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侗族在歷史上沒有文字,但有自己的語言,侗族民歌以代代相傳的方式,記錄了侗族的歷史、風俗和人情。文章選取中央電視臺、貴州電視臺、政府宣傳部門、影視工作者、侗族研究團體拍攝制作的影視文本進行研究,并進行影視人類學透視,探討影像傳播對侗族民歌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與保護的作用與影響。
關鍵詞:侗族民歌;影視人類學;傳承與保護
中圖分類號:C95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9329(2024)01-0010-06
一、引言
貴州是全國侗族人口最多的地區,侗族沒有文字,其歷史靠口耳相傳,故貴州侗族民歌十分發達,可以說滲透在侗族人民衣食住行等生活的方方面面。值得注意的是,盡管貴州侗族民歌的收集、整理在20世紀取得很大的成績,但由于現代化的沖擊,侗族民歌存在著斷裂與失傳的危機。為了傳承與保護侗族民歌非物質文化遺產,大量的媒體、外界人士從“外部視野”對侗族民歌進行影視拍攝記錄;同時,為了文化自救,一些侗族人士也從“內部視野”對侗族民歌進行真實的影視記錄,產生了大量的侗族民歌影視文本。但是從影視人類學的角度去關注、研究這些侗族民歌影視的成果不多。
影視人類學是以人類學與影視學為發展基礎的一門綜合學科,20世紀80年代,影視人類學傳入我國。2000年張江華等學者合著的《影視人類學概論》指出影視人類學是“以人類學研究中影視手段的應用方式及其表現形式為研究對象,探討影視手段在人類文化研究中的功能、性質、應用規律,以及人類學片的特征、分類和制作方法的人類學分支學科?!保?]
在影視人類學研究中,研究的材料有人類學影視素材、人類學影視成片、人類學照片,以及它們的攝制運作過程、使用情況、所產生的影響,還有諸如配套文字材料的編寫和運用等其他相關資料。本文主要以侗族民歌影視資料為考察中心,對這些侗族民歌影視資料中的人類學信息進行解碼,從而實現從外顯到內隱的深度挖掘。
二、侗族民歌影視資料概述
中國共產黨歷來重視民族工作,在抗日戰爭時期就成立了專門的民族教育和研究機構。新中國成立以后,從1950年起,中央人民政府先后派出有學者和專業人員參加的4個民族訪問團和2個民族工作視察組,到西北、西南、中南、東北和內蒙古等地調研少數民族的生產生活、社會制度、風俗習慣等。
“1956年春,在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副委員長彭真指導下,由全國人民代表大會民族委員會牽頭,大規模的少數民族社會歷史調查開始進行,當時計劃用4~7年時間基本弄清各主要少數民族的情況,搜集和積累中國民族研究所必需的資料。在此情況下,一些有著豐富實踐經驗的老一輩民族學人類學家,提出用電影手段實拍少數民族社會生活的建議。這個建議得到中央領導人的支持,并很快作為少數民族社會歷史調查的一項重要內容被確定下來。在云南從事人類學研究的學者們,在調查實踐中,也認識到拍攝少數民族社會歷史科學紀錄片的重要性。云南省民族事務委員會根據學者們的意見,也曾向全國人民代表大會民族委員會提出拍攝云南省殘存有原始社會形態的幾個少數民族影片的報告。1958年8月,文化部批復了這個報告?!保?]196從此拉開了新中國影視人類學發展的序幕。在這一時期總計拍攝15部少數民族的人類學影片——《佤族》《黎族》《涼山彝族》《額爾古納河畔的鄂溫克人》《獨龍族》《景頗族》《西藏農奴制度》《新疆夏合勒克鄉農奴制》《苦聰人》《西雙版納傣族農奴社會》《大瑤山瑤族》《鄂倫春族》《赫哲族的漁獵生活》《永寧納西族的阿注婚姻》《麗江納西族的文化藝術》,涉及14個民族,但是沒有侗族的人類學影片。從中國科學院哲學社會科學部民族研究所1963年《關于少數民族社會歷史科學紀錄片拍攝工作的請示報告(草案)》中以得知,侗族被列入專題計劃,隨后“文化大革命”到來,這個計劃未能全部實現,侗族的人類學紀錄片未能面世。
