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人格的核心文化心理特質(zhì)及其現(xiàn)實涵育路徑

摘要：儒家基于君子小人正反對立范式構(gòu)建了君子人格學說，主要涵括君子人格的核心文化心理特質(zhì)與涵育路徑兩個部分，核心文化心理特質(zhì)是“體”，涵育路徑是“用”。君子人格的核心文化心理特質(zhì)可以從本源、內(nèi)核、方略和超越四個維度進行凝練，君子人格的涵育圍繞情感推擴、認知精進、意志砥礪、立身范導和處世追求五條路徑展開。

關(guān)鍵詞：君子人格；文化心理特質(zhì)；道德人格；理想人格

中圖分類號：B84-09"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1-862X（2024）01-0086-007

文化心理學視域下的人格研究涵括現(xiàn)實人格研究與理想人格研究兩個領(lǐng)域。［1－２］理想人格是文化尤其是文化中的經(jīng)典對人格的應然設計和價值主張，感召和范導著生活于該文化情境中的人的現(xiàn)實人格。理想人格與現(xiàn)實人格之間的關(guān)系可謂“源遠流長”，理想人格是“源”，現(xiàn)實人格是“流”，理想人格在濫觴為現(xiàn)實人格的過程中存在不同程度的演化和異化。理想人格研究既可以揭示現(xiàn)實人格的文化心理根源，也可以為現(xiàn)實人格研究提供理論支撐。春秋以降，受儒家文化影響，君子人格積淀為中國人崇尚的理想人格，崇尚君子、鄙棄小人跨越時空地感召和范導著中國人的現(xiàn)實人格。

先秦時期諸子百家大都以君子作為理想人格，當前研究探討的是對中國文化影響更為深遠的儒家君子人格。君子人格學說是儒學的核心，余英時、孔德立更是認為：“儒學是君子之學。”［3－4］儒家人格學說囊括眾多人格形態(tài)：小人、鄙夫、庸人、狂者、狷者、中行者、智者、勇者、大丈夫、君子、仁人、賢人、圣人等，鑒于不同人格形態(tài)間的從屬關(guān)系及文化影響力，譬如中行者、智者、勇者、大丈夫、仁人等凸顯的是理想人格在具體人格維度上的特質(zhì)，而不是一種系統(tǒng)的人格形態(tài)，因此儒家人格學說可以提煉為小人、君子和圣人三類人格形態(tài)。儒家基于君子小人正反對立范式構(gòu)建了君子人格學說，藉由崇高與渺小、正面與反面、肯定與否定的價值反差凸顯君子人格的特質(zhì)，激發(fā)人們崇尚君子、鄙棄小人的人格認同意向。儒家于君子人格之上虛懸圣人人格，圣人不僅有盡善盡美的內(nèi)在德性，如荀子所提“圣人備道全美者也”（《荀子·正論》），而且有“博施于民而能濟眾”（《論語·雍也》）的外在事功，是內(nèi)圣與外王高度統(tǒng)一的完美人格，是人格修養(yǎng)的終極理想境界。圣人是完美的，君子是理想的，二者雖有修養(yǎng)境界高低之別，但在涵養(yǎng)路徑上是貫通的，儒家虛懸圣人人格旨在昭示君子希圣希賢的人格養(yǎng)成臻于至善性。楊國榮認為：“圣人作為虛懸一格的人格境界，彰顯了人格養(yǎng)成和人格追求的過程性、無止境性。”［5］君子人格具有可擬之而動、儀之而行的現(xiàn)實品格。一者君子人格不是靜態(tài)的標準范型，而是動態(tài)的涵養(yǎng)過程。君子可以有人格瑕疵，可以犯錯，但是必須始終致力于自我超越和人格完善，彭彥華認為君子人格是“不斷趨向于理想人格的現(xiàn)實人格”［6］，《孔子家語·五儀解》載：“油然若將可越而終不可及者，此則君子也。”二者君子人格的養(yǎng)成不離日用倫常，避免了人格修養(yǎng)的抽象化和玄虛化，具有強烈的親和力與感召力。在歷史的流延中，君子人格積淀為中華民族歷史上認同度最高的理想人格，君子小人正反對立的人格二分模式深刻影響著中國人的自我認知、社會認知、道德判斷和道德實踐。因應時代精神對理想人格的召喚，在辯證揚棄的基礎(chǔ)上，探討君子人格的核心文化心理特質(zhì)及其涵育路徑，既能夠為推進人格研究的本土化奠定堅實的理論基礎(chǔ)，也能夠為當代人的人格涵養(yǎng)與教育貢獻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智慧。

