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府艱難未惜身

摘 要：辛亥革命時期，有很多清朝官吏轉向革命，徐定超就是其中之一。他曾任清朝監察御史，享有直聲。溫州光復時，由于新舊士紳之間的爭權奪利，賦予他執掌溫州軍政分府的機會。對于他的這個短暫執政經歷，其鄉人高度肯定，認為百廢皆興，但借助當時的報刊等資料，重新進行審視，則并非如此。他實際難以勝任這樣的崗位，所能做的只是敷衍補苴、求盡奉職而已，基本沒有什么大作為，更遑論治績了。歷史研究以求真、求實為目的，應該基于歷史主義的原則，給予實事求是的評價。

關鍵詞：徐定超；辛亥革命；溫州軍政分府

中圖分類號：K25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9329（2024）01-0084-06

永嘉人杰地靈，歷代名流輩出，徐定超（1845—1918）即為永嘉晚清名人之一。但與其他名人不同的是，他曾參與辛亥革命，短暫出任溫州軍政分府都督兼永嘉縣知事，除文章道德外，在政治上也有所表現，其鄉人曾予以高度評價：“計視事九閱月，舉凡剿匪、辦賑、理財、興學諸大政，借以維持秩序，百廢皆興。”［1］527—528、577隨后，許多有關溫州光復的回憶文章都會從不同的側面提到他，不僅使其形象更加生動多元，而且留下頗多有關他的歷史信息，成為后來學界研究他的主要史料。這些信息盡管是親歷者的記錄或口述，但也不盡客觀，帶有主觀色彩和情感因素，以肯定和贊揚為主。研究歷史更多取決于信息的客觀性、確定性而非主觀性、豐富性，因此有必要借助當時的報刊等資料，重新審視上述歷史信息，弄清徐定超主政溫州的始末經過，才能對其何來守土之責、治績究竟怎樣做出恰當的評判，進而更好地理解溫州光復的性質及其意義。

一、鄉評辱謬推

武昌起義后，各地紛起響應宣布獨立，有些省份新政權不穩定，甚至發生流血事件，而且令不出率先起事之地，但浙江、江蘇兩省基本是省會光復之后，各府州縣傳檄而定，一律光復，可謂兵不血刃，雞犬不驚。為什么這兩省能夠如此迅速、順利地走向共和，是因為兩省均為國內立憲和革命宣傳及活動的中心，革新思潮非常活躍，更重要的是兩省經濟發達，擁有大量紳商，“皆具身家，無不愛和平者”［2］，不希望卷入戰爭。因此，有聲望、主和平的官紳就成為兩省新生革命政權領導人的首選。浙江革命黨人在起義前夕，商量都督人選，褚輔成認為“東南及江北各省均在觀望中，吾省宜推一員有眾望者擔任，方足以資號召，革命較易成功。湯壽潛先生為滬杭甬鐵路爭回自辦，眾望所歸，堪膺此選”，得到大家的贊成，［3］于是本是立憲派領導人的湯壽潛成為浙江軍政府首任都督。受此示范作用影響，浙江各府州縣所成立的軍政分府也多數以官紳為領導人。

