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私人著述文獻具有發現和增補歷史研究可信材料、復原歷史事實,并以此校正正史、完善歷史研究的功能。通過對近代西北私人著述文獻的鉤沉,可以發現“東干”在19世紀前半葉有“東干”“通干”兩種寫法,后來才約定俗成為“東干”。作為一個群體名稱,“東干”是一個音譯詞,起初是新疆境內使用突厥語的族群對外來伊斯蘭教信徒的統稱,后來演變為廣、狹兩個義項,廣義指自外地(主要是甘肅、陜西一帶)遷徙而來并定居于新疆的回民群體,狹義指清代后期遷往沙俄境內的陜甘回民及其居住在吉爾吉斯斯坦、哈薩克斯坦、烏茲別克斯坦境內的后裔。隨著時間的推移,“東干”有可能將成為一個歷史詞。
關鍵詞:東干;音譯詞;留居;回族
中圖分類號:J943.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4-3180(2024)01-0045-06
基金項目: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一般項目“蘭銀官話的形成和演變研究”(項目編號:20BYY049)的階段性成果。
史料文獻是移民史、民族史、社會經濟史等諸多學科領域研究的重要依憑。本文借助歷史文獻學研究方法,鉤沉相關史料,特別是稽考私人著述文獻中對“東干”的記錄,從而對“東干”的稱謂予以梳理和考釋,試圖修正目前學界的有關論斷。本文所依據的近代文獻主要有:謝曉鐘著《新疆游記》、斯文·赫定著《亞洲腹地旅行記》、吳景敖著《清代河湟諸役紀要》、曾問吾著《中國經營西域史》、M. Я.蘇三洛著《東干人介紹》(原名《東干族在蘇維埃吉爾吉斯斯坦和哈薩克斯坦的文化發展》)等。
一、“東干”釋義撮述
關于“東干”的含義,近百年來學界多有探討,但至今尚無定論。歸納起來,主要有以下觀點:
一是“東干”即“留居”,指從外地遷徙而來且一直留置于新疆的信奉伊斯蘭教的人群。曾問吾先生在其《中國經營西域史》中說:“宋太祖乾德四年(966),喀什噶爾王名布格拉者奉伊斯蘭教,而人民亦從之。其后布拉格西征土耳其斯坦,大獲勝仗,擄其人民,置天山南路,皆伊斯蘭教徒也。開寶五年(972),大半釋歸本部,其未歸者,名為東干,‘東干’者即遺留之義也。”[1]241
二是“東干”即“東甘”。最早提出這一說法的是俄國人尼·維·鮑戈亞夫連斯基,他指出:“幾乎所有的東干人都居住在甘肅東部,因此,東干(甘)也可理解為甘肅東部的居民。”[2]胡耐安先生的觀點與此相近,他認為:“東干之稱的東干,應寫作‘東甘’;他們在清乾隆年間(18世紀中葉),由原居地的陜西、甘肅移入新疆,新疆當地人以其由東邊甘肅取道前來的或來自東邊的甘肅人,所以稱之曰東甘。”[3]
20世紀40年代,西北學者吳景敖先生在其《清代河湟諸役紀要》中也曾多次提到“東干”,均指甘肅境內的伊斯蘭。[4]這里將該文中提及“東干”者悉數臚列于下(序號為筆者所加,每條后的括注為原文的節次及標題):
1.伊斯蘭教之流傳于中國西北部,由來已久。……迄明末清初,西起瓜沙,東至環慶,北抵銀夏,南及洮岷,所謂甘回,即東干回之足跡,蓋已無地無之。(一、東干回反清運動之開端)
2.乾隆初,河州東干有馬來遲者,……建清真寺于河州八坊,仿漢廟繪丹青,故名“花寺”。(二、新舊教之爭)
3.(固原)城內東干漢戶猜忌又起。(四、隴東之變)
4.馬化漋之經營斯土(金積堡),使成為東干回反清運動之要基地之一,蓋亦由來久矣。(五、動亂中心之金積堡)
5.東鄉住民,東干最多,次為漢戶,復次為蒙人,蒙人蓋土司何鎖南之后裔,其先世乃蒙古部落,駐屯于東鄉者,以雜居久,其語言宗教皆已習于東干化。(六、河州禍亂之擴大)