一、君子人格的核心文化心理特質(zhì)

儒家君子人格學說主要涵括核心文化心理特質(zhì)和涵育路徑兩個部分。關(guān)于核心文化心理特質(zhì)中的“核心”是指君子人格學說系統(tǒng)繁富，包涵了全幅的人生，而核心特質(zhì)貫穿于其中，統(tǒng)攝整體的君子人格；“文化”是指君子人格學說是儒家在經(jīng)典中構(gòu)建的理想人格學說，因此對君子人格學說的探究需要通過整理、分析、詮釋儒家經(jīng)典文獻中的相關(guān)論說來加以建構(gòu)；“心理特質(zhì)”是文化心理學領(lǐng)域的核心概念，指人格是抽象的，行為是具體的，而心理是抽象人格展現(xiàn)為具體行為的內(nèi)在機制，對君子人格特質(zhì)的深化探討不能只停留在對抽象人格和具體行為的所當然之則的描述上，更應深入探究抽象人格和具體行為的所以然之故的內(nèi)在心理機制。君子人格的核心文化心理特質(zhì)研究是通過整理、分析、詮釋儒家經(jīng)典文獻中有關(guān)君子人格的論說來構(gòu)建統(tǒng)攝整體君子人格的核心特質(zhì)及其內(nèi)在心理機制。儒家圍繞本源、內(nèi)核、方略、超越四個維度構(gòu)建了君子人格的核心文化心理特質(zhì)：自強不息的進取特質(zhì)、厚德載物的仁義特質(zhì)、執(zhí)兩用中的中庸特質(zhì)和樂天知命的達觀特質(zhì)。進取特質(zhì)呈現(xiàn)的是君子人格勉力于自我完善的動力本源維度，仁義特質(zhì)呈現(xiàn)的是君子人格作為道德人格的德性內(nèi)核維度，中庸特質(zhì)呈現(xiàn)的是君子人格應事接物的分寸方略維度，達觀特質(zhì)呈現(xiàn)的是君子人格泰然面對人生困頓的灑脫超越維度。

（一）本源：自強不息的進取特質(zhì)

君子以積極進取的人生態(tài)度勉力于自我超越和人格完善，故而能夠暢享“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大學》）的精彩紛呈的人生成長歷程。反之，離卻了積極進取，飽食終日、無所用心，人生要么淪為循環(huán)往復的無聊重復，要么墜入每況愈下的墮落沉淪。《周易·乾·象傳》載：“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君子效法天道生生不息的氣象以自強不息、剛健有為。子曰：“君子上達，小人下達。”（《論語·憲問》）君子奮發(fā)向上、精進不輟，故日進高明；小人貪圖安逸、不思進取，故日漸卑下。《中庸》載：“君子之道費而隱。夫婦之愚，可以與知焉，及其至也，雖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婦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雖圣人亦有所不能焉。”君子之道廣大而精微，就入門而言，即使愚與不肖者亦可窺見一斑、略有小成，但是想要登堂入室則須不斷切磋琢磨以精益求精，《詩經(jīng)》載：“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君子以止于至善作為人格修養(yǎng)的永恒追求，不以既定標準自我設限。君子既鄙棄醉生夢死的自暴自棄，孟子曰：“自暴者，不可與有言也；自棄者，不可與有為也。”（《孟子·離婁上》）也鄙棄托辭外境困阻以掩飾不欲力行的自欺欺人，荀子曰：“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是以日進也；小人錯其在己者，而慕其在天者，是以日退也。”（《荀子·天論》）

