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有的有關“地方性”的文學討論,其理論源頭大概是中央編譯出版社2000年引進出版的美國人類學家克利福德·吉爾茲(今譯為格爾茨)的《地方性知識——闡釋人類學論文集》 (王海龍、張家瑄譯)。這本論文集在中國學界影響很大,對于文學界也有波及,但或許是因為翻譯的緣故(格爾茨的文筆華麗強勁,又廣征博引,不容易把握),最終給國人留下的印記只是“地方性”這個新造詞語以及由這個詞語望文生義出的種種臆測。直至2014年,商務印書館出版了臺灣譯者楊德睿的新譯本《地方知識——闡釋人類學論文集》,其譯筆精湛飛揚,對格爾茨所涉及的諸多學科亦有深入體會,可以糾正很多過往的認知。比如說,那些對于文學自輕自賤并對人類學頂禮膜拜的文學從業者會驚訝地發現,作為人類學家的格爾茨一直對詩學和文學批評遙相致敬,認為在理解一方土著和讀懂一首詩之間,存在最深層次的相似??上У氖?,舊譯導致的謬種流傳,已非一朝一夕可以糾正回來。
“地方性知識”和“地方知識”,看起來只有一字之差,實則大相徑庭,而其中反映出來的,恰恰是我們理解上的誤區。在現代中文里,“……性”是一種常見的為某種性質命名的歐化表述,但格爾茨原文里所說的“local”,恰恰不是指向一種可以被迅速命名并作為標簽傳播的性質,而是一種需要隨時隨地在變動中加以辨別剖判的在地境遇。而另一方面,“知識”也非一種固化的客觀之物,用格爾茨的話說,與其追問“什么是知識”,不如先追問“我們究竟想知道什么”。
而在中文語境中,“地方性知識”時常被等同于或近似于地方志記錄或民風民俗考察,乃至某些獨具特色的地方文化和地域特質展現。但這其實只是語言的魔術,借助一個“性”字的后綴詞根,屬于某地的特殊性便順滑地躍遷到了可被他者知曉的普遍性。格爾茨恰恰反對這種順滑的躍遷:“一個學術領域的歷史、社會學與哲學是否充分了解實地的狀況,以至于能夠把實際操作它的人賦予它的意義吸納成自身的意義,并像那些實際操作者一樣深深沉浸在技藝的直接必要性之中,這是頗為值得懷疑的。歸根結底,我們需要的不只是地方知識,我們更需要一種方式來把各式各樣的地方知識轉變為它們彼此間的相互評注:以來自一種地方知識的啟明,照亮另一種地方知識隱翳掉的部分。”
格爾茨強調的,是“在不縮減(通常的情況其實是更加深化)對它們之間分殊性的認識這個前提下,把不可通約的世事觀點以及記錄經驗、表述生活的不同方法,融匯成為相近的概念”,這整個文化闡釋學的過程類似于翻譯,它涉及“如何領悟到他人經驗的弧線,并至少將它局部地傳達給與其經驗相去甚遠的人”。格爾茨認為現有的人類學在這個方面做得還遠遠不夠,還不能為“歷史學家與社會學家、精神病學家與律師,或者(原諒我揭這個瘡疤)昆蟲學家與人類學家創造出主體間的聯結”。他因此時時矚目于文學乃至文學批評,因為文學要做的工作正是聯結一切,文學要扎根于具體而特殊的地方,但杰出的文學作品卻可以打動和聯結遙遠的面目各異的心靈,文學嘗試通過理解具體的人來理解一切的人,而文學批評又正是對這種理解的理解,以及,對于不可比較之物的比較。
人類學這幾年炙手可熱,很多文學批評寫作者都是人類學的擁躉,“把……當作方法” “田野”一度成為最流行的學界話術。但或許反諷之處在于,這些文學批評寫作者對于文學批評和人類學的理解都是錯誤的,當他們企圖望文生義地在“地方性”這個詞中找尋某種他們在文學批評中難以獲得的確定感(正如他們曾經在通俗歷史學和通俗社會學中找尋過的那樣),就只能是以己昏昏使人昏昏。進而,當“地方性”變成這些文學批評家心目中有關普遍化的隱秘要求,那么就會出現一種奇異的歧視鏈,正如奧威爾所諷刺過的,“凡動物一律平等,但有些動物比其他動物更加平等”,在有關“地方性”的討論中我們會發現,有些地方會比其他地方更加具有“地方性”,比如西藏,比如湘西,比如東北,比如廣州或上海。
格爾茨致力用“民族志”的方式來理解思維,他談到“被不同專業塑造的心靈之間深刻的歧異性”,在這個意義上,每個專業幾乎也就是一個“地方”,因此,他所談論的“地方知識”,不僅是一個受困于具體地方的心靈所擁有的知識,也指向受困于具體某個專業領域的心靈所擁有的知識。當代文學批評,大概本身也是一個非常奇異的地方。在當下有關“地方性”的文學討論中,來自這個奇異地方的鼓吹者自身所擁有的形形色色的心靈結構,恐怕是比他們熱衷于談論的那些“地方性”,更值得被我們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