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財報問詢函對審計意見的影響研究

［收稿日期］20231019

［基金項目］江蘇省社科應用研究精品工程財經發展專項課題一般項目（23SCB017）

［作者簡介］仲懷公（1977— ），女，江蘇南京人，南京審計大學金審學院會計與審計學院教授，從事會計與審計研究，E-mail：44576200@qq.com；王壘（1999— ），男，重慶云陽人，重慶理工大學會計學院碩士研究生，從事審計理論與實務研究。

［摘要］現有研究重點探討了財報問詢函與審計行為的關系，非財報問詢函對審計行為的影響尚不得而知。以2015—2021年A股上市公司為研究對象，探尋非財報問詢函對審計意見的影響。研究發現，上市公司收到的非財報問詢函數量越多，被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的概率越高，非財報問詢函更有利于形成客觀的審計意見。機制檢驗結果表明，非財報問詢函通過揭示企業經營風險，進而影響審計師的審計意見決策。異質性分析發現，在內部控制質量低、信息披露質量低以及沒有超額配置審計師的樣本中，非財報問詢函對非標準審計意見的正向影響更顯著。以問詢函類型為切入點，深化了監管問詢函與審計行為的相關研究，也為探索構建“監管部門-中介機構”協同監管機制提供了新的思路。

［關鍵詞］非財報問詢函；審計意見；信息披露；非處罰性監管；審計質量；審計費用；內部控制

［中圖分類號］F239.43

［文獻標志碼］A［文章編號］10044833（2024）02002210

一、引言

上市公司的信息披露質量是資本市場資源有效配置的關鍵因素，自中國共產黨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報告提出創新資本市場監管方式以來，滬深交易所在吸取國外經驗的基礎上，以投資者需求為導向［1］，創新性地出臺了問詢監管制度，更加注重事中事后監管［2］。問詢監管制度強化一線監管，交易所第一時間對上市公司財務報告中的疑點進行發函問詢［1，3］，同時要求上市公司在規定時間內對疑點問題作出詳細解釋，對存在瑕疵或不合規的信息披露進行更正，以推動上市公司信息披露的真實、充分和完整。與此同時，審計師作為資本市場的“看門人”，在市場需求及監管需求的壓力下，不斷改進對上市公司信息披露的鑒證質量［4］。近幾年，交易所發函數量持續增加，學術界對問詢函的經濟后果進行了深入研究，尤其是考察了監管問詢函對審計活動的影響，已有研究從審計收費［12，57］、審計質量［89］、審計意見［10］、審計師變更［2，1112］、關鍵審計事項［1314］、行業專長［15］等方面深入研究了監管問詢函這一特殊的非處罰性監管制度對審計師行為的影響。

滬深交易所通過加大問詢函監管力度，逐步形成了交易所、上市公司的反饋互動機制，為外部信息使用者提供了更多的增量信息［3］。財報問詢函關注的是會計信息披露問題，與審計工作直接相關。收到財務報告問詢函的公司，意味著其會計信息披露存在瑕疵，存在的重大錯報風險越高，審計師面臨的審計風險也越高，會使審計師更加警惕并保持高度的職業懷疑，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的概率隨之增加［10］，且問詢函問題越嚴重，審計師越可能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8］，也增加了審計報告中關鍵審計事項披露的信息含量［14］。進一步研究發現，財報問詢函能有效發揮“震懾效應”，抑制上市公司內部控制審計意見購買行為［16］；此外，陶雄華和曹松威發現財報問詢函顯著降低了當年審計師出具審計報告的激進度［9］，財報問詢函的發出有助于提高發函后的審計質量［17］。在實務中，非財報問詢函作為一種過程性公告，是財報問詢函的有益補充，發函量較大，個別年份占監管機構發函總數量的80%，反映了企業經營管理過程中的某一特定交易或事項，例如股權架構、關聯交易等，并最終反映到經營管理結果中［18］；在非財報問詢函中，起提示作用的關注函占比較大，并且監管機構更傾向于通過關注函及時發揮事中監督功能，保證公司規范運作，認真及時地履行信息披露義務；同時，由于并購重組事項的特殊性，更容易產生嚴重的信息不對稱及違法違規行為，監管機構對并購重組事項也投入了較大關注［18］。上市公司收到非財報問詢函，意味著存在投機傾向，或在公司治理、信息披露等方面存在不足，審計師出于職業謹慎考慮，在面對收到非財報問詢函的高風險客戶時，更有可能調整重要性水平，盡可能識別財務報表層次和認定層次的重大錯報風險，以降低檢查風險，在加大風險識別力度的情況下，更有可能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

