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本是高山》是根據云南麗江華坪女子高級中學校長張桂梅的真實事跡改編創作的一部英模人物傳記片。影片運用當代主流電影的創新理念與藝術思維,以人為本、以戲為核,融匯寫實與寫意,自覺強化戲劇性敘事,深度審視與開掘人物內在的生命精髓與人文內涵,藝術性地呈現出平凡英雄的行為、情感、情懷、精神等多層次的崇高美。
關鍵詞:《我本是高山》;人物傳記片;崇高美;英模人物
中圖分類號:J90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4-3180(2024)01-0088-06
*基金項目:本文系2021年北京市宣傳文化高層次人才培養資助項目“立足全國文化中心,創建世界一流影視之都——北京邁向世界影視高地的事業產業發展策略研究”的階段性成果。
2023年11月24日上映的電影《我本是高山》,是根據全國優秀共產黨員、“七一勛章”獲得者、“時代楷模”、“感動中國2020年度人物”、全國道德模范張桂梅的真實事跡改編創作的一部英模人物傳記片,通過動人的故事、優美的影像與豐富的情感細節,講述了數十年如一日扎根西南邊陲、奉獻于山區教育、傳授知識、改變女性命運的云南麗江華坪女子高級中學校長張桂梅的傳奇故事。盡管公映后因片中設置了酗酒母親等個別角色,而意想不到地引起輿論的爭議,編劇發聲后又產生部分誤解,但客觀地說,瑕不掩瑜。本片作為教育題材的主旋律英模傳記電影,拍攝制作整體精良,導演鄭大圣、楊瑾與演員海清、胡歌等主創團隊的創作態度端正,藝術創作與審美表達鮮明地呈現出“崇高美”的自覺美學追求。
一、銀幕英雄的崇高美
文藝作品要自覺描寫英雄、追求崇高美,這既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藝創作的基本要求與歷史傳承,更是新主流電影的重要使命。“文藝的性質決定了它必須以反映時代精神為神圣使命。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是當代中國精神的集中體現,是凝聚中國力量的思想道德基礎”,“祖國是人民最堅實的依靠,英雄是民族最閃亮的坐標。歌唱祖國、禮贊英雄從來都是文藝創作的永恒主題,也是最動人的篇章。我們要高揚愛國主義主旋律,用生動的文學語言和光彩奪目的藝術形象,裝點祖國的秀美河山,描繪中華民族的卓越風華,激發每一個中國人的民族自豪感和國家榮譽感。對中華民族的英雄,要心懷崇敬,濃墨重彩記錄英雄、塑造英雄,讓英雄在文藝作品中得到傳揚,引導人民樹立正確的歷史觀、民族觀、國家觀、文化觀”。[1]這是從國家高度倡導要求的英雄頌揚與“崇高”書寫。
在中國,“崇高”一詞早在《詩經·大雅》的詩句“崧高維岳,駿極于天”中就已出現。在古代,“崇”與“崧”“嵩”相通,意指挺拔高峻、聳入云天的中岳嵩山。“崇”與崇高的關系,實則與“仁者樂山,智者樂水”詩句中借助草木繁茂、承載萬物的自然山岳來喻指德行高尚、精神引領是相通的。在西方美學史上,“崇高”作為一個美學范疇,區別于中國的美學認知,且西方眾多學者對其的哲學認知與美學理解也有歷時的演進與差異,但其超越于古典、靜態之“美”,而指向精神上的偉大與情感上的高揚,大體上是有共識的,實際上也與山岳的“崇高美”相通。
