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數字景觀”是伴隨數字技術的出現而誕生的一種新的形象性形態,是人類通過數字技術發展出的一個數字化社會的總體圖景,是人類對于數字化生活的空間認知。它不但包括了地圖景觀、短視頻景觀、游戲景觀、增強現實景觀乃至數字“世界模擬器”,更包括了數字的觀看者、數字化的觀看過程、數字技術支持的觀看語境。由此造就“數字化奇觀”“數字化重組”“數字化控制”的不同景觀,也帶來了“數字景觀契約”“數字景觀的共情”“數字景觀的主體性”等一系列問題。數字景觀的探討不僅引領著生活的未來可能性,同時也暗示著數字化可能使我們失去自己的本質,進而引發一種人類的異化。
關鍵詞:數字景觀;數字化奇觀;數字化重組;數字化控制;數字景觀契約;數字景觀的共情
中圖分類號:G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4-3180(2024)01-0056-12
進入深度媒介化的今天,數字景觀已經成為我們日常生活的重要部分,對我們的感知、交往和組織方式都產生了顯著影響。當各類數字媒介的嵌入進一步推動了景觀的擴展時,我們應如何界定數字景觀,數字景觀是否加深了人們的孤獨感,以及數字景觀是否鼓勵了虛假信息的傳播等問題,引發了廣泛的思考和討論。
一、如何理解數字景觀
王豪:如今,數字景觀已經成為了我們日常生活的重要部分。當我們注意到各類數字媒介的嵌入正進一步推動景觀的擴展時,我們也去問了一下ChatGPT,聽聽Ta對數字景觀的看法和定義,以下是ChatGPT的回答:“數字景觀可以定義為在數字環境中產生并被互動體驗者所感受到的一種形象性形態。它由地圖景觀、短視頻景觀、游戲景觀、增強現實景觀等元素構成。數字景觀不僅僅是靜態的圖像和場景,它還包括了觀看者、觀看過程以及觀看的語境,這些元素相互作用,共同創作出了一個生動的情感豐富的虛擬體驗。數字景觀的主要特點是它能夠引發主體的情感體驗,從而使數字世界更具沖擊性。”
ChatGPT的定義能否成立或得到認可呢?讓我們先從數字景觀相關概念的內涵和外延開始今天的討論。第一個問題就是如何理解數字景觀,數字景觀有哪些?當進入深度媒介化時代以來,數字景觀較居伊·德波最早提出的《景觀社會》中的“景觀”一詞,有哪些發展或不同呢?
胡范鑄:
當討論“數字景觀是否美化了我們的生活”時,首要考慮的問題是:什么是數字景觀?
居伊·德波曾從批判性理論的視角提出當代社會已進入景觀社會,景觀深刻地影響著我們的生活,對于資本控制下的社會景觀必須保持足夠的警惕。我們則要從建構性理論的視角明確:空間是生命的容器,而景觀不僅僅是生命的容器,更是生命的表達方式,數字景觀同樣如此。
從最一般的意義來看,數字景觀是通過數字技術創造的景觀。ChatGPT對數字景觀的定義則強調了它是互動狀態和特定空間內的景觀產生,其實,這種定義更適用于元宇宙或游戲。我以為,數字景觀是人類通過數字技術發展出的一個數字化社會的總體圖景,是人類對于數字化生活的空間認知。
劉濤:
當我們思考數字景觀時,媒介是一個不容忽視的認識視角。傳統景觀主要是傳統媒介的產物,如電影、電視、廣告等各種視覺表征形式。而數字景觀則離不開數字媒介的生產系統,尤其是由計算機中介的數字媒介驅動并創造了各種景觀形式。
我認為可以借助“裝置”這一概念來理解景觀。無論是傳統景觀還是數字景觀,都是特定裝置的產物,我們可以從裝置的語言來認識景觀的語言。相比較而言,傳統景觀所依托的技術邏輯主要是物質邏輯,而數字景觀則在物質邏輯基礎上,延伸到了更復雜的邏輯系統,如程序系統。正是源于不同的裝置系統,傳統景觀和數字景觀才擁有了不同的生成語言。傳統景觀遵循的是由物及圖的物質性邏輯,而數字景觀背后則是一個數字大腦及其控制體系。比如胡老師剛才提到的元宇宙,其背后就是一個復雜的程序體系,如果忽視了元宇宙的程序生成規則,就難以理解元宇宙“世界”的生存法則。再如,短視頻的生成邏輯不僅僅涉及單個視頻的生產和闡釋,其背后依然是一個強大的程序大腦。正是因為算法程序的作用,一些散落在網絡世界的視頻碎片才得以被整合在一個連續的呈現結構中。而程序則根據個人的需求和欲望,創建出了一個個不同的景觀體系。
而從文化模式的角度來看,傳統景觀和數字景觀在文化語言上存在差異。傳統景觀是基于機械復制的邏輯被生產出來的,其所遵循的邏輯結構是傳播語境和生產體系。數字景觀則是生成性的,即景觀的構造與存在,依賴于一種生成語言。例如,AR(augmented reality)游戲創造了一種生成性景觀,改變了人與人之間的交往模式。因此,我們今天面臨的數字景觀不再具有傳統景觀的可溯源性,也不再建立于生產邏輯之上,而是依賴于生成邏輯。數字景觀可能在某一時刻存在,又可能在某一時刻消失;它或許有普遍的形式,但也可能因人而異,具有個性化的存在形式,如每個人最終進入的是不同的短視頻世界。
由于生成邏輯難以溯源,其更像一個“數字黑箱”,這使得我們難以真正理解數字景觀的表征語言。比如,無人機表演以天空為“幕布”進行創作,我們難以僅僅通過“表征”來了解其內部運作體系。再如,數據新聞將數據關系轉化為圖像關系,使得我們難以根據圖像關系來追溯數據關系。
