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浙江省哲學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浙江大學中華譯學館”課題“中國當代文學在日本的譯介研究”階段性成果。
金宇澄的《繁花》作為“海派”文學的代表作,在碎片化的描摹中展現了上海人的生活圖景,經由小說、舞臺劇、漫畫、電視劇多模態傳播的加持下,成為中國當代城市文學的一道靚麗風景。2022年初,《繁花》日譯本由早川書房出版,譯者浦元里花前后花費近十年時間,完成這一充滿挑戰而又幸福的翻譯工作。浦元里花將金宇澄譽為“二十一世紀的豐子愷”,文藝評論家福嶋亮大認為《繁花》“正如《紅樓夢》 《海上花列傳》一般,折射出中國文學的傳統——即在‘支離破碎’的會話和故事的交疊中演繹出豐饒的情感。讀者在不知不覺中觸碰到中國小說的傳統脈搏”a。更有日本讀者評論《繁花》“堪稱中國文學的金字塔”b。通過此次對談,我們從一位日本譯者的視角,鋪展《繁花》在日本的翻譯過程,闡述日本“他者”眼中金宇澄的“海派”文學《繁花》,以及中日讀者的情感共鳴等問題。
一、與《繁花》的結緣
盧冬麗:浦元老師,您好!2022年初,《繁花》經由早川書房出版后,日本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會于2022年4月30日線上舉辦了一次專題講座,專門討論《繁花》在日本的翻譯與出版問題。我也有幸和本校的學生一起參加了此次講座,受益匪淺。您目前翻譯了蕭紅的長篇小說《馬伯樂》 (『馬伯楽』,2000年-2008年),王安憶的短篇小說《弄堂里的白馬》(『路地裏の白い馬』,2010年),均刊載于谷川毅創辦的中國文學翻譯期刊《火鍋子》。您是在何種機緣之下開始翻譯金宇澄老師的《繁花》這部作品的?
浦元里花:我在與金宇澄郵件交流時,可能有點不太正式,都直接稱呼他“老金”。《繁花》描述的是20世紀的上海,老金說我們必須記錄下那個時代。書中的人物設計,老金在他們身上投射了自己的影子,而且還不只在一個人物身上,阿寶、小毛的身上都能找到老金的影子。我在日譯版的“出版前后”中,提到了翻譯出版的前因后果。原本我在翻譯老金的散文《馬語》(『馬の聲』,刊載于《火鍋子》2013年第80號),自然而然和老金之間有了一些關于《繁花》的討論。恰好那時,加藤三由紀老師推薦我執筆《東方》雜志“今読みたい同時代中國の作家たち”(現在想讀的同時代中國作家)這一專欄,讓我寫《繁花》的書評。我不知如何是好,實在是有些慌亂。當時《繁花》刊登在《收獲》 (2012年長篇專號·秋冬卷)上,尚未正式出版,說實話我實在是看不懂他在寫什么。迫于加藤老師布置的這個任務,我翻來覆去地讀,終于還是把專欄寫出來了,題為『二一世紀の豊子愷――読者と歩む金宇澄』 (《二十一世紀的豐子愷——與讀者同行的金宇澄》,2014年3月)。之后《繁花》中文單行本出版發行,老金送了我一本,讀完后我感覺與網絡連載版有很大的差別。總之,用中文閱讀,有很多無法理解的內容,所以我翻譯的初衷是為了能夠更好地理解原文。
《繁花》中不分段落的書寫是老金的寫作特征,后來根據讀者的要求進行了調整。起初翻譯時,我想要保留閱讀原文時獲得的一種完整感,便原封不動地按照原作的體裁,大段大段地用日語著了迷似的進行翻譯。說到為何著迷,一大原因就是上文提到的,因為難以理解。正因為書中有很多看不懂、不明所以的地方,從語言細節及措辭,到處似乎都有著深層含義,但又不明晰,這反而激發了我的探索欲。每當將這些不明白的地方弄懂了,我都感到特別開心。我最初翻譯的動機就這么簡單。
