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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刑事訴訟制度如何有效治理輕罪,是我國助推刑事司法現代化的重大改革議題。我國當前刑事訴訟制度推進輕罪治理,需要建立起以附條件不起訴為中心的輕罪預防性治理模式。附條件不起訴能夠推動輕罪治理的預防性轉向、提供輕罪治理的預防性激勵,以及引導輕罪治理的預防性控制。作為輕罪預防性治理模式的中心,附條件不起訴應當遵循適用條件明確、項目設置突出矯治價值、監督考察程序健全的基本范式。隨著實踐與理論的推進,可以在未成年人案件、醉駕類案件、“超市盜”類案件等輕罪場景中進一步探索完善這一制度的具體適用,激發其實現輕罪預防性治理的活力。
關鍵詞:輕罪案件;附條件不起訴;預防性治理模式;有效治理
中圖分類號:DF73" " 文獻標志碼:A" " 文章編號:1001-862X(2024)01-0069-007
一、引 言
黨的二十大報告強調:“推進多層次多領域依法治理,提升社會治理法治化水平。”犯罪治理尤其是輕罪治理是社會治理體系的重要一環。刑事訴訟機制迫切需要逐步確立輕罪預防性治理理念,探索適應輕罪自身特點的刑事訴訟程序。[1]
檢察機關通過在訴前設定一定的期限和條件滿足輕罪預防性治理的理論模式,在刑事訴訟中表現為附條件不起訴制度。隨著以醉駕案件為代表的輕罪案件數量激增,附條件不起訴制度作為程序出罪的實踐機制受到實務界的青睞。2023年12月,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和司法部聯合發布《關于辦理醉酒危險駕駛刑事案件的意見》(以下簡稱《意見》),首次明確可以將行為人自愿接受教育和社會服務等情形作為醉駕案件的處理考量因素,權威表達了對以醉駕案件為代表的輕罪案件適用附條件不起訴制度的肯定態度。
對附條件不起訴作為刑事訴訟輕罪治理模式的研究,理論界的探索主要從以下兩個方面展開。一是從醉駕類案件的微觀視角出發,對實踐中探索較多的社會公益服務型附條件不起訴改革進行合理性和可行性的評價。[2]二是從輕罪治理的宏觀視角出發,將附條件不起訴作為輕罪治理體系的子環節,討論附條件不起訴制度的構建問題。[3]附條件不起訴在犯罪預防上所發揮的不可替代效用開始引起學者的關注[4],但是仍缺乏對附條件不起訴的預防性治理內核、范式和場景的深入研究。鑒于此,本文提出引入附條件不起訴預防性治理模式,并討論其對預防性治理的理論意義、基本范式和場景適用,希冀能為應對輕罪化改革挑戰帶來新的啟發。
二、附條件不起訴對輕罪預防性治理的理論意義
輕重不分情形下懲罰性的統一治罪理念和模式被證明已不符合犯罪治理現代化的需要,將輕罪治理與重罪治理分離是犯罪治理的必然趨勢。我國輕罪治理實踐必須在理念轉換的基礎上創新輕罪治理模式,助力輕罪治理發揮好預防性功能。其中,起訴便宜主義原則下審查起訴階段的檢察機關擁有一定的起訴裁量權限,在起訴輕罪案件進入正式法庭審判程序和對輕罪案件無條件程序出罪的路徑外,還存在訴前附條件不起訴治理路徑,通過所設置的附加條件完成預防性治理,對輕罪預防性治理具有重大的理論意義。
(一)附條件不起訴推動輕罪治理的預防性轉向