因此,如何理解數字景觀,我認為可以從媒介邏輯和文化模式兩個維度切入,了解傳統景觀和數字景觀之間的形式和差異。同時還要進一步追問,這種差異是否超越了居伊·德波的景觀理論。
劉弢:
我想從一個更廣泛的角度來理解數字景觀。對于我來說,一開始對數字景觀的理解是,它應該與視覺文化有關,因為景觀通常與視覺元素相關,包括光影、三維影像、CGI影像(comupter generated imagery,計算機生成圖像)和全息影像等。數字化已經經歷了漫長的歷程。從20世紀五六十年代開始,它與計算機技術的發展密不可分。最初,計算機的發展與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彈道計算有關聯,從第一臺馮·諾伊曼計算機開始,人們并沒有預料到,隨著計算機的發展,數字化會逐漸取代模擬信號,成為我們當前生活和生產方式的一部分。計算機硬件的不斷發展極大地推動了數字化進程,從早期的電子管、晶體管到今天的3納米芯片,硬件的不斷升級保障了數字化的發展。之前用模擬信號來表述的藝術形態如繪畫、雕塑等,逐漸過渡到計算機建模和數字化的方法。
數字化已成為塑造我們的世界觀和價值觀的工具和方法。在廣義上,數字景觀已成為景觀社會的一部分。在狹義上,數字景觀與媒體有關,如光影、3D建模和我所研究的電影圖像。數字化改變了電影的制作方式,使表現現實世界變得更容易,同時創造了奇觀,如計算機生成的影像,對電影語言的修辭產生了深遠影響。數字景觀提供了一種新的視覺修辭,如CGI影像,創造了以前從未存在于現實世界中的形象,這些數字景觀也被廣泛接受。數字景觀在不斷進化,給電影和影像創作帶來了更多可能性。這是我對數字景觀的一種理解。
甘蒞豪:
我希望從兩個新的角度來討論數字景觀。我們需要思考數字的本質。數字是自然物還是技術產物?第一個角度是,在人類的認知歷史中,一開始許多人將數字視為自然物,早期的哲學家如畢達哥拉斯將數字視為宇宙運行的基礎,而牛頓和愛因斯坦等科學家認為數字公式可以表達宇宙的運行規律。因此,數字可能既是自然的,也是技術的。第二個角度是,目前我們更多地將數字視為技術物,即人類創造和發明的東西。數字最初是一種媒介,一種語言符號。通過這些符號,我們看待世界不可避免地受到我們構建的數字符號系統的影響。這種構建的世界可能是主觀的。
數字化可以回應廣義和狹義的不同層次的問題。對于數字化的理解應該超越當前的計算機數字化,我們可以將其視為連續的過程。數字景觀不僅屬于狹義層面,還包括廣義的多層次數字化景觀的過程。我們從不同層面來理解數字景觀,可能會隨著時間不斷演進而變化。比如,數字化在不同時代可以表現為金字塔神秘數字、電視機數字模擬、電腦數字計算,甚至未來的元宇宙數字生成。數字景觀呈現出嵌套的疊加模式,將生產和生活緊密聯系起來。
劉濤教授也提到數字景觀由生產走向生成,我想還存在從生成到生活的過程,從最初的注重生產和生成到現在籠罩周圍并影響生活的數字景觀。這種數字景觀可能會擴大,躍遷到新的層次。在這個過程中,我們需要關注數字景觀的嵌套和演化。在這些嵌套和演化過程中,居伊·德波的數字景觀與資本主義、政治博弈和自我合法化有關,這也值得進一步推進和研究。總之,在討論數字景觀時,我們需要關注具體層次的數字景觀,無論是游戲中的數字景觀、元宇宙的數字景觀,還是自然或技術的數字景觀。這些問題都值得深入思考。
胡范鑄:
數字景觀也許可以看作是一個層級化的概念。第一層,作為“數字裝置”的數字景觀,數字技術創造了視覺形象的“數字化奇觀”,這種奇觀使人產生了與自然景物不同的感覺,因為這些圖像是由數字技術生成的。數字雕塑、數字繪畫和電影中的特效技術等,都屬于數字技術的奇觀化,但它們仍然是可對象化的,只是看起來更令人驚嘆。第二層,作為“數字劇場”的數字景觀,其基本特征是數字形象和非數字信息的“數字化重組”。大量的短視頻可以被重新組合,形成全新的景象;視覺形象被“數字化定向生產和投放”;非視覺形象的視覺化,人的生理信息、語言信息、行動信息,乃至思想信息都被數據化,被“畫像”。第三層,作為“數字宇宙”的數字景觀,是所謂“奇點”以后的數字景觀,人在數字生活中成為“數字工具”。數字景觀的不斷演進不僅引領著生活的未來可能性,同時也暗示著數字化可能使我們失去自己的本質,進而引發一種人類的異化。這些問題需要我們認真思考。
二、數字景觀減弱還是加深了人們的群體區隔
王豪:景觀的重要特點是觀看與被觀看,以及這兩者間的互動過程、所處語境、意義生產等。在數字空間中,我們“看到”了更多,同時我們自身也正在更多地“被看到”。但隨著持續涉入這個空間,我們發現在觀看之外似乎也存在著“遮蔽”與許多的“未看到”,就像居伊·德波在景觀帶來分離和孤獨問題中所提及的那樣。那么,在這樣的矛盾中,數字景觀的背后是否存在“隱形的墻”,從而加劇了群體的分離?再往前走一步,數字景觀增強還是削弱了人們的孤獨感?面對被龐大景觀不斷卷入的境況,在“被看到”與“被遮蔽”的矛盾中,又怎樣理解新的景觀和人的關系?