盧冬麗:中國當代文學發展中,相較鄉土文學的蓬勃發展,城市寫作日漸式微,曾以地域性見長的上海文學亦是如此。金宇澄重拾城市書寫,《繁花》充分借鑒和吸收了話本小說的優勢,展現了上海這座城市的歷史記憶和文化背景,描繪了上海變幻的、流動的風景。可以說,《繁花》重塑了中國當代文學的城市書寫,顛覆了“城市無文學、城市無文化”的凋零現狀。在中國當代作家的小說中,此前日本讀者較為熟悉的是莫言等人的鄉土題材作品,對于上海這個很有影響力的中國都市符號,日本讀者無疑想要通過文學作品了解更多,想必《繁花》中的上海這座城市也是吸引您的地方。
浦元里花:不僅是我,很多日本人都對上海有著獨特的情感,對于出版社也是如此。雖然我沒在上海長期居住過,只是去旅行過而已,但是《繁花》中出現的上海街道、馬路,這些熟悉的名字,讓我很懷念。我翻譯蕭紅的《馬伯樂》,這部小說中有關上海的描寫,比如“馬伯楽が歩いた南京路”(馬伯樂走過的南京路),讓我對這座城市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我當時想,他走過的這條路變成什么樣了,就算變化很大也還是想親眼去看看,所以就去了上海。20世紀90年代,我初訪上海,親自走在上海的街道上,感受小說發生的現場。當時的城市街道與空間早已與小說中描繪的樣貌有著天壤之別,但我依然能夠想象著自己是依著馬伯樂的足跡在游覽上海。這種漫步城市的體驗與后來閱讀《繁花》的感受不謀而合。
豐子愷是我很喜歡的一位作家、漫畫家、翻譯家,他的文章里也經常出現上海話。可能因為老金也很喜歡豐子愷吧。《繁花》中沒有出現豐子愷本人,但卻安排了一個老大爺的角色。豐子愷的故居,還有書中人們排隊買票的“淮海路的電影院”,我都去過,讓我感到十分懷念。我就是這樣一邊想象著這是《繁花》里出現的某個地方的某個場景,一邊漫步在書中所提及的現實的街道。
盧冬麗:可見譯者與作品的情感聯結。您的上海城市體驗可以復現小說故事的發生現場,想象小說的情景再現,將譯者情感注入故事發生的空間之中,獲得最直觀的感悟。《繁花》充滿上海的地域性特征,是那個年代中國人和事的縮影,甚至日本讀者也能從中看到日本類似年代、類似人物的影子,這也是《繁花》打動中日讀者的根源所在吧。您作為譯者,《繁花》這部作品中肯定也有不少與您發生心靈共振的地方。
浦元里花:確實,這部作品吸引我的地方,首先當屬作品中“人與人的羈絆”。老金通過會話體的構建方式,塑造了很多栩栩如生的人物角色。阿寶和蓓蒂少年時期的對話俏皮可愛,還有小毛和春香的對話、蓓蒂與阿婆的對話,等等。通過對話體現人物之間的羈絆,塑造阿婆等人物鮮明的形象,令我印象深刻。還有人與人的情感羈絆,小毛少年時代,滬生給他過生日。因為那時慶祝生日的人還很少,這種友情十分感人。而說到小毛,中國讀者認為小毛的一生讓人感到十分難過。日文讀者總覺得中國人的人生過得比較苦悶,但是卻被小毛樂觀的生活態度所感染。我身邊的大學同學讀過這本書后也是這么認為。此外,還有拳頭師傅的徒弟“金妹”,也是性格強勁、有趣的大姐姐角色,經歷過生離(與丈夫的分別)。還有黎老師,也是十分吸引我的一個角色。停戰這一天的這段情節實屬難忘,書中出現唱《莉莉瑪蓮》這首歌的場景,讓人仿佛身臨其境。現代社會人物塑造中,唱著怪歌的古總,還有即興作詩的、感覺傻傻的干部,讓我感受到現代工薪階層的悲哀。老金塑造了非常多面的人物,作品中過去的那個年代吸引我的人和事有很多很多,這也是《繁花》最打動我的地方。
二、《繁花》翻譯的苦與樂
盧冬麗:您從為了解決閱讀困難開始翻譯,到著了迷一般陷入其中,前后花了將近十年的時間。谷川毅老師長期翻譯閻連科的作品,在訪談谷川老師的時候,他曾說過,“翻譯是一個充滿幸福的過程”。這個幸福的過程也伴隨著很多不為人知的辛苦。《繁花》的翻譯中,大量的對話體、上海方言,這些都給您帶來了不小的挑戰吧。