截至目前，尚無文獻考察非財報問詢函對審計師發表審計意見的影響，非財報問詢函是否會引起審計師的警惕性并增加審計投入尚不得而知。本文圍繞非財報問詢函與審計意見的關系開展研究，考察非財報問詢函數量對審計意見類型的影響。研究發現，非財報問詢函有利于審計師形成更客觀的審計意見，上市公司收到非財報問詢函的數量越多，越有助于審計師獲取充分適當的審計證據，越有可能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通過作用機制檢驗發現，非財報問詢函揭示了企業的經營風險，提高了審計師的警惕性，審計師會投入更多的審計資源，從而影響審計意見類型。進一步分析顯示，非財報問詢函對審計報告決策的影響在信息披露質量較低、內部控制質量較低以及沒有超額配置審計師時更為顯著。

相較于現有文獻，本文研究的邊際貢獻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一是拓寬了非處罰性監管與審計行為決策的研究，現有研究側重于探討財務報告（年報）問詢函對審計活動的影響，本文則以非財報問詢函為切入點，重點考察非財報問詢函對審計意見的影響，豐富和深入了同類研究，也延伸了審計質量影響因素的研究文獻；二是拓展了非處罰性監管與審計應對策略的作用機制研究，已有研究較少探究其作用機理，本文擬從企業經營風險的揭示角度，實證檢驗非財報問詢函影響審計意見的機制，有助于深化監管問詢函與審計行為關系的認識；三是為保障資本市場平穩運行提供實踐依據，有助于提升上市公司的規范意識，改善信息披露質量，提高審計師對監管問詢函的重視程度，也為監管機構搭建協同監管機制提供參考。

二、文獻回顧與研究假設

（一）文獻回顧

基于研究的關鍵問題，本文擬從監管函件對審計師發表審計意見的監督效應和信息效應兩個方面進行文獻回顧和總結。

第一，財報問詢函對審計師產生監督效應。上市公司收到財務報告問詢函，意味著其會計信息披露存在錯誤，將對審計師形成壓力，促使審計師更加重視審計業務開展，降低財務報告錯報容忍度，從而謹慎發表審計意見。財報問詢函可能涉及審計師部分工作，并要求其直接參與回函［19］，給審計師造成壓力，迫使審計師嚴格遵守審計工作相關規定，降低監管風險；當審計師離客戶和監管機構的距離更近時，問詢函對審計質量的積極影響更為明顯［20］。財報問詢函提高了上市公司的社會關注度，其財務舞弊行為被發現的概率更大，導致審計師審計失敗時面臨的輿論壓力、訴訟風險、聲譽損失加大［21］，審計師更有可能發布保守的審計意見，并且問詢函涉及更多有關審計師的問題時，審計報告保守主義尤其明顯［22］。為避免聲譽受損，審計師將投入更多精力，更加嚴格地執行審計程序、更加謹慎地出具審計意見［9］。第二，財報問詢函對審計師開展審計業務具有信息效應［9］。財報問詢函針對上市公司年報進行問詢，可為審計師年報審計提供增量信息，推動審計質量提升。陳運森等的研究結果表明，與未收到年報問詢函的上市公司相比，收到年報問詢函的上市公司被出具非標審計意見的概率更大，且問詢函問題越嚴重，審計質量提升越明顯［8］。從本質上看，財報問詢函由監管機構發出，年報審計由事務所開展，但兩者關注的目的和重點基本一致，都是旨在提高會計信息披露質量，財報問詢函的內容可為審計師審計策略制定、審計程序執行提供借鑒思路，有助于審計質量提升。耀友福和林愷發現財報問詢函能為審計師開展審計業務提供重要參考，有利于關鍵審計事項的確定，增加了審計報告中關鍵審計事項披露的信息含量。此外，陶雄華和曹松威發現監管問詢函顯著降低了年度財務報告的激進程度，其年報的可讀性更強［23］，樂觀語調更少［24］。