在傳統刑罰制裁理論中,國家主要通過刑罰的制裁措施對犯罪人的犯罪行為采取最嚴厲的譴責,目的是“阻止犯罪人再次犯罪危害社會并預防其他人實施類似犯罪行為”[5]。輕罪案件訴前附加條件的附條件不起訴模式則基于預防主義的輕罪治理觀念,通過將輕罪行為人履行特定義務的要求與不起訴決定的結果掛鉤,對于有必要進行特殊懲治和預防的輕罪行為人,設置相應的附加條件對其犯罪進行根源矯治,兼顧實施一定的處罰。這類附加條件的設置被安排在檢察機關的審查起訴環節,輕罪行為人可以避免嚴厲的刑罰溢出后果,而附加條件的包容性又為輕罪預防性治理提供了載體,可以支撐輕罪行為人接受個性化、針對性的矯治措施,推動了輕罪治理的預防性轉向。
附條件不起訴推動輕罪治理由事后刑罰轉向事前預防。刑事法律作為事后規制法,在司法實踐中通常將輕罪治理的重心聚焦于通過事后刑罰來實現對犯罪行為的預防。而附條件不起訴的輕罪治理雖然發生階段在事后,但這一模式的創新之處在于其治理視角的轉變:作為附條件不起訴核心要素的附加條件設置面向的是行為矯治,相比于懲罰更注重預防輕罪行為的再次發生。也就是說,附條件不起訴施加的附加條件一方面可以有效制止輕罪行為,另一方面還可以事前預防潛在的違法犯罪行為,規訓個體的社會行為模式,甚至改善行為人所處的社會環境,真正實現輕罪行為的訴源治理。
附條件不起訴推動輕罪預防由執行階段提前至審前階段。在傳統刑事訴訟程序的設計中,犯罪預防是刑事訴訟程序執行階段才需要考慮的事項,即便是輕罪治理輕緩刑罰路徑中社區矯正措施的介入,也只能在法院決定判處緩刑后才能開展,致使犯罪預防工作在時間上面臨相當的滯后性。而附條件不起訴的預防性治理將輕罪治理工作提前到了審查起訴階段。預防工作的前置化能夠為有矯治預防需求的行為人提供及時的干預和服務,需要幫助的行為人無需等到刑事訴訟程序完全結束后才能獲得幫助,最大程度保證了預防性治理的及時治理效果。
(二)附條件不起訴提供輕罪治理的預防性激勵
在附條件不起訴模式中,檢察機關利用起訴裁量權的可操作空間作為吸引輕罪行為人履行附加條件的激勵舉措,輕罪行為人面臨兩項選擇:一是在考察期內積極履行附加條件,完成犯罪原因的自我矯治和預防,從而獲得檢察機關不起訴的實體有利結果;二是拒絕采用附條件不起訴模式,繼而進入刑事審判程序,在付出訴訟程序成本的同時獲得不確定的實體處理結果。作為社會的理性人,輕罪行為人受到檢察機關放棄追訴的實體激勵,理論上自然會心甘情愿地主動接受一些處罰,積極參與教育和矯治活動,以此來避免再次進入刑事公訴程序的后續環節,這可以被視為是附條件不起訴規訓個體社會行為的治理活動。
附條件不起訴建構的附加條件換取不起訴模式為強化輕罪預防性治理提供動力??梢哉f,程序出罪的實體有利結果是附條件不起訴模式得以吸引輕罪行為人的關鍵。附條件不起訴模式利用放棄追訴的有利結果吸引輕罪行為人積極履行附加條件,檢察機關是否最終放棄追訴,重點依據輕罪行為人所附條件的完成情況綜合判斷,也就是將有效預防犯罪作為首要的考量因素,為推動輕罪行為人主動矯治和改造提供了制度設計上的動力。
附條件不起訴內含的協商機制為激活輕罪預防性治理的個體能動性創造可能。附條件不起訴模式中的檢察機關和輕罪行為人并非對抗和敵對關系,而是具有平等的對話協商空間。輕罪行為人可就項目的附加條件、履行期限等相關事項與檢察機關協商,對“量身定制”的個性化方案發揮充分的主觀能動性,這種協商參與本身能夠充分激活輕罪行為人改造的積極意愿,從而有助于實現預期的治理目標,同時也是協商性程序正義理論在這一模式中的應有體現。[6]
(三)附條件不起訴引導輕罪治理的預防性控制
