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紀八九十年代美國州級政府濱海土地管制訴訟案之緣起

摘 要：20世紀八九十年代，聯邦最高法院審理的以1992年盧卡斯案為典型代表的一系列美國州級政府濱海土地管制訴訟案從多個維度對美國社會產生了廣泛影響，其緣起亦錯綜復雜。現代環保運動的蓬勃發展及濱海區自然生態系統慘遭破壞的現狀使州政府必須對無序開發濱海土地的行為施以管制；但政府征收權邊界的劃定及適用卻賦予了財產所有者上訴索賠的法律依據；再加之既有管制性征收標準的復雜性為訴訟雙方同時提供利己的先例。因此，當州政府管制無序開發行為的堅定決心與財產所有者保護私有土地的強烈態度在特定時空發生不可避免的碰撞時，必然引發一系列美國州級政府濱海土地管制的訴訟案。

關鍵詞：美國；濱海土地；管制；訴訟

中圖分類號：D912.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9329（2024）01-0041-11

20世紀70年代，在美國“環境十年”的大背景下，聯邦政府開始以立法手段保護濱海區自然生態環境和居民人身財產安全，要求沿海各州制定具體濱海區管理法規的《國家海濱地區保護法》（the National Coastal Zone Management Act）亦于1972年應運而生。南卡羅來納州為響應聯邦政府號召于1977年頒布《海濱地區管理法》（Beachfront Management Act），但該法案被現實證明并未對南卡羅來納州濱海區起到任何實質性保護作用。因此該州又于1988年7月1日頒布新《海濱地區管理法》以彌補舊法規的缺陷，并將既有“禁建線”向內陸推進。可是兩年后即1990年6月25日，南卡羅來納州又在一項修正案中允許私人在特殊情況下向海岸委員會（Coastal Council）申請用以開發“禁建范圍”內土地的特別許可證。［1］整體看來，南卡羅來納州政府關于濱海區的立法極具反復性。

1986年12月，戴維·H·盧卡斯（David H. Lucas）以975 000美元從海松公司（the Sea Pines Company）購得查爾斯頓縣棕櫚島（the Isle of Palms）濱海區的兩塊土地。［2］土地在購買時尚處禁建范圍之外且附近已有多處房產，但1988年《海濱地區管理法》卻將盧卡斯的兩塊地產納入禁建范圍（如圖1所示）。

圖1：海岸委員會出示的關于盧卡斯地產（圖中22號和24號土地）附近的歷史海岸線

盧卡斯認為其財產因新法案的頒布而遭受重創，遂一紙訴狀將海岸委員會訴至州民事訴訟法院（Court of Common Pleas），初審法院作出有利于原告的判決，令被告補償盧卡斯1 232 387.50美元。［3］但南卡羅來納州最高法院卻以3：2的投票結果認為海岸委員會無須對盧卡斯進行補償，撤銷原判。隨后，聯邦最高法院發布調卷令（Certiorari）［4］又以6：3的投票結果將案件發回州最高法院重審。最終，州最高法院于1992年11月20日對聯邦最高法院發回重審的決定作出答復，宣判海岸委員會對盧卡斯沿海土地施以管制的行為構成管制性征收，應當給予業主850 000美元的補償金及725 000美元的利息和律師費，共計1 575 000美元。［5］至此，盧卡斯訴南卡羅來納州海岸委員會案宣告結束。

國外學者已有專文對盧卡斯案進行了較為深入的分析，但關于案件的緣起卻多分散于以其他相關議題為研究對象的文章中，不僅關于案件發生的主要因素存在極大分歧，而且未形成整體性研究。國內學界多將盧卡斯案作援引之用，鮮有專文對案件緣起進行闡述。鑒于此，本文在簡要梳理盧卡斯案的基礎上，擬從現代環保運動蓬勃發展、濱海區自然生態系統慘遭破壞、政府征收權邊界的劃定及適用、既有管制性征收標準的復雜性四個方面對盧卡斯案的緣起作較為系統化的整體研究，進而揭示引發美國州級政府濱海土地管制訴訟案的根源，希冀對學界理解和研究美國城市治理史盡微薄之力。

