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來,地方性問題成了我們文學中的熱點問題。繼“新東北文學”“新東北作家群”的命名和成為現象之后,“新南方寫作”又異軍突起,引發熱議。緊隨其后,“新北京”“新浙派”的提法又迅速跟進……可以想見,一定還會有其他什么地方正在醞釀著提出類似的命名,以加入目前方興未艾的地方性熱潮。不過在同時,我們也都能注意到,這些命名都很刻意地強調一個“新”字,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為了和以往的地方性寫作有所區分。我們都很清楚,文學中的地方性,一直是中外文學史上的常見現象。在我們的中國現當代文學史上,“五四”時期以魯迅為代表的鄉土小說、沈從文的創作、“東北作家群”、“京派”和“海派”、“荷花淀派”與“山藥蛋派”,還有后來的“尋根文學”“西部文學”等,都是突出的地方性書寫。所以在這樣的意義上,目前的地方性熱潮,就有對以往的地方性寫作有所承續、有所創新的意思。
實際上,在文學現場之外,目前的地方性熱潮還涌動在我們的學術領域。這幾年來,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界出現了一種叫作“地方路徑”的學術動向,倡導從“地方”入手重新發掘和呈現“文學中國”、重新書寫中國現當代文學史。從倡導者的主張與立意來看,“地方路徑”與以往的區域文學、地方文學研究相比,也有著新的追求,有論者認為:“如果說過去區域文學、地方文學的研究是為了‘補缺’中國文學史遺落的局部,歸根到底是用各個地方的文學現象來完善中國文學的總體景觀,地方始終是作為‘文學中國’的補充被我們解讀和認知,區域的意義存在于‘文學中國’的總體經驗之中,那么,所謂的‘地方路徑’的發現和彰顯則是充分意識到另外一重事實。在這里,人的文學行為與包裹著他的生存環境具有更加清晰的對話關系,也就是說,文學人首先具有切實的地方體驗,他的文學表達是當時當地社會文化的有機組成部分,文學的存在首先是一種個人路徑,然后形成特定的地方路徑,許許多多的‘地方路徑’,不斷充實和調整著作為民族生存共同體的‘中國經驗’。”a我以為在這段文字中,最為關鍵的還是其中對“個人”的強調,貫穿其中的,是以“個人路徑”為起點,“然后形成特定的地方路徑”,以及“許許多多的‘地方路徑’”,而最終達至“中國經驗”的學術思路。
看來,不管是談論“地方”,還是談論什么意義上的“共同體”,我們都難以回避作為文學的核心與起點的“個人”。這不禁使我又一次想起詩人雷平陽的一首著名短詩《親人》。二十一世紀以來,人們在談到中國詩歌的地方性寫作時,經常會談起《親人》這一代表性作品。我自己便曾以《親人》為例,討論過二十一世紀以來中國詩歌中的地方性寫作和情感文化等問題。但是在這里,在“地方”與“個人”新的問題視野中,我們仍然能從這首詩中讀出新的內涵、新的啟示——在《親人》一詩對“地方性”的思考中,不僅有我們以往所曾揭示過的地方性的內部差異和相對性本質b,還有一個更加重要的基本主題,即“個人”對“地方”的穿透與超越。“這逐漸縮小的過程/耗盡了我的青春和悲憫”,實際上所喻指的便是詩人的個體生命從作為“地方”的“云南”,漸次到“土城鄉”,甚至再到“親人”所意味著的“家宅”這一“地方”或場所的逐漸“耗盡”的過程,這是地方與空間“逐漸縮小的過程”,同時也是個體生命在時間維度上的逐漸耗盡。這里的“個人”,顯然穿透與超越了套娃一般層疊于詩中的地方空間和相應的共同體。詩里的地方、詩里的空間,全都是詩人個體的地方、個體的空間。
所以,我們討論文學中的地方性問題,一個最基本的前提,還應該是“個人”。文學中形形色色的“地方”,一旦不是個人的“地方”,不具有個體性,這些所謂的地方性書寫,便也不再是“文學”,失去了將其作為文學來討論的意義。無論是文學史上經典的地方性書寫,還是“新東北”“新南方”中的班宇、雙雪濤和林棹們的寫作,抑或是“地方路徑”的學術倡導中所同時強調的,最為堅實和可靠的核心與基礎,其實還是“個人”,是作家與詩人們的個體性。