1986年9月28日至10月12日,黔東南侗族大歌合唱團應邀參加在法國巴黎舉行的金秋藝術節,侗族大歌一經亮相,技驚四座,轟動了世界藝術之都巴黎。自此侗族大歌便以它神秘和迷人的風采大步走出侗鄉,走向世界。由此,政府宣傳部門、影視工作者、侗族研究團體等紛紛開始拍攝有關侗族大歌的影像作品。尤其是電視媒體普及之后,影視傳播日益興起,大歌開始通過電視、廣播、網絡、音像制品等媒介走進大眾的視野。
根據張江華等學者合著的《影視人類學概論》對人類學片的定義:“人類學片是在人類學理論指導下,綜合運用人類學研究的科學方法和影視學的表現手段,對人類文化進行觀察和研究,所取得成果的形象化表述。”[1]25 長期以來,人類學片有廣義和狹義的定義,狹義的人類學片指經過后期剪輯加工、編輯制作的完成片;廣義的人類學片不僅包括成片,同時包括僅僅拍攝下來,還沒有經過后期處理的素材片。因此我們可以把這些在改革開放后產生的貴州侗族民歌影視資料理解為狹義的人類學片,也就是成片。
通過梳理中央電視臺、貴州電視臺、政府宣傳部門、影視工作者、侗族研究團體拍攝制作的侗族民歌視頻,選取《侗族大歌——人與山水的和聲》《中國少數民族》《魅力黔東南——侗族篇》《侗族大歌里的女人》《愛唱侗歌的凱瑟琳》《文明之印——侗族》《侗族大歌》《千年歌聲傳侗鄉》《遠方的童謠》《地捫傳說》《黃崗村——千年侗寨 踏歌而行》《喊天的人》《老寨》《時光邊緣的村落——地捫》《中國少數民族全解之侗族》等有代表性的影視文本進行研究。
2001年播出的《侗族大歌——人與山水的和聲》,由貴州電視臺資深編導、著名女詩人唐亞平負責總編導,貴州省政協和貴州電視臺聯合攝制,時長34分鐘,攝制組用近一年的時間在黔東南侗族地區采訪和收集侗族大歌。是一部較為完整的侗族大歌的紀錄片,對侗族大歌作了詳細的介紹,視聽信息完整,視頻和歌聲清晰。
2006年播出的百集紀錄片《中國少數民族》第66集至第68集侗族篇,該片通過翔實的素材、豐富的史料、生動的語言、精美的畫面,展示侗族大歌開路歌、攔路歌演唱場景,并作了大篇幅介紹。
2010年,中央電視臺民歌中國欄目播出了《魅力黔東南——侗族篇》,總共有6集,時長180分鐘,是一部對貴州黔東南侗族民歌進行系統和全面介紹的紀錄片,錄制的畫面完整、音視頻同步、聲音清晰、表情捕捉細膩,是侗族民歌的文化視聽盛宴。片子通過對侗族歌師的采訪,從內部人的視野對侗族民歌蘊含的意義作了講解,提供了有價值的人類學信息。
2011年中央電視臺鄉土欄目播出的《侗族大歌里的女人》,介紹的是侗族大歌,拍攝地點是貴州省黔東南州從江縣小黃侗寨,時長22分鐘,小黃侗寨是聞名的侗歌之鄉。講述老歌師潘薩銀花、小女孩潘凱英、年輕女孩吳秋月、中年婦女吳開梅四代女人與侗族大歌的故事,并通過對她們的采訪,了解侗族大歌的傳承現狀。
2011年播出的人物紀錄片《愛唱侗歌的凱瑟琳》,時長50分鐘。該片記錄了從2004年到2011年,澳大利亞音樂學博士凱瑟琳到貴州黎平三龍侗寨學習侗語、學唱侗歌,與村民同吃住、同勞動,了解侗族文化、融入侗族社會生活的故事。
2013年,中央電視臺播出的紀錄片《文明之印——侗族》,時長27分鐘,拍攝地點是貴州省黔東南州榕江縣三寶侗寨、宰蕩村,黎平縣肇興鎮堂安村,錦屏縣赤溪坪、隆里古鎮、平秋鎮。紀錄片圍繞侗族三寶侗族大歌、鼓樓和風雨橋,深入村寨,了解侗族人民的生活和文化,拍攝了鼓樓唱侗歌場景,展示了侗族大歌的魅力及文化內涵,并深入錦屏縣隆里古鎮和平秋鎮了解北侗民歌,介紹了北侗民歌和南侗地區侗族大歌的區別。
2015年,由中共貴州省委宣傳部與五洲傳播中心聯合攝制的紀錄片《侗族大歌》在中央電視臺紀錄頻道播出,時長24分鐘,拍攝地點是從江縣小黃村,主要講述的是侗族大歌的教、習、演、唱。