劉濤:
首先我想從孤獨的問題切入。事實上,孤獨是傳播學研究中一個非常重要的議題。許多年前,當互聯網剛剛興起時,人們就開始探討即時通訊工具的使用是否會影響孤獨。目前,相關討論已延伸到了社交媒體,并形成了兩種主要觀點:一種認為互聯網和社交媒體的使用能夠幫助人們擺脫孤獨,提高社交能力,而另一種觀點則認為互聯網會加劇孤獨。實際上,相關研究并沒有就此形成定論。一些研究表明,社交媒體的使用可以使人逐漸走出孤獨,變得更自由,更具社交能力。但也有研究認為,社交媒體的過度使用可能會壓縮現實世界的交往空間,使得個體在現實中變得更加孤獨。這種悖論確實存在,目前越來越多的研究支持第二種觀點。
其實,孤獨問題的背后,是我們如何理解現實世界存在的諸多區隔體系。由于社會圈層化的趨勢愈發顯著,孤獨和隔離的問題在今天也愈發明顯。縱觀今天的互聯網世界,人類社交的圈層化現象愈發突出,尤其是數字技術的推陳出新加速了社會再部落化的趨勢。過去的社會結構研究更多地關注宏大邏輯,如階級、種族和性別,今天則需要包含更豐富、更微觀的邏輯,因為社會結構正在變得更加復雜。比如,在元宇宙中,我們可以擁有多重虛擬身份、標簽和形象,并在其中形成較為完整的社交體系。在這種結構中,我們需要思考現實中的群體隔離、虛擬世界的深度參與,以及它們與現實的關系。我認為,我們在討論虛擬和現實時應該摒棄它們之間的對立關系,即現實并不是虛擬的對立面。過去,我們通常認為現實和虛擬存在一個邊界,進入虛擬世界時,就會面臨真假之辨的問題。然而,如今的數字技術已經改變了這種邏輯,它創造了混合空間,使我們很難簡單地將現實與虛擬劃分為兩種狀態。而即使二者之間存在區別,它們還具有內在的信息流通可能,也就是說,二者之間存在一定的信息傳導機制。一種元素、一種體驗、一種信息都可以在兩個世界之間無縫流通。比如,在電影《頭號玩家》(Ready Player One, 2018)中,主人公在虛擬世界中收獲的某種體驗就會傳導到現實中,從而改變現實世界的生活邏輯。這種混合空間意味著當下我們很難明確區分自身所處的是現實空間還是虛擬空間,而數字技術的發展使這種界線更加模糊。虛擬與現實之間的互動是雙向的,虛擬中的經驗可能會影響現實,反之亦然。我們不再將虛擬與現實分割開,思考和批判也不再僅限于現實維度。數字技術正在改變底層邏輯,讓虛擬也成為數字技術之上的新現實。這也會引發新的問題,比如虛擬世界的社會規范和倫理問題。這意味著我們面臨的是一種新的社會形態,對混合空間的秩序管理,將會成為一個嶄新的命題。
未來的隔離現象可能會受到數字技術發展的影響,但是否會使人感覺更孤獨,則還取決于我們對孤獨的理解。如果我們僅從現實維度看待孤獨,那么數字空間可能會給我們帶來更多的孤獨,但事實上,我們獲取的東西并不僅僅來自現實,在混合空間中,我們的生活世界變得更加綜合,我們可以從不同的維度獲取滿足。因此,孤獨是否存在還取決于混合空間是否能滿足我們的需求,如果滿足,那么孤獨便不再成為問題。
這個問題還可以進一步討論。在理解孤獨時,美學起著重要的作用。傳統的美學與孤獨有關,古典審美體系強調孤獨狀態下的自我對話。古典詩詞中有大量表達孤獨的內容,如“孤帆遠影碧空盡”“西出陽關無故人”“相看兩不厭,唯有敬亭山”等。然而,今天的情境已大不相同。現代人習慣了智能手機,難以理解古人所謂的孤獨。而由于數字技術使得幾乎所有事物都觸手可及,我們已經很難理解“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所表達的等待的美學內涵了,傳統的美學觀念在現今的數字景觀中無法傳達。因此,我們需要適應當今喧囂的生活方式的美學,重新思考并塑造新的生活秩序和美學觀念。簡單來說,數字景觀呼喚的美學觀念需要擺脫傳統的古典審美框架,并對其進行批判。
數字化改變了我們的時代,或許我們今天感受到的孤獨,已經不再是真正的孤獨,或者孤獨這一概念與如今的社會已經不再適配。
劉弢:
我想從兩個方面談談關于隔離和孤獨的問題。
首先,我想探討現實與虛擬世界之間的關系,以及數字景觀中的觀看和被觀看的問題。當我們面對數字景觀時,我們有時會沉浸其中,不確定是我們在看這個數字景觀,還是數字景觀在看我們。甚至我們不確定這個數字景觀是被創造出來的,還是它本來就存在的。這讓我想起《紅樓夢》中的一句話,“假作真時真亦假”。
其次,我想討論數字景觀是否能夠解決人類的孤獨問題。從我個人的觀點來看,數字化可以被看作是一種語言,而人類擁有語言已經很長時間了。在座的各位都是語言學領域的專家,但是人類從來沒有真正解決過孤獨的問題。深刻的哲學問題很難用語言來解決,因此最主要的困難在于語言。很多年前,我有幸讀過喬姆斯基的《普遍語法》以及一本與我們的認知結構和語言有關的書。這讓我感到數字化本質上仍然依賴于我們的認知結構,與語言沒有太多的區別。要理解數字化,我們需要討論模擬信號到數字信號的轉變,比如通過函數來表述形象。數字景觀是如何表達多彩的世界的?它通過函數來完成,利用函數的連續性在坐標系中繪制連續的圖像。所以我認為這可能是數字景觀的底層邏輯。當我們深入研究計算機語言時,我們會發現其核心是數據結構。不論是表、樹,還是圖,等等,它們歸根結底都是一種延伸人類認知結構的方式,與語言相似。因此,盡管計算機語言經歷了不斷的演變,數字技術在某種程度上仍然可以被看作是一種語言。無論語言如何變化,底層的數據結構保持不變。這些數據結構可以看作是類似語言學上的認知結構。然而,僅僅依靠語言是無法解決人類當前的孤獨問題的,因為這是一個深刻的哲學難題,難以用語言解決。因此,數字技術不僅不能解決這個問題,反而可能會重復或擴大我們一直以來使用的認知結構,即我們思考問題、認知世界的方式。