一、現代環保運動的蓬勃發展

隨著科學文化的發展，20世紀60年代后的美國人在繼承既往環保運動的基礎上，進一步發展出了對資源和環境均有新認識的現代環保運動，為政府管制有害于環境的財產使用行為起著至關重要的監督和支持作用。

資源和自然保護運動作為現代環保運動的先驅始于19世紀末20世紀初，該運動的出現與美國現代化進程中的生態破壞密不可分。就在西進運動完成之際，部分美國人認識到了保護資源和自然的價值。隨即諸如黃石公園（Yellowstone National Park）等國家自然景觀公園、塞拉俱樂部（Sierra Club）等非政府環保組織以及美國墾務局（US Bureau of Reclamation）等官方機構如雨后春筍般涌現。20世紀初，資源和自然保護運動的兩種主要思想——資源保護主義（Conservation）和自然保護主義（Preservation）出現分歧，且分別暴露了各自的缺陷（前者過于強調人類中心論，后者易受商業勢力干涉）。但總體而言，二者對美國現代環保主義的影響深刻而長遠。以吉福德·平肖（Gifford Pinchot）為代表的資源保護主義成為后來美國政府制定和實施一系列環境保護法的思想基礎；以約翰·繆爾（John Muir）為代表的自然保護主義則融入現代激進環保主義思想之中，潛移默化地影響著現代環保運動。

此外，環境形勢、經濟增長以及教育進步等現實因素亦促成現代環保運動的興起。其一，20世紀六七十年代環境問題日趨嚴峻，主要表現為新舊環境問題在此時融合。舊環境問題諸如荒野和自然環境的原始性慘遭破壞、沙塵暴以及洪水等自然災害頻發；新環境問題更多地源于人類社會，如固體垃圾污染、空氣和水質量下降等。［6］其二，經濟增長使民眾的關注點不再局限于基本物質主義。1950年英國和西歐的人均產出水平分別只有美國的75%和56%。［7］此時的美國民眾已不僅滿足于基本的日常物質需求，而是追求吃得健康、吸得新鮮及住得環保。其三，教育事業的發展為環保意識公眾化提供了條件。資源與自然保護運動在一定程度上可被視為精英白人主導的且具有種族主義和階級主義特征的行為，［8］并未受到普通大眾的理解和支持。但隨著美國教育事業的進步，公眾的環保意識開始被喚醒。17歲人口中，中學畢業生的比例從1930年的29%提升至1965年的76%；18至24歲人口中大學入學率從1930年的8%提升到1970年的32%。［9］隨著教育事業的進步，“環境”“水質”和“空氣”等詞匯也逐漸成為大眾討論的話題。除以上因素外，媒體的大肆報道、環保組織職能的擴大和全球環保運動的興起等均助力美國現代環保運動蓬勃發展。

1962年，美國海洋生物學家雷切爾·卡森（Rachel Carson）出版《寂靜的春天》（Silent Spring）一書，掀開了美國現代環保運動之序幕，隨后又以1970年4月22日“地球日”（Earth Day）［10］為標志進入成熟階段，盡管在20世紀80年代受里根政府新保守主義的限制而進入低谷期，但促成了基層環保主義的出現，環保理念漸趨日常化。

經過30年如火如荼發展的現代環保運動使環保理念與美國社會完美相融。政治上的融合體現在環境問題從70年代起逐漸成為各黨派領導人能否贏得競選的重要影響因子。就連一直反對環保運動的尼克松總統在1970年2月的聯邦咨文中也許下環境承諾，“1970年代絕對是美國償還過去環境債務、恢復空氣和水純凈的年代。”［11］隨后，聯邦政府不僅建立了美國環境保護署（Environmental Protection Agency）等聯邦環保機構，更是出臺了《海濱地區保護法》等環境法規。經濟上的融合表現為工商業經營模式環保化。工商業者發現大眾消費理念已隨現代環保運動而發生轉變，開始拒絕購買與污染有關的產品。因此各大行業紛紛通過擴充員工隊伍、雇傭環境科學家和律師團隊等方式改變經營模式，更有部分公司投入大量時間、精力和資金宣傳自己為環境之友，以博得消費者的喜愛。教育上的融合主要是教育領域開始關注環境問題。三十多年來，旨在培養青少年環保理念的環境課程已成為中小學教育中不可或缺的部分，［12］而開設環境類史學、法學和政治學等新環境學科是環境理念融合于高等教育層面的具體表現。公眾意識方面的融合從一組數據中可見一斑，1970年蓋洛普民意測試（Gallup Poll）結果顯示，53%的美國人將減少空氣和水污染視為國家的首要任務，高于1965年的17%。［13］