《我本是高山》中的真實原型張桂梅,20世紀90年代開始投身山區教育、默默耕耘于講臺,2008年克服萬難創辦免費的麗江華坪女子高級中學,用知識與教育改變了大山里的女性因男女不平等而被犧牲的傳統悲劇,托舉起數千名貧困山區女孩的上學夢想與美好未來,有效阻斷了山區愚昧貧困的代際傳遞,實實在在地從根本上助力于山區扶貧脫貧的重要使命。對于已獲知識、考上大學、改變命運或正在求學、追求自由希望的數千名山區女孩和貧困家庭來說,張桂梅絕對是教書育人、德行高尚、樂于助人、執著堅持、砥礪前行、頂天立地的“高山”般的英雄和時代引路人,她那弱小外形下的強大內心,呈現了新時代語境下理想主義、英雄主義與愛國主義的“崇高”。
因此,作為英模人物傳記片的《我本是高山》,最重要的創作任務就是通過敘事,用影像的方式完成對張桂梅這個平凡英雄的崇高“寫作”。但客觀而言,人物傳記片創作難度較大,主要在于需要解決“真實人物”與“藝術虛構”之間的關系。一般的故事片創作比較自由,可以講述完全虛構的復雜故事,建構起承轉合、迂回曲折的戲劇沖突,并可以憑借自由無窮的藝術想象和特效制作技術等,創造“腦洞大開”的視聽奇觀。而人物傳記片的創作則受到非常明顯的制約,它必須以真實人物、真實事件為基礎,在主體情節強調真實的前提下,才能有機地融入敘事擇選、突出重點、情節補充、情感演繹、細節描寫等藝術想象的部分,而且“真實”與“虛構”之間的銜接及尺度都需要恰當地拿捏,力求做到“大事不虛,小事不拘”。除了創作限制之外,人物傳記片在面對觀眾時往往也會遭遇比較多的挑剔,簡單線性、平鋪直敘地講述真實人物的生命故事缺乏懸念與戲劇張力,過于復雜或創新地講述人物故事則又會遭遇關于真實的質疑等。此外,在當下中國電影的商業化競爭語境下,人物傳記片,尤其是主旋律英模傳記片面臨不那么有利的市場狀況,盡管也曾出現過《梅蘭芳》(2008,陳凱歌執導)等少數取得相對理想票房的影片,但絕大多數傳記片往往缺乏市場競爭力,影院票房慘淡。同時,真實的創作原則導致傳記片很難有豐富的視聽想象,而這也限制了觀眾對傳記片的觀看意愿與消費欲望。
鑒于以上創作局限與市場困境,《我本是高山》作為當代英模人物傳記片,主創團隊試圖戴著“鐐銬”跳舞,在既有主旋律模式的框架下,頗為用心地進行藝術構思,充分調用情節敘事、人物塑造、情感描摹等電影手段。正如著名學者錢谷融提出的“文學是人學”,一切都從人出發,講述人的故事與命運,在呼應特定歷史文化的語境中,關照人的情感、心理與人性。電影與文學是相通的,在當下以現實主義為主調的藝術實踐中,《我本是高山》在創作中堅持以人為本,強調以戲為核地講好英模人物的故事,強化接地氣、有溫度、有情懷的現實題材人民性寫作,聚焦主人公的生活日常與生命歷程,推進銀幕英雄崇高美的多層次書寫,深挖平民英雄內在強大的信念力量、文化內涵、人性光輝。
二、以人為本,寫實與寫意
人物傳記片成功與否的關鍵在于銀幕上真實生動的人物形象的塑造建構,必須在確保被描寫的主要對象(傳主)的現實生活、重要事件、發展歷程、人際關系等真實可信的基礎上,加以藝術性虛構與想象式加工,最大限度地實現對傳主的形象塑造、情感描摹、內涵挖掘,實現與當代觀眾之間的情感共鳴與敘事接受。而對于英模人物傳記片而言,創作的根本任務就是以或偉大或平凡的傳主為中心,在真實再現前提下進行藝術性創新表現,其以人為本的核心特質體現于立體呈現傳主的“崇高”之美與內涵機制。