君子自強不息的進取特質(zhì)主要展現(xiàn)為以下五個方面：其一，謙虛。《尚書·大禹謨》載：“滿招損，謙受益。”志驕意滿者無視自身不足，下意識地拒斥與思維定式不一致的知識、觀念和思想；謙虛敬慎者主動省察自身不足，自覺開放地汲取新的知識、觀念和思想。《周易·謙·象傳》載：“謙謙君子，卑以自牧也。”謙虛地待人處世，自覺地省察自身不足，是君子能夠通過自我規(guī)約而不斷進取的人格保障。其二，好學。學習是人突破現(xiàn)實拘囿而不斷進取的根本路徑，君子好學以進德修業(yè)，孔子曰：“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謂好學也已。”（《論語·學而》）朱熹注曰：“不求安飽者，志有在而不暇及也。敏于事者，勉其所不足。慎于言者，不敢盡其所有余也。然猶不敢自是，而必就有道之人以正其是非，則可謂好學矣。”［7］5君子好學之心志迫切，問學之路徑扎實，從患弗得聞到患弗得學到患弗能行，知行合一、層層遞進，《禮記·雜記下》載：“君子有三患：未之聞，患弗得聞也；既聞之，患弗得學也；既學之，患弗能行也。”其三，不器。子曰：“君子不器。”（《論語·為政》）器物的價值具有特定性、固定性和依附性，君子人格則不然，具有全面性、創(chuàng)造性和獨立性，君子向往全面、精粹、自為目的的創(chuàng)造性人生。子曰，“君子有九思：視思明，聽思聰，色思溫，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問，忿思難，見得思義。”（《論語·季氏》）君子重視九個方面的切己省察：觀視力求看得更明了，聽聞力求聽得更真切，面色力求更溫和，容貌力求更恭敬，言語力求更真誠，行事力求更謹敬，疑問力求請教明白，憤怒力求思忖后患，見利力求思量義之當否，借助理性化、道德化的反觀內(nèi)省鍥而不舍地全面深入推進自我完善。其四，改過。人非圣賢孰能無過，君子與小人的分際不在于是否犯錯，而在于如何對待過錯。面對過錯，小人急于文過飾非，君子則直面過錯，藉此改過遷善，力求行不貳過，《周易·益·象傳》載：“君子以見善則遷，有過則改。”其五，積習。君子人格的養(yǎng)成從日用倫常的點滴小事做起，積德累功而不好高騖遠，《中庸》載：“君子之道，辟如行遠必自邇，辟如登高必自卑。”君子進德修業(yè)是積小成大、日就月將的積習沉淀過程，不可能一蹴而就、一勞永逸，《周易·升·象傳》載：“君子以順德，積小以高大。”

（二）內(nèi)核：厚德載物的仁義特質(zhì)

作為道德人格，仁義德性是君子人格的內(nèi)核，朱熹曰：“君子者，才德出眾之名。德者，體也；才者，用也。”［8］君子以德為體，以才為用，體用合一、德才兼?zhèn)洹Ｒ匀柿x德性作為人格內(nèi)核，行事皆以仁義為準則，便能獲得心安理得之恒常心境，反之，背棄仁義而行事恣肆，便會時常陷入由本心良知有意識或下意識所激發(fā)的恓惶不安的道德焦慮心境。《周易·坤·象傳》載：“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君子效法地道載育萬物的氣象以博厚胸懷、化育萬物。儒家認為德性乃人之所以為人的類本質(zhì)，存養(yǎng)擴充之則挺立為堂堂正正的君子，戕害障蔽之則淪落為形同禽獸的小人，孟子曰：“人之所以異于禽于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孟子·離婁下》）欲仁斯仁至，德性內(nèi)在自足，孟子曰：“君子所性，仁義禮智根于心。”（《孟子·盡心上》）故而君子以反躬內(nèi)省、自昭明德為修身之本，《周易·晉·象傳》載：“君子以自昭明德。”剝離仁義德性便無所謂君子，子曰：“君子去仁，惡乎成名？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于是，顛沛必于是。”（《論語·里仁》）君子志于仁，安于仁，念茲在茲，縱使在倉卒困厄、顛沛流離之際，也依然不輟仁義。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論語·憲問》）君子人格是動態(tài)的涵養(yǎng)過程，囿于現(xiàn)實人格修養(yǎng)水平及復雜境遇，即使偶爾無意間違仁，只要不改對仁義德性孜孜以求的道德意向，并借助省察改過而日新其德，便不失為君子。倘若缺少對仁義德性恒久自覺的追求，即使時有善舉，也因為其不是出于仁義的道德意向而不能成其為君子。君子志于仁、依于仁，但是成仁的具體路徑則因人而異、不拘一格，孟子曰：“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孟子·告子下》）志于仁、依于仁并不妨礙個性的養(yǎng)成，君子恰是經(jīng)由仁德的普遍性自我立法而走向人格的特殊性自我養(yǎng)成。子曰：“君子義以為質(zhì)。”（《論語·衛(wèi)靈公》）君子以義作為道德實踐的本質(zhì)，《中庸》載：“義者，宜也。”合義、合宜的內(nèi)在根據(jù)是本心的道德判斷，外在根據(jù)是禮法的儀則范導。以義作為道德實踐的本質(zhì)，既有禮法的普遍性規(guī)約，又有本心的特殊性權(quán)變，可謂內(nèi)外兼得。