現有研究圍繞監管問詢函與審計質量的關系開展了大量研究，為深入探討兩者關系奠定了堅實基礎。但仍存在以下兩方面不足：一是已有研究將問詢函作為一個整體，或單獨考察年度財務報告問詢函對審計質量（審計意見）的影響，忽略了非財報問詢函對包括審計意見出具在內的審計行為的影響。非財報問詢函作為監管問詢函的重要組成部分，其數量占比甚至高于財報問詢函，具有重要的信息價值，值得審計師多加關注［18］。二是現有研究證實了財報問詢函的發出提高了非標準審計意見的概率，其機制作用大多停留在理論分析層面，經驗證據較少。鑒于此，本文通過細化問詢函類型，以非財報問詢函為研究切入點，檢驗非財報監管函對審計意見的影響及其作用機制，以拓展監管問詢函經濟后果的相關研究。

（二）研究假設

當上市公司收到非財報問詢函后，意味著上市公司可能在公司治理、信息披露等方面存在不足，或者在經營管理行為方面存在投機傾向，必然影響公司會計信息的生成，最終影響信息披露質量。由此可知，非財報問詢函向審計師傳遞了企業存在公司治理、信息披露等問題的信息［18］，為審計師揭示了企業的經營風險，同時也使審計師面臨著來自監管部門的監管壓力，審計失敗風險加大，影響審計師的審計投入，進而影響最終的審計意見類型。

一方面，從風險揭示角度看，問詢函是重要的風險預警信號［19］，非財報問詢函揭示了企業內部隱藏的經營風險，促使審計師實施更嚴格的審計程序，因而提高了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事項的概率。即使企業存在經營管理等方面的潛在問題及缺陷，或沒有遵守相關規章制度，由于公司內外部信息不對稱，外部信息使用者也難以及時了解相關信息［5］，證券交易所通過問詢函的方式，釋放所捕捉到的風險信息，揭示企業潛在的經營風險及違法違規行為。審計師通過企業的收函內容及數量情況，感知到公司潛在的經營風險，以此作為評估重大錯報風險和檢查風險的重要依據。因此，面對收到非財報問詢函的企業，審計師的風險感知更強［18］，更傾向于實施嚴格的審計程序，加大審查力度，降低對錯報漏報的審計容忍程度，提高了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的可能性。另一方面，從審計投入角度看，企業收到非財報問詢函，表明其在經營管理、信息披露等方面沒有遵守相關規章制度［18］；同時，收到非財報問詢函類的企業，外部信息使用者自然會增加關注度［8］，這將使得審計師面臨更大的輿論壓力，且錯報漏報行為被信息使用者發現的可能性更高，導致審計師面對更高的聲譽損失風險及訴訟風險。在充分競爭的審計市場中［25］，審計聲譽是審計師培育行業競爭地位的重要因素。基于此，審計師出于職業謹慎考慮，將加大審計投入以應對監管壓力，維護自身聲譽，促使審計師更為謹慎地出具審計意見。此外，陶雄華和曹松威發現年報問詢函對審計師行為具有一定的監管作用，作為交易所非處罰性監管措施的非財報問詢函，同樣也具有監督效應，監管機構在發出問詢函之后，會更加聚焦關注該公司的動向［24］，使得審計師面臨更高的監管壓力，監管機構一旦發現審計工作存在重大錯報漏報，則審計師更有可能遭受行政處罰。審計師出于維護自身名譽及避免監管處罰的目的，在執行審計業務時，會加大審計投入以降低審計風險，加強與管理層、治理層的溝通，健全上市公司信息生成和披露機制，會刻意針對監管機構關注的重點問題實施更多的審計程序［1］，擴大實質性測試范圍［2］，耗費更多的審計資源和審計時間以應對復雜的審計過程，各類錯報或漏報事項被發現的概率增大，提高了非標準審計意見的出具概率?？傊髽I在收到非財報問詢函的情況下，意味著審計師需要謹慎面對潛在的審計風險，投入更多的審計時間和精力，并通過出具非標審計意見來提升審計質量。

基于以上分析，本文提出假設H。

H：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上市公司收到的非財報問詢函數量越多，審計師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的概率越大。