個人成長過程的實質就是其社會化的過程,即通過與其周圍的社會成員建立普遍而多樣化的社會聯系,最終將個人行為納入其身處的社會組織的價值與規范體系調控范圍以內的過程。[7]因而遏制行為人再次犯罪的發生,必須對犯罪行為人采取再社會化的改造措施。在附條件不起訴模式下,行為人通過履行附加條件接受了社會化的改造,從原有被社會排斥的邊緣處境到重新回歸社會,這種“附條件”在引導輕罪治理的預防性控制上具有重要的意義。
附條件不起訴引導輕罪治理對象從行為人具體行為擴張至行為人自身。刑事制裁活動面向的是懲罰犯罪行為,而附條件不起訴的預防性治理模式更多關注行為人的社會復歸,考慮的是如何通過附加條件的實施,幫助行為人重新做回社會的守法公民。在附條件不起訴為中心的預防性治理模式中,輕罪治理的對象從個體行為擴張至個體自身,不僅需要對犯罪行為進行及時矯正,還需要從社會復歸的理念出發,圍繞行為人個體的社會復歸需求提供一些必要的支持和幫助,例如職業選擇咨詢、暫時住所借住服務等,以更好地實現輕罪案件的預防性治理。
附條件不起訴引導輕罪治理策略從外在規制延伸至內在控制。犯罪是由人類學因素、自然因素和社會因素相互作用而形成的一種社會現象[8],個體的復雜性使得犯罪治理必然是一個系統的綜合工程。刑罰威懾的外在規制對輕罪行為人而言是一種表面的強制性約束,這種威懾效應附帶的預防效果極為有限。附條件不起訴模式施加的附加條件不再以懲罰為優先,而是期望根據輕罪行為人的實際情況,制定有效預防矯治的約束方案,通過讓行為人主動認識到行為帶來的危害性,培養其遵守法律法規的基本意識以及作為社會公民的主人翁意識,從而在根源上完成對輕罪行為人的教育改造。
三、附條件不起訴進行輕罪預防性治理的基本范式
在輕罪預防性治理視角下,附條件不起訴有必要遵循一定的范式,以更好服務于預防性治理的制度目標。從附條件不起訴的制度框架來看,這不僅要求將預防性治理的理念融入適用條件的確切標準中,在設置治理項目時偏重矯治的成分,還要求健全對輕罪行為人的監督考察程序,使得這種預防性治理更符合人們對刑事程序和規則的正義期待。由此,應當圍繞適用條件、治理項目和監督考察程序三個方面,在總結我國改革經驗的基礎上,塑造以預防為導向的附條件不起訴基本范式。
(一)具有確切標準的適用條件設定
適用條件是制度實踐的邏輯起點。邏輯起點是理論形成和發展的細胞和原點,對理論具有最基本的內在規定性。[9]當前,我國刑事法律沒有明文規定輕罪的確切標準,以何種標準界定輕罪處于模糊地帶。刑法理論界和實務界的主流觀點持形式標準說,法定刑的設立已經考慮行為的危害程度,應以法定刑3年以下有期徒刑作為輕罪界限。[10]也有觀點認為,輕罪的界定應當按照實質標準,以宣告刑為3年以下有期徒刑的案件作為輕罪的界限。[11]可見,對法律規定最高刑罰超過3年有期徒刑的,由司法人員根據犯罪性質、情節判處3年以下有期徒刑的罪行能否視為輕罪爭議很大。本文認為,附條件不起訴制度的輕罪案件應當以可能判處3年以下有期徒刑作為刑期的條件。其一,無論是相對不起訴還是未成年人附條件不起訴,都是依照實質標準界定檢察機關行使起訴裁量的范圍,針對成年人的輕罪附條件不起訴應采用相同的適用標準。其二,以實體法規定的形式標準作為輕罪范圍的界限過于絕對,容易不當限制輕罪案件附條件不起訴制度的治理效能,限縮檢察機關參與社會治理的職能空間,因此,有必要從維護社會公共利益、促進輕罪治理的目標出發擴大這一制度的適用范圍。