浦元里花:雖然遇到不少困難,但總體而言我很享受翻譯的過程。這其中老金為了讓我更好地理解這部作品,給我發了很多資料,包括他寫的各種文字、接受的采訪等等。翻譯中,上海方言的翻譯最受讀者的關注。這本書本來全篇都是用滬語來寫的,正式出版時滬語部分已經大幅度減少了,所以我并不認為這是一本真正意義上用滬語寫的書。但是,上海方言依舊是《繁花》的最大語言特色。譬如“傻瓜”,用上海話就是“十三點”,日語發音“スセイディ”。還有“お母ちゃん”,原文并不是“媽媽”,而是“姆媽”。原文中“不響”這一詞,老金的上海口音現在還縈繞在我耳邊,日語發音“バシャン”,是沉默的意思。還有甫師太請求小毛為她買餐廳的票,她經常會說“阿好”。我問了一個上海朋友,他告訴我這是一句蘇州話,表示“會不會”“能不能”的意思,等等。
盧冬麗:您的譯著中,頗受讀者關注的是用關西話來翻譯上海方言。《繁花》中有大量的方言對話,有日本讀者認為:“對話是生活的根本,小說中這種有節奏的對話是非常重要的,體現了語言、對話等黑匣子的力量。而譯者不破壞對話的節奏和韻律的流動,在此基礎上來進行翻譯真的是一項絕妙的技能,關西腔翻譯得真的很好,讀起來就像是在看舞臺劇一樣,引人入勝。通過日譯本的閱讀,我也重新思考文學中的對話,再次認識到對話的重要性。”
浦元里花:感謝讀者這么高的評價。整個翻譯過程中我會和原作者保持溝通,認真聆聽對方意見。原著除了典型的對話中的上海方言,還有些看上去像是普通話,但其實也是上海人的口語,也就是用改良了的滬語來謀求與所有讀者進行文學上的溝通。對于這些語句,當我問老金怎么處理的時候,他說用方言或者其他,什么都行,只要能成為自然的對話就可以。因此,我就考慮著,倘若我自然地對話,那應該是怎樣的對話呢?如果把這些對話換成普通話,那又是怎樣一種表達?總之,我就是按照我習慣的、自然的對話來翻譯的。不過,這種翻譯方法也存在一定的風險,我也想好了退路。如果這樣的翻譯阻礙了出版,那我就用日語普通話再來翻譯一遍。當我問出版社主編“關西話翻譯得怎樣”,對方的首肯真讓我意外。“正是關西話才是你的亮點”,聽了出版社這樣的評價,我的擔憂也一消而散了。這就是我即使花了十年去翻譯這部作品,依然可以堅持下來的原因。雖然我這里寫了諸多翻譯的“辛苦”,但翻譯期間我好像并沒有感覺非常辛苦,令人開心的事大概占九成。煩惱的是,雖然能解決一個問題,但下一個問題又會緊接著出現,要不斷去解決問題。
盧冬麗:這就是翻譯的苦與樂吧。譯者翻譯完成后反思整個翻譯過程,發現解決了那么多難題,是那么不容易,但是在翻譯的時候卻感受不到辛苦,而是快樂地翻譯著。
浦元里花:是的,譬如我在翻譯歌謠的時候,如第1章里的《上海煎面》、第16章里的《北京一夜》,還有尾聲的《新鴛鴦蝴蝶夢》等,我一邊配合韻律一邊推敲譯文,有時上網查,有時在Youtube里面找,但都沒找到民間傳唱的歌謠,反而查閱到很多老師教孩子們唱的那種歌謠。譬如滬語歌謠《上海小吃》,歌詞里有各種上海方言的美食。我不由自主地沉浸在這與翻譯無關的歌謠里,自己也一起學著發音,一不小心就花費了很多與翻譯無關的時間。但是,這也是翻譯的一個過程,很有趣。
盧冬麗:上文您提到的采用關西方言翻譯對話,以求達到日譯本“自然對話”的效果,這從本質上來說是您譯者主體性的體現。譯者的主體性還體現在很多方面,如選擇性省略、譯文段落或格式的調整等等,這些在您的翻譯中也有所體現。
浦元里花:說到省略,雖然也有,但倒不是出自我本人的意愿。在理發店里有一段,理發師講了很多,看似比較無趣也無關緊要的會話,我作為譯者其實是不想刪掉的,而老金卻說不用那么麻煩,可以適當刪除。老金還指出過中國人喜歡用同音異義詞,玩一種類似于雙關語的文字游戲。而這些詞放在日語里則未必通順,所以可以對原文做適當修改調整。雖然說我本身挺反對老金刪除的建議,但最后還是尊重了對方的意見,刪除了一部分。