溫州于1911年11月5日晚，收到省城杭州光復通電。當夜，12名溫州十中和溫州師范的教職工就秘密聚議，決定“請現任地方長官主持革命政府”［4］。次日，他們請溫處兵備道郭則沄、溫州府知府李前泮及陸師巡防統領梅占魁三人開會商議組織軍政分府問題。郭則沄以其父郭曾炘現任清朝禮部右侍郎，恐與其父有礙；李前泮因其祖父李續賓是清朝功臣，恐有辱先人，均拒絕接受新職。只有梅占魁表示同意，并且“聲言以地方為重，以紳民意志為意志”［5］。會議遂推舉梅占魁出面組織軍政分府。8日中午，梅占魁“行蒞新禮，剪辮豎旗，宣告獨立”，就任都督。《新聞報》報道說：“溫州十八晨宣布獨立，懸掛白旗，市面安靜。”實際看似秩序井然，人心鎮定，背后卻暗潮涌動，“一般新舊紳學諸人，覬覦權利，……大起沖突，甚至振臂格斗，額破手傷”。此外，他們也“深以武人握全府軍政為非”。恰在此時，參與杭州光復的原任浙江諮議局議長陳黻宸，因與革命黨人有矛盾，回到溫州老家，希望能主持軍政分府。14日晚7時，他召集一些士紳在丁字橋巷余朝紳家集議，決定由他出任民政部長，主持溫州軍政分府的日常工作，并當即產生各部負責人，大家均沒有意見。經與梅占魁交涉，當晚11時，軍政分府以都督、總司令梅占魁的名義發出布告，公示分府組成人員名單，稱該名單系公開推舉，由地方德望素孚、才識練達者擔任。結果引起輿論一片嘩然，第二天清早布告就被撕毀。同時有匿名告白貼出，專門攻擊陳黻宸，任意辱罵。陳黻宸深感沒趣，只能狼狽逃離。

在驅趕陳黻宸的同時，溫州士紳也醞釀邀請徐定超回溫州組織軍政分府。14日在撕毀軍政分府公示時，他們連夜貼出布告，除罵陳黻宸等為“無恥之徒”外，還稱“公推徐班侯先生為總代表，籌辦善后事宜”。徐定超，字班侯。他為什么被突然公推出來收拾亂局，相關記載較少，僅劉紹寬簡略回憶其始末云：溫州光復后，士紳初推梅占魁主府事，“既恐主客勢異，兵民不和，兼以永嘉之楠溪山川險阻，與臺之仙居、黃巖、溫嶺接壤，夙為盜匪出沒之所，一有奸萌，全郡為之不靖，僉謂非得班侯徐公出而鎮撫之，將不足以圖安全，乃亟請于浙江都督湯公任用為軍政分府。梅君聞之，亦欣然避位。全郡服其威望，人心大定，無一阻梗者”［1］530。徐定超曾任清朝御史，有直聲亮節，又情系桑梓，關心家鄉，享有崇高聲望，故得到全郡擁護和愛戴。更重要的是，他是個識時務者，已經從主張君主立憲轉向民主共和，愿意投身革命軍政府的工作。翌日，溫州士紳張貼告示云：“溫州軍政分府已舉定徐班侯先生、梅占魁統領維持大局，保護地方治安，眾皆贊成公認，各無異詞。其余各部長，待班老到甌，再行邀集各縣代表，開會公議辦法，再行宣布。”可見，徐定超后來居上，取代梅占魁，是眾望所歸的都督人選，一切留待他親自部署，親自決定。

二、守土權宜計卻非

不僅僅是溫州士紳公推，徐定超還握有尚方寶劍，他“承省軍政府都督勸令，任溫州軍政府分督，并頒給關防一顆”，上下一致認可，可謂名正言順。但他很低調，輕車簡從，11月16日從上海動身回溫州，19日抵達，下午便進入軍政分府視事，就任都督。盡管如此，請托的書信、晉謁的名片卻如雪片般飛來，讓他應接不暇，也給他隨后的執政留下話柄。民以食為天，溫州早在7月初就發生過鬧米風潮，民食成為一大問題。因此走馬上任第二天，他即發布告示，平抑米價：“本郡各屬，今年水旱交加，民食窘乏，喁喁待哺”，“民食一項，最為目前急務”，“當經商會總理及米業公會，即日開會，召集城鄉紳富暨各米鋪，議定米谷平價，宣示周知”。隨后，再次出示嚴禁運米出境。指出有“一種圖利之徒，趁此米價減輕，輒敢設計，運米出?！?，而負有稽查之責的關局丁役間或“受賄放行，忍心害理，可恨實甚”。值此米糧缺乏之時，必須堅決打擊，“倘有不肖商人及各殷戶惡棍等，運米出洋，一經查獲，以軍法從事”。

