件或行為確定為其實際開端仍存在著爭論。一種觀點認為,如果考慮到技術(媒介)與城市之間的共生共進關系,那么城市的起源就應與文化技藝(書寫能力)密切相關?;乩站蛯鞑ッ浇槭穭澐譃閷懽髅浇楹图夹g媒介兩大階段。
另一種觀點認為,公共領域和政治的產生意味著城市的出現。斯蒂格勒在《技術與時間:埃庇米修斯的過失》中,使用古希臘神話的隱喻解釋了人類城市的緣起。因為埃庇米修斯的遺忘,人類雖然獲得了普羅米修斯所盜之火種,但仍然散居野地,生活艱難。人是“雙重過失”的產物,其早產使其需要政治的救贖,而政治則來源于技術。如同唐·伊德所言,人類自伊甸園來到塵世,實踐活動就必須依靠各種技術展開。作為肉身與社會身體融合并與生活世界產生連接的技術身體至關重要[12]。因此,擔心人類會面臨滅亡的創世者宙斯便派公共領域之神赫爾墨斯及其妻子家庭之神赫斯提亞共同前往提供幫助。因此,城市結構中技術(普羅米修斯/埃庇米修斯)-個體(赫斯提亞)-集體(赫爾墨斯)的三元銜接關系得以形成。這個三元關系便是斯蒂格勒解讀城市的政治經濟學和技術哲學的核心。
赫爾墨斯的身份極為特殊。他不僅是公共領域之神,教授給人們以政治術,同時也是書寫之神。斯蒂格勒借助這一神話人物想要傳達的內涵在于:本質為技術的書寫不僅是支持政治的律法的前提,同時也是知識的創造手段。因此,城市的誕生有賴于技術的助推,城市的發展與技術的變革也有著密切關聯。從本質上而言,斯蒂格勒構建的技術-個體-集體的城市三元傳導關系也是以技術為基礎的。
一方面,斯蒂格勒同基特勒一樣認同技術的先驗性。正如斯蒂格勒所說:“技術發明人,人也發明技術,二者互為主體和客體。技術既是發明者,也是被發明者?!盵13]技術意識作為“先行性的時間”嵌入人類之中,人類與工具處在相互發明的辯證法內環里。人不僅是亞里士多德所說的“政治的動物”“會說話的動物”,更是超越形而上學觀念“技術孕育/掌握技術的動物”,這也打破了技術中心主義和人類中心主義的二元對立。
另一方面,斯蒂格勒主要結合了一般器官學以解釋知識外化(exosomatization)、城市發展及人類進步的歷史演進過程。依據一般器官學的觀點,有機體體內器官、人工體外器官和社會組織共同構成有機體的外在化。斯蒂格勒將城市視作“知識之鄉”、知識的來源地和生產地,而書寫則是創造這種知識的核心手段,這種技術便是一種人造的體外器官。作為技術作用對象的城市同樣可以被視作體外器官。書寫使律法成文,而政治使城邦成形。在不同的歷史階段內,書寫技藝呈現出不同的形式,并完全決定了城市的發展樣態。
值得一提的是,斯蒂格勒汲取了吉爾伯特·西蒙棟有關技術具體化(concretization)及西爾萬·奧魯文字化(grammatization)的相關理論精華,這使得其技術-人-城市的論斷既不完全倒向技術決定論,也不偏向技術悲觀主義。西蒙棟的具體化思想首先強調的是具有強大能動性的技術物的生成過程。在他看來,技術物并沒有一個穩定不變的本質。隨著自身的不斷進步和完善,整體功能提升的技術物趨于完美的理想狀態。技術主導下的城市發展過程也是一種具體化過程。隨著技術變革的不斷加速,城市的形態日新月異。
西蒙棟在捍衛技術尊嚴的同時,還看到了環境對技術物的影響,并構建了技術物與環境的遞歸式生成和迭代式進化,技術物、發明者、環境三者緊密相連。這一三元關系還意味著,如果過分強調技術物,人的異化便不可避免。斯蒂格勒則在西蒙棟思想的基礎上將技術物置于內在文化環境和外在自然環境的交界處。一方面,技術物受到內在環境條件的限制; 另一方面,人們通過如同器官的技術物同外部環境形成對話。隨著作為第三環境的“技術環境”的出現,技術逐漸脫離了“人的選擇”[14],并且讓現代人迷失方向,陷入系統性愚蠢。這點明了當下智能城市由技術帶來的問題與挑戰。
斯蒂格勒借用文字化概念主要意在傳達書寫變革和城市發展過程中的離散化即知識外化現象。在他看來,口語-書寫-印刷-工業機器-數字化設備的發展進程便是這一鏈條中任一環節對于前者的一種離散化現象。從歷時角度出發,19世紀工人的生存技能喪失,20世紀消費者感性生活知識喪失,而當下的21世紀則見證了人們理性反思能力的喪失。在斯蒂格勒的眼中,城市政治問題是時間問題。時間幾乎等同于技術,而技術則是對時間的離散化和空間化。技術的發展不可阻擋,如同“天命”,它是人類社會再生產的基礎。然而,高效的算法治理更多地呈現為一種無所不包、剝削時間的24/7數字資本主義,這使得能夠用于知識生產的“間隔”被完全壟斷。