2017年中央電視臺鄉土欄目播出的《千年歌聲傳侗鄉》,拍攝地點是貴州省黔東南州黎平縣永從鄉三龍侗寨,時長25分鐘。記錄了關秧門節日,拍攝了侗語和侗族大歌的教學情況,通過對老師、學生的采訪,深入了解三龍侗寨侗族大歌的傳承情況。
2020年,由中央廣播電視總臺體育青少年節目中心制作的五集音樂紀錄片《遠方的童謠》在總臺少兒頻道播出,第三集為黔東南侗族篇,總共時長為37分27秒,主要拍攝地點為從江縣小黃村、榕江縣宰蕩村。記錄了侗族人音樂啟蒙從兒歌開始,經歷從無和聲到有和聲的學習過程。
2020年的《地捫傳說》紀錄片,時長29分49秒,拍攝地點為黎平縣茅貢鄉地捫侗寨,是南京大學創新創業課程項目,由南京大學社會科學院影視社會學人類學實驗室出品,由吳邦春、楊雄祥和吳麗勤導演,是大學生項目作品。
2021年,德國“90后”小伙“包子”到中國拍少數民族紀錄片,以短視頻的形式將他的所見所聞在抖音、快手、Youtube等平臺上分享,引來不少中外網友的關注和點贊。關于侗族部分的主要是原生態侗族古村落、結識侗族姑娘、感受非遺侗族大歌、參加侗族婚禮,侗族婚禮場景有大口吃侗族美食、幾百人一起吃飯等。
2022年播出紀錄片《記住鄉愁》第八季《黃崗村——千年侗寨 踏歌而行》,時長27分59秒,拍攝地點為黎平縣黃崗村。介紹了黃崗村的歷史和鼓樓文化等,記錄了黃崗村“稻魚鴨”、香禾糯等特色農產品,采訪了黃崗村的侗族大歌代表性傳承人吳成龍,進一步了解侗族大歌傳承方式和存在的問題,通過發展鄉村旅游,小黃村的侗族大歌重新煥發了生命力,并通過與現代音樂的接軌,侗族大歌在傳承中不斷發展。
2022年播出的紀錄片《喊天的人》,貴州大型《山脈人脈文脈》系列文化紀錄片,拍攝地點為貴州省黔東南州黎平縣黃崗侗寨,紀錄了民俗祭祀活動“喊天節”和黃崗村的侗族大歌。
紀錄片《老寨》是北京電影學院2013屆畢業生聯合制作的作品,時長30分,全程侗語解說,拍攝地點為貴州省黔東南州黎平縣雙江鄉黃崗村。紀錄片較為完整地記錄了祭祀薩壇、雞卦斷兇吉、喊天節、鼓樓對歌等黃崗村的習俗。
2022年由貴州省公共文化發展中心和貴州廣播電視臺三農事業部聯合推出《貴州傳統村落》紀錄片《時光邊緣的村落——地捫》開播,紀錄片歷時三年拍攝制作,以春夏秋冬四季充分展現地捫人的農耕生活,總時長120分鐘,拍攝地點為黎平縣茅貢鄉地捫侗寨。
紀錄片《中國少數民族全解之侗族》,由五洲傳播中心攝制,整個系列采用民族融合的視點,展示了侗族的風俗習慣。全片時長29分鐘,拍攝地點在南侗地區。紀錄片圍繞侗族三寶——鼓樓、侗族大歌和風雨橋講述了侗族的文化和生活,對侗族民歌的精粹侗族大歌作了詳細闡釋,介紹演唱的方法和技巧。
三、侗族民歌影視資料的影視人類學透視
(一)人類學紀錄片的分類
影視人類學家格瑞歐(Giraule)對人類學紀錄片進行了分類:為提供研究用的紀錄片段、用于人類學課程的教學片、供電視臺播放或學術交流的具有完整結構的作品。
侗族民歌大部分的影視文本是制作者按照自己的感受和理解,對素材進行剪輯和加工而成的成片。如五洲傳播中心制作紀錄片《中國少數民族》,采用民族融合的視點,為使中外觀眾真正了解中華民族文化的多元性、地域性等特征,展示了不同少數民族的風俗習慣,探索不同民族之間的文化親屬關系和接觸關系,客觀展示各民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相互影響、吸收與融合過程。又如,中央電視臺的“民歌中國”欄目中,針對貴州侗族民歌推出了6期視頻節目,從央視記者體驗侗族民歌的角度,走訪了貴州省黔東南苗族侗族自治州的榕江、黎平、錦屏等縣,記錄了侗族民間歌師演唱歌曲,加了些生活場景,并沒有全面和真實記錄侗族民歌文化。
