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21歲到33歲(1968年到1980年),我在上海熱處理廠當了12年熱處理工人,生產第一線的重體力勞動者。孰為重體力?扛多少公斤算重?表面上看沒有量化標準,實際上不但有,而且很細密。只要查一查國家給城市居民規定的各類不同工作的糧食定量就可以知曉。糧食定量,現在的年輕人大概從來都沒聽說過這個詞。我國從1955年開始實施到1993年國務院宣布取消為止,城市居民購買大米、面粉或任何其他糧食制品——面條、饅頭、包子、餛飩、餃子……除了付錢,還必須交糧票。所謂老底子上海人的早飯“四大金剛”:大餅、油條、豆漿、粢飯糕統統都要,大餅一兩糧票,油條半兩,豆漿一碗半兩,粢飯糕一兩。政府則根據每個人的工作崗位、勞動強度、體力消耗的不同需求,規定每個月發放糧票的定量。憑票供應的計劃經濟年代,上海每個居民油鹽米糖、煙酒魚肉、服裝布匹、日用百貨……一年要發幾十種票證。而其中又以糧票最為重要,僅次于鈔票。當時普通居民、腦力勞動者包括機關工作人員、醫生、教師、售貨員……一個月是26斤糧票;而我,一個月的糧食定量卻是43斤。煉鋼廠的爐前工、澆鑄工人等,與我們一樣。據說當時上海糧食定量比我們更高的,只有扛大包的碼頭工人,45斤。
1978年我寫了話劇劇本《于無聲處》以后,1979年和1980年,雖然我還是工人,也還時常上班干活,但是很多時間是借調在外搞創作,參加各種文藝活動與會議。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我自己都不知道應該算“業余作者”還是“業余工人”??傊?,愧對“工人”稱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