現代環保運動使環境理念蔓延至美國社會的各個領域，環保理念更是趨于日常化。美國公眾亦開始關注濱海自然生態環境的價值，成為監督和支持州政府對管制濱海區土地使用方式最堅實的力量。

二、濱海區自然生態系統慘遭破壞

濱海區自然生態系統每年為美國經濟貢獻數千億美元，［14］但突如其來的無序開發活動卻將其置于嚴峻之境。隨著濱海區人口數量的激增，該區域無序開發土地的現象從20世紀70年代起一直屢見不鮮，對淺海及海濱等自然生態系統造成十分嚴重的破壞。

一方面，無序開發活動使大量攜有細菌的動物糞便和含有化學元素的工業廢水排入濱海區，對淺海生物的生存構成極大威脅。以蝦為例，南卡羅來納州每年須捕獲大量的蝦（見：表1.2）用于生活、商業及娛樂活動，并且久居于此的漁民世代以捕蝦為生。生存于南卡羅來納州沿海區域的粉蝦（Pink shrimp）、白蝦（White shrimp）和棕蝦（Brown shrimp）每年分別于春秋兩季、夏季和春夏之交游至河口處產卵覓食。但隨著濱海區養殖業規模的不斷擴大（養殖規模擴大原因是牲畜肉類需求隨著人口增多而猛增），愈來愈多且產自不同物種的糞便被排入河流及淺海區域，這不僅造成糞大腸菌群（Fecal Coliform）等細菌群肆意蔓延于蝦群，還滋生了更多對蝦有著致命威脅的寄生蟲、真菌甚至病毒。南卡羅來納州白蝦和棕蝦就曾患“棉花”病（“Cotton”Disease），該病的起因是單細胞寄生蟲——微孢子蟲（Micosporidians）啃食蝦體內部組織而導致器官壞死，受侵區域在蝦體外部呈白色或灰色，患病率一度高達10%至15%。隨后，生活于南卡羅來納州的各種蝦又先后受“黑色或棕色鰓”病（“Black or Brown Gill”）等感染性疾病和其他病毒性（Viruses）疾病所折磨。

另一方面，無序開發活動還對海濱生態系統產生不良影響。首先是被稱為“前哨棲息地”的潮間帶生物——牡蠣、海藻和珊瑚受到雙重威脅。進食渠道上，濱海區硬化面積的增加導致大量工業廢水直接隨著雨水流入海濱區，大量鉛、鎘以及氯化物等重金屬元素積攢于沿海沙灘，從而破壞了潮間帶生物的進食渠道。生存環境上，數以萬計的住房、基礎設施和旅游開發項目矗立于海濱區域，大片牡蠣生存地于20世紀80年代變為公寓或海景別墅；［15］再加之由沙灘和淺海娛樂項目增加而產生的白色污染等環境問題，潮間帶生物的處境更加危險。［16］其次，無序開發活動還對農林用地產生巨大破壞。農林用地整體以3至6倍于人口增長速度轉變為城市發展用地，［17］使得海岸森林系統的防風防霧能力大為降低。最后，海灘系統的破壞已被證明，南卡羅來納州議會在列舉海灘資源的價值后認為盧卡斯等業主的建設意圖和行為對海灘資源的破壞尤為嚴重，因此需要對其土地利用方式施以管制。

