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雷藝術觀的“理性”傾向

摘 要 《傅雷家書》主要收錄了1952—1966年間傅雷寫給鋼琴家兒子傅聰的書信，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內容是他對走上藝術之路的傅聰的種種規訓、教導和提醒。言談之間不僅流露出傅雷作為父親對孩子的關懷備至，也展現出一位現代文人在藝術教育上的主張和傾向。書信中他特別強調音樂訓練中樂理的學習，注重藝術上感情的節制與理性的平衡，主張追溯東西方古典精神的源頭，尤其以古希臘藝術精神與孔孟老莊思想互為參照。這些方面都體現出傅雷藝術觀上對理性精神的推崇與追求。

關鍵詞 傅雷；藝術；家書；理性精神

自問世以來，《傅雷家書》所收錄的傅雷寫給兒子傅聰的書信，大都被作為家風傳承的典范和知識分子的心靈傳記，或者作為藝術成長中的修養讀物來探討。特別是其進入中學課本以后，更是被作為父愛和教育的讀本去推崇，這無形中遮蔽了傅雷精神活動的復雜性。這些書信的語調，從懺悔到教導、責備、追問、祈求等，既體現出一位父親嚴厲、溫情、巨細靡遺的一面，也體現出一位文人剛直、脆弱、敏感，甚至無能為力的一面，以及傅雷在藝術上的鑒賞眼光和修養。在書信中，他既把兒子作為他的教育對象，諄諄教誨，也將其作為傾訴的對象，不斷陳述自己的心跡。有研究者注意到了這些字句在特定歷史語境中交織著的親情和政治的隱痛[1]，但更重要的是，傅雷對傅聰藝術之路上的種種教導體現出傅雷自我生命的根本精神和藝術思想。《傅雷家書》中傅雷對傅聰學藝的種種規訓和藝術鑒賞上的諸多提點也都可見出傅雷藝術觀念上的理性傾向。

一、理先技后

1954年2月20日，傅雷給兒子的信中說到，“主要仍須加功夫在樂理上”[2]。隨信還寄出了欣德米特等人的樂理資料。那時傅聰還沒有出國，正在練琴和學習俄語，為即將出國參加的比賽做準備。3月19日的信中，他又敦促到：“樂理開始沒有？希望你把練琴時間抽一部分出來研究理論。琴的問題一時急不來，而且技巧根本要改。樂理卻是可以趁早趕一趕，無論如何要有個初步概念。否則到國外去，加上文字的困難，念樂理比較更慢了。此點務要注意?！盵3]這一次顯得更為急迫，甚至有催促的意思，并主張減少鋼琴技術上訓練的時間，重心放在學習樂理。其中一方面有即將出國語言程度較低的現實考慮，更重要的是，傅雷一直在強調學習過程中理論的重要性。理論意味著什么？首先，技術本身是可變的，需要隨時隨境況進一步調整。其次，在技術訓練之前要先初步確立音樂的概念和門徑。3月24日的信中他又流露出擔心：“特別是樂理方面，我一直放心不下?！盵1]4月7日的信中，傅雷再次敦促，并表現出焦急，原因可能是他一直在去信強調樂理學習的重要性和第一位，而傅聰在回信中并沒有反饋他在樂理學習上的情況，也沒有回答父親提的要求，這使得傅雷憂心忡忡?！翱墒悄阕允贾两K沒有和我提過在京學習理論的情形，連是否已開始亦未提過。”[2]這一次甚至能聽到傅雷指責的語氣，并要求他把俄文學習的時間也分出來一部分，作學習樂理之用。4月20日的信中，傅雷再次給出建議并預言，“我對于你的學習（出國以前的）始終主張減少練琴的時間，俄文也勿太緊張；倒是樂理要加緊準備。我預言你出國以后兩年之內，一定要深感這方面的欠缺。故出去以前要盡量爭取基本常識。”[3]這其中有一種很強的規勸口吻和過來人的經驗預見，主張把樂理的學習放在一切問題之先進行考慮，而理由則是它屬于初步概念、門徑和基本常識的范圍，尤其是技術尚未成熟，語言尚未通暢之前。