段落以及格式的調整肯定也有的。《繁花》的特征在于體裁和語言,小說采用了類似章回小說的體裁,而且行文上都是一大段一大段的。起初,我以為作者用這么長的段落是別有用意,就按照原文大段大段翻譯,但效果不是很理想。我問老金:“這么長的段落該怎么處理呢?日語每一段也這么長可不太行啊。”老金說:“(中國的)出版社壓根沒給我建議啊,連我自己也讀不懂。既然是日語版,那用日語的處理方式就行,分開更好。”于是,我聽從了老金的意見,分開處理,在日語版中將其分成了不同的段落,讀起來更加容易了。對話也是這樣的,原文張三說完李四說,密密匝匝地聚在一起,“誰說,……誰說,……”用中文讀的時候沒有違和感,但是用日語寫、讀出來的時候,就覺得很不協調。日本文學作品里通常一人說的話占一行,其他人說話要另起一行,我也是按照日本文學的行文習慣進行了調整,并且在會話中也還原了日文引號。
不過,這里問題又來了。小說的人物對話中還穿插回憶了其他人物說過的話,像“媽媽說……”之類。這樣一來,一段對話中同時混雜了多個人物、多個場景、多重對話,一環套一環。最初翻譯時我遵照原文,直接把回憶的對話嵌套在原先對話里面,但這樣翻譯后邏輯變得非常混亂,完全無法再現原文的意思。于是我將回憶的對話分離出來,格式上進行換行,并用破折號加以區分。破折號的使用有兩個目的。一方面是加以區分,顯示這是“對話中的對話”,另一方面是將其與第一重對話進行連接,構成一個整體。這樣的做法也是參考了一些日本文學的寫作方式。我個人很喜歡的日本作家東野圭吾,他在文中就經常用這樣的標記方式,讓我十分受教。
盧冬麗:翻譯中按照日本文學的寫作模式、讀者的閱讀習慣進行適當的行文規范的調整是必要的。有時候這種要求來自出版社編輯部,有時候來自譯者自身,最終目的都是為了目標語讀者能夠越過行文的障礙,保證閱讀的流暢性和可接受性。金宇澄根據《繁花》故事的發生現場,加入了自己手繪的二十幅城市地圖插畫,這些手繪地圖使得《繁花》中的上海形象更加立體化、具象化,讓虛構作品有了非虛構的真實。還有,您在翻譯中也會適當加注,促進海外讀者可以更好融入故事本身。
浦元里花:因為不同讀者有不同的閱讀方式,從字面布局到小說內容都不盡相同。說到內容,小說中含蓄的表達,中國人可以理解,而日本人可能無法理解這種含蓄。翻譯時有必要根據情況添加具體的說明。這種情況下,我會依據自己和周圍讀者的判斷,在普通讀者無法理解的地方增加“割注”(即中文古籍中常見的“雙行小注”)。可以說,基本上90%的“割注”是我后來添加的,添加注釋的根本目的是讓日本讀者讀得明白。像“文化大革命”之類的我認為不需要、也不太想加注,因為一般日本讀者都是知道那段歷史的。當然,我和老金都認為可以適當改變一下語言表達,盡可能避免冗長的注釋。出版社主編也認為冗長的注釋會遮擋讀者的視野,建議盡可能不要用太多的注釋。小說中有些古籍的引用部分,最終我采用了傳統的訓讀法并加以注釋。不過,這樣一來占用了更多的篇幅,編輯部在日語排版中加入了大量空白,這要特別感謝出版社的排版。
三、《繁花》在日本的出版與評價
盧冬麗:我關注《繁花》的日譯,一方面是日本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會的推介,另一方面源自早川書房出版社。早川書房作為日本最有影響力的通俗文學出版社,出版了“《三體》三部曲”等中國科幻文學,大獲成功,引發中國科幻文學在日本的旋風。讓我意外的是,早川書房還出版了《繁花》這部長篇小說。您能介紹一下早川書房出版的經過嗎?