20世紀80年代，南卡羅來納州濱海區生態結構和功能因無序開發活動的增加而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各類動植物的分布、數量、比例乃至生活習性都與先前大為不同，海岸森林系統和海灘資源抵御海風、海霧及洪水的功效亦隨之降低。因此，土地開發活動對于濱海區自然生態系統造成嚴重的破壞，成為阻礙濱海區可持續發展道路上的突出隱患，州級政府不得不對其施以嚴格的管制。

三、征收權邊界的劃定及適用

征收權（Eminent Domain）是政府以侵占、破壞和摧毀等手段處置私人財產或實質上侵擾財產所有者對財產的使用、收益和占有的一項權利，乃政府主權所固有。［18］1791年，《聯邦憲法》第5條修正案通過征收條款（Taking Clause）劃定了聯邦政府實施征收權的具體邊界。1862年《聯邦憲法》第14條修正案又通過“程序正當條款”（Due Process Clause）將這種對聯邦政府征收權的限制適用于州政府層面。

其實無論殖民地時期或是革命時期，政府征收私人財產須給予合理補償的原則都不曾被普遍接受，無償征收事件頻發。直至18世紀70年代末，佛蒙特和馬薩諸塞等州才意識到無償征收的危害，遂將“合理補償原則”（Principle of Reasonable Compensation）納入州憲法之中。盡管佛蒙特州和馬薩諸塞州的舉動闡釋了州憲法囊括“合理補償原則”的必要性，但在聯邦層面邁出這一步卻顯得尤為困難。當反聯邦主義者艾爾布里奇·格里（Elbridge Gerry）在制憲會議上提議以各州《權利宣言》為基礎起草一部《權利法案》作為《聯邦憲法》的序言時，首先遭到康涅狄格州代表羅杰·謝爾曼（Roger Sherman）等人的反對，而后又在以州為單位召開的會議上被0：10的投票結果所否決。制憲會議后，通過喬治·梅森（George Mason）和埃德蒙·倫道夫（Edmund Randolph）等反聯邦主義者的不懈努力，態勢終于1791年發生轉機，聯邦主義者和反聯邦主義者關于法案的性質亦爆發激烈爭論，最終以反聯邦主義者的觀點得到聯邦黨領袖詹姆斯·麥迪遜（James Madison）的認可而結束。隨后，麥迪遜參照各州《權利法案》起草了12條草案，其中10條得到各州議會同意，構成《聯邦憲法》第1至第10條修正案，即《權利法案》。其中的第5條修正案作出了關于“合理補償”的規定：“……未經正當法律程序，不得剝奪個人生命、自由或財產；未經合理補償，私有財產不得被用于公共用途”。麥迪遜十分重視該條修正案，并且指出在聯邦層面建立“合理補償原則”不僅可以明確禁止聯邦政府無償占有私人財產，而且作為一種國家意志，具有使人銘記財產神圣不可侵犯的教育意義。［19］自從《聯邦憲法》第5條修正案通過后，聯邦政府的征收權擁有了明晰的法律邊界。隨后，1862年通過的《聯邦憲法》第14條修正案將《聯邦憲法》第5條修正案對聯邦政府征收權的限制適用于州級政府。

州和地方政府對人民自由和權利的侵犯更甚于聯邦政府，［20］故而將《聯邦憲法》第5條修正案對聯邦政府的限制適用于州級政府迫在眉睫。但《聯邦憲法》第14條修正案的出臺與黑人獲得公民權相交織，因此該修正案的通過屢受白人至上主義者的阻撓，無論是社會上層的白人至上主義政客，還是中下層的普通白人主義者，都極力反對黑人獲得公民權。面對以“美國是白人的國家，政府是白人的政府”［21］為口號的白人至上主義者的倒行逆施，國會內共和黨溫和派和激進派走向聯合，重建南方的領導權也逐漸從白宮過渡到國會大廈。國會通過投票的方式使林登·貝恩斯·約翰遜（Lyndon Baines Johnson）總統在2月否決的“公民權議案”成為《公民權法》（Civil Rights Law）。但僅僅作為一般性法律而非憲法，《公民權法》始終存在被限制、取締甚至廢止的風險，于是國會又于6月通過修憲的手段欲使之入憲。至1868年7月9日，路易斯安那州和南卡羅來納州關于《公民權法》的認可使該法受到28個州（當時美國共37個州）的批準，總比例超過聯邦憲法第5條所規定的3/4多數，聯邦憲法第14條修正案正式生效。該條修正案規定，“所有在美國出生或歸化并受其管轄的人都是美國公民及其居住州公民……州不得在未經正當法律程序的情況下剝奪任何人的生命、自由或財產”。從此，對于聯邦政府征收權的限制同樣適用于州政府，從而保護了公眾財產免受州政府侵蝕。