影片《我本是高山》的傳主張桂梅,其角色是教師、校長,傳道授業解惑,數十年耕耘講臺、奉獻于教育事業是她的主要經歷。但與已經被中國電影歷史上眾多影片記錄的教育工作者和教師形象不同,她不僅是教書育人的名師典型,更是拯救貧困山區女生、守護托舉弱勢女生、改變山區女生命運的“時代楷模”。20世紀90年代,張桂梅投身教育以后,來到偏遠貧瘠、資源匱乏、封閉保守的山區,看到山村家庭中隨處可見的男尊女卑、重男輕女的現狀,她痛心于眾多聰明伶俐、渴望求學但被父母不公平對待的山村女孩的悲慘境遇,尤其震驚于眾多女孩被逼著嫁人賣身釀成的慘劇,毅然決然地奔走申請,艱難地創立了華坪女中,繼而翻山越嶺尋訪女生,竭力說服家長改變固有觀念,給女孩提供學習機會。2008年以來,她披荊斬棘、殫精竭力地維持著學校,幫助了2000多名女生考上大學、實現夢想、改變命運。應該說,張桂梅的教育事業是艱難的、辛苦的,貢獻卻是開拓性、標桿性的,取得了顯著且獨特的成效。張桂梅的現實故事與奮斗歷程奠定了其內在形象的高大。正如羅馬時代的朗吉弩斯在《論崇高》中所言:“崇高就是偉大心靈的回聲。”張桂梅具有勇敢的精神、堅強的意志、美好的內心,由內而外地呈現出“崇高”的精神之美、心靈之力、信仰之魂。
為此,影片堅持寫實創作原則,緊扣張桂梅真實的生命過程,精心選擇了幾個令人印象深刻的主要事件進行細膩勾勒,包括:開學典禮上面對尚不理解老師苦心的、懵懂的山區女孩們,張校長語重心長地以“一個受教育的女性,影響三代人”開啟她們的求學熱情與未來心志,在尚未竣工的教學樓前顯得特別有儀式感與悲愴感;對于缺衣少食、被家庭不公平對待的山月、山英姐妹,張校長長期用自己微薄的工資支持姐妹倆,竭力阻止山月被逼嫁未果,聞知山月被家暴致死后,深感痛心愧疚,堅持尋回離校打工的山英,當山英父兄來學校搶人意圖逼賣山英時,她勇敢地以瘦削的肩膀誓死保護;學校硬件設施不到位,辦學艱難,為了建設校門與女廁等基礎設施,張校長多次求助上級部門,為堅持辦學多次與領導據理力爭,在雨澇天聯合師生們搶救學生檔案;為了讓學生填報志愿時打開視野、樹立遠大志向,張校長組織師生們跋山涉水,登頂眺望暢想祖國各地的重要大學;張校長喪夫孤獨,多病纏身,卻將收到的同事捐款第一時間為單耳失聰的玖朵云配助聽器……這些事件看似普通平凡,片中情節設置也不刻意外化張揚,實則在對日常生活狀態的不經意描摹中,有效地、最大限度地表現了人物的真實性與人物形象建構的客觀性、豐富性。
影片編導主創努力圍繞華坪女中創校之初及第一屆學生從招生培養到畢業考學的3年時間,精心設置戲劇沖突來講述張桂梅教書育人、辦校救人的故事,以立體多元的思路,呈現了傳主由內而外的崇高行為與心靈。在中國古典美學范疇中,孔子曰:“大哉堯之為君也!巍巍乎!唯天為大,唯堯則之。”這里的“大”并不是指外在的體積、數量、力量或威勢的“大”,而是指美學意義上的偉大、崇高。影片中,張校長一人辦校,力爭資源,撬動山區教育,她瘦削的身影穿梭于崇山峻嶺,走訪一個個家庭,抗爭陋習,保護與幫助女生,這種不畏艱辛、逆境前行、勇敢堅持是難能可貴的。如同《感動中國》2020年度人物給予張桂梅的頒獎詞中所寫:“自然擊你以風雪,你報之以歌唱。命運置你于危崖,你饋人間以芬芳。不懼碾作塵,無意苦爭春,以怒放的生命,向世界表達倔強。你是那崖畔的桂,雪中的梅。”影片中對這些真實且富有情感態度的情節的匠心鋪設與藝術構思,有效地呈現了人物豐富立體的社會向度,深層次地延展了人物獨特的生命空間與信仰價值。