在附條件不起訴制度中,輕罪案件統一的刑期條件屬于基礎性條件要求,檢察機關還需要根據個案細化適用條件。從各地檢察機關的試點情況看,何種情形的輕罪案件可以適用附條件不起訴制度沒有統一的標準,但檢察機關通常會從輕罪案件的客觀情況和輕罪行為人的主觀情況兩個方面予以衡量。在輕罪案件的客觀情況方面,擬適用附條件不起訴的輕罪案件雖已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但應符合犯罪情節輕微、社會危害性較小的條件。而在輕罪行為人的主觀情況方面,輕罪行為人的主觀惡性大小、事后是否自愿認罪認罰和真誠悔過、是否積極賠償被害人等要素通常會成為檢察機關適用附條件不起訴時考慮的具體標準。
考慮到制度的預防性治理功能,附條件不起訴制度應當綜合考量社會危險性和預防必要性進而設立具有確切標準的適用條件。一是依據我國的輕罪高發現狀,設定一些具有預防必要性的重點輕罪案件類型,同時將恐怖活動犯罪、危害國家安全犯罪等具有嚴重社會危險性的犯罪案件明確排除在適用范圍之外。二是針對不同的輕罪案件類型,對預防必要性和社會危險性程度設定更細化的考量標準。三是要求輕罪行為人應當沒有受過嚴重的刑事處罰,其涉嫌的輕罪為初次犯罪。四是要求輕罪行為人認罪認罰和接受監督考察必須具有自愿性。
(二)以矯治為核心的治理項目設置
將消除輕罪發生原因的目的融入治理項目的內容設置,是輕罪案件附條件不起訴制度得以實現有效輕罪預防性治理的重要前提。我國當前試點主要集中在社會公益服務型的附條件不起訴模式,作為附加條件的社會公益服務承載了一定的教育和懲戒功能。[12]這種社會公益服務型治理項目以社會公益服務為承載點,根據輕罪行為的性質大體分為交通志愿類和社區服務類兩種類型,具體可以包括協助交管部門勸導和值守、幫扶困難老人、社區衛生清潔、開展安全生產隱患巡查和知識宣講、協助整治村居環境等多樣形式,社會公益服務的履行時限大多在20至100個小時不等。在各地實踐中,這類社會公益服務機制的創新舉措還和少捕慎訴慎押刑事司法政策結合,例如融入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創新出“認罪認罰+社會公益服務+不起訴”模式。[13]
值得反思的是,多樣化的社會公益服務對輕罪行為的矯治作用非常有限,其本質上都是通過喚醒輕罪行為人的公民責任意識來避免再次觸及法律的邊界,內在的教育矯治邏輯并沒有本質不同。對于不同類型的輕罪案件、不同個性的涉罪主體,社會公益服務很難達到預想中的專業性、針對性的矯治力度,附條件不起訴制度的輕罪預防性治理也就難以完全得到實現,因此,應當對適用附條件不起訴的案件設置以矯治為核心的治理項目。具體而言,以矯治預防為主導的治理項目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進行規劃。一是法治教育訓誡,即督促輕罪行為人參加涉嫌犯罪的相關法律法規方面的培訓,重塑其相應的守法規則意識。二是戒癮治療幫助,即在輕罪行為人的犯罪發生是由于其依賴毒品、藥品、酒精等成癮類物質造成的情況下,引入專業化的戒癮治療機構和治療師的干預幫助,進行科學化的矯治。三是心理治療幫助,即當一些輕罪行為人實施犯罪行為可能是出于心理障礙或認知障礙等方面的原因時,參加定期的定制心理咨詢和輔導活動才能消除其心理上的不健康因子,建構對社會的正常心理認知。四是職業、生活技能的提高幫助,即在輕罪行為人是因失業等原因涉嫌輕罪活動時,通過教授輕罪行為人適應社會生活的必備技能,幫助其回歸社會正常生活軌道。
(三)健全完善的監督考察程序運行
監督考察適用程序是附條件不起訴制度的核心環節,治理項目的設置、實施和考核都高度依賴著監督考察的程序運行。目前,各地檢察機關在監督考察程序的設計上提供了不少經驗和借鑒,但仍存在一些不完善之處,有必要考慮從三個方面推動健全監督考察的適用程序:強化治理項目設置的協商性、加強社會力量的引入監管、建立公開透明的聽證考核機制,使這一程序在符合程序正義基本原則的基礎上實現輕罪預防性治理。