概言之，《聯邦憲法》第5條修正案劃定了聯邦政府征收權的法律邊界，第14條修正案將這種對聯邦政府的限制適用于州政府，并要求法令適用區內的規則要以同等的方式對待處境相似的業主，不可肆意妄為。［22］當財產所有者發覺其財產權受到政府管制時，他們就會選擇上訴索賠，［23］而這兩條修正案又為土地所有者提供了最具說服力的法律依據。

四、經典管制性征收標準的復雜性

美國管制性征收標準是聯邦最高法院通過審理大量管制性征收案件后確立的一系列用以判斷政府管制行為是否屬于征收范疇的方法。自20世紀20年代聯邦最高法院承認管制性征收概念以來，聯邦最高法院已經通過審理幾十起征收案件確立了一系列經典的管制性征收標準。盡管各標準無不遵從于《聯邦憲法》第5條和第14條修正案，但囿于社會經濟發展的多變性、法官司法傾向的差異性以及法律法理的復雜性而特點各異，甚至觀點相悖。因此，訴訟雙方均能在既有案例中尋到支持己方的先例，不僅提高了財產所有者在面臨政府管制時的上訴意愿，更增加了司法機關審理管制性征收案件的難度。

聯邦最高法院在1922年賓州煤礦公司訴馬洪案中確立了——“多因素平衡”原則（Multifactor Balancing Approach），50年后又在1978年賓州中央交通公司訴紐約市案中進行了必要補充。在賓州煤礦公司訴馬洪案中，賓夕法尼亞州頒布了一部禁止開采建筑物地下煤炭的法案——《科勒法案》（Kohler Bill），隨即房屋業主馬洪以此為據向法院申請對賓州煤礦公司開采其房屋下煤炭的行為施以禁令，而賓州煤礦公司卻以《科勒法案》違憲提起訴訟。［24］奧利弗·溫德爾·霍姆斯（Oliver Wendell Holmes）大法官指出，煤礦開采權的價值在于業主可以通過它獲利，而《科勒法案》卻造成業主喪失開采權利，這與直接占有或破壞煤礦的效果無異。［25］因此裁定《科勒法案》對賓州煤炭公司采礦權施以限制的行為構成征收，政府須給予補償。借此，聯邦最高法院在該案中提出“若政府對私人財產的管制行為‘走得太遠’（Goes Too Far）即構成征收”的著名觀點。那么如何判斷政府的管制行為是否“走得太遠”？聯邦最高法院給出如下判斷標準：（1）政府的管制行為是否造成財產價值的減損？（2）該管制行為是否對公眾財產構成威脅？（3）該管制行為是否為訴訟雙方提供一種均衡的利益互惠？［26］隨后，聯邦最高法院又在賓州中央交通公司訴紐約市案中對上述判斷標準進行了如下三點補充：（1）評判管制行為的性質，即管制行為是否在實質上促進公眾利益？（2）評判管制行為對財產所有者的經濟影響程度，即管制行為對業主造成的直接損失有多大？（3）評判管制行為對財產所有者合理投資——回報預期的干擾程度，即政府的管制行為造成業主多少合理投資——回報預期損失？［27］整體來看，聯邦最高法院在賓州煤礦公司訴馬洪案中提出、受中央交通公司訴紐約案補充的“多因素平衡”原則欲尋求一種政府與業主之間的平衡機制，即在允許政府管制的同時盡可能地維護私有財產權。