“崇高不存在于自然界的任何物內,而是內在于我們的心里。”[2]104人的生命力與心靈意識是有限的,作為內在心靈的重要表現,“崇高”并不是主體心靈自然生發的。面對困境以及突如其來的打擊,每一個人都會有無助、恐懼等負面情緒。片中,張校長作為真實的個體,面臨辦校的艱難、身體的病痛、愛人的離世以及學生的各種狀況等多重困境,難免會出現情感糾結、意志消沉的低谷期。真實人物的生命經歷無須解釋其合理性,但人物傳記電影作為獨立的文化藝術作品,需要在有限的時間內講述主人公的生命歷程,需要情節邏輯、情感邏輯、心理邏輯的真實營造與合理建構。影片《我本是高山》為了合理建構張校長在事業磨難與人生困境中能夠超越自我的內在動力,采用了一種相對浪漫寫意的超寫實方式:在主人公最為脆弱、疲勞、無奈、痛苦、孤獨的獨處時刻,設置了其離世的丈夫在光線柔和的、溫暖的家中伴其左右,丈夫的精神支持與理解是美好的,這些想象性的詩意幻覺既是主人公內心情感最脆弱、最柔軟的部分,也是幫助她重新燃起心火,推動她重新站起、一往無前的堅強的力量,是動人心魄、感人至深的美好人性。18世紀英國“崇高論”的集大成者埃德蒙·伯克認為,人類根源性的情感大致可以分為“苦痛”與“愉悅”,通過生命中的“苦痛”,可以喚起更高層次的“愉悅”,進而可以反轉性地引發精神上的高揚感與生命力的堅強,實際上也就引導出“崇高”與“美”。影片以寫意的方式展現“苦痛”,通過虛構想象、情感幻覺的主觀穿插牽引,盡管不是真實的,感覺與現實主義基調的主體故事也并不統一,但在現實空間與想象空間的交織中,實際上既下沉描摹了作為個體的普通樣態與世俗人生,也向里深挖了人物的內在情感與心理糾葛,有效地為人物的崇高美找到了堅強動力機制的有形建構。
除此之外,銀幕上張校長“崇高”形象的細膩落地,還有另一重動力機制,那就是女性受教育的權利與精神的傳承。正如康德所言:“崇高會把我們靈魂的力量提升到遠遠超出庸俗、平凡的高度,會使我們從內心深處發現另外一種完全不同的抵抗力量,它使我們有勇氣去和自然這種看來好像是全能的力量。”[2]101影片以具體的情節與場面,由點及面、由個體到群體地建構了崇高的力量感與傳播力。影片在創校開學、學校差點被解散、第一屆學生高考等重要節點上,多次設置主人公強調“一個受教育的女性,影響三代人”的橋段或臺詞,還特別安排了學生付春盈在大學畢業后自愿調到學校來任教,后續與張校長發生觀念碰撞并最終和解的情節輔線。這里,影片由抽象的口號到具象的人物經歷,由真實的生命書寫到虛構真實的藝術化敘事,都精練地概括了人物的教育理念,一錘重音地闡述了“崇高”的思想理念與深層價值,有效地發掘、激發了人物特定行為的原動力與強動機。“我生來就是高山而非溪流,我欲于群峰之巔俯視平庸的溝壑。我生來就是人杰而非草芥,我站在偉人之肩藐視卑微的懦夫。”這段華坪女子高中的誓詞濃縮了全片核心的精神主旨與價值力量。這股力量的爆發、持續與傳播,有力地挖掘了人物對個體或社會生態的重要影響,通過現實真實與藝術真實的相互映照,真正抵達主人公理性精神的偉大與生命的無限,同時在社會主流價值傳播中,深層次地契合了國家扶貧脫貧的重大舉措,以特定維度的教育踐行之實效,樹立了精神扶貧之典范。