這些成片一定程度上加入了制作者的主觀意識,是制作者按照自己的感受和理解對素材進行剪輯加工而成的。雖然保留了原始資料的特征,但是因為使用了蒙太奇的手法,加了現場采訪或者人聲與字幕解說,在一定程度上是為了通過大眾傳媒向公眾傳播侗族民歌文化知識和欣賞。沒有體現人類學成片的價值,也就是給人類學家研究侗族民歌的文化甚至帶來某種程度上的誤導。因此,這一類侗族民歌成片不但沒有呈現真實,反而在某種程度上展示了“偽真實”。在日新月異的今天,大量傳統文化形式因各種原因沒有條件或來不及保存的情況下,未能全面反映侗族原有面貌的“偽真實”影視資料,會給今后人類學學者研究侗族民歌的人類行為帶來偏離和誤導。這就使得去挖掘侗族影視資料的人類學透視變得極為迫切。
(二)人類學片直接形象性的解讀
“人類學片不需經由文字的中介,所要傳達的信息直接由形象畫面負載。這樣,攝制者就能夠把生活的原貌直接呈現在觀眾面前,不致發生像書面人類學那樣,因為要將形象畫面轉換為文字來表達所難以避免的信息丟失,觀眾也因此超越經由文字重新生成圖像的思維轉換過程而直接面對形象畫面,有如親歷所面對的生活情景,從而使得所接收到的信息更準確,感受更真切?!保?]30
從人類學片的直接形象性來看,人類學片的形象畫面都必須直接采自現實生活,不能有任何虛構。這與影視藝術作品是有本質區別的,影視作品的形象畫面是在實際生活的基礎上構想出來的,是現實生活在創作者頭腦中建構的產物。在進入大眾傳播以后,收視率、熱點成為很多侗族民歌影視創作者的目標,是為了播出而去拍攝,這樣的影視作品無法讓人類學家辯證地、立體地看待侗族民歌,使得侗族民歌的影視作品數量雖多,但是反映人類學的精品影視甚少。如李善蘭的碩士論文對侗族大歌影視文本進行的初步梳理,其中電視作品18個、音像制品9個、電影9部,涉及電視紀錄片、電視專題片、文藝娛樂節目、開幕式演出等。其中邀請青年歌手大獎賽的選手在舞臺上演唱,并由專家進行解讀,但是這與侗族民歌實際生存的土壤是有區別的,侗歌民歌在舞臺上表演,被抽象為一種純粹的“藝術形式”表現出專業化、職業化、舞臺化和娛樂化。
侗族民歌原本是侗族普通民眾自娛自樂的藝術形式,歌手來自民間,都是業余,現在唱侗歌的隊伍中逐漸有了專業演員。人物紀錄片《愛唱侗歌的凱瑟琳》,清晰地指出侗族大歌傳承和發展的現狀,各級人民政府都加大了對侗族大歌的扶持力度,當今侗族大歌呈現出傳統歌唱習俗和各種演出活動兩種變化,兩種方式相互影響、共同發展,各種不同風格的侗歌得以呈現、傳承和不斷發展,同時提高了侗族地區婦女的地位,侗族地區社會生活也悄然發生了改變。又如凱里學院音樂與舞蹈學院從2007年開始面向黔東南州招收民族民間文化藝術專業學生,經過專業和系統的訓練,畢業后進入歌舞團、文化館等部門工作,從事侗族民歌的傳承和發展工作,有的畢業生成為職業的侗族民歌歌手。
(三)人類學片的真實性解讀
人類學片的真實性,“與藝術創作所要求的藝術真實不同,人類學片所要求的這種真實性屬于科學真實性的范疇??茖W真實性的實現,要靠從素材拍攝到后期編輯制作的每一個步驟都采取嚴謹的科學態度來保證?!保?]37這種科學的真實性是人類學片的核心特征。
在侗族民歌影視資料中我們不難看出,目前關于貴州侗族民歌的影視資料,我們可以把它理解為狹義的人類學片,也就是成片。這些成片在一定程度上加入了制作者的觀點,是制作者按照自己的感受和理解對素材進行剪輯加工而成的,雖然保留了原始資料的素質,但是因為使用了蒙太奇的手法,加了現場采訪或者人聲與字幕解說,在一定程度上是為了通過大眾傳媒向公眾傳播侗族民歌文化知識和提供公眾欣賞。人類學片要把直接形象性、科學真實性、信息完整性三個特征綜合起來考慮,并作為指導拍攝的原則,貫徹到拍攝過程的每一個環節中去。[1]54通過侗族民歌的紀錄片進行影視人類學透視,此類紀錄片在信息完整方面不如人類學嚴格,但是它的圖像是真實的、內容也是科學的,確實提供了有價值的人類學信息,但是同時也體現出信息不完整的一面,如《侗族大歌——人與山水的和聲》紀錄片中高度評價侗族大歌是這個民族的精神支柱”,這個說法略帶片面性,因為北侗地區沒有合唱類歌曲。但是值得肯定的是,這些紀錄片為傳播侗族文化、促進文化交流起到了重要作用。