聯邦最高法院在1980年阿金斯訴蒂伯龍案中引入了——“實質促進”原則（the Essence to Promote）。1973年加州蒂伯龍市頒布了一項土地規劃法令，要求5英畝以下的地塊最多可建5戶單戶住宅及附屬建筑。已在該市擁有5英畝土地的唐納德·阿金斯（Donald W. Agins）認為該法令對其財產構成了未經合理補償的管制，遂將蒂伯龍市訴至州級法院。經過州級法院的審判以及訴訟雙方對判決結果的不滿，聯邦最高法院又于1980年對案件作出最終判決。聯邦最高法院認為市政府出臺的土地規劃法令不僅符合憲法精神，而且還使開放用地未過早卷入城市發展浪潮之中，從而避免土地資源浪費，因此該法案實質性地促進了公共利益。7年后，聯邦最高法院又在諾蘭訴加州海岸委員會案中對“實質促進”原則進行了重申。1982年，諾蘭夫婦欲在其臨海地產（位于加州溫特拉縣）上建造房屋，故于2月25日向加州海岸委員會提出申請。海岸委員會同意他們的請求，但提出了一個附加條件（因諾蘭夫婦的新建筑阻擋了公眾欣賞海景的視野，所以需貢獻出一小部分土地作為游客通向沙灘的道路）。［28］諾蘭夫婦認為海岸委員會的要求與聯邦憲法第5條修正案和第14條修正案相悖，故于6月3日將其訴至溫特拉縣高等法院，該法院宣判附加條件無效。可隨后的州上訴法院卻推翻了初審法院的判決，認為海岸委員會提出的附加條件合理。最終，聯邦最高法院于1987年認為海岸委員會提出的要求與公眾欣賞海景無實質性聯系，故構成需要賠償的征收。我們從阿金斯訴蒂伯龍案和諾蘭訴加州海岸委員會案不難看出，政府管制行為的性質必須是出于公共目的，但判斷管制行為與公共目的有多少實質性關聯則難度較大。因此，“實質促進”原則就是提倡法院從政府行為性質的角度對案件進行考察，以確定政府的管制行為與公共利益之間是否存在明顯促進關系，以此在承認政府有權管制私人財產權的前提下防范政府濫用征收權以侵犯財產所有者。

“實質侵占”原則（Physical Occupation）是聯邦最高法院提出的又一經典管制性征收標準，作為最顯而易見的界定標準，具有不證自明的特征。1970年，曼哈頓有線電視公司以其特定范圍內獲利的5%作為交換條件，在一座5層公寓的樓頂安裝了有線電視設備。隨后，紐約州為提高居民生活質量于1973年1月1日頒布《紐約州行政法》（the Executive Law of New York）規定，“房東不得阻止有線電視公司在其房產上安裝有線電視設施、不得強制房客支付有線電視使用費以及不得要求任何有線電視公司支付超過國家有線電視委員會所確定的合理費用（即房東每次向有線電視公司索取費用不得超過1美元）”。接著，這座5層公寓被洛瑞圖所購，但洛瑞圖在購買后發現公寓已安裝有線電視設備且認為該設備的安裝對其房產構成了侵占，遂于1976年將曼哈頓有線電視公司訴至紐約州上訴法院。紐約州上訴法院認為，首先曼哈頓有線電視公司安裝有線電視設備的行為促進了公眾利益，其次得到了《紐約行政法》的支持，最后該安裝行為對業主造成的影響微乎其微，因此不構成征收 。［29］最終，聯邦最高法院對案件發表了利于原告的判決意見，即當政府的管制行為對業主的財產構成實質性侵占時，無論該管制行為促進的公眾利益有多大或對業主造成的危害有多大，均屬征收。我們從上述案件發展態勢可知“實質侵占”原則其實是對“所有權剝奪”原則的一種繼承，其將保護范圍從財產所有權領域擴大至財產使用權范疇，承認任何管制行為都不得造成所有權變更，即政府對財產使用權的管制一旦趨于極端化則與剝奪財產所有權無異。