三、研究設計

（一）樣本選擇和數據來源

本文選取我國2015—2021年滬深A股上市公司為研究樣本，證券交易所問詢函數據來自CNRDS，其他變量數據均來源于CSMAR。參考已有研究［89，26］，本文剔除以下幾類樣本觀測值：（1）ST與*ST等交易狀態異常的觀測值；（2）金融、保險行業類的觀測值；（3）數據缺失的觀測值；（4）剔除年度行業觀測值小于10的樣本。最終，本文得到15081個觀測值。為避免極端值的影響，本文對連續變量在1％和99％分位分別進行縮尾處理，計量分析軟件為Stata16.0。

（二）模型構建與指標選取

為驗證前文提出的假設H，本文借鑒已有研究［8，27］，構建如下多元回歸模型進行實證檢驗：

Opinioni，t=α0+α1lnofrinqumi，t+α2roai，t+α3levi，t+α4sizei，t+α5soei，t+α6growthi，t+α7boardsi，t+α8idri，t+α9copi，t+α10lossi，t+α11recinvi，t+α12big4i，t+α13audti，t+α14chafiri，t+α15cwcsi，t+α16frinqi，t+εi，t（1）

被解釋變量：審計意見（Opinion）。審計意見是審計報告行為決策的重要體現，其類型能夠充分反映審計報告的正負方向。借鑒現有研究［8，28］，本文將除標準無保留意見以外的其他審計意見定義為非標準審計意見，若企業年度財務報告被會計事務所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Opinion取值為1，否則為0。

解釋變量：非財報問詢函（lnofrinqum），結合本文研究問題，使用上市公司一年內收到非財報問詢函的數量（即財務報告問詢函之外的其他問詢函數量）加1取對數進行度量［18］。

控制變量：參照既有審計意見影響因素相關文獻，本文從公司財務特征、公司治理特征、審計特征、財務報告問詢函特征四個維度予以控制［18］：公司財務特征變量包括資產收益率（roa）、財務杠桿（lev）、公司規模（size）、產權性質（soe）、成長性（growth）、是否虧損（loss）；公司治理特征變量包括董事會規模（boards）、獨立董事占比（idr）、兩職合一（cop）、財務重述（cwcs）;審計特征變量主要包括審計復雜程度（recinv）、國際四大（big4）、審計機構任期（audt）、事務所變更（chafir）;財務報告問詢函特征變量為當年是否收到財報問詢（frinq）。同時，本文考慮了年份（Year）、行業（Ind）固定效應的影響。具體變量定義見表1。

四、實證結果與分析

（一）描述性統計

表2報告了各主要變量描述性統計結果。被解釋變量審計意見（Opinion）的均值為0.031，標準差為0.174，表明在樣本期間內有3.1%的樣本公司被出具了非標準審計意見；中位數為0，同樣驗證了少部分樣本企業被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這一結論。非財報問詢函（ofrinqum）的中位數為0，表明大部分樣本公司未收到非財報問詢函，其最大值為21，最小值為0，說明樣本公司在非財報問詢函數量方面存在較大差異；標準差為0.793，表明樣本整體分布相對較為均勻。財報問詢函（frinq）的均值為0.823，中位數為1，表明大部分樣本企業均收到過財務報告問詢函。其他控制變量數據分布與既有研究基本一致。

（二）相關性分析

表3報告了主要變量的Pearson相關性分析結果。結果表明，非財報問詢函數量（lnofrinqum）與審計意見（Opinion）的相關系數為0.17，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表明公司收到非財報問詢函能夠提高審計師的執業謹慎性，以發現各類錯報及漏報事項，提高了非標準審計意見出具的概率，初步驗證了假設H。凈資產收益率（roa）、公司規模（size）、成長性（growth）等與非財報問詢函數量（lnofrinqum）顯著負相關，事務所變更（chafir）、財務重述（cwcs）等與非財報問詢函數量（lnofrinqum）顯著正相關。除個別變量相關系數絕對值較大外，各變量間的相關系數均低于0.3；從VIF檢驗結果來看，各變量間的VIF值均小于10，即不存在多重共線性。