除此之外,舞臺化包裝表演式影視泛濫,造成侗族民歌“本體失真”。在眾多侗族民歌影視作品中,我們可以看到演員們都穿上侗族服裝在舞臺上進行表演,然而現實中侗族地區除了一些老人穿民族服裝、講民族語言之外,年輕人基本上很少穿侗服和講侗語,舞臺化的侗歌民歌,包括舞臺的背景與目前現實中侗鄉的生活場景有了很大的不同。這種舞臺化的場景把侗族民歌從生活剝離出來,“傳統的大歌正在舞臺的誘惑中,剝離出侗家日常生活,成為一種個人謀生的手段、旅游開發的資源和他者眼中的民間藝術?!保?]這種舞臺化的場景既不符合現有侗族地區的生活現狀,也不同于侗族歷史上的生活場景,而是一種人為加工的舞臺場景。
此外,一些專家學者以自己的個人體驗,把貴州苗族侗族地區這種“歌的海洋”描述為“世外桃源”。如2022年3月播出紀錄片《記住鄉愁》第八季《黃崗村——千年侗寨 踏歌而行》,其編導在編導手記提到:“碧水青天的村寨,飯稻羹魚的生活,古夢邊緣的旋律。時間在這里幻化成煙火氣,陪伴著人們吃下一日三餐,度過一個個春夏秋冬。”“藏在云里的侗族村寨”“疲憊心靈的樂園”“遺落在時光之外的世外桃源”,把美好的詞語都用在了黃崗村這座侗族村寨上。豈不知,歷史上侗族生活區域并不是“世外桃源”。中央民族大學謝廣民在其碩士論文《黔東南苗族侗族自治州的民族關系及其發展》中認為:“元、明、清三代,中國封建社會進入了晚期階段,地主經濟高度發展,中央集權政治不斷加強,全國歸諸統一,版圖隨之擴大,邊疆少數民族都置于中央王朝的統治之下。從元朝建立到清末的600多年中,中央王朝的勢力逐步深入貴州,派官鎮守,不斷用兵,加緊剝削,因而民族矛盾和階級矛盾日益尖銳復雜,貴州各族人民的反抗斗爭也頻頻爆發。”[3]1378年黎平府侗族農民吳勉武裝起義,堅持斗爭達7年之久。1379年錦屏上婆洞的侗族人民為反對朝廷的民族壓迫和民族歧視,在侗族首領林寬的領導下揭竿而起,號稱11萬余眾。1489年苗民韋同烈發動起義,起義軍迅速發展到上萬人。1735年2月苗民包利和紅銀領導反清起義。1855年天柱織云侗族農民姜應芳在太平天國革命運動的影響下發動起義,起義隊伍很快發展到上千人,到1868年11月起義被鎮壓,堅持了13年之久。1855年臺江張秀眉與包大度、李鴻基、張開格、潘老冒領導苗族起義,堅持18年之久。1855年以梁維干為領導的農民起義,轉戰于黎平、從江、榕江等地,歷時20余年??梢?,從元、明、清時期到新中國成立前,貴州東南部少數民族長期遭受民族壓迫和經濟剝削,天柱、錦屏、劍河、三穗、玉屏、黎平、榕江等侗族聚居地并不是“世外桃源”,把侗族民歌產生、傳承和發展地描述為“世外桃源”是對歷史曲解。
“侗族人民的歌不僅是為勞動、為生活而唱,也為愛情而唱。他們用歌聲祝愿生活更加美好,愛情永遠甜蜜。而音樂伴侗歌也成為侗族人民生活中重要的、不可缺少的一部分……”[4]“當夜幕降臨,小伙子們便拿著自制的牛腿琴、琵琶等樂器,三五成群,走村串巷,到本寨或別的村寨去找姑娘。幾個姑娘則聚集在某一家,一邊紡紗繡花,一邊等待小伙子們來訪。屆時,大家圍坐于火塘四周,或對唱情歌,或男的彈奏牛腿琴、琵琶,女子吟唱。如醉如癡,互訴衷腸,互表情意?!保?]這里所描述的是侗族地區青年男女戀愛的場面,但隨著社會的發展,該場景成了“70后”侗族人的記憶,“80后”“90后”都沒有這種經歷?,F在,這些侗族民歌表演主要是給外來者或游客觀看和體驗的,沒有了生活的真實性,類似的場景在真實的生活中已經消隱了,成了一種旅游娛樂體驗項目。