崇高的真實人物是人物傳記片創作的良好基礎,但電影不同于現實生活,需要用銀幕影像的方式去講述故事與呈現人物,其中最重要的是人物塑造。人物描寫是傳記片創作的核心任務,故事戲劇沖突的推進與牽引、情感心理的表達與升華,都需要作為主體的人來完成,同時,銀幕上人物神韻與形象造型的相似度,決定了影片的成敗與觀眾的接受度。就人物塑造而言,除了攝影、造型、美工等技術層面的保障之外,最關鍵的要素就是演員,演員作為表演的主體與銀幕主人公形象的載體,必須達到由外而內的“形似”與“神似”。就《我本是高山》這部傳記片而言,張桂梅這個原型人物的立體豐滿,為演員海清銀幕表演設置了現實基礎與藝術空間,成敗的關鍵在于海清能否準確捕捉原型人物的崇高精神內核。崇高“可以激起自己的勇敢和意志,要求征服對象;也可以激起自己的志氣和上進心,要求學習對象,趕上對象”[3]。海清深深感動于原型楷模崇高的“燃燈精神”,將飾演張桂梅的表演體驗看作“一次意義深遠的心靈治愈和精神洗禮”[4],她時刻保持原型人物的日常樣態,基本素顏、衣著整潔、手貼膏藥,拍攝期間盡量只用一條腿著力,以還原原型人物真實的身體狀況。她以返璞歸真的表演,通過從形到神、從肢體到內心的配合,成功地塑造了具有“崇高”的精神之美的教育戰線的平凡英雄,最終在銀幕上呈現出一個身形瘦削、樸實無華,但內心強大、精神高昂的崇高形象。
三、以戲為核,傳奇敘事
新世紀以來,隨著產業化躍升和市場化機制的發展,中國主流電影從理論到創作實踐已然轉型。在堅持國家主流意識形態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參與國家形象建構與文化軟實力承載的前提下,強調以戲為核,兼顧藝術探索。20世紀90年代以來,國家電影管理部門屢次提倡“寓教于樂、雅俗共賞……電影要把娛樂還給觀眾”[5]。在這樣的時代語境與創作趨勢下,新主流電影無論是表現宏大的戰爭題材還是講述領袖英模的事跡,都不再一味地強調概念化的宏大敘事與宣教塑造,而是更傾向于小處著手、以小見大,注重小人物書寫與小事件觀照,商業化轉型發展成自覺,盡可能吸收借鑒類型化創作、娛樂化生產的經驗模式,打造有思想、有口碑、有票房的,精彩好看的主旋律電影。
英模人物傳記片《我本是高山》自覺持有弘揚主旋律、強化娛樂性的創作訴求,堅持以戲為核,推進戲劇化、類型化的敘事進程,實現銀幕上小人物平民英雄的傳奇書寫。影片某種程度上借鑒了《奪冠》(2020,陳可辛執導)等作品圍繞真實人物創作的經驗,提煉小人物身上的閃光點,著重講述平凡小人物為理想不懈奮斗的艱辛過程,展現個體小人物在大時代潮流中面對困難勇毅前行的崇高精神,最終在戲劇性框架下完成小人物實現理想的“英雄”故事。為強化戲劇性,影片在故事敘述中自覺摒除平鋪直敘地描摹一生的常規套路,不求全面展現人物一生,而是在實地采風,深入了解主人公張桂梅的生活經歷之后,采用倫理化策略和平民化視角,努力尋求突破創新,盡量尋找牽引敘事的支點。最終,影片精心選取了華坪女子高中招收的第一屆學生從入學到參加高考的3年時間,詳細講述張校長篳路藍縷創校建制,培育教導山區女孩自尊、自愛、自強,最終高考成功的故事,將此作為貫穿始終的情節主線與戲劇核心沖突點。