新官上任三把火，如果說第一把火是保證糧食安全的話，那么第二把火就是維護社會秩序。在徐定超上任前幾天，瑞安有匪變，永嘉流民泛濫成災，“搶掠之報，炸炬之謠，一日十余至”［6］。上任后，通過走訪調查，他也了解到轄區內“每有不逞之徒，勾結黨匪，夤夜焚掠，擾亂治安”。亂世用重典。11月23日，剛好有寡婦程鄭氏喊告積匪王巖昌糾眾焚掠等情，他立即派警察民團進行抓捕，并同梅占魁等嚴提審訊。查明王巖昌諢號小武松，素屬亡命無賴，平日結黨劫奪，恃惡橫行，案如山積，民怨沸騰。此次在城焚掠，更為罪不可逭，遂于25日將“該犯明正典刑”，并進一步查拿其黨羽，以根絕后患，表明軍政分府“除惡務盡，執法如山” 的決心。此舉殺雞儆猴，人心稱快。

徐定超的第三把火是分立各部，遴員任事。然而，想謀求一官半職的人太多，導致一些潔身自好的人引嫌而退，因而委派政府組成人員相當勉強。據回憶，除梅占魁專任溫州警備司令外，其他機構和人員分別是：“秘書處長：似為徐慕初，民政科長：不詳，軍事科長：陳松巖，警察所長：鄭任重，司法科長：溫鐘洛，財政科長：王家駒、黃直民（？），教育科長：陳壽宸、郭鳳誥，水師統領：周元善，甌海關監督：陳范，監務局長：徐象嚴，西門關卡主任：蔡祝庵，參議處參議：吳鴻年、徐象藩、林式言，軍事參謀：朱竺峰?！边@份名單有不詳、不確定的地方，說明擔任該職的并非合適的或有名的人，因此記憶不清了。其中徐象嚴、徐象藩分別是徐定超的侄子和長子，秘書處長有人認為是徐象先［1］434，則為其三子，雖然說內舉不避親，但在政局不穩的非正常狀態下，不免落人口舌。

11月22日，徐定超上任的第四天，有人給他寫封匿名信，開頭說“我等于九月二十五日到溫州，奉預探輿情，……方便回復”。這應該是溫州發生陳黻宸企圖組織軍政分府風波后，浙江軍政府派專人來密查軍政分府的組織情況。來人查實后，認為溫州光復后存在三個問題，特致信提醒徐定超，請他妥善處理：一是輿論不公。由于紳富抬高谷價，使谷價與米價相同，導致米販無法營業，擬罷市，如不能開導富紳降低谷價以救窮民，則輿論無法挽回公道。二是組織不當。溫州所屬各縣沒有縣令已幾個月了，都以審判廳暫代，現在大局稍定，應讓審判廳回歸本業，否則民刑案件積壓，恐將來清理維艱。另外各縣的軍政、財政機構也須擇善早立，以使財有來源、軍有法紀。第三是用人不淑。之前軍政府內所用之人，非親即友，有謀財政職位的，有謀關卡的，有謀審判廳的，引發百姓不滿，議論紛紛，像這樣公然相率為奸，非但玷污溫州政治機關，而且對革命前途大有妨礙，必須迅速解聘政府所用之親友，千萬不要濫用私人。

對照徐定超上述施政措施，第一個問題，他已經注意到，采取了相關措施，而第二、三個問題則解決不力。《申報》曾以《溫州內訌記》為題報道說：“溫州自光復后，派委前清侍御徐定超為軍政分府并兼民事長，措置失宜，以致黨派分爭，各樹機關，不相統屬。近因陳派被攻，項派崛起，甚至徐分府所發電報，亦須受其檢查，稍有建議，一律捺擱。擦掌摩拳，躍躍欲試，以致各屬土匪乘機蜂起，竟有統率大股千余人圍攻瑞安縣城之舉?！彪S后又追蹤報道：“溫州陳、項兩派黨爭日劇，分據機關，各樹羽翼，分府徐定超不敢為左右袒，致永壽、平陽、樂清、瑞安等縣土匪，藉兩黨為名四出焚劫，甚至自畫圍城，豎旗立寨，大書‘扶清’等字樣，種種橫流駭人聽聞。”70歲壽慶時，徐定超曾作詩回顧自己過往的人生經歷，其中一首論及辛亥往事，首聯云“人生七十古來稀，守土權宜計卻非”［7］174，盡管這是其自謙之言，不幸卻是他主政溫州軍政分府的真實寫照。