儒家肯定欲望的自然合理性，但同時認為欲望滿足之道乃君子與小人的重要分際，荀子曰：“好榮惡辱，好利惡害，是君子小人之所同也，若其所以求之之道則異矣。”（《荀子·榮辱》）君子立身處世持守道義價值優(yōu)先原則，以道義范導欲望，小人則反之，子曰：“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論語·里仁》）錢穆釋曰：“君子于事必辨其是非，小人于事必計其利害。”［9］君子樂得其道、以道制欲，德性內(nèi)在自足，故反身而誠就會生發(fā)出樂莫大焉的德性自由之體驗而不會陷溺于得失無常之迷惑；小人樂得其欲、以欲忘道，欲望滿足有待于外，故汲汲于欲就會陷溺于得失無常之憂惑而不會獲得操存在己之真樂。荀子曰：“君子樂得其道，小人樂得其欲；以道制欲，則樂而不亂；以欲忘道，則惑而不樂。”（《荀子·樂論》）君子自適于居仁由義的道德實踐，縱使身陷窮困，也能固守道義、不改其樂；小人汲汲于欲，一旦遭遇窮困就會恣肆無忌，子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論語·衛(wèi)靈公》）

君子人格涵攝諸德，在紛繁復雜的現(xiàn)實道德實踐中，不同德目之間難免相互抵牾，對此，君子以仁義之德統(tǒng)攝其他德目。君子“主忠信”（《論語·學而》），崇尚信德，子曰：“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論語·為政》）一般來說，守信契合仁義之德，亦是仁義的表現(xiàn)，但是在具體的道德實踐中，倘若守信與仁義不可得兼，君子的抉擇是成全仁義大德而不拘泥小信，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所在。”（《孟子·離婁下》）合乎仁義之信則必恪守，有悖仁義之信則不必固執(zhí)。反之，罔顧是非仁義，徒務言行之必信必果，非識量褊狹之人即欺世盜名之輩，子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論語·子路》）君子有勇德，然而沒有仁義的價值范導，勇敢便容易淪為莽撞，惹出禍亂，子曰：“君子義以為上。君子有勇而無義為亂，小人有勇而無義為盜。”（《論語·陽貨》）仁者必有力行之勇，而勇者并不必然懷仁，子曰：“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論語·憲問》）儒家區(qū)分了君子之勇與小人之勇，“有勇于氣者，有勇于義者。君子勇于義，小人勇于氣。”［10］393義所當為則不畏艱險，見義勇為、智為乃君子之勇；罔顧是非道義，逞縱血氣之強乃小人之勇。

（三）方略：執(zhí)兩用中的中庸特質(zhì)

君子奉行無過無不及的中庸之道，《中庸》載：“君子尊德性而道問學，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普通人行事常在過與不及之間有所偏執(zhí)，而君子則力求于正反、本末、得失、人我、物我等相反相成的兩端之間審慎權(quán)度以探求不偏不倚、恰到好處的事行分寸，《中庸》載：“庸德之行，庸言之謹，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余不敢盡；言顧行，行顧言，君子胡不慥慥爾！”中庸不是保守，更不是沒有原則的騎墻、折中，而是在應事接物時做到得當合宜、恰如其分，子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時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無忌憚也。”君子執(zhí)守中庸之道，審時度勢以隨時處中；小人無視中庸之道，無所忌憚、恣肆妄為。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論語·里仁》）君子立身處世不偏執(zhí)于預設觀念，以行事得當合宜、恰到好處為準衡，恪守禮法制度的原則性與本心權(quán)變的靈活性相統(tǒng)一的中庸之道。單一德目大都有所偏失，君子借助中庸方略使不同德目之間相輔相成、相濟相泄，塑造仁智雙彰、剛?cè)岵⒅怯码p全、文質(zhì)彬彬的中庸人格特質(zhì)，子曰：“質(zhì)勝文則野，文勝質(zhì)則史。文質(zhì)彬彬，然后君子。”（《論語·雍也》）質(zhì)樸和文飾皆是君子人格的美好特質(zhì)，然而倘若質(zhì)樸偏勝文飾則人格不免流于粗野，文飾偏勝質(zhì)樸則人格不免流于虛浮，唯有文飾與質(zhì)樸之間相得益彰方能挺立內(nèi)外兼修、中和無偏的君子人格。因應現(xiàn)實生活境遇，不時于兩種差別鮮明甚至截然對立的應對方式之間徘徊容易蓄積人格分裂的隱患，君子執(zhí)兩用中，迥異的應對風格被圓融無礙地統(tǒng)攝于中庸方略的人格核心之維，從而能夠助成堅實的人格同一性而不會流于分裂。