（三）回歸結果分析

考慮到被解釋變量審計意見（Opinion）為二值虛擬變量，普通線性回歸估計適用性較弱，本文采用Logit模型，表4列示的是非財報問詢函對審計意見影響的回歸結果，其中第（1）列和第（2）列為非財報問詢函數量與審計意見的回歸結果。第（1）列中，非財報問詢函（lnofrinqum）與審計意見（Opinion）的回歸系數為1.840，在1%的水平上顯著；第（2）列中加入控制變量后，回歸系數為1.347，仍然在1%的水平上存在顯著的正向關系，意味

著上市公司收到非財報問詢函，顯著提升了審計師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的概率，即非財報問詢函的相關內容能夠影響企業會計信息的生成和披露，并揭示企業內部隱藏的經營風險，增加審計師的職業謹慎性，導致審計師更加重視審計業務開展，降低錯報、漏報的容忍度，加大審計投入以應對潛在的審計風險，更有可能發現審計問題，并最終提高了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的概率。控制變量中，公司規模（size）、資產收益率（roa）、成長性（growth）、企業產權性質（soe）與審計意見（Opinion）的回歸系數顯著為負，表明企業規模越大，資產利潤率越高，成長性較好的公司以及國有企業，其經營風險越低，機會主義動機較小，獲得非標準審計意見的概率越低。而財務杠桿（lev）、是否虧損（loss）與審計意見（Opinion）的回歸系數顯著為正，說明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資產負債率較高及存在虧損的公司，財務風險相對較高，可能面臨現金不足、債務違約、資金鏈斷裂等問題，審計師傾向于對其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來降低自身風險。結果與類似研究結論基本保持一致。

在非財報問詢函中，不同類別的非財報問詢函所反映的風險信息存在差異，審計師的風險感知不同，為了進一步研究非財報問詢函特征對審計意見的影響，本文將按照非財報問詢函的類別進行分類研究［18］。其中，起提示作用的關注函（gzilum）占比較大，并且監管機構更傾向于通過關注函及時發揮事中監督功能，保證公司規范運作，認真及時地履行信息披露義務。關注函（gzilum）是發函主體提示企業風險并要求公司進一步說明、更正或明確解決方案［3］。并購重組問詢函（bgczilum）具有揭示風險的預警作用，傳遞出并購重組交易問題較多、溝通不暢、能力不足的信號，并迫使上市公司披露其刻意隱瞞的信息，緩解信息不對稱［29］；關聯交易將影響企業的信息披露質量，產生信息不對稱，阻礙證券市場發展［30］，審計師更有可能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本文將非財報問詢函中含有“關聯交易”等相關字符的函件作為具有關聯交易事項的問詢函（gljysx）。表4第（3）列至第（8）列的回歸結果表明，關注函（gzilum）及含有關聯交易事項的問詢函（gljysx）均與審計意見（Opinion）的回歸系數在1%水平上顯著正相關，并購重組問詢函（bgczilum）對審計意見具有正向影響，回歸系數為0.065，但顯著關系不甚明顯。這意味著非財報問詢函中的不同問詢事項都不同程度上揭示了企業經營風險，為審計業務提供了風險線索，增強了審計師的職業謹慎性，審計師將投入更多精力，執行嚴格的審計程序，謹慎出具審計意見，進而提高審計質量。綜上，研究假設H得到了較全面的驗證。

（四）穩健性檢驗

為驗證研究結果的可靠性，本文進行了一系列穩健性檢驗。其一，更換變量度量方法。首先，更換被解釋變量審計意見的度量方法，借鑒現有研究［31］，采用定序變量（Opinion2）重新度量審計意見；其次，改變解釋變量度量方法，借鑒米莉等的研究［1］，采用上市公司一年內收到交易所非財報問詢函的數量（ofrinqum）進行直接衡量；最后，同時更換審計意見和非財報問詢函度量方法，帶入模型回歸，結果如表5第（1）列至第（3）列所示。其二，變換回歸模型。本文擬采用Probit模型進行重新回歸，回歸結果如表5第（4）列所示。其三，滯后檢驗。監管機構的問詢函件對利益相關者的影響可能具有一定滯后性［18］，因此，本文對自變量進行滯后一期處理，以緩解內生性的影響，表5第（5）列的回歸結果顯示，在加入自變量滯后項之后，結果符合研究預期。其四，改變樣本區間。新冠疫情可能會對監管機構監管問詢函的發出與審計報告決策的發表造成影響［18］，本文將受疫情影響的年