輕罪行為人參與治理項目的自愿性是附條件不起訴制度的正當性依據之一,但輕罪行為人的自愿參與只是對輕罪行為人主觀能動性最低程度的要求,這并不能解釋為輕罪行為人就應對檢察機關設置的治理項目被動地全盤接受。與之相反,輕罪行為人應當有權積極地參與到為其設置的治理項目的設計中,通過與檢察機關的對話協商,達成雙方認可一致的監督考察協議。圍繞監督考察協議所達成的治理項目,輕罪行為人可以對項目的實施類別、具體方案展開磋商討論,包括但不限于是否采取某項項目、監督考察的期限、執行治理項目的主體等,以提高輕罪行為人參與治理項目的自主性,強化治理項目設置的協商程度。
而在監督考察程序的適用過程中,若單憑檢察機關一家之力進行監管和治理,顯然在可行性和可持續性上都缺乏足夠的說服力。實踐中,一些地方檢察機關已經適當引入了一些社區、社會組織等社會力量的參與,這為監督考察程序的順利開展提供了多方面的支持,但由于這些配套的社會力量在我國目前發展得并不充分,使得實踐中大量出現由政府部門、基層組織、執法機構等非社會機構承擔監督考察的相關工作,監督考察的專門化程度事實上處于較低水平。因此,有必要借鑒企業合規的有益經驗,在把握檢察機關監督考察主導地位的前提下,深度整合社會資源和公益力量,強化社會力量的引入監管。[14]
在監督考察專門小組向檢察機關提交監督考察報告后,檢察機關可以據此決定不起訴。試點中,一些檢察機關通常直接根據社會公益組織提交的書面監督考察報告自主決定是否放棄起訴,輕罪行為人既無從知曉監督考察主體提交報告的內容,也無途徑參與檢察機關不起訴決定的作出過程。檢察機關這種行政化的辦案方式不僅容易導致國家機關出現權力尋租情形,還容易激化社會矛盾,可能導致社會公眾對輕罪附條件不起訴模式的適用產生誤解。為此,應當發揮公開聽證制度的保障作用,推進公民有序參與司法。[15]在聽證程序中,治理項目的驗收考核被納入檢察機關公開聽證的對象,檢察機關、輕罪行為人、辯護律師、被害人、監督考察小組等各方主體都可以參與到聽證程序中來,監督考察小組外的其他主體有權分別對其出具的監督考察報告發表意見、提出異議,并在同一時空內由監督考察小組進行回應,最終由檢察機關參照評議聽證的結果,決定是否對輕罪行為人提起公訴。
四、附條件不起訴進行輕罪預防性治理的場景適用
圍繞輕罪預防性治理的目標,附條件不起訴的制度構建應當符合一般性的范式要求。具體到附條件不起訴的適用場景時,附條件不起訴還應根據案件類型的不同而有所差異。當前,我國立法機關在涉嫌輕微犯罪的未成年人案件中確立了附條件不起訴制度[16],實踐中面對醉駕治理的僵局化,一些地方檢察機關率先在醉駕案件中大膽嘗試附條件不起訴制度的改革[17],現已在《意見》中得到認可,并在實踐中出現向超市盜竊等其他類型輕罪案件拓展適用的趨勢。以下將結合現有的實踐經驗,選取未成年人案件、醉駕類案件以及超市盜竊案件三大具體場景為例,旨在對附條件不起訴模式作出進一步的場景化分析。
(一)面向未成年人案件的附條件不起訴適用
我國《刑事訴訟法》第282條規定了未成年人附條件不起訴制度,檢察機關對涉嫌《刑法》分則第四章、第五章和第六章罪名,且可能判處1年以下有期徒刑的未成年犯罪嫌疑人,可以通過設置6個月至1年的考察期限,根據未成年犯罪嫌疑人的監督考察表現決定是否起訴。從立法規定來看,未成年人附條件不起訴作為刑事訴訟的特別程序,對形成我國特色的少年司法體系具有極大的助推價值[18],之前的理論研究很少將其與廣泛意義上的刑事訴訟輕罪治理模式聯系起來。本文認為,未成年人附條件不起訴與成年人附條件不起訴雖然有不同的制度對象,但根本上都貫徹著輕罪預防性治理的理念,分屬于附條件不起訴的不同適用場景。因未成年人這一群體在刑事訴訟主體對象上的特殊性,應當將未成年人案件作為一類適用場景進行討論。