（四）超越：樂天知命的達觀特質(zhì)

君子以樂天知命的達觀心態(tài)泰然面對現(xiàn)實人生的種種拘囿與困頓，子曰：“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論語·堯曰》）知命涵括對命運和使命的辯證體認與領(lǐng)受。命運乃己力無法左右的一切因素之積累綜合作用對于人事成敗的裁斷，孟子曰：“莫之為而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孟子·萬章上》）事之成敗不完全在己，而是各種因素之積累綜合力量使然，知命即對人生種種內(nèi)在與外在局限性的理性體認。君子對于命運局限性的基本心態(tài)是倘若憂之無益，便不以之擾心，如此心神方能擺脫在己力無法左右的事物上的糾纏，從而把心力傾注于己力可以有所作為的事物上，避免徒勞無益的精神和心理內(nèi)耗。君子積極進取、勉力用世，但不糾結(jié)于己力無法掌控的事之成敗得失，孟子曰：“君子創(chuàng)業(yè)垂統(tǒng)，為可繼也。若夫成功，則天也。”（《孟子·梁惠王下》）樂天知命絕非聽天由命：一則倘若致力未盡便無從確認究竟是己力無可奈何，還是己力可為而因致力未盡所以未成？故必先要窮盡人事而后方可言順聽天命。梁啟超說：“知命與努力，這便是儒家的一大特色，也是中國民族一大特色。”［11］荀子曰：“君子能為可貴，而不能使人必貴己；能為可信，而不能使人必信己；能為可用，而不能使人必用己。故君子恥不修，不恥見污；恥不信，不恥不見信；恥不能，不恥不見用。”（《荀子·非十二子》）君子竭力修養(yǎng)身心，踔厲奮發(fā)有為，努力使自己成為可貴、可信、可用之人，但不糾結(jié)于能否見貴、見信、見用的人生際遇，樂觀地面對人生際遇的浮沉得失，在傾盡全力卻仍事與愿違時，既不自怨自艾，也不怨天尤人。二則倘若時運不濟便放棄努力，那么即使將來時來運轉(zhuǎn)也會因為沒有未雨綢繆而依然無能為力，《中庸》載：“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難，行乎患難；君子無入而不自得焉……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險以徼幸。”君子無論置身何種境遇，都能無入而不自得地為其所當為而不臨淵羨魚。時勢不可為便修身俟命、蓄勢待發(fā)，待到時勢可為時便順勢而為、當仁不讓，如此，消極被動的聽天由命便升華為了積極主動的修身俟命、知命立命。君子的立命擔當特質(zhì)更體現(xiàn)在其超越了對一己之小我命運的狹隘關(guān)切，自覺以天下興亡、人文傳承、生民安危為己任和天賦使命，“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故而擁有不計個人利害得失甚至超越生死的達觀與灑脫。

二、君子人格的涵育路徑

儒學具有實踐的品格，以行釋義是儒家詮釋文本的獨特方式。［12］君子人格是一種具有現(xiàn)實品格的理想人格，儒家構(gòu)建君子人格學說的根本訴求在于探索一條圍繞情感、認知、意志、立身、處世五個維度擬之而動、儀之而行的理想人格的涵育路徑。