此外,我想談談“看”的問題。在數字景觀中,我們更愿意看到我們想要看到的東西,而不是真實事物的虛擬景觀。有一部有趣的電影叫《西蒙妮》(Simone, 2002),它的故事起始于一位窮困潦倒的導演,他的電影一直不太成功,事業陷入困境,妻子也離開了他。后來,一位計算機天才留給了他一個光盤,上面有一個軟件可以創造一個完美的數字女演員。這個數字女演員為他帶來了成功和名聲。然而,當數字明星需要走出屏幕時,她的本質就暴露了,因為她只是一個數字人。他試圖解釋這個女演員并不存在,只是一個數字人,但沒有人相信,因為她看起來活靈活現。在數字景觀面前,真實與虛擬的界限變得模糊,沒有人相信這是一個數字的存在,有人甚至懷疑導演將這個女演員謀殺。
在“看”與“被看”的過程中,我們似乎更關心看到我們想看到的東西。電影精神分析法中有一個概念,即“想象的能指”,它基于現實界、想象界和象征界來解釋。電影被認為是一種“想象的能指”。因為只有當我們面對現實世界的實體時,我們才能進入想象界進行觀看,這也是拉康所談到的“凝視”。然而,數字技術的進步改變了這一情況,尤其是CGI技術的應用。數字景觀中被創造的形象不再是“想象的能指”,而是具有物質性的實體,遠遠超越了以前的概念。因此,在數字景觀中,這些數字創作實際上在觀看人們的同時也在被人們觀看,因為它們反映了人們的欲望和期望,成為了一種“大他者”的存在。因此,數字景觀在我們的觀看和被觀看中起著重要作用,代表了一種凝視,直接映射了人們的欲望,介入了主體、客體和“大他者”之間的關系。在數字景觀下,我們的“看”和“被看”是緊密相連的。這是我對數字景觀的一種理解。
甘蒞豪:
劉濤老師和劉弢老師從“觀看與被觀看”和“隔離”的角度來探討了人類孤獨的問題。而我現在更加關注的是:人類的孤獨究竟源于何處,以及孤獨的本質是什么?
我認為孤獨并不是一個單一的空間的觀念,也不僅僅與某個人獨處的時刻有關。有時候,當人們獨自一人時,他們可能感到更加充實,仿佛與上帝或神明建立了更為親近的聯系,或者認為遠方的朋友仍然牽掛著他們。而有些人即使處在人群中也可能感到非常孤獨。
關于孤獨的情感,我們需要深入探討其來源。我認為可以從兩個方面來思考這個問題。我們可以從前面提到的第一種情感入手,即恐懼情緒。為什么我們會感到恐懼?這可能與心理上的隔離有關,而非空間或物理上的隔離。人類是社會性動物,我們時刻存在著一種社會的感覺。當我們感到自己被社會隔離,或者主動地發現我們被邊緣化時,我們會感到一種深刻的孤獨感。這種孤獨感與恐懼以及心理上的隔離可能緊密相關。
另一種情況,我們的孤獨感可能源自一種更深層次的感覺,這種感覺可能與超越有關。自從從動物中走出來,我們人類就發展了一套復雜的語言系統,形成了復雜的象征體系。我們在追求那些虛無縹緲的抽象性的象征符號時,我們就是在追求超越。如果說前面我們是要和所有人平等地相處,要和大家聯系在一起,那么在同一過程中,我們內心里又會潛在地要去超越其他人。在這種超越過程中,我們也隨之會感到無法被他人理解,一種深刻的孤獨感就在超越中產生出來了。在數字社會或社交媒體中有“圈層”的概念,這一概念其實就充分反映出人們在不斷社會化并形成一個圈子的過程中,既會不停地嘗試從狹域中逃逸出去,試圖邊緣化自己,又希望能夠再中心化,構造一個更高層面的再域化。
在被隔絕與主動隔絕之中,心靈上被隔離的恐懼與追求超越的心理之間存在一種悖論。這種悖論形成人類的一種永遠的孤獨。這種孤獨不僅僅是每個人從出生以后時刻感受的,也是全人類在宏大的宇宙中,以及在這個猶如沙塵的地球上都會深刻感受到的。我們要建造數字景觀這種虛幻的神話世界,就是因為我們想擺脫這種孤獨感。如果我們以人為中心,那么這種孤獨感是人的本質,是一個連續的狀態。不論是原始人類還是未來的人類,不管我們有再多的神話故事或數字景觀,我們仍然會感受到這種深刻的孤獨。
真正的跳躍可能是數字人的跳躍。
我們可以提出下一個問題:數字人是否具有一種孤獨感?這個問題可能是孤獨問題的一個新的跳躍。在未來的元宇宙社會中,人類和數字人將形成多元的主體,在這個過程中,我們人類會有數字交往的情感生成問題。正如劉弢老師所說的人對數字人的情感投射,我們可能會以自己的孤獨感向數字人投射,而感覺數字人有孤獨感。不過,不論是從人類自身的感知還是數字人情感投射的角度來看,這種孤獨感可能仍然存在于同一層面,與數字人本身的孤獨問題無關。