在適用條件上,實證研究顯示立法對未成年人案件的罪名限制、刑罰限制阻礙了附條件不起訴的實踐適用。[19]對未成年犯罪嫌疑人而言,在輕罪案件的刑期要求內交由檢察機關根據案件具體情況判斷是否適用附條件不起訴更具合理性。從社會危險性和預防必要性兩個層面出發,檢察機關不僅應當充分考慮未成年犯罪嫌疑人的年齡、犯罪動機、家庭環境與成長背景等因素,還應當重點關注教育矯治對嫌疑人改造的作用大小。相比成年人,未成年人的身心發育尚未健全,其可塑性更強、更容易接受從外向內的教育矯治,檢察機關應優先考慮對未成年犯罪嫌疑人矯治的必要性和可行性,使其符合社會公共利益的最高期待。在監督考察過程中,檢察機關可以與未成年犯罪嫌疑人進行溝通,在要求未成年犯罪嫌疑人與被害人達成和解之外,針對未成年人的具體情況設置一些矯治類治理項目,例如,對受過家庭創傷的未成年人采取及時的心理干預和輔導,并要求其家長陪伴參與項目過程;對涉嫌尋釁滋事的未成年人開展情緒控制相關的課程教育。這要求在未成年人案件中引入一些社會力量的支持。實踐中,有的檢察機關通過建立以閉環管理為特征的專門學校對涉及惡性觸法行為的未成年人進行行為矯治,同時設置工讀教育面向缺乏生存技能的未成年人,體現出未成年人教育矯治專業化、科學化及社會化的發展趨勢。[20]最終,由檢察機關對未成年犯罪嫌疑人的監督考察情況進行聽證評估,將治理項目是否起到預防和減少未成年人犯罪作為后續起訴的重要指標。
(二)面向醉駕類案件的附條件不起訴適用
根據2023年最新頒布的《意見》,我國首次將“懲治與預防相結合”作為治理醉駕類案件的總體要求,并提出從源頭上預防和減少酒后駕駛行為發生的工作指引。《意見》第18條規定,對于一些犯罪輕微的醉駕類案件,可以將醉駕行為人自愿接受安全駕駛教育、從事交通志愿服務、社區公益服務等情形作為案件處理的考量因素,為醉駕類附條件不起訴制度提供了規范上的依據。在適用條件方面,《意見》并未對相對不起訴與附條件不起訴的適用作出區分。實踐中,有的檢察院采用的是“消極成立條件”的成立標準,對犯罪嫌疑人血液酒精含量低且無從重情節的案件適用附條件不起訴。[21]從社會危險性和預防必要性的角度看,血液酒精含量的測量標準雖客觀性強、易于操作,但卻不能完全反映醉駕行為人的社會危險程度,以及是否有預防的必要性,必須依據醉駕行為人個體情況綜合判斷。結合《意見》對“情節顯著輕微、危害不大”的血液酒精含量標準為150mg/100ml規定,對犯罪嫌疑人血液酒精含量在150mg/100ml以上的,只有在具有法定從寬的特殊情形下才能適用附條件不起訴,例如,出于緊急情況挪車的,在不對公眾開放的道路上短距離行駛的,基于緊急避險或正當防衛必要的。而對犯罪嫌疑人血液酒精含量在150mg/100ml以下的,原則上可以適用附條件不起訴,但若醉駕行為人涉嫌交通事故造成他人傷害的、無駕駛資質的、不配合調查的、曾因醉駕等受過處罰等情節的,則不能適用。