浦元里花:出版社出版《繁花》,其實也經歷了一個曲折的過程。最初,名古屋經濟大學的谷川毅老師介紹了一家出版社,讓我去當面談談。但是,出版社負責人閱讀了試譯部分,因為篇幅太長的緣故拒絕了。我后來也聯系過其他的出版社,但都因為篇幅原因而被拒了。我想,初稿我按照原文大段大段翻譯文字,尤其會話部分沒有進行合適的分段分行,確實會讓日本讀者產生閱讀困難,起初被一些出版社拒絕確實也不奇怪。
后來,早川書房決定出版《繁花》日譯本。為什么早川書房要出版我的譯本,很抱歉我自己都不是很清楚。還是老金告訴我早川書房很快就會與我聯系,這點老金可能比我更清楚。之后我和代理商、中介商取得了聯絡,與早川書房的主編見面商量相關事宜。早川書房的主編說,因為讀了2014年我發表在《東方》雜志上的書評,正是因為這個書評打動了主編,他們決定出版《繁花》日譯本。我也直白地說出之前被兩家出版社拒絕的經歷,雖然之前出版社給出的理由都是“篇幅太長了”之類的,但我個人感覺其實是因為我作為譯者,一沒什么名氣,二沒什么實際成果。而早川書房主編卻說這些都沒關系,聽到這些,我反被他的話所深深打動。之后,我也參照出版社的意見,一遍又一遍地推敲,文中大量“不響”的翻譯就是跟出版社反復推敲的。
盧冬麗:出版人獨到的眼光是非常重要的。每個出版社都有自己的選擇標準,譯者的名氣、代表性翻譯成果等等,這些會轉化成無形的資本,進而影響譯著的銷量,的確都是左右出版社選擇的重要因素。相比這類象征性資本,早川書房從您的書評中挖掘這部作品的文學價值,發現上海文學的魅力,可以說是您自己種下的種子長出了果實。
浦元里花:這點真的非常感謝早川書房出版社。不過,讓我有點措手不及的是,早川書房在《繁花》宣傳語中,宣傳“関西弁で翻訳する野心的な試みが結実!”(用關西方言翻譯這一充滿“野心”的嘗試終于開花結果)。說實話,我實際上并沒有什么“野心”。雖然我本人感覺這么宣傳有點別扭,但轉念一想,這也不過是宣傳手段罷了。我在這里稍微說明一下,我確實沒什么所謂的“翻譯野心”。
盧冬麗:出版社的宣傳目的在于突出您翻譯中的亮點,來吸引更多的讀者吧。中國當代文學在海外的傳播效果如何,讀者的評價和接受是重要的衡量標準。日本“他者”眼中的《繁花》,我們可以從兩大方面來解讀。首先是來自以專業文藝評論家、學者為中心的精英群體的評價。代表性書評首先應該是您2014年3月在文藝期刊《東方》上發表的書評,將金宇澄譽為“二十一世紀的豐子愷”c。日譯本出版之后,2022年3月19日《日本經濟新聞》刊載了文藝評論家福嶋亮大的書評。福嶋亮大認為,《繁花》與《紅樓夢》 《海上花列傳》一般,延續了中國文學的傳統文脈,也就是“在‘支離破碎’的會話和故事的交疊中上演豐饒的情感”。關于《繁花》的魅力,福嶋亮大指出,“《繁花》的魅力在于其綿綿不絕的會話本身”,“會話既是現實的‘記錄’,又是每個人的‘記憶’。‘記錄’和‘記憶’兩大位相交織嬉戲,正是本書的獨特之處”,“譯者以柔和的話語和語調來翻譯上海方言,人們談論的內容從工廠勞作到法國文學,到幽默的段子,包羅萬象,散發的磁波柔和地包裹著整部作品”。d另外,還有2022年4月來自日本東京大學生活協同組合(簡稱“京大生協”)主辦的書評雜志《綴葉》,“全書沒有反派、沒有英雄、沒有騙子,都是‘普通人’,以及他們的瑣碎日常。——恰恰是這些瑣屑的日常描寫,反倒成功地、戲劇性地描繪了時代更迭中的上海。在‘似有似無’中管見蕓蕓眾生”;“關西方言的翻譯有趣又溫暖,無疑是‘抓住’了日本讀者”。e
浦元里花:《日本經濟新聞》和京大生協的書評雜志《綴葉》上發表的書評,我也關注了,看書評好像也不算糟糕,聲稱我完成了一項“壯舉”。出版后,我也關注大眾讀者的反響,時常查看推特,看的時候心情起伏不定。推特上的評價熱度忽高忽低,而且很多都和正在拍攝的《繁花》這部劇有關,大部分都是在討論導演和演員。也就是說,雖然《繁花》在日本受到很多人的關注,但我感覺大多數大眾讀者都沒有提到作者老金。