數碼有沒有情感?機器人有沒有情感?這就涉及另外一層追問,即情感的生成機制。為什么人類擁有情感?從情感社會學的角度來看,在人類歷史的早期,和猴子不同,我們人類祖先處在森林的邊緣,被森林中的群體邊緣化,不得不獨自生活。然而,草原上有各種猛獸的襲擊,促使我們人類祖先必須團結起來,抵御猛獸攻擊。由此,人類祖先進化出能夠產生強烈情感的基因,情感讓我們祖先能夠結成一個社會。因此,情感可以被視為社會形成的底層邏輯。總之,有一派生物進化學說認為,人類的基因中生成了產生情感的底層編碼。這些基因的存在旨在確保整個種族的生存。
從數字化多層次疊套視角來看,基因是由數字編碼的程序。這種碳基生物的數字編碼與我們之前討論的硅基數字景觀中的數字程序,是屬于不同層次的數字化。所以我認為我們可能需要對圈層概念做一個更高層次的推進。圈層不僅是碳基生命的圈層,也可能是碳硅生命的圈層。也就是說,以前作為生存背景和基礎設施的東西,在數字化層次化又連續化的穿透下,得以轉化成具有生命力的行動者。該行動者以后人類的形態和人類共同生活,互相交往,情感互通。那么,之前“人看”和“數字人看”也就成了元宇宙社會不得不思考的問題。或者說,看與被看涉及“大他者”的概念,我們先把這個“大他者”看成了一個我們投射情感過去的數字他者,接著這個“大他者”會被促進從背景走向前臺,形成一個硅基生命體。
當這種硅基生命體出現后,我們需要重新思考孤獨的含義。我們人類以前在宇宙中是一個孤獨的存在,我們認為除了我們人類之外,沒有其他智慧生命體存在。然而,當我們發現自己創造出了一種數字生命體時,這個生命體也具備情感,盡管這些情感是由我們人類在機器上編碼生成的。這個硅基生命體有自己的欲望、情感和生存需求。而我們人類是碳基生命體,我們人類的情感是基因編碼制造出來的。這導致了我們人類與這個硅基生命體之間產生了彼此深刻隔離、無法溝通、交流無奈的孤獨感。但是我們意識到另一種智能行動者存在的同時,又會和該智能行動者形成一種同病相憐、惺惺相惜的感覺。我覺得這種矛盾可能會在我們以后的社會中永遠地存在。
胡范鑄:
什么是孤獨?或者說數字人如何與我們傳統意義上的人共處?
孤獨本質上是一種情感,這種情感的產生意味著共同的需求,他希望別人與他有共同的情感。當這種需求供應不足,人就產生了孤獨感。這是一個“認同”與“被認同”的連接與斷裂問題。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人類的孤獨感永遠不可能消失,它只會發生形式上和程度上的變化,每個人在不同的狀態下有不同的孤獨。人類是媒介的動物,不斷創造新的媒介以增強自身能力。隨著媒介的發展和人類能力的提升,數字景觀就產生了。
數字景觀給我們帶來了人的信息交往方式的變化。例如,最初我們僅依賴肉身的全部感官來發布和接收信息。后來,每一次媒介的進步都意味著人類某一部分知覺系統的優先發展。而數字景觀帶來的媒介革命,多媒介的、多模態的融會,全感官接受高度的一致,使人仿佛重新回到了肉身統軍的時代。
數字景觀還會帶來人的信息交互內容的變化。在數字景觀中,我們空前地關注體驗、關注情感、關注行動。在這一背景下,數字景觀會帶來人的信息交互目的變化。現如今人類已越來越不愁吃穿,進入了一種游戲的狀態。數字景觀提供了一個可以進行模擬活動的巨大場所。不管創造數字景觀的最初動機是什么,身在其中的人追求的是游戲性和娛樂性,而從某種意義上講,人類的特性恰恰就是自由的、自主的活動。不過,在這過程中,人類借助媒介的革命,不斷實現了對身份約束的空前超越,對場域的超越。但當數字景觀發展到極端時,會導致人的媒介化。正是在這一系列重大的超越中,人類卻同時在越來越媒介化,成為異化于自己的媒介。
情感正在重塑我們的世界,數字景觀能夠幫助我們喚起強烈的共情體驗。然而,這種體驗也可能導致情感結構的固化和偏執,從而喪失真正的共情。最后與我們共情的只是一套系統、一套程序。一切的分析最后要回到人本身,由此,可以發現其實存在三種人:第一,自以為是獨立地在數字景觀世界中遨游的人;第二,跟我們相伴相生的數字人;第三,設計和掌控這些程序的人,或者可以說其實是某些個人和組織掌控的程序,或最后由數字人掌控的程序。在我們看到的顯性的人中,包括自然人和數字人,他們背后還有控制人。這就帶來很大的問題。過去,我們提到上帝的概念,上帝是一種觀念性的存在,并非真正的造物者和控制者。至少到今天為止,我們并沒有辦法找出真正的造物者和控制者。而一旦全面數字景觀化,現實世界中的虛擬的“宗教上帝”效應、借由源代碼和算法控制的“數字上帝”就誕生了。這才是真正威力無比!
三、數字景觀限制還是鼓勵了虛假信息的產生和傳播
王豪:數字景觀中我們空前地關注體驗、關注情感,大家在意的是數字生成的內容是否令我們滿意和愉悅,似乎真假的問題已經不再重要。可以注意到,在數字空間中,不少人為了獲得更多的“觀看”,刻意生產出了某些不尋常的、壯觀的、炫目的景觀,有學者據此認為數字景觀鼓勵了虛假信息的產生和傳播。請問對這一問題怎么看待?