三、治績謬將黃霸比

守土非吾責，鄉評辱謬推；況當兇歲后，更乏濟時才。

去已蘆鴻杳，迎隨竹馬來；自慚老不死，傀儡尚登臺。［7］171

這首《任溫州軍政分府有感》是徐定超主政溫州軍政分府時所寫的詩，流露出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之感，比較客觀地記述當時的錯綜復雜情形及其心境。幾年后，他撰《七十雙慶四首》有“治績謬將黃霸比，蒼生如望謝安歸”［7］174之句。黃霸是西漢名臣，文治有方，政聲卓著，是中國古代循吏的代表。徐定超雖然稱別人謬將他與黃霸比，但把此事寫進詩里，也意在借別人的肯定來表明自己執政溫州的業績有目共睹，內心也是頗為自得的。而當時為他祝壽的溫州本地文人對他這段經歷也不吝溢美之詞。樂清人黃式蘇在《壽徐班侯丈七十》長詩中說：“垂老驚看劫火新，滄桑回首倍傷神。瓜門避地寧長策，栗里歸舟亦幸民。卻為蒼生收涕淚，不然碧海遍煙塵?！蓖菢非迦说膭⒅猎诖鞄肿鞯摹缎彀嗪钕壬呤畨坌颉分羞@么寫道：“辛亥武漢起義，杭民有請任事者，辭不赴。風潮所至，溫州土匪蜂起，道府縣先事逃遁，府署一空，鄉邦人士爭電促師主持，師始慨然歸。任溫州軍政分府數月，鋤強扶善，舊屬六縣賴以敉平?！保?］565、566—567徐定超的自評加上黃式蘇、劉之屏的呼應抬高了其主政溫州的治績，從此便成為常態，居高不下。

1917年，溫州耆宿學界發起為他建立功德牌，主要事功就是其辛亥時期的執政表現：“先生倡議撫緝，刑一首犯，以儆其余，地方始安堵如常，人民至今受賜”。次年1月他不幸在吳淞江遭遇撞船事故而罹難，激起大家的同情和悲傷，享受的哀榮更甚，對他的評價也水漲船高。溫州耆宿在他遇難第二月的《請建功德碑呈文》中將他辛亥時期的事功精心描述為：“計視事九閱月，舉凡剿匪、辦賑、理財、興學諸大政，借以維持秩序，百廢皆興。迄今甌人士謳思遺澤，幾乎婦孺皆知君實，盜賊悉化方彥?！保?］527—528這奠定有關其辛亥治績評價的基調，成為后來人們引用或參考的主要依據。如1919年，北洋政府內務總長朱深在特褒徐定超文中，說辛亥溫州光復“時值年荒，米價騰踴，饑民麕集，情勢甚危。該故紳籌款施賑，遠糴湖湘，廣設平糶處，民食無缺，合境安寧”，劉紹寬撰《永嘉徐公祠堂記》稱“公保全鄉里之功，一時稱烈焉”，金炳南《追挽徐班侯丈》序說：“丈戢暴安良，政平訟理，一郡得以晏然?！保?］529、530、588隨后對徐定超的這段經歷更是好評如潮，茲不贅述。