6.散處河湟之東干回,其中含有內地化之蒙人后裔,隨教之漢戶,以及藏化之撒拉,故為回教而非“回族”,二者不能混為一談。……蓋可知河湟之變為“民變”,為“兵變”,而絕不能謂之“回”變。(十五、史之陰鑒)
其中,第1—5條提供了如下信息:(1)所謂甘回,即東干回;(2)東干與漢戶是并列而言的,實指回戶;(3)東干人生活的地域,廣而言之,“西起瓜沙,東至環慶,北抵銀夏,南及洮岷”,具體言之,則涉及河州、固原、金積堡、東鄉、河湟地區;(4)東干回除回族外,還有內地化之蒙人后裔,隨教之漢戶,以及藏化之撒拉,故為伊斯蘭教而非“回族”。
三是“東干”即“中國境內甘肅(含寧夏、青海)、陜西一帶的回教徒”。這是曾問吾先生的另一種解釋。《中國經營西域史》指出:“漢回即東干,俗稱為小教。新疆初無漢回,自前清乾隆間大興屯墾后,由甘肅徙入,故又稱為甘回;又有由陜西徙來者,稱為陜回。此族散居于哈密、鎮西、古城、孚遠、阜康、迪化、昌吉、綏來、烏蘇、伊犁、塔城、阿山、吐魯番、鄯善、烏什……等處,多務農為業,亦有經商者。”[1]318該書還強調:“及漢回移殖后,新疆有漢回及本地回,漢人為便于區別起見,稱漢回為東干,回回、甘回或回人,稱新疆回為纏頭或纏回。”[1]583
四是“東干”為“東安”的音轉,指來自陜西東安府的回民。馬長壽先生認為:“此所謂‘東安’,就是陜西所謂‘東府’,即同州府。”[5]瑞典探險家斯文·赫定在他的《亞洲腹地旅行記》第三十章《庫爾勒歷險記》中多處提到“東干兵”“東干軍隊”(自注:東干指19世紀后半葉從中國陜西一帶遷徙到中亞地區的穆斯林)[6],似乎可以印證這一觀點。
五是“東干”即“東邊”“東面”。王國杰認為,“東干人”就是“東邊人”,主要指來自東面的穆斯林。[7]林濤在《中亞回族陜西話研究》第五章“分類詞匯”中記錄了“左旁個”“右旁個”兩個詞(也可說“左岸子”“右岸子”,即“左面”和“右面”)。[8]筆者也曾認可過這種觀點,以西北方言文獻為據,指出“東岸”就是“東邊”,“岸”的意義已虛化。[9]雒鵬認為,“東干”即“東面的人”,“干”這一構詞語素應該既有“人群”的意思,又有“方所”的意思,否則與“東干”這個專名的構詞就不能吻合。[10]
六是“東干”即“東岸”。王國杰:“中亞東干人口耳相傳,他們是從‘東岸子’來的,是‘東岸子人’。”[11]張成材從三個方面論證“東干”就是“東岸”的意思,認為“東干人”即“東岸人”。[12]王森等認為,“東干”是突厥語對漢語陜西方言“東岸”的不確切的音譯 。[13]
七是“東干”即“屯墾”,“東干”是“屯墾”的音轉。海峰認為,“東干”指的是清代由內地來新疆屯墾的群體。[14]
此外還有“敦煌說”“潼關說”等說法,因依據不足,不再贅述。
上述幾種說法,前三種說法較早,都出自民國時期的文獻,將“東干”視為一個單純詞而非合成詞,無論所指為“遺留”“漢回”還是“陜甘一帶的回族”,其詞義都與“東”“干”無關。后四種說法則是近五十年內學者陸續提出來的,他們都立足于“東干”之“東”的字面意義,即“自東面而來”。對于“干”的解釋也有別,有“邊(面)”“岸”“甘”“人群”等,均將“東干”視為一個漢語的偏正式合成詞,“東”和“干(甘)”都是實語素。另外,認為“東干”是“屯墾”之音轉之說,實際也是將其視為一個別的漢語詞,而不糾纏于“東”和“干”的語素問題。我們認為,對“東干”的含義,有重新審視、探究的必要。
二、對現有觀點的探析
(一)“東干”與“留居”
