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蓉走進水秀村時,天已見晚,一坨油汪汪的太陽開始融化。她的高跟鞋給吸進泥地,又吐出來。路邊沒有狗叫,村莊像是死過去了。她使勁挺起鼻子,才能捕捉到薄涼空氣之外的淡淡醋味。楊蓉終于看見村口立著那個獨目女人,瘦得薄薄一片。她問,西口做醋那家人還招工嗎?獨目女人一只眼窩里空落落的,另一只很靈巧活泛,好像隨時串門過去。她撇撇嘴,這家家戶戶都做醋,你說哪家?楊蓉微笑,我說的是趙氏,趙家的。那只活泛眼向上打挺,這村原名叫趙家莊,家家姓趙,你找哪家?
我找原來招工的那家。
獨目女人笑了,一口黃牙跳出來,扎了楊蓉一下,家家都想招工呢,年輕人都跑了,都短人手。你說的是哪家?楊蓉張了嘴,想了想,閉緊了。高跟鞋插著泥土往前走。走出去很久,獨目女人的眼睛從眼窩里逃出來了,粘在她后背上,陰涼涼、密匝匝的。她不由自主地去摸,摸到脊骨那兒長長的傷疤,渾身便打了一個響亮的哆嗦。
到時候,該下灶了,一層層紅谷米混著高粱加入,糊茬子,也就是蒸煮。去浮沫,浸漬后的紅谷米油乎乎的,摸起來疙疙瘩瘩的,整把撈起,放入甑中,直到白霧往外撲簌,頂著鍋蓋咣當咣當吵,趙宏聲掀鍋蓋,向米層澆入一舀泉水。趙孩目光綿延著,盯著那些飽脹的米粒,松松的,邊緣潰散,下甑,一舀清水繼續降溫。一大一小兩個男人臉上給米香濃烈的白霧吞進去又吐出來。臉上油光光,接著水淋淋的。
門里進來女人。問招工嗎?面皮很黃,眼神耷拉,鬧餓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