凡事都有兩面性，從部分時人記述及報刊一鱗半爪的報道來看，溫州光復初期并未出現“百廢皆興”“一郡晏然”的局面，反而有諸多亂象。據林損披露，徐定超走馬上任后，“一麾甫下，群從如云，奔走后先，亦不無伺利而動者。遂至事權不一，庶政未興，而一府之中求自試而奉照會者三百人，潔廉愛身之士，大半引嫌而退，以此不滿于甌人。”梅冷生直言不諱地指出“群從如云”確有其事，是指“徐定超的同鄉或姻親三百余人在布業公所（今墨池坊）一帶候差”。法國遣使會溫州教區負責人馮烈鴻則指出徐定超是前清官員，不免帶有許多缺點，除任人唯親外，他還官威十足。審案時，由獄吏們圍著，威風凜凜，神氣十足。“他是溫州人卻偏偏要講北京話，并雇用一個翻譯，來傳達原告、被告的話和他的審問。他故意裝著聽不懂溫州話，擺起架子欺壓可憐的百姓?！贝送?，從上文引證的《申報》報道看，徐定超上臺后，雖然陳黻宸派被攻，項崧派得勢，但兩派仍彼此較量，爭斗不休，他無法調解兩者矛盾，導致黨爭日劇，土匪蜂起。尤其項派不僅將他當作傀儡，檢查他所發電報，壓制他的決策，而且插手瑞安的光復。該派林文藻指使人搗毀瑞安警局，民事長符璋危窘萬狀，電稟浙江都督請示處置辦法，同時寫信請求盡快委派接替他的人選，因為“黨爭日激，勢將開戰，外匪如毛，蔓延日廣，全邑糜爛，已在旦夕”，他無術應對。涕泣求去無果后，他突然帶印到府城，當面向徐定超請辭。而留守的前軍事長黃曾枚面對瑞安群龍無首、匪亂未定、民食不濟的危急情形，焦慮萬分，倍感壓力，致電溫州軍政分府，要求“嚴飭符令即刻回任，一面由省遴員接代，兼程赴任?！?/p>

可見，徐定超執政時的溫州地方不靖，派系斗爭激烈，局勢頗為復雜，并非后來者描述的那樣一副靜謐祥和的景象。這從當時陳黻宸之侄陳懷致徐定超函也可見一斑。陳懷毫無疑問是陳黻宸派，他的信寫得很有技巧，但話中有話，暗藏機鋒。信中，他先極力吹捧徐定超，把光復后溫州的命運與徐緊緊聯系在一起，說“公以甌人治甌，又與甌相休戚、共存亡，一日無甌，即不能一日有公也?！苯又鴮π於ǔM行道德綁架，徐必須對溫州人負責，“甌民有一人之或饑，公不忍獨飽；甌民有一人之或寒，公不忍獨暖。民之暴者公鋤之，民之良者公安之，民之強者公抑之，民之弱者公扶之，民之賢者公拔之，民之不肖者公去之?！边@根本不可能做到，實際是有意對徐提出過度、過高的要求。隨后，他指出徐面臨的現實問題是“財用未裕，教育未盛，盜竊未戢，民怨未紓”，而甌民所求的正是“濟財用、廣教育、弭盜竊而息民怨”，然這樣的愿景如虎尾春冰，稍縱即逝，“于公不能無奢望”。這不僅是把徐高高架起，賦予他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而且認為甌民對徐所求乃奢望，顯然是不信任徐，懷疑其執政能力。為什么有此懷疑，陳懷“尤有說者”。他認為用人十分重要，“一朝不慎，終身失足”，“古人于治國平天下之道，不能無兢兢于此者，蓋憂之深而患之切”，［1］562—564反問徐定超難道無意于此？寫這么一封長信，對徐大戴高帽，望之甚殷，最后卻告誡徐要注意用人，可見他非常不滿徐這方面的作為。如上所述，徐定超不僅有裙帶觀念，而且重用項派人士?！爸轮沃?，首在用人”，徐定超用人存在問題，勢必無法致治。就此而言，他的治績恐難比肩黃霸。

四、結語

錢穆先生曾說評判一項制度的影響既有“歷史意見”，也有“時代意見”。所謂歷史意見指的是在制度實施時期人們從切身感受發出的意見，時代意見則是后人根據自己所處的環境和需要來批評歷史上制度的意見。一般來說，兩者往往不一致，甚至有矛盾和沖突，后者會否定或推翻前者。［8］如果將這兩種意見套用在徐定超的評價上面，其歷史意見有正面的，有負面的，而時代意見卻基本為正面的，且是在繼承正面歷史意見的基礎上，又有過之無不及。這不符合上述“錢穆定理”，難免讓人心生困惑。歷史研究以求真、求實為目的，很有必要回到歷史現場，一探究竟。