我們認為,“東干”與“留居”確有關系。新疆本地人對東干人如何稱謂,應是我們著意考慮的。新疆操突厥語的族群,早期將東干人稱為“土爾甘”(typreH),而后又稱“東根”(AyHreHb),都是“回來”或“留下”的意思。C.李雙貴認為,“東干”由突厥語“土爾馬克”(typmak,意為“留下”)而來。[15]43還有學者稱,“Tunggan”這一名稱是由突厥語“turup qalghan”(站下來的、住下來的)演變來的,意指清乾隆以后“移來的回族人在新疆住下來了、站下來了”[16]。新疆使用蒙古語的族群,先將來自西域的穆斯林稱為“和通”,后來,“和通”一詞逐漸演變為專指回族的稱謂。[17]“外來”“留居”的“伊斯蘭”,應該是“東干”的初始義。
(二)“東干”與“東甘”“東面”
“東干”的“東”是不是“東部、東面、東方”?事實是:“東干”之名,起初大約源于“通干”“東干”混說,字形未定。據陜西師范大學王國杰教授的研究,俄羅斯人普季姆采夫1819年首次使用了“通干人”的稱呼。普季姆采夫在他的文章中說:“伊寧有開飯館的通干人。”[7]這大約是俄羅斯學者對這一群體稱謂的最早記錄。1849年,在莫斯科公布的博恩斯中尉于1831—1833年在布哈拉和中國新疆的旅行資料中介紹,據當地居民敘述,在中國新疆地區的城市中,中國駐軍是從通干民族中招募的,他們是伊斯蘭教徒,但從語言和服飾上更接近于漢人。[15]3
何時稱為“東干”呢?據現有歷史文獻看,最早是1866年,俄羅斯公使從北京致西西伯利亞總督的信中曾寫道:“東干”指中國伊犁邊境的中國穆斯林。可見,“東干”比“通干”出現要晚近半個世紀。斯文·赫定《亞洲腹地旅行記》中寫到了“東干人”,注釋說:“東干”是俄國最早對這批移民的稱謂。[6]B.Π.華西列夫(1818—1900)曾在《東方評論》中說:“我們東干人,據悉,在我國從事農業,莊稼種得很好。”他在1900年去世,說明“我們東干人”這一說法肯定是19世紀內的事。這一階段,東干人也已自稱“東干人”,如1902年12月,東干族老人馬華冊在加入俄羅斯25周年紀念會上曾說:“我們東干人和我們的孩子永遠不會忘記俄羅斯的幫助。”[18]但是,直到20世紀初,國內還有作者將這一群體稱作“通干”。1916年,時任財政部部科長謝彬(謝曉鐘)受命前往新疆考察,歷時15個月寫成《新疆游記》,凡30余萬言。他在該書第13章“庫車-阿克蘇-喀什噶爾”中記載:“上年哈喇湖滋事,俄人謂為通干主謀(即陜甘回民從白彥虎逃遁之俄,俄人安插于哈喇湖一帶,清廷屢次要求引渡,俄皆拒絕),此次收回逃民,拒通干而不納……”[19]這比俄羅斯學者稱“通干”晚了一個世紀。也可以說,在口語中,“通干”“東干”混用的現象,至少持續了一個多世紀。
前文所說俄羅斯人普季姆采夫19世紀初記錄的“通干”,和20世紀初謝曉鐘記錄的“通干”,當是源自新疆原住民對“東干人”的稱謂。大約這一群體到了俄國以后,才被漢學家按他們的自稱記錄為“東干”(дунган / dungan)的。俄語中,詞形為дунган / dungan,音標[d n gan]。受俄語書面語的影響,本族群乃至其他國家的學者進一步固化了“dungan”的族名。1942年,蘇聯政府正式將這部分來自中國的回族命名為“dungan族”,“東干”終于定型。
雖然上述“東干”“通干”都是漢譯詞,但從“東”“通”二字之別可以看出在發音上并非是固定的,也就是說,“dungan”的“dun”應該是譯音,未必等于“東方”的“東”。那么,“東干”即“東面的人”“甘肅東邊的人”或“東邊的甘肅人”等觀點,恐怕也就難以站住腳了。
(三)“東干”與“東岸”