傅雷前后去信幾次三番一再強調樂理學習，除了即將出國的現實考慮，擔心孩子出國以后，因為理論不夠限制了自身的發展，加之外語的程度和音樂技巧的火候未到，藝術進取之路上恐怕會受限。同時也顯示出傅雷藝術思想里，理論學習或理性認識占有非常重要的位置，甚至可說是核心位置。他一直認為從事一門藝術，不只是單純的技術訓練，理論的學習和理性認識至關重要。一方面，理論是這門藝術的常識、門徑與基礎，尤其是從藝的初學階段，從事一門藝術首先要有關于這門藝術的初步概念；另一方面，關于技術訓練的方式可以各有不同，且技術學習會隨時期和地域發生改變，但在理論的認識上卻有共通性。且對藝術技巧的學習，不是單純的肌肉訓練和技術習得，更不是外在于演奏的知識，還必須與藝術家自身獨有的個性和特出的氣息氣質相契合?！八囆g家天生敏感，換一個地方，換一批群眾，換一種精神氣氛，不知不覺會改變自己的氣質與表達方式。但主要的是你心靈中最優秀最特出的部分，從人家那兒學來的精華，都要緊緊抓住，深深地種在自己性格里，無論何時何地這一部分始終不變。這樣你才能把獨有的特點培養得厚實?！盵4]傅雷在傅聰的音樂之路開始的階段反復強調樂理的學習，是有意識地想將他培養為一位真正獨立的音樂家，并形成自己的音樂性格。

傅聰出國去波蘭以后，傅雷給他的信有時不再刻意提樂理學習了。但值得深味的是，就在傅聰獲得肖邦國際鋼琴比賽獎項聲名大振后，傅雷給他寫去的第一封信，除了祝賀，又一次重提并督促他樂理學習的事情?！皹防矸矫妫愦蛩愫螘r開始？”[5]并希望他可以多寫信，在信中多談音樂方面的問題，通過寫作訓練思想和理智，訓練自己在音樂上的理性認識，多花時間推敲和思索，細思樂理學習上遇到的諸多問題，有系統地談出來，將音樂上的體驗轉化為理性認識。這里的體驗主要是指音樂演奏上的直覺，而理性認識主要是指理論、邏輯、歷史等方面的諸多修養。此時的樂理學習，已經不再是傅聰備賽階段的理論知識掌握，而是作為一個未來藝術家的思想準備與思考訓練，通過寫作整理和思考自己在音樂實踐上的直覺、體驗和認識，這實際上就是力主一種自我批評的態度和做學問的精神，是理性與經驗的互證。即使在成名之后，他在信中也時常擔心兒子因為要參加太多音樂會，變成鋼琴匠或奏琴的機器，忽視內在的思索和理性認識的提升，反復告誡，讓他警惕：“才氣越高，越要提防，用扎扎實實的學識來充實，用冷靜與客觀的批評精神，持續不斷地檢查自己。惟有真正能做到這一步，而且終身地做下去，才能成為一個真正的藝術家。”[1]所謂真正的藝術家，并不是一個單純的音樂演奏家，而是懂得自我反思，把藝術作為一種終身信念和終身學習的人。

雖然傅聰出國去波蘭以后，傅雷給他的信中一度不再強調樂理學習，但仍然特別強調音樂上理性認識的發展。在給傅聰的信中他換了一種更和緩的方式談論藝術，希望孩子去發展自己在藝術和生活上的理性、理智、意志等方面，包括學會獨處，過一種修行和智者生活，善于梳理和歸納自己在音樂上的想法，把它們寫下來，進而增加智性上反思的機會。他甚至建議傅聰生活上減少社交活動，因為這對于藝術家來說，無疑會帶來一些干擾，而藝術家特別需要冥思默想，否則會缺少反省的機會，感情和思想都不能好好整理、歸納，得到沉淀。這種藝術上自我整理、反省的能力，表現出來就是要特別善于分析自己在藝術上的感覺和體認。1954年8月11日傅雷在信中寫到：“我現在特別提醒你，希望你時時警惕，對于你新感受的東西，和你原來的觀念、情緒、表達方式有何不同。這是需要冷靜而強有力的智力，才能分析清楚的?！盵2]這就意味著，當傅聰在練琴技藝上又達到一定高度后，原來學習理論知識的模式進一步改變，發展為對自己演奏心得和音樂經驗的分析、梳理、概括，將技藝上升為理論自覺和靈性自覺。且在傅雷看來，音樂上的理論學習與技術實踐的過程并不是一個簡單的階段論，而是往復的過程?！叭舨荒茉诶碚摗獙嵺`，實踐—理論，具體—抽象，抽象—具體中不斷來回，任何學問都難以入門。”[3]技術的提高與理論的深入是相互的。對于藝術來說，既不是唯技術，也不是技術不重要，但一味專注技術反而容易為技術所囿，他認為在技術與藝術的主賓關系中，技術只是手段，藝術才是目標和理想。