盧冬麗:您說的推特上的評價多是大眾讀者的評價。除了精英讀者,大眾讀者的評價與接受也是中國當代文學海外傳播的主要推手。但是,我們也知道,包括莫言、余華、閻連科在內的中國當代純文學作家的作品,無論從銷量還是讀者群體來看,在日本的受眾還是有限的。2022年《繁花》出版以來,日本亞馬遜網站上讀者給《繁花》上部打出了4.4分(5分),下部打出了4.2分(5分)。日本讀書網站“読書メーター”(https://bookmeter.com)上,截至2024年2月5日,《繁花》讀后感的登錄讀者人數有101人。日本讀者給出了較高的評價,頗受關注的是上海、小說的敘事風格和譯著的關西方言。如“以跌宕起伏的魅力老上海為舞臺,描繪上海人穿梭于過去與現在的‘人物群像劇’”;“在涌動的歷史洪流下,不加修飾地如實再現蕓蕓眾生的大作”;“似有似無地講述著,但在通俗的大眾會話里卻又夾雜了古典詩詞,交錯其中,沒有違和感,真是不可思議”;“小說中一個個小故事,單獨來看似乎也不見得多有趣,但正是這種自然的、現實的敘述,有滋有味,引人遐想”;“用關西話替換上海話毫無違和感”等等。
浦元里花:和讀書網站上的讀者評價類似,有段時間推特上一直在討論書中的關西話的翻譯。我也關注到,用關西話翻譯原著中的對話,這對日本讀者來說十分受用。對關西人來說,關西方言是生活中很普通的一件事情,不知道來自其他地區的日本讀者是否也這么認為。總之,有讀者評價說對譯文中的關西話感到十分親切,正因為關西方言的翻譯,所以譯本十分生動。這時我也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原文中包含了不少黃段子,以及與生死有關的表述,我自己在翻譯的時候都完全沒有意識到生不生動,而關西方言的翻譯反而使原著有種更貼近日本讀者的生動感。也有讀者說這是一種“耍小聰明”的譯法,看到這種譯法感覺很怪,但是,讀著讀著漸漸就被里面的內容所吸引。我的一位朋友,他的年齡其實和阿寶、小毛差不多,是沖繩人,住在沖繩縣的一個小島上。他說讀到中途,感覺書中描述的內容和自己的少年時代很相似,書中的韻味也很好地傳達過來了。我想,老金讀到這些應該會很開心,我看了這樣的評價也很開心。因為我作為譯者,翻譯這本書就是想讓讀者沉浸于原著的內容之中。
盧冬麗:《繁花》講述二十世紀上海幾十年的光陰變幻、人物流轉,但其中不少人和事也是日本讀者們經歷過的,所以能產生情感共鳴,沉浸其中。中日有著類似的生活經驗,您的關西方言的翻譯跨越了語言的障礙,給讀者一種時光穿梭之感,在不同時空的交錯中,載著讀者追憶逝去的時光。讀書網站上有日本讀者坦言,“對過去時光的描寫很有興趣”。文藝評論家福嶋亮大也提到,“一旦(與日本讀者)磁頻相符,其中富含的細膩情感引發(日本)讀者共振,靜靜沁入讀者的心靈”。文學引發海內外讀者共振,這是一部優秀作品在海外翻譯、并且能夠傳播開來的根本所在。
浦元里花:我比老金、阿寶要年輕一些。作為譯者,我自己首先會不自覺地進入作品中的那個年代,融入那個年代的故事,回憶自己的經歷和與他人的交流,情不自禁沉浸于懷念之中。《繁花》中的“煤球爐”,我們那個年代稱為“だるまストーブ”(達摩爐),直到高中,學校里都有這種燒炭的“達摩爐”。我和日本讀者看到這個,肯定不由地想起用“煤球爐”的那個年代。還有“汽車引擎”(車のエンジン),出版社校對人員看不懂前后文,問我這什么意思,于是我就加上了注釋,“エンジンをかけて、そして、運転手が外から飛び乗った”(發動引擎,隨后司機跳上了車)。校對不解地問:“到底是誰發動了引擎啊?”其實,以前車的引擎是要在車外轉動開關才能發動的。我姨父(他還在世的話估計都120歲了)給我講他以前當司機時候的事情,那個時候車的構造與《繁花》書中所寫的完全相同。還有小毛買豆子的這段情節,小毛用的糧票和以前日本的“米穀通帳”很像,我父母曾經用過,我自己對于這個也是有記憶的,卻不知道實物是什么樣。這些生活經驗和實物的背后折射著中日普通百姓所經歷過的類似的生活,自然也能讓日本讀者有一種追憶往昔時光的感覺。翻譯就是這樣,成為溝通民心的橋梁,潛移默化發揮著重要的作用。