“東干”即“東岸”,東干人即“東岸人”,“干”等于“岸”?張成材先生提出的理由是:一是上古文獻中“干”就通“岸”,《詩·魏風·伐檀》“置之河之干兮”,“干”即“岸”;二是從方言看,直到現在甘肅甘谷、武山一帶仍將“安、岸、我”等字發音為[k]聲母。但“置之河之干兮”的“干”真的是“岸邊”嗎?恐怕并非如此。著名語言學家趙蔭棠先生對此曾做過很好的考釋:
“干”,《毛傳》釋為“厓”,今本有作“涯”者,誤。“涯”是比水略高而緊緊臨水的地方。“厓”是比涯高的。立體地稱其高謂之厓,若其上有平地則稱為滸。“率西水滸”有人解為“順著水邊走”,是不合實際的。《爾雅》“岸上,滸”,郭注云“岸上地”。故“率西水滸”,即是順著高厓上邊的平面的土地走。至于“干”與“厓”有關,但非“厓”;與“滸”相似,但不同。考“干”之稱干,與“澗”有關。《衛風》“考槃在澗”,《韓詩》作“考槃在干”。釋曰:“地下而黃曰干。”案:“黃”系“廣”之誤。地下而廣者,即其地較為低下而成廣平形狀之謂。……在本詩言之,“河之干”即是由中條山流出之澗水所形成之平地而與黃河相接的地方,是處上依山林,下臨黃河。[20]
據此,“東干”即“東岸”的說法本身就是不準確的。其次,我們證之于漢語西北方言,北京話今讀開口呼零聲母的“岸”字,西北方言有 、n、k三種聲母,按分布地域多少而言,以 聲母為主(20世紀30年代白滌洲撰寫的《關中方音調查報告》中,關中42個縣50個方言點都讀 聲母[21],今關中、隴東地區、隴南市所屬各縣市及隴中部分地區均如此),n聲母次之(今臨夏回族自治州所屬縣市,寧夏回族自治區的固原、鹽池等地,北疆的塔城、裕民、阿圖什等地都讀n聲母),讀k聲母的地方最少,事實上只有甘肅甘谷、武山、隴西一帶將“安、岸”等字發作[k]聲母。a而且,清末以來甘谷、武山、隴西一帶回民數量并不多,歷史文獻中也缺乏“東干”人有來自這幾個地方的人的記載。可見,“dungan”的“gan”與“岸”并無明顯關聯,因而難以采信。
(四)“東干”與“屯墾”
“東干”是“屯墾”的轉音?此說也經不起推敲。清康乾時期,從甘肅往新疆地區(包括屯墾)移民的數量龐大,但并非都屬于“東干”,而且屯墾的人中,漢族的數量比回族當更多。新疆維吾爾自治區交通史志編纂委員會編《新疆古代道路交通史》中記載:“清政府于乾隆二十四年(1759)平定新疆叛亂后,乾隆下令組織南北疆各地綠營士兵屯田,并創造性地招募當地農民屯田。特別是大量從內地移民新疆充實屯田力量,更是歷代所僅見。這些移民有來自東北、熱河的,但主要是陜甘一帶的移民。陜甘移民主要從甘肅的蘭州,經武威、酒泉,沿河西走廊過星星峽,到天山南路的哈密、吐魯番;或沿天山以北到巴里坤、吉木薩爾等地”。[22]據周衛平的研究,“乾隆二十二年(1757)至嘉道時期,為新疆屯田的第二階段。第二階段的屯墾活動主要有兵屯、戶屯、回屯、旗屯等不同形式”[23],可見“回屯”僅是其中之一種。
(五)“東干”與“東安府”
清雍正十三年(1735)升同州為同州府(原屬西安府),府治大荔,并不叫“東安府”。事實上,清乾隆以后,新疆的外來回人已然不少。例如瑪納斯縣“居民一色是東干人”[24],這些“東干人”應是因屯墾而來的回族移民,而非同治時期才由陜西東府遷到新疆的。這說明“東干”是“東安府”之回族的說法也是靠不住的。
三、對“東干”的研究和認識