度樣本（2020年和2021年）予以剔除后，重新進行回歸，結果如表5第（6）列所示。其五，PSM匹配檢驗。為緩解模型中可能存在的自選擇問題，本文擬采用PSM配對方法解決自選擇問題，以上市公司收到非財報問詢函數量取對數的均值作為臨界點，構造處理組和控制組，以前述主要變量為協變量，進行1∶1近鄰匹配，在通過平衡性檢驗后，將匹配樣本帶入模型回歸，結果如表6第（1）列所示。其六，Heckman兩階段檢驗。為了避免自選擇問題對研究結果的影響，本文采用兩階段回歸方法以緩解內生性問題，監管機構可能會根據上市公司特征選擇性發函，信息披露

考評結果（xxpl）較差的公司更容易收到監管機構的非財報問詢函［18］，本文選取信息披露考評結果（xxpl）變量構建Heckman第一階段的模型，結果見表6第（2）列和第（3）列所示，與前文實證結果保持一致，表明本文研究結果較為穩健。

五、進一步分析

（一）機制檢驗

在前文的理論分析中，非財報問詢函通過揭示企業隱藏的風險影響審計師的審計投入，使得審計師實施更嚴格的審計程序，降低財務報告錯報容忍度，更加謹慎地出具審計意見，提高了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的概率。因此，本部分內容擬從經營風險揭示的角度，考察企業收到非財報

問詢函影響審計質量的機制路徑。

非財報問詢函通過揭示企業潛在的經營風險或披露企業隱藏的風險信息，使得審計師進行更謹慎的職業判斷，影響審計業務中重要性水平的認定和檢查風險水平，審計師為降低訴訟風險和聲譽風險，更傾向于實施嚴格的審計程序以發現各類錯報和漏報，并進行更謹慎的審計意見表述?；陲L險揭示效應，交易所問詢函是一個重要的風險預警信號，通過捕捉到的風險信息，識別企業的風險行為，揭示了企業在經營管理、信息披露及法規遵守等方面存在的潛在問題和缺陷［19］，非財報問詢函作為監管問詢函的重要組成部分［18］，同樣具有風險預警的作用，非財報問詢函揭示了企業潛在的經營風險。公司信息存在內外部不對稱的情況，使得外部利益相關者很難及時掌握企業隱藏的風險信息［5］，問詢函作為我國資本市場重要的監管手段，緩解了企業內外信息不對稱，陳運森認為問詢函具有信息含量且在信息披露監管方面發揮了作用，非財報問詢函的內容與企業生產經營高度融合，一定程度上揭示了企業隱藏的經營風險信息［3］。同時，現代風險導向審計認為，審計風險來源于客戶的經營風險［32］。這意味著審計師需要充分了解客戶公司的經營環境，對其經營風險進行謹慎的職業判斷。經營風險越高，審計師的風險評估水平越高，發表審計意見越謹慎［28］。非財報問詢函為審計師進行風險評估提供了線索，有利于審計師掌握更多的經營風險信息，為審計師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提供現實依據。由此，本文預期收到非財報問詢函數量越多的企業，被揭示或傳遞的經營風險信息越多，從而提升了獲得非標準審計意見的概率。借鑒既有研究［33］，本文采用企業的盈利波動程度來衡量經營風險大?。╮isk），同時，本文采用中介效應模型，檢驗經營風險（risk）的中介作用。代入模型回歸，實證檢驗結果如表7第（1）列至第（3）列所示，結果表明非財報問詢函顯著揭示了企業潛在或隱藏的經營風險，從而增大了審計師的風險感知，提高了審計師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的可能性，主要變量回歸系數的符號方向、顯著性均與預期一致。

（二）異質性檢驗

通過前文的理論分析與實證檢驗，本文發現非財報問詢函提高了非標準審計意見的出具概率。上市公司收到非財報問詢函數量的多少，受企業自身屬性的影響較大，且企業特征影響審計報告決策已得到諸多文獻的驗證。同時，審計師特征也是影響審計意見發表的重要因素。為此，本文擬從公司特征及審計師特征兩個角度分析非財報問詢函對審計意見的異質性影響。