對于傅聰來說，傅雷對其音樂上的指導和要求，并不是一個音樂家的要求，也不是一個鋼琴老師的要求，而是一個修養很高的音樂鑒賞家的要求。他給傅聰指出的種種問題，主要是基于自己多年音樂愛好和文學、美術等其他藝術門類上創作和研究的經驗，也可以說，他對傅聰的要求出自一個資深藝術行家和批評家，他是以做學問的態度和人格精神來要求的。他甚至會給傅聰在波蘭的鋼琴老師寫信，闡發自己看到的傅聰音樂上的一些問題，以期得到他的某些回應。即便相隔萬里，憑著聽音樂本身，他也能敏銳地捕捉到傅聰鋼琴演奏中的技巧、情感和音色的變化與成長，比較各種演奏版本的優長。如果傅雷沒有對藝術之“理”的深刻認識，單憑一種愛好和直覺，是很難做到的。

二、情感的節制與理智的平衡

關于音樂，傅雷除了反復強調理先而技后的原則外，傅聰出國后，他還一再去信提醒他，練琴過程中要注意情感的克制。這一主張，當然有實際的考慮，此時傅聰即將參加肖邦鋼琴大賽，正在苦練之中，為避免練習過程中的精神疲勞和精力消耗，要格外注意。“練琴一定要節制感情，你既自知責任重大，就應當竭力愛惜精神。”[4]更重要的是，傅雷認為藝術家要懂得克制自我的感情。這里的“節制”指的是藝術教養中一種理性的控制力。在傅雷看來，藝術上的感性認識分為感覺和感性，而這些部分都是可變的，需要自覺整理和發展自我的理性認識，以平衡這種多變。尤其是在技術臻于成熟之后，如此才能顯示出一種堅定、余裕和閑適的氣度。

同時，他還認為藝術訓練和創造過程中情感的克制在中國哲學和文化上是有根基和先見之明的?！爸袊軐W的理想，佛教的理想，都是要能控制感情，而不是讓感情控制。假如你能掀動聽眾的感情，使他們如醉如狂，哭笑無常，而你自己屹如泰山，像調度千軍萬馬的大將軍一樣不動聲色，那才是你最大的成功，才是到了藝術與人生的最高境界?！薄八囆g是火，藝術家是不哭的?！盵1]他甚至希望傅聰一生以此為藝術的最高理想、最高境界和終極目標去追求。這種情感的克制，表現在技藝和姿態上，更要有一種“如如不動”的氣質。傅雷有時甚至說得非常具體，比如讓傅聰在演奏上不要過度搖擺，不要刻意增加表演性和戲劇性的動作，而要身如磐石或巖石，“惟有肉體靜止，精神的活動才最圓滿”[2]。

即便是傅聰到了英國，已然成為音樂家以后，傅雷仍時不時就理性與感情的平衡問題去信提醒，只是這一時期主要集中從音樂、美術和文學作品的鑒賞上來啟發他，而不再是說教和指導。1961年8月1日的信中，提到近代悲劇演員時，傅雷表示，他更贊賞的一類演員是能與劇中人物合一同時演技又不過火的演員，“因為他隨時隨地站在圈子以外冷眼觀察自己，故即使到了猛烈的高潮峰頂仍然能夠控制住自己。以藝術而論，我想第二種演員應該更高級。觀眾除了與劇中人發生共鳴，親身經受強烈的情感以外，還感到理性節制的偉大，人不被自己情欲完全支配的偉大。這偉大也就是一種美”[3]。傅雷甚至認為這種理性與感情之間美感的平衡狀態是最上乘的藝術和人生哲學。“冷眼”意味著藝術家既要在自我之中，又要超越于自我和圈子之外。“控制住自己”則暗示藝術家既能親身感受到感情的強烈，又不為這種強烈所激蕩、支配和動搖，仍然保持著獨立和堅定?！案呒墶敝饕侵杆囆g家所體驗到的生命的境界。這就是傅雷認為的藝術上的理性力量，及理性與感情的平衡所帶來的超越于欲望之上的偉大之美。