盧冬麗:這就是翻譯的魅力,因為無論大家閱讀中文原版還是翻譯的日文版,閱讀文本的初衷是希望通過文學促進交流。譯本可以激發日本讀者的想象,潛移默化達到溝通中外民心的重要作用。而一部譯著的翻譯出版也超越了這部作品本身,使其具有了更廣闊的社會價值和人文價值。亞馬遜網站上一位日本讀者留言:“在時代與社會的弄潮下,人們堅強不屈地前行著。雖然小說出場人物很多,要做到全面把握相當難。不過,得益于原作者的筆力和譯者的翻譯才能,翻譯中適當刪除‘非中國人不能理解’的地方,適當分行,這么一部長篇大作也能一氣呵成讀到最后。科幻文學《三體》也好,《繁花》也好,中國有很多優秀的當代文學作品。雖然中日關系某種程度上阻礙了對彼國文學的了解,但內心希望兩國修復友好關系,祈禱能讀到更多的中國作品。”
可見,一部文學作品不僅僅可以帶來作品的交流,更可以透過文學,打破隔閡,加深彼此了解的欲望,這就是文學和翻譯的力量。您也提到,日本讀者特別關注王家衛導演的電視劇《繁花》。2024年初,《繁花》同名電視劇播出后,收獲了一波熱度。《繁花》這部作品以及海外翻譯也再度被關注。當今,小說的多模態改編成為小說對外傳播的重要途徑。大眾讀者非常關注相關的多模態產品,如同名電視劇、話劇、漫畫等,它們甚至比原著更有人氣。中國當代文學中,蘇童《妻妾成群》改編的電影和舞臺劇《大紅燈籠高高掛》 (日譯名《紅夢》),在日本都有上映和演出,舞臺劇更是在日本演出了兩次,分別是在2007年和2019年。還有畢飛宇的《推拿》改編的電影《ブラインド·マッサージ》,同名小說是日本知名翻譯家飯塚容翻譯的。《三體》電視劇也在日本wowow網站(https://wod.wowow.co.jp)播放。這些都是文學多模態翻譯互動的例子。《繁花》作為海派文學代表作,迄今為止已經有舞臺劇、漫畫、電視劇的多模態加持,我也很期待舞臺劇、電視劇、漫畫能夠早日與日本大眾見面,與小說形成互動,進一步推進中國文學的海外傳播。
浦元里花:我之前在上海和老金見面時,老金告訴我漫畫版《繁花》要完成了,現在應該是已經完成了。我想,豐子愷也會喜歡漫畫版的《繁花》吧。老金對漫畫版也是尤為關注、著重推介的。我沒有研究過漫畫版的《繁花》,有點遺憾,希望年輕學生們可以讀一讀。2024年上映的同名電視劇我也一直關注,真不愧是王家衛導演的,日本大眾也是相當期待。畢竟我的譯著一出來,大部分讀者都在討論導演和演員。我也很期待《繁花》的漫畫、電視劇、舞臺劇能來到日本,以更加多元的面貌讓日本大眾接觸中國、接觸中國文學。即使不了解那個時代的情況,但通過小說、漫畫,我們可以從中抽取、提煉人與人的關系,如果我們自己是作品中的那個人物,設身處地思考自己在那樣的情況下會是什么樣。我想我們能從中找到共通的東西。
【注釋】
ad[日]福嶋亮大:《會話で響かせる上海の記憶》(對話回響中的上海記憶),《日本經濟新聞》2022年3月19日。
b 本文所引日本讀者評論來自日本亞馬遜網站以及日本讀書網站“読書メーター”。
c[日]浦元里花:《二一世紀の豊子愷——読者と歩む金宇澄》(二十一世紀的豐子愷——與讀者同行的金宇澄),《東方》397號,2014年3月
e[日]出席點(筆名):評《繁花》(上、下),《綴葉》,2022年4月。
作者簡介※盧冬麗,南京農業大學副教授;
浦元里花,日本翻譯家,同志社大學等兼職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