1.內部控制質量

內部控制質量直接影響企業的經營風險，是影響審計報告決策的重要因素，內部控制越有效，企業經營管理越規范，信息披露越真實，審計師面對的審計風險越?。?4］。首先，從審計服務的供給方看，企業的內部控制質量

越高，審計師對被審計單位的預期投入和風險感知越低，審計風險越低，審計師會縮減審計程序、減少審計資源的投入。其次，從審計服務的需求方看，企業內部控制環境越好，其投機空間越小，披露真實信息的意愿越強，信息生成和信息披露都客觀、真實、完整，能有效降低非財報問詢函的輿論壓力，收到非標準審計意見的可能性。因此，本文預期審計師在執行審計業務時，面對內部控制有效的企業，非財報問詢函傳遞的風險感知較小，進而出具非標審計意見的概率較低。借鑒既有研究的做法［35］，本文采用迪博公司（DIB）披露的內控指數，將其取自然對數，若企業內部控制指數高于中位數值，則認為該企業內部控制質量高，否則表示該企業內控質量較低。分組回歸結果如表8第（1）列和第（2）列所示，在內部控制質量低的樣本中，回歸系數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表明企業收到非財報問詢函顯著增加了審計師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的概率，但在內部控制環境較好的樣本企業中，回歸系數不顯著，意味著企業收到非財報問詢函對審計報告決策的影響較小。

2.信息披露質量

信息披露是管理層向投資者傳遞公司經營業績［36］、財務狀況乃至公司治理情況最為重要的途徑，對資本市場的有效運轉發揮著非常重要的作用［37］，信息披露質量越高，審計師越容易掌握相關審計信息，審計投入相應減少，產生的風險感知越小。高質量的信息披露能有效減輕企業的代理問題，降低信息不對稱程度，減少上市公司的舞弊行為，并能提升資本市場的信息透明度，使得監管機構及審計師對企業的風險預期降低；而信息披露質量較低的企業，往往更容易成為監管機構“青睞”的對象，其收到的非財報問詢函中涉及的問題更多，且均屬于長期性、持續性的問題，使得非財報問詢函更容易揭示出企業隱藏的經營風險信息。因此，本文預期，相較于信息披露質量高的企業，信息披露質量較低的企業更容易收到非財報問詢函，且風險揭示效應廣泛，傳遞出的經營風險信息量更豐富，提高了審計師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的概率。借鑒已有研究［3638］，本文采用證券交易所對上市公司年度信息披露考評的結果作為信息披露質量的衡量標準，將考評等級1（優秀）、2（良好）劃分為信息披露質量較高組，考評等級3（合格）、4（不合格）劃分為信息披露質量較低組，代入模型，分組回歸結果如表8第（3）列和第（4）列所示，當企業的信息披露質量較低時，非財報問詢函對審計意見的影響在1%的水平上顯著正相關，而在企業信息披露質量較高的樣本中影響并不明顯，這表明非財報問詢函對審計質量的提升效果在企業信息披露質量較低時更高，與預期一致。

3.超額配置審計師

審計師的成長環境、求學經歷、執業經驗以及社會關系等個體因素的差異，使得每個審計師會產生不同的審計行為，進而影響審計質量［39］。不同特征的審計師對宏觀環境、業態發展、經營模式的理解認識不同，在業務開展過程中進行的審計判斷依據、審計評價標準各異［40］。近年來，上市公司的財務（審計）報告中，審計師人數超額配置的現象越來越多，與常規的兩個簽字審計師相比，超額配置三個簽字審計師合作執行審計業務，提高了審計經驗的互補性，有助于提高審計效率，增加發現重大錯報漏報的概率，進而規避潛在的審計風險。唐凱桃等研究發現三個審計師簽字的財務報告中，上市公司向上調節的應計盈余更少，審計質量更高［40］。被三個簽字審計師審計的上市公司，信息披露更加透明，盈余操作行為得到抑制，預期非財報問詢函對審計師的影響較小。本文將上市公司的簽字審計師按照是否由三個審計師構成進行分組回歸?；貧w結果如表8第（5）列和第（6）列所示，我們發現相較于三個簽字審計師組，在非三個簽字審計師組中，非財報問詢函對審計意見的正向影響更明顯。這意味著當上市公司被三個簽字審計師所審計時，企業的信息披露更規范，審計質量更高，審計師面對非財報問詢函時更從容。