“由于史料的缺乏,侗族大歌具體起源于何時的確不可考,至少目前尚未出現特別具有說服力的研究成果?!保?]2011年4月中央電視臺鄉土欄目播出《侗族大歌里的女人》,片中介紹侗族大歌時說道:“小黃村是侗族大歌的發源地”“侗族大歌已經有五百多年的歷史”。這些都是未經考證的說法。從《千年歌聲傳侗鄉》為片名的紀錄片,可以看到眾多關于侗族民歌影視文本對侗族民歌的介紹不嚴謹,文化亂象十分突出。當然,也有的影視文本尊重學術爭議,如實回應侗族起源和侗族民歌起源等問題,體現了人類學的真實性,如紀錄片《文明之印——侗族》第22分鐘就對侗族和侗族大歌起源等無法考證的歷史作了交代。
四、結語
侗族民歌是貴州非物質文化遺產,是侗族人民智慧的結晶,具有豐富性和多義性,因編導者的主觀差異和拍攝質量的參差不齊,出現了一些“偽真實”的影像記錄,對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生態造成一定影響。這就需要運用人類學調查研究方法,通過拍攝照片、視頻、影片等形式對侗族民歌進行真實和搶救式的記錄,讓影像傳播成為侗族民歌非物質文化遺產建檔、保存的有力手段,也成為傳承民族文化的有效載體。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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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唐巧娟]
Audiovisual Anthropology Perspective of Dong Folk Songs in Guizhou
LIANG Housheng
(Kaili University, Kaili, Guizhou ,556011,China)
Abstract: Dong people did not have the written language in history, but they had their own language. The Dong folk songs record the history,customs and human feelings of the Dong people from generation to generation.This paper selected the film and television texts shot and" produced by CCTV, Guizhou TV, government propaganda department, film and television workers, and Dong people's research groups for research, and conducted audiovisual anthropology perspective to explore the role and influence of image communication on the inheritance and protection of" Dong folk songs as 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
Key words: Dong folk songs; audiovisual anthropology; inheritance and protection
收稿日期:2023-03-12
基金項目:2021年貴州省教育廳高校人文社會科學基地項目“影視人類學視野下貴州侗族民歌研究”(項目編號:2021JD009)
作者簡介:梁厚圣(1979—),男,貴州天柱人,凱里學院教育科學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為教育技術、新聞傳播、影視人類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