斯蒂格勒主要借助地質學中的人類世/人類紀(Anthropocene)及物理學中熵(entropy)的概念以構建和支撐他所提出的能夠真正解決城市問題的負熵路徑。人類世最早見于斯托默的相關主張,后經荷蘭學者克魯岑在《自然》雜志上發表的文章為學界所熟知。在斯蒂格勒的城市演進觀中,他將人類世概念嵌入體外化過程之中,實際意在剖析技術的“毒性”。
與西蒙棟對技術物的理解相一致,斯蒂格勒認為,當代開始的體外化過程和之前有著本質的不同,這種差異在工業革命時代達到了極值和轉折點,也就是人類世的開端。同時,印刷術的推廣、知識的普及致使技術的變革在這一時期也開始突飛猛進,呈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加速狀態。這種加速效果持續并不斷極化,形成了第二次世界大戰后的“大加速時代”。“人類紀的震撼”標志著人類開始在全球范圍內對自我星球生命維持體系產生大規模毀滅性的影響[15]。最終,數字化所推動的自動化過程剝奪了人類的理論能力并使之無產階級化,知識外化和思維短路導致“中斷”現象,人類逼近“星球承受力邊界”,智能城市因此淪為數據農場。
同時,斯蒂格勒還借用“熵”的概念將人類世中人類對周圍環境所施加的影響單位化和可感化。薛定諤認為,生命以負熵為生,這意味著人的有機器官做功的目的便在于抵抗熵增。借用這一理念,斯蒂格勒將人類的技術義肢和體外化過程視作對抗熵增的一種實踐,城市的建立和發展也不例外。但另一方面,體外化的加速、技術的變革更帶來了一種海德格爾反雕塑式的混亂和無序,人類世便是其主要表現之一。超控制社會、象征貧困、人的異化等現象與資本主義下消費主義的意識形態緊密相連。因此,作為外化人造器官的城市進化本質是負熵與熵增的矛盾倒置。
在斯蒂格勒看來,解決目前智能城市問題的方法便是推動社會走向逆人類紀(Neganthropocene)。智能城市雖然存在“毒”性,但同樣具有藥理,因而不必直接推倒,而是能夠通過在城市中建立去自動化的解釋學網絡以實現新的、會思考的智能城市。間隔必須用于知識生產,且這種知識生產不是逐利性質的,而是一種貢獻性經濟和數字共產主義,其核心是公民的投資與賦權。通過這樣一種方式,人們方能重獲理論知識,并積極開展理性思考。真正宜居和有吸引力的智能城市需要我們重新發明自動化社會以及改造每一個城鎮,使之能夠讓我們在思考中達到自動化和去自動化的微妙平衡。
從本質上來說,斯蒂格勒所發現的人類世熵增問題是工業革命以來資本主義,尤其是當下數字資本主義所攜帶的意識形態問題。合作與思考是解決方案中的關鍵,一外一內相互勾連。因此,在宏觀層面,他試圖以交互國家的體外化政治方式聯合全球學界、學者,凝聚集體智慧,以此對抗新自由主義的市場霸權。在微觀層面,斯蒂格勒意在通過重建地方性,以“本有”壓倒“集置”。城市進化中不斷加速的體外化和技術變革塑造了當前極具控制力的城市數碼性,而人們需要做的便是重拾數碼的城市性。新的智能城市需要每一個市民的積極演出、主動書寫和重新居有,以形成一種開放的社會性的自動社會。
從斯蒂格勒的技術哲學出發,智能城市存在的合理性同技術天命一樣得到了認可,但他同時指出,現存的智能城市并非理想狀態,并呼吁建立一種新的智能城市。推動建立智能城市的初衷本是以技術賦能城市,促進城市的高效運行與管理,從而使市民的生活更加便捷。但在當前完全自動化社會之中,體外器官顯示出其“毒性”,人們正在逐步淪為被算法剝奪知識生產間隙、無法進行理性思考的群蟻,資本和市場的邏輯更讓城市中的熵增日益逼近人類世的極限。斯蒂格勒的貢獻性經濟和交互國家設想正是基于技術籠罩下城市問題中的“人”的回歸,是把市民重新置于城市-人-技術的三元關系之中,突破僅以技術管理人和城市的單一思維。城市的社會現實既不由外部環境決定,也非專業知識設計的結果,而是城市化人類鮮活的文明實踐,這種實踐是每一個人的數據生產和基于活、做、思的新知識生產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