只有開拓地方性寫作中的個體性,才能確保和形成地方的多樣性,否則,文學中的每一個地方,都將會高度同質化地流于表面,造成刻板印象。西方地理批評的創始人、法國學者韋斯特法爾在談到其所主張的地理批評四要素時,特別強調建立于個體的“多聚焦、多感官性、時空分層和互文性”c,實際上便是要我們重視每一個作家對于地方的再現的個體性,從而與他們各自具有異質性的地方性書寫深刻互文,充分展現出多樣性的地方。而英國學者彼得·戴維森在談到北方的觀念時,也曾一再指出:“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不一樣的北方”,“每一個個體心中都有專屬于他自己的極北之地,真正的、純凈的北方”。d很顯然,不僅是對不同的地方,即便是對同一個地方,我們的書寫都應具有建立在個體多樣性基礎上的地方多樣性,只有如此,我們目前唯“新”是尚的地方性寫作,也才會不失其本地性,才會有未來。而我們關于地方性寫作的批評與研究工作,也只有深入地去發掘和辨識其中的個體多樣性和地方多樣性,才有意義。
文學中的個體多樣性的意義毋庸置疑,而地方多樣性的意義,一方面當然是個體多樣性在地方性寫作中的自然體現和順理成章的結果;另一方面,也會反過來增進和強化個體的獨特性、豐富性和個體的深度,有助于個體更加深刻地認識自己,塑造和形成更加深厚與開闊的自我。韋斯特法爾的《地理批評宣言》和其代表作《地理批評:真實、虛構、空間》一書在論及文學寫作對于地理空間的再現時,一再反對那種占據支配地位的獨斷性的單一視點,認為“必須拋棄單一性”e,要以“盡可能多樣化的個人書寫”而將地理空間“從單一目光審視下的獨白中掙脫出來”。f他說,“地理批評式的空間再現,它脫胎于個體化再現的光譜,這個光譜具有前所未有的豐富性和多樣性”,正是通過這些豐富多樣和具有差異性的“不同視角的交鋒,這些不同的視角會相互校正、相互滋養并互相豐富”g,從而以對話性的方式更加準確地界定個體、深化和豐富個體。
韋斯特法爾主張通過“一地各表”的方式來深入對話和相互激蕩,以增進個體的地方性思想,這同樣體現在格爾茨那里。格爾茨曾說過:“以他人看待我們的眼光那樣看我們自己,可能會令我們大開眼界。視他人與我們擁有同樣的天性,只是最基本的禮貌。然而,置身于他人之中來看我們自己,把自己視作人類因地制宜而創造的生活形式之中的一則地方性案例,只不過是眾多案例中的一個案例、諸多世界中的一個世界,卻是困難得多的一種境界。此種境界,正是心靈寬宏博大之所本。”h非常明顯,格爾茨同樣反對出于“最基本的禮貌”而在他人與我們之間尋求單一的同質性,而主張謙遜地把自己只視作“一則地方性案例”,尊重和理解他人的眼光,正視、激活和容納差異,從而達到個體自我寬宏博大的心靈境界——我想這一境界,正是我們的地方性寫作和我們的地方性思考最應努力、最應追求的。
【注釋】
a李怡:《“地方路徑”如何通達“現代中國”——代主持人語》,《當代文壇》2020年第1期。
b何言宏:《堅持一種批判的地方性》,《文藝爭鳴》2011年第12期。
cg[法]貝爾唐·韋斯特法爾:《地理批評:真實、虛構、空間》,高方、路斯琪、張倩格譯,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23年版,第245頁、229頁。
d[英]彼得·戴維森: 《北方的觀念: 地形、歷史和文學想象》,陳薇薇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9年版,第 7 頁。
ef[法]貝爾唐·韋斯特法爾:《地理批評拼圖》,喬溪等譯,商務印書館2023年版,第12頁、26頁。
h[美]克利福德·格爾茨:《地方知識——闡釋人類學論文集》,楊德睿譯,商務印書館2016年版,第2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