目前,我國試點對醉駕類案件的治理項目設置得較為簡單,在賠償被害人的前提下,多地檢察機關經常將交通志愿和社會服務為內容的社會公益服務作為實踐改革的亮點,引入了一些社區機構和交警部門作為監督考察的主體。從醉駕案件預防性治理的效果來看,當前醉駕類案件的治理項目可以設置1至6個月甚至更長的考驗期,加大教育訓誡的力度,對醉駕案件導致的交通事故后果、日常涉及的交通法規及法律責任等開展課程教育活動,拓展課程教育內容的豐富性;對醉駕行為人酒精依賴成癮的提供專業性戒癮治療和干預,改變醉駕行為人不良的生活習慣等。甚至在有條件的情況下,在醉駕行為人日常行駛車輛中裝置酒精測試儀器,從外部切斷醉駕行為人再犯的可能。[22]在檢察機關與醉駕行為人溝通一致的基礎上,可以通過建立相對獨立的醉駕監督考察機構對考驗期內的行為人實施監管。醉駕監督考察機構的組成人員既可以包括社會公益組織人員、強制戒酒機構專業人員,也可以包括交警部門人員、社區代表等,最后由檢察機關對醉駕監督考察機構提交的考察報告聽證評估,決定是否提起訴訟。
(三)面向“超市盜”類案件的附條件不起訴適用
2020年以來,自助收銀的結賬模式在全國大中小型商超推廣開來,這種經營模式在節約成本、提供便利的同時,也誘發了超市盜竊案件的快速增長。據北京市海淀區檢察機關2023年的統計數據顯示,近3年來該區自助結賬型超市盜竊占全部盜竊案件的49.9%,且這類盜竊案件存在作案次數多、時間跨度長等特點,犯罪嫌疑人多有正當職業和收入來源。(1)為對這類超市盜竊案件進行溯源治理,一些地方檢察機關將醉駕類案件附條件不起訴的經驗拓展至超市盜竊案件,對涉嫌超市盜竊的犯罪嫌疑人,檢察機關在征得犯罪嫌疑人同意后設置一定期限的治理項目,根據犯罪嫌疑人的考察表現作出是否起訴的決定。
面對超市盜竊的個案,檢察機關在決定適用附條件不起訴時同樣應當充分考慮案件的社會危害性和預防必要性。對超市盜竊案件而言,上述兩項標準可以具體化為犯罪嫌疑人的盜竊金額、盜竊次數、盜竊對象,以及犯罪嫌疑人的犯罪動機、悔罪態度、賠償超市損失的積極意愿等。對于適宜適用附條件不起訴的犯罪嫌疑人,檢察機關需要在剖析涉嫌超市盜竊犯罪嫌疑人的犯罪原因的基礎上,實施具有針對性的治理方案。例如,北京市檢察機關的調研發現,絕大多數犯罪嫌疑人的首次超市盜竊具有一定的偶然性,貪小便宜的心理和不會被發現的僥幸心理居多,還有的犯罪嫌疑人實施超市盜竊純粹是為了尋求刺激、釋放工作和生活壓力,而在隱患處置方面監管缺失的各類超市也成為超市盜竊犯罪滋生的溫床。[23]因而,在與犯罪嫌疑人就“超市盜”治理項目設置進行溝通時,檢察機關應當從犯罪嫌疑人超市盜竊的內生原因、超市監管漏洞的制度誘因兩部分出發,規定3至6個月的監督考察期限;在一般化的社會志愿服務外,設置對犯罪嫌疑人進行訓誡、要求犯罪嫌疑人參加“超市盜”的普法宣傳活動,向犯罪嫌疑人提供心理咨詢和壓力疏導的相關課程,以及要求超市在顯眼位置張貼有關“超市盜”的醒目標語,加強超市安保部門對防盜警報裝置的測試巡查等項目治理內容。同樣,檢察機關也可以整合社會資源,針對“超市盜”案件成立監督考察專門小組,引入社區人員、超市管理人員、心理咨詢師等力量進行專門化、專業化的監督考察,最終提交報告供檢察機關決定是否對犯罪嫌疑人起訴。
注釋:
(1)關于海淀區自助結賬型超市盜竊占比顯著提升的趨勢分析,參見2023年11月北京市海淀區人民檢察院向社會公開發布的《輕罪治理白皮書(2018-2023)》(尚未出版),第5-6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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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吳 楠)