傅雷所說的理性，并不完全囿于感性與理性的二元論與辯證法。他所主張的理性認識，終極指向于整體心靈世界和整體修養。“感性認識固然是初步的印象，是大概的認識，理性認識是深入一步，了解到本質，但藝術的領會，還不能以此為限。必須再深入進去，把理性所認識的，用心靈去體會?！盵4]這里所說的心靈具有超越一般意義上的感性與理性二分的意味，他以“真誠”“愛”和“赤子之心”去概括這一整體心靈。這種關于情感克制的修行功夫，在傅雷后來的藝術觀里，也表現為對蓋叫天論藝中“默會”的認同，“靜觀默想，凝神一志”[5]，“神”“志”亦為動靜平衡中的整體心靈。

而他所說的藝術上的美感平衡和對整體心靈的追求是一種類似人生修行的狀態。“做一個藝術家，要不帶點兒宗教家的心腸，會變成追求純技術或純粹抽象觀念的演奏能手，或者像所謂抽象主義者一類的狂人；要不帶點兒哲學家的看法，又會自苦苦人，永遠不能超脫。”[6]這條藝術之路的修行功夫，在方法論上是“學”出來的，也是“養”出來的、“泡”出來的，只有這樣，自我的藝術才能獲得漸次“升華”。“學”是認識的第一步，但不可止于學，“養”既是滋潤、涵養、蓄力，也是藝術家如何“保養身心的新鮮，元氣充沛”[7]。而“泡”則是“從大自然，從人生各方面的材料中”，“把一切現實升華為感情與情操”。[1]這就是藝術上感情與理性平衡的功夫在終極心靈層面的體現與完成，也是傅雷在藝術上的理想境界。

三、古典及希臘精神

若要為傅雷藝術上所主張的這種理性精神和平衡功夫尋找一個文化參照和源頭，則主要是古典精神。這里的古典包含兩個方面，一是古希臘藝術代表的西方古典，二是孔孟、老莊思想所代表的中國古典。兩者之間，傅雷將其視為一種同理和互文關系，經常兩相參照著去談論。傅雷向傅聰談到古典精神時，既詮釋古希臘藝術精神的傾向，也有尋找自我文化之根的訴求。傅聰成為音樂家之后，傅雷信中教導和告誡的語氣，也慢慢變成探討和勉勵的語氣，尤其對于他感興趣的問題、閱讀和文化方面，傅雷都力圖通過自己的翻譯和人生經驗，為他提供一些認識上的幫助。他時常隨信給孩子寄去自己專門為他寫作、編撰和翻譯的一些文字材料。

1960年1月10日，給傅聰的信中，傅雷最后附上了自己寫的音樂筆記。其中有一篇題為《什么叫做古典的？》的文章，先解釋了“古典”的文法意味，即有“一流的”“頭等的”內涵，也有“古代的”“典范的”意味，接著他舉出勃拉姆斯的音樂如何遠離和誤會古典精神，而莫扎特的音樂如何代表了真正的古典，其中的內核便是莫扎特更“追求聲音的純粹”，這才接近古希臘的精神。從傅雷對古典的闡釋來看，他所理解的古典精神是一種更注重藝術的內在形式和精神純粹性，也更高遠和達觀的境界，這與中國古典所追求的克制、中庸具有相同指向。“正因為希臘藝術所追求而實現的是健全的感官享受，所以整個希臘精神所包含的樂觀主義，所愛好的健康、自然、活潑、安閑、恬靜、清明、典雅、中庸、條理、秩序，包括孔子所謂樂而不淫，哀而不怨的一切屬性。后世追求古典精神最成功的藝術家所達到的也就是這些境界。”[2]傅雷理解的古典，不同于學院派所說的嚴肅，也不同于清教徒所講的禁欲，而是一種真正的來自源頭的古希臘精神，一種形式和精神層面同時達到的純粹，它訴諸于最基本最樸素的藝術形式。在文化的比較與融通層面，傅雷以中國文化所說“赤子之心”來對應，他甚至認為在精神的自然和健康上，中國古代的智者創作出的《道德經》、古樂府、古詩詞等甚至更接近“古典”，而這也是中國哲學和文學的精神所在。