（一）仁者不憂的情感推擴

感性情欲的盲目沖動攪擾心境，使人無從誠意、正心。君子對此保持警惕，勉力于通過理性省察調(diào)適來對治感性情欲的盲目沖動，涵養(yǎng)中正平和的心境，荀子曰：“君子貧窮而志廣，富貴而體恭，安燕而血氣不惰，勞倦而容貌不枯，怒不過奪，喜不過予。”（《荀子·修身》）君子即使處于貧窮困窘的境地，也能保持遠大志向，而不會自輕自賤，即使榮華富貴，也能保持謙恭，而不會驕奢淫逸，安逸時不會流于精神懈怠疏懶，勞倦時不會流于萎靡不振，不會逞一時之怒而過分責罰別人，也不會因一時之喜而過分獎賞別人。在保持中正平和的心境基礎(chǔ)上，君子自覺地時時提思、體認本心情感，荀子曰：“君子養(yǎng)心莫善于誠，致誠則無它事矣。惟仁之為守，惟義之為行。”（《荀子·不茍》）君子誠于本心，致力于他者所不睹不聞的慎獨工夫，《中庸》載：“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從誠于本心出發(fā)，君子展開精進不已的情感推擴。一者，孝悌親情是最自然而真切的本心情感，儒家將其視作仁德的本根，《論語·學而》載：“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君子以孝悌親情為本根，沿著自然而切實的“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孟子·盡心上》）的情感推擴路徑，展開由親及疏、由厚及薄、由近及遠的情感推擴，最終達至民胞物與、天地萬物一體之仁的情感境界。二者，君子以同體共情之心待人接物，自覺踐履“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論語·雍也》）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論語·衛(wèi)靈公》）的忠恕之道，慮及自己欲立、欲達以及有所不欲的情志，便推己及人，充分尊重和成全他者欲立、欲達以及有所不欲的情志。三者，人要有所敬畏，才會自覺追求崇高和不甘墮落，否則便會百無禁忌、恣肆妄為。君子時時體認敬畏之心，并拳拳服膺，藉此推進自我完善與提升，小人則肆無忌憚，由之墮入自我淪喪，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論語·季氏》）四者，君子以仁禮存心，孟子曰：“君子所以異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孟子·離婁下》）如此，君子反身而誠，不違仁禮、俯仰無愧，故有不憂不懼、坦坦蕩蕩之心境，子曰：“內(nèi)省不疚，夫何憂何懼？”（《論語·顏淵》）小人馳競于名利，為物所役，故不免陷溺于患得患失、憂懼不安之心境，子曰：“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論語·述爾》）

（二）智者不惑的認知精進

君子在紛繁復雜的現(xiàn)實境遇中借助道德理智做出合宜的道德抉擇。首先，君子明是非、辨善惡，孟子曰：“是非之心，智也。”（《孟子·吿子上》）其次，君子有自知之明，故不為譽誘，不為誹懼，不為物傾，正己守道，荀子曰，“是以不誘于譽，不恐于誹，率道而行，端然正己，不為物傾側(cè)：夫是之謂誠君子。”（《荀子·非十二子》）再次，君子知幾，于隱微征兆處洞察先機，審時度勢，見幾而作，《周易·系辭下》載：“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

君子將博學與省察統(tǒng)合起來以增進道德理智、規(guī)避道德過失，荀子曰：“君子博學而日參省乎己，則知明而行無過矣。”（《荀子·勸學》）一方面，好學近乎智。《論語·子張》載：“君子學以致其道。”君子學而不厭，并將博學與審問、慎思、明辨、篤行統(tǒng)合起來，從而將所學內(nèi)化于心、落實于行，轉(zhuǎn)化為實踐中的道德理智。君子之學以美化身心為體，以利濟天下為用，體用不二；小人之學只是將其作為進身之階，工具化的學習與自我完善相游離，內(nèi)不能轉(zhuǎn)化為道德人格，外不能落實為道德實踐。荀子曰：“君子之學也，以美其身；小人之學也，以為禽犢。”（《荀子·勸學》）另一方面，三省吾身。子曰：“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論語·衛(wèi)靈公》）君子時時反躬內(nèi)省，尤其在行有不得時，借助內(nèi)省自訟來檢視自身不足與責任，故而能夠不斷精進智識、完善自我；小人在行有不得時則急于文過飾非、諉過于人，以此逃避由自我咎責所喚起的道德焦慮體驗，但是也因此失卻了由道德焦慮所激發(fā)的自我完善的心理動力。