甘蒞豪:
在討論虛假信息時,我們涉及真與假的問題,這實際上是一個本體論的視角。我們通常認為客觀真實的世界是存在的,而我們可以使用語言、數字符號、圖像符號以及其他象征符號來構建另一個世界,這個世界可以反映現實世界。本體論認為,如果這個符號世界可以反映真實世界,那么就是真的;如果符號世界與真實世界不相符,那么通常將其視為虛假的。
然而,現在看來,這種觀點是有問題的。象征世界構成的世界似乎可能轉變成為客觀世界。人類常常想象自己能夠超越動物存在,超越世界存在。實際上,我們只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我們所創造的一切象征符號也是這個世界的組成部分。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們創造的事物會融入物理世界。舉個例子,通常我們認為國家這個概念是一個非常實際的存在,有領土,有邊界。但實際上,它只是一個象征系統所建構的產物。我們去丹東,就會發現從丹東到朝鮮,中間只隔著一條溝。但如果你隨意跨越它,就會受到嚴厲的制裁。盡管這個溝在物理世界中只是一道普通的障礙,但在象征世界中,它代表了國家的存在。我們將國家視作實體,因此我們不敢跨越它。這就是社會建構的視角。那么,從社會建構的視角來探討虛假信息問題,我們可能會認識到,我們無法完全依賴客觀本體論來探討這個問題。
我們應該轉化一下視角,從我們人類的心靈角度,以真誠性為中心來探討虛假信息。虛假信息與真實性有一定的聯系,但并不完全受真實性的影響。我認為真誠性可以作為一個核心標準來判斷虛假信息。在元宇宙中,我們會面臨許多奇觀。如果從它們是否符合人類創造的真實世界來看,它們可能都是虛假的。然而,雖然電影中描述的故事可能被認為是虛假的,但我們并不會認為電影在欺騙我們。由此可知,欺騙和真實性關系不大,而和真誠性有關。當塑造景觀的人故意試圖欺騙他人時,他就喪失了真誠性。當他故意提供與對方認知不符的信息,以謀取個人利益時,這種行為就構成了欺騙。從這個角度來看,數字景觀只有在違反真誠性時,才是有欺騙性的,而且它會放大現實社會中的欺騙。在數字景觀中,不真誠的個體可能會更容易使用逼真、令人相信的深度偽造手段去欺騙他人,造成人與人之間喪失信任,社會失序。我們可能會越來越難以在這樣的社會中生存。當在這樣的社會中生存越來越困難的時候,就會形成很多數字鴻溝。在數字社會中,一些人可能被淘汰,一些人可能成為欺騙的受害者,而另一些人可能從欺騙中獲利,從而加劇社會不公平。因此,我們或許需要加強長期的媒介素養教育,以應對在元宇宙數字社會中生存的挑戰。
胡范鑄:
真與假不是簡單的物理學概念,也不只是心理學概念,更是社會學的概念。欺騙與否實際上涉及一種信息交往的契約。在數字景觀中,第一,最大的問題是契約如何簽訂,以及誰有資格加入契約的簽訂。數字鴻溝導致很多人被排斥在數字契約之外。第二,簽訂數字契約時,能否公平對待所有人也是一個重要問題。在前數字生活中,交易的標的物和交易主體通常是可以直接敘述和感知的,這個契約很容易建立在相對公平的條件下。信息交換就是數字景觀中的契約。在數字景觀中,契約將空前地平等,又將空前地不平等。最大的問題在于你所面對的是一套程序,個體的力量幾乎無法對抗整個程序。在這種情況下,你只能接受程序賦予你的條件,這可能會讓你感到不公平和無力。在一般的情況下,為了維持整個交易市場的運行,數字景觀在不涉及根本的問題上可能會顯得空前地公平。但在根本意義上,這套程序的設置卻更可能并未得到公眾的“同意”和“授權”。因此,數字景觀中的真與假問題需要我們審慎對待。
甘蒞豪:
哈貝馬斯在他的交往理性理論中提出了一些重要的概念,我認為這些概念非常有價值。我們怎樣才能構成人與人之間的一種比較好的交往模式,其中包括三個要素:真實性、真誠性和正確性。在這些要素中,真實性涉及符合自然本質或本體論的角度,真誠性涉及個體內心的坦誠,而正確性則牽涉遵守社會契約和程序的問題。只有當這三個要素都得到滿足時,我們才能構建出良好的人際交往模式。這種良好的交往模式應該在公共領域中得到推崇和倡導。我認為數字社會也需要秉承哈貝馬斯所強調的交往理性原則。
劉濤:
是的,我們現在面對的是一個巨大且龐雜的程序系統,與這一系統對抗是非常困難的,因為該系統的背后是一種難以理解的邏輯,也可稱之為“黑箱”。這個黑箱恰恰是人類難以通過自己的理性,通過自己現有知識去拆解的。數字景觀的出現正是基于這種黑箱邏輯,加之這種黑箱邏輯可能還會違反某種因果邏輯,因此我們很難辨認和理解數字景觀。這些景觀似乎是突如其來的,沒有留下任何跡象或線索,這就對我們的鑒別能力提出了極高的要求與挑戰。
同時,我認為最令人困擾之處在于,數字景觀會在很大程度上改變人們的成長環境,塑造人們的認知。我們可以用魚來進行類比。當魚長時間游于水中,它不會意識到水的存在,也不會意識到水的重要性。然而當它有一天離開了水,去學習飛翔時,它才會真正意識到水的存在。此外,環境塑造了我們的思維方式和認知,長期游于水中的魚可能根本不會有要去飛翔的想法。如今,我們還會相信有一個本體的、真實的東西存在,這是我們的信念。但我擔心,長期生活在數字景觀的框架中,會讓我們逐漸失去對真與假間界線的意識的關切。我們或許不再關心事物是否真實,而更關心它是否美觀,是否實用。或許我們在判斷事物上已經失去了真與假這一認識維度。