六、研究結論和未來展望

監管問詢函作為新時代創新監管方式的重要成果，在提高上市公司信息披露質量、保護投資者利益、維護資本市場穩定方面等發揮著重要作用。已有研究重點考察了年報問詢函的經濟后果，較少關注非年報問詢函的影響。鑒于此，本文以非財報問詢函為研究對象，考察其對審計意見的影響。研究發現，上市公司收到非財務報告問詢函越多，審計師越有可能出有非標準審計意見。進一步分析表明，非財報問詢函通過揭示企業的經營風險，影響審計師的審計投入，最終影響審計師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的概率；非財報問詢函對審計質量的改進效果，在內控質量較低、信息披露質量較低以及沒有超額配置審計師時更顯著。

本文充實了監管問詢函經濟后果研究，拓展了審計質量影響因素的相關文獻。同時也得到如下啟示：一是監管機構可構建“交易所-審計師”協同監管機制［18］，有助于充分調動社會審計資源，依據非財報詢問函提供的問題線索，深度參與上市公司的經營管理和信息披露行為，促使上市公司更具針對性地回應問詢函中的核心問題，以提高監管效率效果。二是企業應通過改善內部控制環境、提高信息披露質量、選擇超額配置審計師等方式，降低因收到非財報問詢函而給審計師帶來的風險壓力。三是在風險導向審計下，審計師應充分重視非財報問詢函所傳遞出的風險信息，保持職業謹慎性，實施恰當的審計程序，識別企業隱藏的風險，以提高審計效率，降低審計風險。

本文研究結論不僅豐富了非處罰性監管對審計行為影響的相關研究，同時對我國監管機構改革轉型也提供了經驗證據。但本文的研究也存在不足之處：一是關于不同類型非財報問詢函的信息含量分析仍需進一步深化，未來可通過文本分析等方法，深入挖掘非財報問詢函的信息，以系統分析非處罰性監管的監管效力；二是樣本期間限制，在新冠疫情期間，交易所、上市公司、審計師等主體都不同程度地受到不可控因素干擾，在問詢函制度實施不久的情況下，可考慮持續關注非財報問詢函對審計行為的影響；三是本文探討的非財報問詢函對審計活動影響的機制路徑較單一，值得深入拓展，例如聲譽風險、監管風險等角度可以作為進一步研究的方向，同時非財報問詢函對審計活動的作用可能還會到受到其他異質性因素的影響，在未來的研究中，可從交易所、審計師、上市公司等不同主體角度進行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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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劉" 茜］

Research on the Influence of Non-Financial Inquiry Letters on Audit Opinions

ZHONG Huaigong1， WANG Lei2

（1. School of Accounting and Auditing， Jinshen College of Nanjing Audit University， Nanjing 210033， China;

2. School of Accounting， Chongqing University of Technology， Chongqing 400054， China）

Abstract： Existing studies have focused on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financial report inquiry letters and audit behavior， and the impact of non-financial report inquiry letters on audit behavior is unknown. This paper takes A-share listed companies from 2015—2021 as the research object to explore the impact of non-financial report inquiry letters on audit opinions. It is found that the more non-financial report inquiry letters received by listed companies， the higher the probability of being issued a non-standard audit opinion， and non-financial report inquiry letters are more conducive to the formation of objective audit opinions. The mechanism test suggests that non-financial report inquiry letters influence the auditors audit opinion decision by revealing the business risk of the enterprise. Heterogeneity analysis reveals that the positive effect of non-financial report inquiry letters on non-standard audit opinions is more significant in the samples with low quality of internal control， low quality of disclosure， and no overstaffing of auditors. This study takes the type of inquiry letter as an entry point to deepen the research on regulatory inquiry letters and auditing behavior， and also provides new ideas for exploring the construction of a “regulator-intermediary” collaborative regulatory mechanism.

Key Words： non-financial inquiry letters; audit opinions; information disclosure; non-punitive regulation; audit quality; audit fees; internal contr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