（三）勇者不懼的意志砥礪

君子人格的養(yǎng)成有賴篤實堅毅的道德意志，荀子曰：“小人可以為君子，而不肯為君子；君子可以為小人，而不肯為小人。小人君子者，未嘗不可以相為也，然而不相為者，可以而不可使也。”（《荀子·性惡》）君子不為外境裹挾、傾側(cè)，具有難狎、難脅的獨立人格與自由意志，越是困窮、勞倦、危難越能彰顯君子堅韌不拔、不降志辱身的意志品質(zhì)，荀子曰：“君子隘窮而不失，勞倦而不茍，臨患難而不忘細席之言。歲不寒無以知松柏，事不難無以知君子。無日不在是。”（《荀子·大略》）只有身體力行、百折不撓者才能掘井及泉，挺立君子人格，坐而論道、一曝十寒者只會半途而廢，荀子曰：“篤志而體，君子也。”（《荀子·修身》）知恥是君子擁有篤實堅毅的道德意志的心理動力之源，《中庸》載：“知恥近乎勇。”君子“行己有恥”（《論語·子路》），知恥體現(xiàn)了君子對理想自我的堅守，以此激發(fā)有所為、有所不為的道德意志。從積極角度講，知恥即堅定有所為的理想信念，不斷實現(xiàn)自我超越，子曰：“見義不為，無勇也。”（《論語·為政》）從消極角度講，知恥即堅定有所不為的底線意識，避免道德滑坡，孟子曰：“人不可以無恥。無恥之恥，無恥矣。”（《孟子·盡心上》）

（四）克己復禮的立身范導

君子以禮立身，借助禮的社會化、道德化、理性化和藝術(shù)化規(guī)范，節(jié)文言行舉止、涵育道德人格，子曰：“恭而無禮則勞，慎而無禮則葸，勇而無禮則亂，直而無禮則絞。”（《論語·泰伯》）恭敬、謹慎、勇敢、率直皆是樸素而美好的人格特質(zhì)，但是倘若沒有作為人類社會實踐經(jīng)驗與智慧結(jié)晶的禮的節(jié)文，便容易存在流于勞煩、畏懦、莽撞、尖刻的弊病。君子以博文增進智識，以約禮躬行踐履，博約并進，文禮兼修，端然正己，率道而行，子曰：“君子博學于文，約之以禮，亦可以弗畔矣夫！”（《論語·雍也》）君子習禮貴在貫通身心，見諸事行，荀子曰：“君子之學也，入乎耳，著乎心，布乎四體，形乎動靜。”（《荀子·勸學》）具身認知強調(diào)心智或認知對身體及其感覺運動系統(tǒng)的依賴性［13］，自覺的禮儀具身實踐能夠驅(qū)動心智乃至人格的社會化、道德化、理性化和藝術(shù)化遷化。借助禮儀具身實踐，君子實現(xiàn)了外在儀表之美與內(nèi)在心性之善的融合，《論語·泰伯》載：“君子所貴乎道者三：動容貌，斯遠暴慢矣；正顏色，斯近信矣；出辭氣，斯遠鄙倍矣。”按照禮儀規(guī)范細致入微地整飭容貌、端正臉色、表達言辭和語氣，襄助君子內(nèi)心遠離粗暴、懈怠、鄙陋、悖戾而趨于忠誠、信實。程顥曰：“言不莊不敬，則鄙詐之心生矣。貌不莊不敬，則怠慢之心生矣。”［10］7外在言辭容貌不莊不敬、乖張悖禮會具身化為內(nèi)在心理的鄙陋、奸詐、怠惰、散漫。躬行禮儀的根本在于具身實踐時的內(nèi)在仁義真情，失卻了內(nèi)在仁義真情，禮便會淪為虛偽的外在儀文，子曰：“人而不仁，如禮何？”（《論語·八佾》）君子自覺體認禮及其所承載的內(nèi)在仁義本質(zhì)，在具身實踐中將其內(nèi)化于心，落實為道德人格。如此，克己復禮得以超越外在他律，升華為自覺自律的道德實踐，從而進致“從心所欲不踰矩”的道德自由之人格境界。《禮記·禮器》載：“君子有禮，則外諧而內(nèi)無怨。”君子以禮立身，故而內(nèi)心平和而無怨尤，群己和諧而無紛爭。