“實質促進”原則從管制目的的角度審查政府的管制行為是否符合公眾利益；“實質侵占”原則從管制影響的角度衡量政府的管制行為是否對財產所有者的財產造成實質性剝奪；“多因素平衡”原則則是注重從多個維度共同審視政府的管制性征收行為。除以上經典管制性征收標準外，還有“防止妨害”原則（Noxious Control）及“所有權剝奪”原則（Appropriation of Ownership）等其他管制性征收標準。盡管這些標準為美國社會解決了許多管制性難題，但我們依然不可否認的是：第一，從不同視角對同一案件進行審查可能會導致不同的結果；第二，時代的變化可能導致之前的標準不適用于當下的案件。正如安·科萊切克（Ann T. Kadlecek）所言：“聯邦最高法院長期以來一直以模糊的，甚至是前后矛盾的方式處理管制性征收案件。”［30］因此，聯邦最高法院確立管制性征收標準的過程亦是增加管制性征收標準復雜性的過程，這無疑為后來管制性訴訟案的頻發埋下了伏筆。

五、結語

概言之，盧卡斯案于20世紀90年代發生在南卡羅來納州是各因素在時空上相互碰撞的必然結果。從州政府角度來看，盡管《聯邦憲法》第14條修正案將第5條修正案中限制聯邦政府征收權的條件適用于州政府，但現代環保運動的蓬勃發展及濱海區自然生態系統慘遭破壞的現狀卻使其不得不對濱海區無序的土地開發行為施以嚴格管制，以實現維護公共利益的目標。從財產所有者角度而言，濱海區自然生態系統慘遭破壞是區域內所有公民共同造成的后果，治理成本也應由濱海區全體公民共同承擔，當私人財產權為維護區域內公共利益而作出犧牲時，按照《聯邦憲法》第5條和第14條修正案的規定，管制部門須給予業主以合理補償。從聯邦最高法院角度來談，經典管制性征收標準均為訴訟雙方提供了先例原則，一旦其中一方在管制過程中處于被動境遇，其必然會參照先例提起訴訟。因此，美國州級政府濱海土地管制訴訟案的緣起并非為單一因素所致，而是有著深厚的歷史淵源與多變的現實環境作為依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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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楊明良］

The origin of the coastal land control litigation at the state level in the United States in the 1980s and 1990s：Centered on the 1992 Lucas case

GAO Jiaxin，CAO Shengsheng

（Anhui Normal University，Wuhu ，Anhui，241002，China）

Abstract： In the 1980s and 1990s， the Supreme Court of the United States heard a series of state-level coastal land control litigation cases， taking the Lucas case in 1992 as a typical representation， which had a wide impact on the American society from multiple dimensions， and its origin was also complicated. The vigorous development of the modern environmental movement and the destruction of the natural ecosystem in the coastal area make the state government have to control the disorderly development of coastal land. But the demarcation and application of the boundary of the government expropriation power gives the property owner the legal basis to appeal the claim. In addition， the complexity of the existing regulatory collection standards provides both parties with self-interested precedents. Therefore， when the firm determination of the state government to control disorderly development and the strong attitude of property owners to protect private land inevitably collide in a specific time and space， it will inevitably lead to a series of litigation cases on coastal land control of the US state government.

Key words： United States;" Coastal land;" Control;" Litigation

收稿日期：2023-03-30

基金項目：2023年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20世紀美國城市史學演變研究”（批準號：23ASS007）

作者簡介：高嘉欣（1994—），安徽師范大學歷史學院世界史專業研究生，研究方向為美國史；曹升生（1975—），安徽師范大學歷史學院教授，研究方向為美國史。

該法規定，“在潮汐帶、海灘和主要沙丘區等濱海區進行任何開發活動都須得到海岸委員會（Coastal Commission）的許可，并禁止在靠近大西洋的沙丘上建造任何可居住性建筑。”詳見：Hollingsworth， Lorraine， “Lucas v. South Carolina Coastal Commission： A new approach to the takings issue，” Natural Resources Journal vol. 34， no. 2（Spring 1994）， p479-4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