辛亥革命時期溫州的光復是新舊士紳共同促成的，但由于他們之間的爭權奪利，給予徐定超執掌溫州軍政分府的機會。雖然他在清朝做過官，但基本是京官，沒有地方執政的經驗，更何況“共和建國，政脫專制”，新政府的“共和之治”與舊政府的“敷衍補苴，求盡奉職，循分之常”也截然不同。［1］562、563憑他傳統的學識能力以及年近古稀的年齡，難以勝任這樣的崗位，他所能做的仍然只是敷衍補苴、求盡奉職而已，基本沒有什么大作為，更遑論治績了。

徐定超掌權4個月后，有人在日記里評論道：“推翻一個腐敗的政權，易如反掌，但直到今天要想組織一些什么，特別是要改變同胞們的思想，卻不是那么輕而易舉。悲慘的事實證明，在顛覆了清朝之后，他們根本不知道也不愿意改變一些舊作風，革除一些舊弊病……除了剪去發辮，別的一切依然如故，國難較前更為嚴重，禍患日益加劇?！币虼?，盡管徐定超主政溫州的業績歷史意見以正面為主，但也不能無視其負面部分，只有結合這正反兩方面意見，才能重建史實，厘清真相，得出歷史主義的結論，給予他恰如其分的評價。

參考文獻：

［1］ 陳光熙.徐定超集：下冊［M］.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18.

［2］ 李明勛，尤世瑋.張謇全集：第2冊［M］.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2：294.

［3］ 中國史學會.辛亥革命：第7冊［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57：156.

［4］ 陳守庸.溫州響應武昌起義的親身經歷［M］//全國政協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辛亥革命回憶錄：第4集.北京：中華書局，1963：183.

［5］ 潘國存.梅冷生集［M］.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6：80.

［6］ 林損.永嘉瑞安光復記［M］//溫州市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溫州文史資料：第7輯.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91：181.

［7］ 陳光熙，主編.徐定超集：上冊［M］.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18.

［8］ 錢穆.中國歷代政治得失［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1：6.

［責任編輯：毛家貴］

The Task Was Difficult， He Rose To It： Xu Dingchao Ruled

Wenzhou From Beginning To End

LI Zhiming

（Shanghai Academy of Social Sciences， Shanghai ，200020， China）

Abstract： During the Revolution of 1911，there are many officials in the Qing Dynasty who turned turned to revolution， and Xu Dingchao was one of them. He once served as Investigating Censor of the Qing Dynasty and enjoyed a reputation for integrity. When Wenzhou was recovered， he was given the opportunity to run the military governments of Wenzhou due to the struggle for power between the old and new gentry. Local people were highly positive about his brief reign， believing that everything was fine.However， with the help of newspapers and other materials of the time， this was not the case. In fact， he was not qualified for such a position，all he could do was to deal with his responsibilities carelessly， and he had done little， not to mention any political achievements. Historical research aims at seeking truth and truth， and should be evaluated on the basis of the principle of historicism.

Key words： Xu Dingchao;Xinhai Revolution;The Military Governments Of Wenzhou

收稿日期：2022-12-05

作者簡介：李志茗，上海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研究員。

徐定超主政溫州的回憶錄有葉玉林《辛亥革命溫州光復記》、梅冷生《溫州光復概述》、林損《永嘉瑞安光復記》、陳守庸《溫州響應武昌起義的親身經歷》等。依據這些回憶錄撰成的研究著述主要有胡珠生《溫州近代史》（遼寧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盧禮陽《徐定超年譜》、陳繼達《徐定超傳記》（均載陳光熙主編《徐定超集》下冊，浙江古籍出版社2018年版），徐逸龍《徐定超與浙南革命群體》（線裝書局2019年版）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