為了促進傅聰的閱讀和藝術修養的提升，傅雷不僅寄去了《論語》《宋詞選》《世說新語》等不少中國古代的典籍，同時，他還督促傅聰多讀一些更嚴肅的西方哲學和理論名著。在此期間，傅雷翻譯了丹納的《藝術哲學》，并在尚未出版時，一邊翻譯一邊寄給孩子閱讀。他甚至告誡傅聰“閱讀不宜老揀輕松的東西當作消遣；應當每年選定一兩部名著細讀。比如丹納的《藝術哲學》之類，若能徹底消化，做人方面，氣度方面，理解與領會方面都有進步，不僅僅是增加知識”[3]。隨信還特別給傅聰寄去了此書關于希臘雕塑部分的譯文供他閱讀。借著丹納的原文，傅雷對希臘藝術的精神追求作出轉譯，“希臘人認為肉體自有肉體的莊嚴，不像現代人只想把肉體隸屬于頭腦”，“不表現面部的變化，騷動的情緒，特別與反常的現象，以便顯出抽象與純粹的形體，使端莊和平的雕塑在殿堂上放出靜穆的光輝，不愧為人類心目中的英雄與神明”[4]。在美術鑒賞方面，傅雷對古希臘和文藝復興時期的藝術似乎也有種特別的偏愛。

家書中，父子倆多次談到希臘雕塑、希臘藝術與希臘精神。一方面，傅雷希望兒子身在歐洲通過實地參觀和閱讀相結合的方式了解希臘藝術，進而了解西方文化的精神來源，同時，又希望他能把希臘精神變成一種真正的行動，而不只是向往。他在信中說：“你既憧憬希臘精神，為何不學學古希臘人的榜樣呢？”[1]關于古希臘精神，現代文學史上還有一位文人著力提過，那就是沈從文，他在文章中曾表述過建立自己“希臘小廟”[2]的理想，而神廟中供奉的是“人性”。這雖然是一個關于他自我寫作理想的比喻，但他們都同時看到了希臘藝術的精神價值。有所不同的是，沈從文小說偏向希臘藝術所體現出的健康與血性，而傅雷看重的是希臘藝術精神中的理性、節制與純粹。

黃苗子在回憶文章中曾提過一件往事，1948至1949年間，他和傅雷、郁風三人常為一些藝術和社會問題爭論，傅雷總是堅持自己的看法，大家背后開玩笑說他“老頑固”，他知道以后反而坦然回答，“頑固至少是classic的”[3]。這里的“classic”便帶有古典、嚴肅的意味，是一種不會隨意變更自己的立場和附會他人觀點的堅持，“古典”在此處巧妙地變為關于傅雷人格的注釋。

在傅雷教導傅聰的藝術之路上，可以看到傅雷始終把理性精神放在一個核心和首要的位置來看待。從傅雷寫給傅聰的書信中還可以看到，這個“理”的發展軌跡：從最開始傅聰從藝階段的理論知識的學習和音樂概念的確立，到經由寫作建立自我反省和自我批評，將直覺經驗轉化為理性認識，將技藝上升為靈性的自覺，再到塑造自我藝術性格上如何注重情感的節制與理智的平衡，陶鑄自我的音樂品格，最后歸于文化根源上尋找到古希臘藝術精神和孔孟老莊思想作為自我生命和文化的參照?！袄硇跃瘛碧峁┝艘环N追本溯源的方式，也讓讀者看到了傅雷確立自我生命價值和藝術立場的漸次深入。

【作者簡介】

方 婷：云南師范大學教師。

（責任編輯 牛寒婷）

［1］郭劍敏：《親情與政治隱痛糾結下的〈傅雷家書〉》，《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17年第6期。

［2］［3］傅雷：《傅雷家書》，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8年版，第7頁，第9頁。

［1］［2］［3］［4］［5］傅雷：《傅雷家書》，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8年版，第9頁，第11頁，第13頁，第20頁，第51頁。

［1］［2］［3］［4］傅雷：《傅雷家書》，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8年版，第76頁，第20頁，第228頁，第38頁。

［1］［2］［3］［4］［5］［6］［7］傅雷：《傅雷家書》，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8年版，第39頁，第49頁，第226頁，第98頁，第261頁，第303頁，第46頁。

［1］［2］［3］傅雷：《傅雷家書》，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8年版，第238頁，第146頁，第197頁。

［4］〔法〕丹納：《藝術哲學》，傅雷譯，傅敏編，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79頁。

［1］傅雷：《傅雷家書》，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8年版，第239頁。

［2］沈從文：《沈從文全集》第9卷，北岳文藝出版社，2002年版，第2頁。

［3］黃苗子：《讀〈傅雷家書〉》，《讀書》1982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