這樣的敘事擇選與故事構思借力于戲劇經驗,為影片搭建了相對緊湊的敘事素材與“三一律”原則的戲劇性,有利于戲劇沖突的聚焦與延展,保證了情節的濃縮性與精彩性。崇高美是一種豐富的生命旅程,影片巧妙地對主人公張校長飽滿的一生進行濃縮,將英模人物的崇高美高效地折射于其生命歷程中,實現了生命寫作的真實叩問與神韻把握。片中,教學樓尚未竣工時,為了讓孩子們盡快上學,張校長只能倉促開學,結果開學典禮上領導講話狀況百出,起哄的女孩們對上學與未來毫無概念,張校長第一次發出“一個受教育的女性,影響三代人”的呼吁。這樣的戲劇性開場,看似喜劇、熱鬧,實則真實、沉重、令人心酸。影片精心構設了創校之初主人公與社會語境、客觀環境、競爭對手、教學客體等之間的戲劇沖突、情景碰撞、情感矛盾等多元矛盾,既醞釀了系列沖突的戲劇結構的開啟,也彰顯了“先抑后揚”的戲劇性敘事策略。
藝術源于現實,又高于現實。為了強化提升戲劇性,影片《我本是高山》精心布局戲劇沖突與核心矛盾,將主人公的生命周期與敘事空間壓縮于最具戲劇性潛能的短暫時間內,圍繞主人公這一核心點,建構多層次、多維度的敘事動力關系,持續推動故事情節的矛盾升級、發展律動與漸入高潮,最終完成了創學、辦學、考學三段式的類型化敘事閉環。作為英模人物傳記片,影片盡管不能像一般商業類型片那樣刻意激化戲劇沖突或虛構想象性場景,但在真實原則的敘事框架下,特別設置了女孩們逃課和厭學,因為被迫剪發與主人公發生嚴重的對抗;因與主人公的教育認知存在差異,多位老師中途離校導致學校教學面臨困境;自愿回校任教、視主人公為媽媽的大學生付春盈因懷孕生子與主人公產生誤解而引發尖銳沖突等場景。在自然苦痛、社會苦痛等多種組合對照中,強化情節、推升沖突(師生之間矛盾與和解)的設置,構成了影片起承轉合、層層推進的戲劇性敘事,成功描摹了特定時代歷史情境中小人物的悲歡離合,力圖寓教于樂、雅俗共賞。
崇高作為特殊的美學形態,具有其非純粹美學形態的意識形態內蘊,連接著道德情感,需要借助喚醒特殊效果的神秘權力才得以建構。崇高之始往往存在對立和沖突,崇高美多是在人的有限和無限的對立中實現深度的戲劇性建構與文化性表達。《我本是高山》主要描寫了主人公張校長和山英、山月、唐小萍、玖朵云等學生以及盧南山、徐影影、付春盈等年輕教師之間的情感交集。實際上,這些老師、學生成為喚醒其崇高的重要力量,立體地展現出不同性別之間以及個體、集體、社會之間的多重矛盾,將故事性提高到新的層面,潤物細無聲地實現了銀幕平凡英雄“崇高”之美的構建。
綜上可見,英模人物傳記片《我本是高山》在尊重原型人物真實經歷與生活情感的前提下,運用當代主流電影的創新理念與藝術思維,樸實嫁接戲劇性敘事與浪漫寫意的傳奇性敘事,深度審視與開掘人物內在的生命精髓與人文內涵,在銀幕上藝術性地呈現出平凡英雄的行為、情感、情懷、精神等多層次的崇高美,最大限度地尋求與當下觀眾接受之間的共鳴性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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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馮靜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