通過對“東干”的研究可以看出:國內所稱的“東干”,是清中期以后新疆本地人對源自甘肅、陜西等以回族為主體的信奉伊斯蘭教的教民的稱謂。國外所稱的“東干”,主要指稱源自甘肅、陜西,經清同治亂后到達今哈薩克斯坦、吉爾吉斯斯坦等中亞國家的回民。如今,這個散居在中亞地區的族群人口總數已達到了10萬余人。“東干”在語義上與“滯留”確有關聯,至少有三個義素:外來者,信奉伊斯蘭教者,滯留者。至于是來自于甘肅、陜西,還是別的地方,這并非“東干”核心要素。如前所述,“東干回”除回族外,還有內地化之蒙人后裔、隨教之漢戶等,并非僅指“回族”。直到現在,北疆的部分哈薩克族人也自稱“東干”,他們祖上是清前期從俄國境內徙居新疆的,當然也不是從“東面”遷徙而來的;他們也不等于信奉伊斯蘭教、說漢語的回族。據此,“東干”的含義應該是:起源于“外來的信奉伊斯蘭教之滯留者”,引申出廣狹二義,廣義指“由外地遷入新疆境內的伊斯蘭教民,主體是來自甘肅、陜西一帶的回民群體”;狹義指“清代后期遷往沙俄境內的陜甘回民及居住在吉爾吉斯斯坦、哈薩克斯坦、烏茲別克斯坦境內的后裔”。
我們傾向于認為,“東干”是肇始于新疆境內的突厥語詞語,是一個音譯詞。正如新疆地區口語中普遍將中國內地稱為“口內”,其實是維語“guli”的音轉,并不專指內地,而是統稱新疆以外的地方,包括中國內地和周邊的國家和地區。“口內”是一個音譯詞、單純詞,不能過于執著解釋“口”“內”具體指什么。“東干”在近兩百年來很長一個時期有“東干”“通干”的不同寫法(也即讀音有別),說明“東干”之“東”并非確等于“東面”的“東”;“干”也只是一個同音替代字,不宜用“岸”“面”等義比附。同理,新疆使用蒙古語的族群將穆斯林稱為“和通”,也是音譯詞,我們都不應望文生義,硬要解釋出“和”指什么,“通”為何義。
余論:“東干”可能會成為一個歷史詞
早在清同治之前,“東干”只是新疆等地對一個外來群體的稱謂,并無政治偏見。只是到了同治“回變”以后,“東干”才被戴上政治標簽,逐漸有了貶義的情感色彩,一直到民國時期還有延續。這從上述謝彬的《新疆游記》、吳景敖的《清代河湟諸役紀要》中都能看出來。據有關資料:吉爾吉斯斯坦的東干人并不喜歡這一稱呼,他們更喜歡自稱“回民”“老回回”等,因此,由吉爾吉斯斯坦回民協會主辦的報紙——原《東干報》早已改名《回民報》,2014年又更名為《中亞回民報》。現在,中亞聚集的吉爾吉斯斯坦、哈薩克斯坦和烏茲別克斯坦共有約17萬回民,僅有這一份報紙。[25]
為何吉爾吉斯斯坦的東干人并不喜歡這一稱呼而更喜歡稱“回民”“老回回”呢?可以猜想,清末之前的“東干”,稱呼的是來自甘肅的回民群體,這一群體在新疆居住的時間已經不短了,“東干”只有概念義,沒有色彩義。到了清末,因一些特殊的歷史事件,“東干”一詞逐漸帶上了“叛逃之人”的貶義色彩。新中國成立以后,國內各民族和諧共處,特別是改革開放以來,我國與周邊鄰國關系融洽,經濟交流頻繁,作為源自中國的境外穆斯林群體,從情感上非常認可與祖國的淵源關系;加之東歐劇變以后,“東干”作為蘇聯命名的民族成分,在政治上已失去了強力維護的必要性。所以,改回原本的稱謂“回民”“老回回”,不再稱“東干”或“東干老回回”,這也是可以理解的。名從主人,他們自稱的權利應當得到尊重。也許很多年以后,“東干”一詞就只會以歷史名詞的身份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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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孫婧)
a 關于寧夏回族自治區的固原、鹽池等地的材料,參見張安生:《寧夏境內的蘭銀官話和中原官話》,《方言》2008年第3期;北疆的塔城、裕民、阿圖什等地材料,參見劉俐李、周磊:《新疆漢語方言的分區(稿)》,《方言》1986年第3期;臨夏回族自治州所屬縣市和甘肅甘谷、武山、隴西等地的材料為筆者調查所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