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讀《豐饒之海》?我以為,這是一部人隨著年紀會愈讀愈喜歡愈多想法的小說,盡管三島由紀夫寫成時才四十五歲,一九七○年末冬日。
其 一
并不多小說如此“耐讀”,比較多的,如博爾赫斯說的,得趁還年輕,不少小說,一定年歲后可能就讀不進去了,“你會開始考慮很多事”。
先來說我自己和這部小說的意外相遇——那是在稱為“格子街”的奈良老街,那家不起眼的街町博物館,這種通常只收些在地人才有感覺的老東西,舊照片舊地圖舊文書舊招牌云云,但我曉得這家小博物館神通廣大,常借來好東西。我曾在這里看過五個標價各數億日元、兩米直徑大小的古伊萬里瓷盤,有仍寒光閃閃的那把妖刀村正,都像賣野菜賣水果那樣擺著,只攔一條紅繩,沒玻璃柜沒恒溫恒濕裝置。而這一次,是數十本日本近代文學大師的親筆手稿,你想得到名字的全到齊,而且還是他們最富盛名的那一本,川端《雪鄉》、谷崎《細雪》、宮澤《銀河鐵道之夜》云云,三島當然是《豐饒之海》的末卷《天人五衰》,都攤著最后一頁,很有意思,尤其三島。
我和朱天心不追星不迷文物但看著不舍離去,都曉得三島完成此書就出發赴死了,這幾行字毫無時間緩沖地粘貼著死亡。但——所有文稿中,朱天心最喜歡三島的字,大氣,強勁,筆筆送到,那是怎么樣一個冬天早晨?你當然可以說這是更大的瘋狂(其實瘋狂撐不了這么久),但回歸文學書寫的根本經驗,完成了,如果這本書寫得夠厚夠滿意,人松口大氣,那一刻,世界異于尋常地寧靜,人也異常清醒,身體松弛得手腳微微發麻,身體有一種被清空的飄浮感,是一種很不錯的、晶瑩剔透的虛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