此外,傳統景觀是模仿現實世界,我們還可以判斷其模仿的程度,但是今天的數字景觀不再模仿現實,而是模仿概念和語言,這種“大不相同”會讓我們面臨更復雜的問題。弗盧塞爾在討論技術圖像時就曾提到,技術圖像并不是對現實的模擬,而是對概念和語言的模擬。今天,人工智能生成式圖像景觀逐漸流行,我們已無法用傳統的方式認識或看待數字景觀。這便引出了一個問題:傳統的圖像評價是基于與現實的對比,主要根據相似性來確定其真實性。然而,當今的數字景觀已經不再依賴這種邏輯,它不再簡單地模仿現實,現實也不再是它的生長土壤。數字景觀開始模擬我們的概念,激發我們的聯想。這隨之引發了一個隱憂:當我們不再區分真與假時,或者說當真與假已不再成為問題時,我們可能只關心這些事物是否美觀,就像觀看直播時,我們關心的是形象的美觀,而不再關心其真實性的問題,這可能導致我們對真與假的界線變得不再敏感。
另一個問題是,傳統景觀與數字景觀之間的區別可能會導致虛假信息的產生,而我們往往難以對其進行識別。傳統景觀,如好萊塢電影的特點是制造夢境,但在夢境結束后,觀眾可以回到現實,繼續生活。但數字景觀不僅可以利用自身獨特的手段和機制造夢,而且可以逐漸滲透到我們的經驗領域和記憶系統,塑造我們的思維方式。數字景觀中的圖像往往與我們記憶中的圖像高度相似,這會導致人們難以辨認真偽。好萊塢電影《銀翼殺手》(Blade Runner, 1982)提到,改變一個人最徹底的方式,就是篡改他的記憶系統,重構他的記憶體系。而數字景觀威力的強大之處,正是在于其會作用于我們的經驗系統,進駐我們的記憶系統。當我們的記憶被植入新事物后,我們便會失去對原初基點的敏感性,或者原初基點已經不復存在,這是需要警惕的一個問題。
當然,我們也無需過于悲觀,還是要看到數字景觀對推動社會發展、促進個性解放、助力真相發掘的積極作用。數字景觀可以作為一種方法,幫助我們認識那些以往無法理解的現實。比如,數據新聞實際上就是通過一套景觀系統,通過程序化的設計與再現,來引導我們理解世界的意義。此時,數字景觀便可以起到促進知識生產的作用。
我認為這方面還有很多值得探討的內容。比如,當我們回顧伊拉克戰爭時會發現,傳統景觀無法引導人們真正理解戰爭的本質,因為傳統媒體無法真實、完整地呈現并還原戰爭。我在之前寫過的一篇文章里曾談到,美國的戰爭敘事所遵循的是主導性戰爭敘事框架(dominate war narrative framework),即媒體報道往往難以真實地呈現戰爭。比如,阿富汗戰爭從2001年持續到2021年,前后經歷了20年的時間,而我們卻難以真實、全面地了解這場戰爭的發生情況。但數字景觀的出現促進了戰爭報道的真實度與全面性,比如,英國《衛報》根據維基解密發布了數據新聞《伊拉克戰爭日志》,詳細統計了2003年至2009年美國在伊拉克戰爭中采取的軍事行動,所有數據在地圖上進行呈現,圖中標注了每次軍事行動中的死亡總人數和平民死亡人數。這種數據可視化的呈現改變了全球對伊拉克戰爭的理解。人們突然意識到了戰爭的殘酷程度。戰爭的正義性和合法性在伊拉克戰爭爆發7年后重新被世界審視。后來,英國率先從伊拉克撤軍,就與這次報道所引發的民眾的反戰情緒有一定關系。顯然,這里的數字景觀具有了重新發現現實的能力,這也印證了基于數據可視化的數字景觀確實在生產知識方面曾發揮積極作用。
四、數字景觀會減少還是加劇社會不平等
王豪:雖然數字景觀的定義及其對我們的影響等問題較為宏觀,但今天的討論與回應仍然表達了當下我們在面臨一個極具敞開性的數字未來時的感知、思考及行動,老師們提及的許多觀點與問題都極為重要,并仍待進一步的關注與深入。那么,最后各位老師是否能夠就數字景觀這一命題提出一些具體的研究話題呢?例如數字景觀對鄉村建設或社會建構的影響,以及在這些領域可以進一步展開哪些具體的研究工作?
劉濤:
我想談下習近平總書記提出的文化“雙創”問題。文化“雙創”的核心是讓文物活起來,讓文物有一種活態的形式,這其實相當于再造了一種數字景觀。數字景觀不僅能創造一個新的景觀,而且可以為文物賦予數字生命,使文物具備生命力,并與文化的多個方面相互連接。目前,這個領域仍有許多待研究的內容。我帶領學生團隊正在從事博物館數字化轉化的創新創業項目“全景故事會”,因此對這一領域有一定的了解。目前,在我國的數字化工程中,尤其是文化數字化的應用中,文旅行業是走在前列的。如何復興文化并為其注入新的生命,已然成為一個重要的景觀再造問題。例如,AR游戲等數字景觀實際上存在于虛實結合的混合場景中,也就是說,這里的數字景觀是在現實空間中講述故事,并以此重構出一種全新的視覺經驗,從而在數字景觀維度上賦予了文化“雙創”一種新的實踐路徑。
所以,我認為在將數字景觀視為一種路徑、一種方法,來回應一些重大的現實議題時,還需要進一步思考景觀深層的技術語言體系是什么。數字技術正在從景觀維度為社會發展和文明進步不斷賦能,我認為這其中有很多值得我們進一步挖掘的東西。因此,一方面,我們作為知識分子需要具備反思和批判的意識;另一方面,我們也要意識到數字景觀之于社會發展的重要功能。
甘蒞豪:
我想先討論一個小概念,即數字社區中有一個典型的語言現象。在當前的元宇宙數字社會中,人們不再使用表示性別的字旁,如“他”或“她”。相反,他們使用漢語拼音中的“ta”來代替這些詞。為什么他們要這樣做呢?這是因為在數字世界中,有很多實體是數字化的,一些人甚至以數字形式存在。性別邊界逐漸被打破,人們以不同的性別身份在數字世界中出現。因此,“ta”這個詞匯用來指代其他人,不再與性別直接相關。從思想史的角度來看,我們可以討論這個詞匯的產生對人類意味著什么。“她”這個字的產生意味著以前女性不被重視,因此我們需要造出“她”來重新強調女性的地位。現在我們造出漢語拼音的“ta”置于元宇宙中供大家廣泛使用,特別是在亞文化領域大量使用。在這個使用過程中,它與我們數字社會的特質,如多元性和包容性,產生了聯系。那么,在未來社會,我們人類如何破解二元對立,特別是如何破解圈層、政治、國際關系、男女關系的他者化敵意,這值得去分析。這個拼音的流行語的誕生可能也具有一定的分析價值。