（五）成人之美的處世追求

君子不慕虛名，以聲聞過實為恥，孟子曰：“聲聞過情，君子恥之。”（《孟子·離婁下》）執(zhí)德不弘猶是無德，道德人格歸根到底要落實為躬行踐履的道德實踐，子曰：“文，莫吾猶人也。躬行君子，則吾未之有得。”（《論語·述而》）君子自貴于不假他求的道德實踐，故泰然自得而不驕矜凌人；小人唯恐被小覷而虛張聲勢，故表面驕矜凌人而實則色厲內(nèi)荏，子曰：“君子泰而不驕，小人驕而不泰。”（《論語·子路》）君子嚴于律己、改過不吝，故堪為世范；君子寬以待人、豁達大度，故能協(xié)和群眾以成就大業(yè)，荀子曰：“君子之度己則以繩，接人則用抴。度己以繩，故足以為天下法則矣；接人用抴，故能寬容，因眾以成天下之大事矣。”（《荀子·非相》）君子既尊崇賢者，嘉許良善，也寬宏容眾，哀矜平庸，《論語·子張》載：“君子尊賢而容眾，嘉善而矜不能。”君子善于汲取他人的優(yōu)點來完善自我，熱衷于與人偕同為善，孟子曰：“取諸人以為善，是與人為善者也。故君子莫大乎與人為善。”（《孟子·公孫丑上》）君子推己及人地助成他人美善而不助長他人丑惡，子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論語·顏淵》）君子一方面好仁而惡不仁，不以正道與之交往便無法取悅，另一方面待人量才器使，容易共事；小人一方面只要投其所好，即使不合正道，亦可取悅，另一方面待人求全責備，難以共事。子曰：“君子易事而難說也：說之不以道，不說也；及其使人也，器之。小人難事而易說也：說之雖不以道，說也；及其使人也，求備焉。”（《論語·子路》）君子與人和諧相處而不謀求齊同，小人謀求齊同而不能與人和諧相處，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論語·子路》）朱熹注曰：“和者，無乖戾之心。同者，有阿比之意。尹焞曰：‘君子尚義，故有不同。小人尚利，安得而和？’”［7］147君子求同存異，尊重他者的獨立人格和自由意志，崇尚多樣性的統(tǒng)一，追求群己和合共生；小人黨同伐異，為了一己私利而姑且茍同，然而一旦發(fā)生利益紛爭，便會立馬反目成仇。

君子修身不是為狹隘的自怡，而是要將其與齊家、治國、平天下統(tǒng)合起來，具有強烈的責任擔當意識和家國情懷，錢念孫認為：“家國情懷的萌生與君子人格的確立，可謂事物的一體兩面。”［14］《論語·憲問》載：“子路問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君子的本質(zhì)是通過誠敬修身所涵育的道德人格，當然，君子人格的修養(yǎng)不是抽象、玄虛的，而是要在日用倫常中勉力于安樂別人和安定百姓。君子以天下為己任，修身以治世。修身是自主自為的，而治世卻有賴諸多外部際遇，“修己以安百姓”連堯舜也是“其猶病諸”，治世是君子修身的理想追求，但卻不是衡量君子的必要條件。時乖運蹇，君子就退而獨善其身；時亨運泰，君子便進而兼濟天下。

儒家基于崇尚君子、鄙棄小人的正反對立范式建構(gòu)了君子人格學說。明體達用、體用貫通是儒家君子人格學說的鮮明特點，君子人格的核心文化心理特質(zhì)是“體”，圍繞本源、內(nèi)核、方略和超越四個維度將君子人格的核心文化心理特質(zhì)凝練為自強不息的進取特質(zhì)、厚德載物的仁義特質(zhì)、執(zhí)兩用中的中庸特質(zhì)、樂天知命的達觀特質(zhì)。君子人格的涵育路徑是“用”，探討人格涵育若僅專注于內(nèi)在心理修為就容易流于玄虛，若僅專注于外在行為與事功就容易失卻內(nèi)在依憑。因此君子人格的涵育應是內(nèi)外圓融的統(tǒng)一。情感、認知、意志更多強調(diào)的是內(nèi)在，而立身、處世則立足外在。仁者不憂的情感推擴、智者不惑的認知精進、勇者不懼的意志砥礪著重于內(nèi)在心理修為，是內(nèi)圣；克己復禮的立身范導和成人之美的處世追求著重于內(nèi)在心理修為的外在行為和事功落實，是外王。君子人格的涵育在此實現(xiàn)了內(nèi)圣與外王的統(tǒng)一。君子人格作為中華民族歷史上認同度最高的理想人格，仍跨越時空感召和范導著中國人的現(xiàn)實人格，對于當代人的人格涵養(yǎng)與教育具有歷久彌新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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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蔡華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