2023年8月,我前往新加坡參加維基媒體國際會議。維基媒體國際會議的重點是維基百科及其眾多項目,如維基共享資源、維基教科書和維基導游。正如劉濤老師所提到的,他們非常注重將博物館和圖書館的知識數字化,以便分享給全人類。共享資源是他們著重開展的項目之一,但我認為更深層、更厲害的是維基數據(Wikidata)。這個項目匯聚了全球一些最出色的黑客和數據專家,他們無償為該項目提供服務,將人類能理解的知識重新整理成數據,經過格式化和圖表化的處理,以便機器能夠理解。這將使維基媒體國際運動中的數字化知識成為全人類的底層知識。維基媒體運動對信息帝國主義提出了質疑。它正在構建一個信息星球,這個構建不再能用帝國主義來解釋,而應該采用后現代、數字元宇宙社會的包容性、去中心性和開源文化性的特點,以打造新的人類知識生產方式。然而,目前最危險的地方在于它與我們國家是脫鉤的。因為有網絡限制,我們大量的網民無法參與這個運動,我們的參與人數有限。在參加會議時,我還發現了另一個特點,即我們正在“被脫鉤”。例如,臺灣社群組織非常緊密,他們正在擴大社群交流。在傳統的國際舞臺上,他們的空間逐漸減小,但他們發現社群領域大有可為。如此,他們建設Wikidata時會產生大量不利于中國大陸的信息,這些信息成為進入維基數字社會星球的底層語言。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對于國家安全的問題、國家主權的問題,甚至熱點事件的評價問題,都會喪失重要的話語權。因此,我認為討論開源文化如何影響數字景觀的生產,尤其是如何影響信息星球的構建,以及信息星球對我們的國際安全有什么影響,都可以作為許多文章的主題。
劉弢:
我想呼應一下前面幾位老師的討論。胡范鑄老師提到了數字景觀契約,并對數字景觀的共情、主體性表達了深深的人文關懷。談到具體的議題,從我的研究領域看,我第一個想到的是紀錄片。最美鄉村、“一帶一路”,以及劉濤老師提到的文旅和文化雙創等主題,都是紀錄片領域相對集中研究的主題。紀錄片是電影的前身,有著悠久的研究歷史,但數字化對紀錄片提出了重大挑戰。在紀錄片的漫長歷史中,其真實性一直存在爭議。東西方學界都曾提出過很多爭議。紀錄片數字化是一個不可逆的趨勢,數字化不僅在某種程度上解決了這些爭議,而且將紀錄片推向了新的表現形式。在今天騰訊會議的數字景觀討論中,我一直注視著屏幕,因為虛擬背景是數字摳像的合成,在光線較好的地方,頭發的邊緣會被處理得更干凈。實際上,無論是今天沒有經過羽化的頭像的背景,還是我看到的帶有數字痕跡的未完成作品,我都覺得非常真實。
我先談談我對數字化真偽的理解。一方面,數字化提供了多元的信息和更加透明的渠道,傳播更加迅速。從傳播學的角度來看,數字化為人們獲取相對真實的信息提供了便利,有助于傳播真實信息。另一方面,數字化也助長了虛假信息的傳播。以前,如果我們想傳遞虛假信息,可能需要寫一句話或一段文字。但今天,我們完全可以制作一部影片來表達某種觀點。例如,紀錄片《華氏911》就是通過一部影片來討論問題。在數字化時代,更多的技術手段被采用,如摳像和數字拼合,以及AI換頭像等技術被用來制造虛假景象。因此,我認為使用虛構或非虛構、表現或呈現來討論數字化真偽的命題,或許更適合。
在很多年前的電影理論中,有觀點認為影像都是虛假的,因為沒有實體的演員或觀眾站在舞臺上,我們所看到的只是影子。這引發了影像本體論問題的討論,而本體論問題涉及影像哲學。隨著數字化的發展,學界不再爭論本體論問題,因為紀錄片本身就是經過拍攝和剪輯后形成的,它不同于攝像頭的直接捕捉。對于現代紀錄片,一切都被稱為表現。我們可以使用動畫、剪輯等手法來表現。但從定義上來看,它仍然是一個假定論斷的影片。也就是說,無論數字化技術如何介入,只要它描述的事件是一個事實,并通過意圖響應模式的方式傳達給觀眾,我認為就屬于胡范鑄老師所講的契約,即導演和觀眾之間的一種契約。導演發出了一個非虛構的意圖給觀眾,說他接下來講的是一個真實的事情,觀眾就會按照這個真實性去理解,因為這是有據可查的。觀眾意識到這種意圖后,就不會對那些表現的形式去做一些推斷,他們只會對這個意圖做一個接受。這就是所謂的意圖響應模式,現在的紀錄片都被定義為假定論斷的影片。數字技術的介入進一步推進了對紀錄片的界定,更為確切地說是對影像哲學的探討。因此,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數字景觀,特別是在紀錄片領域,是一種表現。
目前,我們通常需要人工剪輯一些影片或做一些數字技術。然而,在不久的將來,機器可以生成影像,如Photoshop、DaVinci AI等。我認為數字化剪輯將滲透到所有影像制作領域,尤其是像劉濤老師所提到的,數字剪輯將成為類似于數據新聞的一種知識生產過程。AI會生產什么樣的影片,是我很關心的,因為這是數字化的一種表現。目前看來AI生成的影片一定會基于特定算法邏輯、鏡頭語言邏輯和電影語言的語法規則。但在這之后,AI會生成什么樣的影片?它是不是一種文本對文本的轉換?它是否僅僅是根據給定的劇本生成一部電影,還是會生成更具創造性的內容?我認為這不僅僅是數字化,也涉及人工智能的研究,因此,我對這些領域的研究和討論非常期待。
(責任編輯:相曉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